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5日 星期日

佩洛妮卡 ◎李冠玟

 



佩洛妮卡 ◎李冠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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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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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蒼白的夜

將一個虛胖的女人壓在身下

火光被大海送到另一頭

而那些來自外地的人們

就地躺下

低聲唱著城裡的歌

像此生只能淪為一個盜竊者

「生命是一座囚車,此刻

它們相互傾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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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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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北端的城鎮

住著一個將死之人,他說:

「流浪銷毀了我的過往」

眾人以千萬張安定的臉

活在一個粗劣的謊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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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嶼在下沉、焚燒

咒語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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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誠然是適合記起一些事的:

刻進肺部的菸、四月暴雨纖細的脊椎

乃至曾被他手撫過

而趨緩的一切

(偏偏是在被世界放逐以後,女人才教他辨識身上

所有器官,脾臟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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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無姓的夜晚是一場雨

它們透明而沒有聲息,如一座不須隱忍的

城市那樣,悄然闖入人們的臥房

他的眼睛——

早已混濁成另外一種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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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那乾澀而碎裂的身體

往後,只在做愛時張開

他記得那人的名字,那個女人——

在豔陽下澄紅的髮色

⠀ 

3

⠀ 

曾拋日如球的人們

開始用玻璃瓶罐接雨

(他們找不到比生命本身更曲折的容器

遂從街尾撿了一個破箱子)

⠀ 

一座街燈把自己打翻,另外一座

被纏在原地

等待世界被大海風化成沙以後

人們用狀聲詞呼喚彼此的聲音

⠀ 

(只是,佩洛妮卡,妳要將自己

置於句子的何處?)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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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是如此輕易地

使人成為傳播者,佩洛妮卡

僅存的一支火把

為迎接那艘永不靠岸的船

已經忘卻了飢餓,雙手平展如秤陀

等待一盞燈在身後滴下

黃色的血

⠀ 

「死亡只是人們對接的暗號

與生命本身無關」

身後很快便傳來這樣一句話

他沒有回頭,亦不曾四處張望

只因除去他的影子以外

沒有人會在一個街角,潛入

並緊抱著他流淚

⠀ 

在此之前

他不介意對所有事物吹氣

只為能拼接出女人的一雙乳房

⠀ 

5

⠀ 

時光本身亦是愛的苦行者

知道嗎?佩洛妮卡

自妳那雙極少睜開的眼睛之中

我已看見正在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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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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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

沿經暗河之水

滲透進船艙時,會有一些雜音

向外敲擊

(在急需為彼此作見證的時刻

妳和時代卻一齊沉默如鷹)

⠀ 

沒有人知道

光在進入你的時候

未必要保持虔誠

(一頭詐死的低伏之獸)

⠀ 

佩洛妮卡

我呼喚妳的名字如呼喚自己僅存的良知

⠀ 

知道嗎?

我只怕我已對妳說盡所有

而那些都不能夠留住妳了

⠀ 

7

⠀ 

遠方有一座盤根錯節的島

它將自己纏繞起來

逐步走進

發燙的一張網裡

或許,你將聽見它反覆吟唱

——當世界開始起霧

⠀ 

此刻

那個男人仍挺起胸膛,作為一個

重新落成的

供棄養嬰孩的港口——

已經足夠完備

(他會成為妳今夜餐盤裡的一顆鵪鶉蛋

向妳展示傷害的模樣)

