奇妙的收藏 ◎馬永波
每天我都希望能為我的收藏
增加些什麼:硬幣,揉皺的紙幣,一瓶子空氣
一些詞語和一些破碎的句子
事物和事物的名稱
雜亂地堆放在一起
有時它們會互相混淆
一些紙幣失蹤了,你能在紙上找到
「一些紙幣被撫平後買了冰凍天使」
那是一種冰淇淋的名字
常常是這樣:「肥皂」、「喉管」
組成了——「一塊肥皂卡在夏天的喉管裡」
而「理智」和「工棚」則自動組成
「理智可怕的工棚」,出現在一頁書中
有一天發現自己像一個小販
默默穿過低矮的工棚
事物不斷地變成詞語,消失
實體的鑰匙插入詞語的鎖孔
打開的是語言的抽屜
未完成的詩,寫好待發的信,照片背後的題辭
它們介於詞和實體之間
因為它們需要一雙閱讀的眼睛
以變成完全的詞語
「抽屜裡沒有蛇」,那就是說
抽屜裡沒有蛇,卻有蛇的副本
無害,但足以讓我發冷
讓我聽見它吸氣的聲音
這和房間裡沒有女人有些類似
但生活並不因此變得簡單
如果你的女友突然失蹤
你會在我的抽屜裡找到她
不過她已被拆成了不相關的部分:
大腿、臉蛋、胸、毛髮
已經沒有可供辨別的個性
諸如眼波的流轉,和腰肢的輕盈
大地上的事物越來越少
而我的野心不是很大
下一次我要收藏的是一座料場
和一個正在拆除的煤氣公司
那些玩具似的紅色汽車
有秩序地進進退退
我已觀察了很久:它們一直
在把生鏽的鐵搬到最靠裡的地方
那些工人還沒有發覺
他們已變成了動詞
一直把名詞們搬來搬去
他們已不能拿到可以流通的貨幣
裝滿細沙的瓶子在窗臺上旋轉
我每天都夢見沙子又多了一粒
要慢慢把我埋住
從那樣的夢中驚醒,我決定
讓一些詞語再轉化成事物:
讓詩變成鉛字和紙幣
讓電報追回正在變成風景的人
把瓶子和沙子分頭拋進江心
當一切停止,我發現
我也是寂靜收藏的一個詞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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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馬永波,男,1964年生於黑龍江伊春,畢業於西安交通大學計算機系,後分配於哈爾濱車輛廠產品開發處工作。曾於《人民文學》、《上海文學》、《花城》等報刊發表作品,並曾翻譯阿什貝利、伊麗莎白碧肖普、希尼等西方重要詩人詩作近千首。
(作者簡介取自唐山出版社的馬永波詩選集《以兩種速度播放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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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江豫賞析
在近代漢語詩的思潮中有一種關注「語言」本身的後現代取向,認為詩的完成與語言的完成本質上為同一件事,而詩取事物為譬的特質也同樣和語言休戚與共。馬永波這首〈奇妙的收藏〉便頗有這種思維:他將「事物——詞語」之間的關係提煉出來,而隱隱暗示了一種完成詩的方法學。他以「收藏」為核,指明了寫作本身,便是一種試圖增加收藏的過程。而這種收藏的形式,正是以物質為依,來去尋找關係與網絡連結彼此。
首段他以吃冰淇淋為例,「用紙幣換取冰凍天使」,在他的物質性思維轉換的過程中,被轉換而成「肥皂」與「夏天」的關係,馬永波透過揭示最初階的詩成形式,即是透過物質相近的特性,來以文字重新表達另一物,也在下段開頭以兩句話做了小結:「事物不斷地變成詞語,消失/實體的鑰匙插入詞語的鎖孔」。但詩的完成當然遠遠不只如此,因此馬永波亦針對了首段的形式,提出了更深入的兩層邏輯。首先是詩的完成,他認為詩的完成並不只是憑藉文字的錨定,更需要透過「閱讀的眼睛」來完成它,這與約翰伯格等學者思維其實頗為類似,認為一個完整的藝術過程,是透過「觀看」來形構的,無論成功或失敗,甚或是是被誰看見。但只有當這些事物的流動與藝術的完成的平衡線被「觀看」所定型,它才能真正成為當下那個最終的姿態而被解讀。另一層邏輯則更近似於班雅明:雖然這些詞語是由某些特定事物轉換而來,但終究他們仍是原本事物的「副本」,可能具備同樣性質,能召感出觀看者的經驗,但無論如何逼近,這些轉換而來的,終究不是原型。馬永波也透過這些例子,提醒我們對於真實的距離,仍舊需要懷有覺察。
但對他而言,寫作終究不是一種目的性的抵達手段,它是為了完成這個完成的過程而誕生,在下段中,他特意提出了動詞與名詞間的關係,正是在透過工人與產品之間的關係,來比喻寫作如何作為一種移動的過程。確實,可能「搬來搬去」就結果而言,仍舊是一種徒勞,但畢竟寫作者從來不是一個真正執意想完成什麼東西,在更多時候裡面,他們只是在滿天事物的沙裡,仍舊想要呼一口氣的人。這也注定了寫作從來是一個螺旋,帶領諸多人類往未盡裡前進,但在浩浩的時間長河裡,其實也不過是一個被宇宙收納的詞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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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midjourney AI(非商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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