⠀ 

佩洛妮卡,我無法把世界給妳

因它有著破碎的容器

在我這裡就流光了水

⠀ 

無法把夜晚給妳

因為我已經沒有願望了

⠀ 

⠀ 

佩洛妮卡

這是最後一次

我無法把我的身體給妳

那無法感受愛的身體

(妳滑過它,曾問過我

「這是什麼?」

而那是我唯一無法回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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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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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冠玟,一九九八年生於臺中,東海中文系畢業,東華華文所在讀,曾獲臺中文學獎等。有自費印刷詩集《巨蟻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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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珮綾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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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冠玟的這首詩作,會讓人想起洛伊.安德森的電影《千日千夜》(About Endlessness)。畫面灰白簡潔,故事低吟,同時蘊含無窮的詩意。這首名為〈佩洛妮卡〉的詩,一開始就以帶著壓迫感的畫面把人拖入陰影。「無數蒼白的夜/將一個虛胖的女人壓在身下」,夜不再是庇護的黑,而是失血般的蒼白;它有重量,有力氣,將身體摁在原地。接著「火光被大海送到另一頭」,仿佛連光也被驅逐,不願停留。外地人「就地躺下/低聲唱著城裡的歌」,歌聲壓低,如同受困者在異鄉的呼吸,渺小而無力。這些人「像此生只能淪為一個盜竊者」,他們不是主宰,而是偷生之人,勉強挪動自己在世界的縫隙。於是句子落到「生命是一座囚車,此刻/它們相互傾軋」:囚禁的車廂裡,每個人都是乘客,也是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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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場景延續了這種沉重。「在最北端的城鎮/住著一個將死之人,他說:/『流浪銷毀了我的過往』」。這不是浪漫的旅行,而是一記警鐘,一場清算,流浪將舊日一筆勾銷,帶來荒蕪。與此同時,「眾人以千萬張安定的臉/活在一個粗劣的謊言之中」,安定的面孔只是謊言的面具。括號裡的聲音插入:「島嶼在下沉、焚燒/咒語一般」,將整個地域、整段歷史都一併吞沒。 在這片廢墟裡,仍有一些細節閃爍。「刻進肺部的菸、四月暴雨纖細的脊椎/乃至曾被他手撫過/而趨緩的一切」——這些感官的記憶是殘存的溫度。詩句卻忽然扭轉:「偏偏是在被世界放逐以後,女人才教他辨識身上/所有器官,脾臟與神。」放逐帶來的不是理解,而是更深的異化;唯有女人的存在,才使他得以辨認自己支離的身體。然而這層認識卻是殘酷的,因為他已「乾澀而碎裂」,「往後,只在做愛時張開」。身體成了殘破的器具,愛在此時與欲望混為一體,既是生的證明,也是痛的證據。唯一能記得的,是「那個女人——/在豔陽下澄紅的髮色」,一道鮮明的色彩,映照著殘缺的景象,形成一股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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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物件在第三節變成寓言。「曾拋日如球的人們/開始用玻璃瓶罐接雨」,太陽一度被拋擲如球,那是輕快的,但如今卻只能拿瓶罐去接雨,生命轉為困窘。「他們找不到比生命本身更曲折的容器/遂從街尾撿了一個破箱子」,破箱子象徵著一切的臨時與不堪。街燈「把自己打翻」,另一座「被纏在原地」,連光都無法正常燃亮,只剩下自我毀壞或原地受困。在這樣的場景裡,傳來最尖銳的提問:「只是,佩洛妮卡,妳要將自己/置於句子的何處?」佩洛妮卡不只是名字,而是詩人內在對位置的追問:在語言裡,她能站立何處?在世界裡,又能佔有何位?第四節進一步鋪展流浪與等待的寓言。「流浪是如此輕易地/使人成為傳播者,佩洛妮卡/僅存的一支火把/為迎接那艘永不靠岸的船。」流浪者傳遞的不再是訊息,而是失落本身。火把舉起,卻只能迎向永不抵達的船,徒勞卻仍然燃燒。更殘酷的是,「等待一盞燈在身後滴下/黃色的血」——光滴落成為血,生命在暗中消耗。這時傳來一句話:「死亡只是人們對接的暗號/與生命本身無關」。死亡被剝奪了神聖性,只是一種冷峻的交換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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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因此更深更濃烈:「只因除去他的影子以外/沒有人會在一個街角,潛入/並緊抱著他流淚」。在影子之外,沒有人會來。第五與第六節裡,佩洛妮卡與時間、良知緊緊相繫。「時光本身亦是愛的苦行者」,時間磨蝕一切,也磨蝕愛本身。詩人說:「自妳那雙極少睜開的眼睛之中/我已看見正在發生的事」,她的眼睛成為觀看現實的唯一縫隙。呼喚隨之而來:「佩洛妮卡/我呼喚妳的名字如呼喚自己僅存的良知。」名字即是良知,呼喊即是自救。然而,他也承認:「我只怕我已對妳說盡所有/而那些都不能夠留住妳了。」語言的窮盡帶來一種難掩的失落:說盡一切,卻換不回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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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第七節,視野再度放大。「遠方有一座盤根錯節的島/它將自己纏繞起來 /逐步走進/發燙的一張網裡。」島嶼自纏自困,進入灼熱的羅網,如同歷史與現實的寫照。而男人則「挺起胸膛,作為一個/重新落成的/供棄養嬰孩的港口」,這是身體的轉喻,他成為被棄之物的容器,成為收容者,也成為遺棄本身。他甚至化為「妳今夜餐盤裡的一顆鵪鶉蛋/向妳展示傷害的模樣」,肉身被供食,被展演,愛與傷害緊緊纏繞。 結尾一連串的否定,是詩的最沉重的迴響。「佩洛妮卡,我無法把世界給妳/因它有著破碎的容器/在我這裡就流光了水。」世界自身就是破碎的容器,水無法被保存;「無法把夜晚給妳/因為我已經沒有願望了」,夜與願望皆被剝奪。最終,詩人承認:「這是最後一次 / 我無法把我的身體給妳 / 那無法感受愛的身體」。身體被完全否定,不再是愛的媒介,而是一具空殼。當女人曾「滑過它,問過我/『這是什麼?』」,詩人只能承認:「而那是我唯一無法回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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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語言耗盡之處,愛的本質也因此失語。 整首〈佩洛妮卡〉是一場關於「呼喚」與「失落」的長詩。它以「囚車」、「流浪」、「火把」、「永不靠岸的船」、「盤根錯節的島」、「破碎的容器」這些意象群構築了一個殘破的世界。佩洛妮卡既是一個女人的名字,也是空缺、詩人反覆召喚的對象。呼喚本身既是試圖挽留,也是無能為力的證明。最後留給讀者的,不是一個答案,而是一個無法回應的問題:「這是什麼?」在這句空白裡,詩的張力仍然會持續存在,像一個永不靠岸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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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無主題詩選 #新詩 #佩洛妮卡 #李冠玟 #長詩 

野百合 ◎陳育虹

 



野百合 ◎陳育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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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稀有

不神祕,也沒有

讓人不安的美

在這無處停留的北海岸

一輛輛車高速路過

留下噪音與廢氣

而你,你們

毫無遮蔽的身體在風中

白得那麼堅貞

那麼野,沒有什麼能阻攔

你,你們繁殖

繁殖,繁殖

整片山坡靜悄悄披上

嫁衣,一場婚宴

在薄暮的半透明中進行

如此低調,是的

很快就要天黑了

星星(或雨

或螢火蟲)會綴滿那嫁衣

一切都是原創,心之

所之,白鷺鷥

不為誰飛來

一隻,兩隻,一群

野百合不為誰開,不在意

此身何處野百合

繁殖繁殖繁殖,無盡的

美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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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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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育虹,著有詩集《霞光及其它》、《閃神》等八本;譯有安卡森詩集《淺談》、葛綠珂詩集《野鳶尾》等六本;另有日記體散文《2010陳育虹》一本。詩集已有日、法、荷譯本出版。2017年獲「聯合報文學大獎」。2021年獲「梁實秋翻譯大師獎」優選。2022年獲瑞典「蟬獎Cikada Pr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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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李文靜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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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野百合〉一詩,仿佛來到一片靜謐的山坡上,人的衣衫在風中晃蕩,為這滿山的野百合而出神,就這樣安靜領受著自然的、詩意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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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詩的開首所言,野百合「並不稀有/ 不神秘,也沒有/ 讓人不安的美」,它尋常開放在野外路邊,並非為了引來任何人的停留,但仍舊被詩人那雙善於發現美的眼睛所尋獲,「美」也成為了全詩最大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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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野百合的形態之美——「毫無遮蔽的身體在風中/ 白得那麼堅貞」,當整片山坡都盛放著野百合時,純白的美好便擴大為一場盛宴。詩人想像滿山的野百合猶如潔白嫁衣,在天色的變幻中展現不同的美,一如「星星(或雨/ 或螢火蟲)會綴滿那嫁衣」,「一切都是原創」,是自然本身的瑰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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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層美則蘊藏在詩中旋律——「你,你們繁殖/ 繁殖,繁殖」,「心之/ 所之,白鷺鷥/ 不為誰飛來/ 一隻,兩隻,一群/ 野百合不為誰開,不在意/ 此身何處野百合/ 繁殖繁殖繁殖,無盡的/ 美的初心」詩人善於安排節奏,形成一種和緩、柔美的旋律。加上詞彙的不斷重複,使音律與畫面互相疊加,一片野百合就此在腦海中不盡地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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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最後以「美的初心」作結,那是如同詩中的白鷺鷥和野百合般,不為誰飛來;不為誰開放,美麗並不是為了向誰展示而存在,它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存有與追求。又因著這樣的追求,於是詩人沒有錯過公路旁的野百合,一如我們沒有錯過這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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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李文靜 @dear_y_19

美術設計:#芃萱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無主題詩選 #白鷺鷥 #野百合 #陳育虹 #美

燒香 ◎林定樂


 


燒香 ◎林定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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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紅廳堂

火爐裡

線香斷了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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喘息的靈魂

輕輕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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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

奉獻了大半時間

渴望

和今世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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顛簸的雜音

建起橋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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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絲白煙

灌溉五十年的淨瓶

一滴露水

澆醒昨夜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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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點燃了一炷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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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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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定樂,2002年高雄出生,畢業於靜宜台文系,現就讀國北教台文所。喜歡下雨天,喜歡高雄和沙鹿的緩慢。還在適應台北的節奏,和學習寫論文。得過幾次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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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周先陌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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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有人跟我說過,拜拜不只是拜天拜地或拜神,更是拜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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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燒香〉出自定樂於靜宜台文的畢業製作《季事》。一首首詩雖不長,卻真摯動人、有個性,而這首詩頗可代表他的文筆。雖短,但故事性足、有些畫面感,更具各種解讀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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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香〉,讓我想起了祭祀日常。這首詩裡的「祂」,似乎不是淨瓶在手、定坐蓮花上的觀音菩薩,「祂點燃了一炷沉香」──可能是祠堂裡的祖先,可以是大千世界種種幽魂幻影,或許也可以是某個「奉獻自己大半時間」、「灌溉五十年的淨瓶」的老者,在一滴露水,方從昨夜的掙扎中醒來(或死去),也可以是點香者內心的一個聲音。這種曖昧讓詩在宗教與個人之間游移,不被限定,也因此更貼近生活裡那些無法完全說清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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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周先陌

美術設計:#芃萱


#燒香 #林定樂 #神 #祂 #無主題詩選 #現代詩 #新詩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秋露 ◎柏森


 


秋露 ◎柏森

󠀠⠀

夏天的最後,頭頂的光

有了轉變

現是初秋

萬物染有新的色澤

在物體

與物體間的最接近

神來到祂眷顧的

靜默,觀賞著,風和塵泥的相會

並且腐育

󠀠

重複好幾回的夢

就這麼穿越

時序將我們把握住

遺忘的人,遺忘的國度

像那道初秋的光

隨年齡

重新了它的透明

󠀠⠀

󠀠

◎作者簡介

󠀠⠀

柏森,1999年,台北人,春日生。稀有的雙生肖命格。修讀哲學,喜愛馬勒。現寫有評論、散文等,詩作各散。曾獲2023年新詩學會優秀青年詩人獎、2024年楊牧詩獎。出版詩集《灰矮星》、《原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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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編 #魚鰭 賞析

󠀠⠀

近日夜晚微涼、秋意漸濃,柏森〈秋露〉收錄於詩集《原光》,全詩僅有兩節,語言精練給人一種輕巧乾淨的感覺,正如詩題中的「露」依偎著晨曦晶瑩可愛的存在,折射出不同意義。詩人先是從季節的光影變化出發,「夏天的最後,頭頂的光/有了轉變」、「萬物染有新的色澤」細膩呈現入秋的畫面感,讓春夏之後原先應當走向衰微的秋季,開展新的生機。

󠀠

接著「神來到祂眷顧的/靜默,觀賞著,風和塵泥的相會/並且腐育」,神安靜地觀看對比風和塵泥的互動,交織的聲響,營造歲月靜好的氣氛,「腐育」一詞也回應秋季存在於季節交替縫隙,銜接夏與冬的特質。

󠀠

第二節「重複好幾回的夢/就這麼穿越/時序將我們把握住」季節遞嬗時空的位移,不斷循環流轉,又在「時序將我們把握住」時感到停滯,「遺忘的人,遺忘的國度」失去的、過往的那些事物又再次有了新的詮釋,隨著年齡、心境的轉換「重新了它的透明」回歸澄澈明亮的本質。

󠀠

綜觀全詩,〈秋露〉收錄於詩集最末輯輯五「原光」,而「原光」指得是馬勒第二號交響曲〈復活〉的第四樂章原光(Urlicht),正如〈秋露〉的那道偏斜的微光,緊扣詩人對於「時間」命題的思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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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9/22今天二十四歲生日的 #魚鰭 (https://vocus.cc/user/@yuchifish)

美術設計:被前幾天犯的迷糊攻擊的 #芃萱

󠀠

#柏森 #原光 #秋露 #秋天 #秋季 #露水 #詩 #無主題詩選 #現代詩 #新詩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詩選

雨 ◎羅貝托.博拉紐(范曄譯)

 



雨 ◎羅貝托.博拉紐(范曄譯)

Lluvia

下雨了你說「好像雲

Llueve y tú dices es como si las nubes

在哭」。然後你摀上嘴加快

lloraran. Luego te cubres la boca y apresuras

腳步。好像那些憔悴的雲在哭?

el paso. ¿Como si esas nubes escuálidas lloraran?

不可能。那麼,哪裡來的這怒氣,

Imposible. Pero entonces, ¿de dónde esa rabia,

必定把我們所有人毀掉的這絕望?

esa desesperación que nos ha de llevar a todos al diablo?

大自然把她的某些方法藏進

La Naturaleza oculta algunos de sus procedimientos

奧秘,她的異母兄弟那裡。於是這個下午

en el Misterio, su hermanastro. Así esta tarde

你認為近似世界末日的下午

que consideras similar a una tarde del fin del mundo

比意料中更快,你就會覺得

más pronto de lo que crees te parecerá tan sólo

不過是一個憂鬱的下午,孤獨的下午

una tarde melancólica, una tarde de soledad perdida

迷失在記憶裡:自然之鏡。或者你

en la memoria: el espejo de la Naturaleza. O bien

會忘掉。無論雨,哭聲,你迴響

la olvidarás. Ni la lluvia, ni el llanto, ni tus pasos

在懸崖道路上的腳步聲都不重要。

que resuenan en el camino del acantilado importan;

現在你可以哭讓你的形象溶解

Ahora puedes llorar y dejar que tu imagen se diluya

在濱海大道一路停放的汽車

en los parabrisas de los coches estacionados a lo largo

擋風玻璃上。但你不能迷失自己。

del Paseo Marítimo. Pero no puedes perderte.


◎作者簡介

羅貝托.博拉紐(Roberto Bolaño,1953-2003),或譯為羅貝托.波拉尼奧,智利詩人、小說家、散文家。

1953年4月28日出生於智利聖地牙哥;1968年隨父母移居墨西哥,退學後,成為記者和左派積極分子。1973年,他回到阿言德社會主義政權執政下的智利,卻目睹皮諾契特血腥政變,並遭短暫囚禁。釋放後,博拉紐繼續在肅殺的智利過了一個月危險的地下生活,才經由薩爾瓦多回到墨西哥。從「移民」到「流亡者」乃至「自我放逐的流浪作家」,1977年博拉紐移居歐洲,以打零工維生並持續寫詩。1981年博拉紐定居布拉內斯(Blanes),九〇年代兩個孩子先後出世後,他才全心投入小說創作。作品包括《荒野偵探》、《2666》、《在地球的最後幾個晚上》等。

(參考自Cacao可口〈博拉紐的最後訪談:尖銳的幽默感和優雅的智性說出一切〉、尉任之〈盯著距離外的目標,倒退走〉)


◎小編 #樂達 賞析

今年5月14日曾分享過智利詩人暨小說家博拉紐一首非常有意思的詩〈哥吉拉在墨西哥〉,而2022年拉美詩選也曾引介過〈浪漫主義狗〉和〈骯髒,衣衫不整〉,從多種角度觀看詩人如何經營情境,並置假想事物和現實關係為一體,進而從一些異常情境中突顯出「人」的選擇,並以這份價值判斷收束為整首詩的亮點。而今晚,小編想和大家分享這首短詩〈雨〉(Lluvia)。一場近乎世界末日的大暴雨,一個孤獨迷失、甚至強忍不住而哭出來的人,兩者之間究竟交疊出什麼樣具張力的畫面呢?

像是在某個連續時空中的某一截面,單獨被提取出來加以勾勒。前有所承,讓「你」在遭逢大雨之際,彷彿久久藏在心底而受觸發般,激起許多特別強烈、或顯突兀的情感,無論是行諸具體的「哭聲」與四處奔走,還是確切被指認出的「絕望」、「怒氣」、「憂鬱」、「孤獨」等。詩中可見的事件明明僅是大雨,發話者「我」卻在「你」身上看見與天氣遠遠不成比例的情感強度,背後或許理應存在某種脈絡或因果聯繫,然而相對地,全詩也沒有提供充分的線索足供追認。

一個從發話者「我」出發的視角被限制住了,與此同時卻也相當坦誠,揭示自我的局限,承認在「我」可見可知的範圍裡,那些無法觸及之處的確存在。一如大自然中總有某些部分被藏進「奧秘」(el Misterio)裡,如此近乎「怒氣」與「絕望」的暴雨為何產生等等,我們無從知曉,但確實存在著、發生著;而無論你我關係如何,總也會有彼此無法知悉或共感的部分。不過即便如此,最為可貴的是,眼見「你」如此迷失與悲傷,儘管未必能真正明白,「我」也選擇發起全詩唯一確切的價值判斷——

「現在你可以哭讓你的形象溶解/在濱海大道一路停放的汽車/擋風玻璃上。但你不能迷失自己。」一面接納對方自然的抒發宣洩,不加以遏止或質疑,另一面也向那宛如風暴的糾葛情感(如世界末日般的大雨,如前面陳列出的分歧心緒),投遞出一聲提醒、一份堅毅穩固的信念。彷彿確立起少數可知的意義來抵抗許多未知,從而緊緊維繫著身在哭聲裡外的兩人,讓「你」與「我」仍能依循某些確切路徑,迎面當下與往後的種種暴雨。

文字編輯:在學做甜點的樂達🥧

美術設計:微瘋微忙的芃萱(((o(*゚▽゚*)o)))

#雨 #lluvia #博拉紐 #羅貝托波拉尼奧 #Roberto #Bolaño #浪漫主義狗 #智利詩

無用之石 ◎梁馨元


 


無用之石 ◎梁馨元


此生都將是禍亂的子民

當我們把靈肉削片,祭祀邊陲

詩意的母神


天下太平無詩。 止水裡無詩

從良的婦女體內亦無詩

詩是政客口裡的一顆結石

是抗爭者戰後回家,脫下的一隻

沾血、倖存的襪子


他用生命書寫礦石之詩

以目光摩擦,浮爍火花如雨覆地

煙硝四起的那個審判的午夜

黎明如刃而至,他已被挖空


這片土地已經燒焦,土裡的黃金之心

焚成飛灰,詭秘而空蕩的奈比多

但他心裡仍有原野

黎明,他是詩的策馬師

趁黑雨未至,雷聲遠而近地哭訴一場暴動

他俯身而卧,甘願睡入這片土地的塚


每個詩人體內都是一座礦湖

或將自己挖盡,或將自己

棄屍湖底


他的詩有雲母,有藍黑的石墨

但詩也只能是詩了,在這騷亂的人世

身披大地的虛甲

從灰光霧迷的半空拋落,砸中

某個持槍者的天靈

那人掃了掃軍帽,再也無法記起

彷彿微神來過,當頭撒了

一把灰燼

在那子彈飛降如惡雨的城

石頭,從來都無關痛癢


當女孩被權力的槍口殺死

詩,是她身上那枚

入土懸宕的傷口

當白象跛足,踏平家園而逃

當村落被摧毀,當……

當我只懂得寫詩

(詩選擇了我而非我選擇它)

且是孵化不成的蛋卵之詩

不善於詭辯與微笑

在這場戰爭,以及心之對弈

我便註定是一無是處、手無寸鐵的

禍之弱民


而他終究被掏空。他們割開詩人的身體

取出珍稀臟腑與無用的結石

那閃亮之礦,說著詩的遺言——

「他們朝頭部射擊,

卻不知革命其實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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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梁馨元,1999年生。曾獲花蹤新秀文學獎,香港青年文學獎,台灣X19全球華文詩獎,游川短詩獎等。《口口》馬華有聲詩刊編輯,曾任《馬華文學》編輯,作品散見於國內外報章與刊物。著有詩集《我吞下一顆發燙的黑曜石》(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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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玖洲9zhou賞析:


「他們朝頭部射擊,卻不知革命其實在心中」(緬甸詩人克席Khat Thi)


克席於2021年5月8日晚,在緬甸瑞波鎮的拘留中心接受審問,該鎮一直是反對軍政府統治的激烈抗議地區。克席在秘密審訊中死亡。幾小時後,家人取回遺體,但內臟遭切除,胸部、肋骨和手腕上都有瘀傷。然而,軍政府當局表示克席死於心臟病。軍政府沒有透露任何有關克席被捕或死因的信息。(取自維基百科)


這首詩有兩個核心的意象——「石」以及與其同音的「詩」。「石」與「詩」在這首詩是互補的存在,「石」象徵現實的隱喻,而「詩」更多是作者對於詩人的遐想和提問。


「他用生命書寫礦石之詩」、「他的詩有雲母,有藍黑的石墨」,彷彿預示他的作品蘊藏飽滿的國家鄉土元素。如此熱愛自己土地的詩人,即便面對焦黑混亂的國家,在詩人的心裡仍有原野,仍有對於國家未來的美好想像。


詩中提及的「奈比多」其實是緬甸的首都,緬甸作為一個礦產豐富,盛產寶石的國家享負盛名,但那些無用的石頭呢?從來都無關痛癢不會有人在意。「而他終究被掏空。他們割開詩人的身體/取出珍稀臟腑與無用的結石」,每個平凡人在面臨抗爭時,是否就如同那些無用的石頭能夠輕易被統治者所拋棄?


無用之石就如同無用的詩,在開篇就拋出了一個詩之無用的叩問:當天下太平萬物和諧共處時,詩有何用?生活在平凡小清新的國度,詩似乎沒有存在的必要。彷彿僅有在國家社會不太平,人生命運多舛時,詩才能作為一種心靈情感的寄託,將自己與他人的苦難化作詩意,被所有人記得。所有的詩必須是血淋淋的文字,才能突顯出詩的文學價值與意義。


作為一個無能且無用的文字記錄者,當戰爭出現在我們面前時,當權力的槍口正對著我們的胸口時,寫詩(文學)又能為我們能做什麼?我想作者在詩中給出了一個回答:「詩選擇了我而非我選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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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玖洲9zhou(https://www.facebook.com/Mr9zhou)

美術設計:#芃萱


#馬華詩人 #緬甸詩人 #克席 #KhatThi 

【九月:無主題詩選】 主編:一尾

 



【2025九月:無主題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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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軟綿綿鬆鬆chill chill 的九月,沒有放暑假的小編們也悄悄的稍微休息的一下,並持續以一種櫳櫳(lang-lang)的感覺介紹詩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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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月,沒錯又是「無主題詩選」,我們總是有些想寫想分享的詩,可是不一定符合不同月份的主題。可能有些像是古典交響樂,有些是經典爵士,甚至或是重新流行回來的City Pop,也許是獨立搖滾或台灣饒舌的箇中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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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最近好喜歡陳以恆的〈 Oh I THOUGHT THAT WE CARED 〉跟Funky Mo 的〈芭樂〉,大家要來分享一下最近都在聽什麼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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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編:一尾

美術設計:芃萱


#無主題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