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2月7日 星期一

中斷的輓歌  ◎帕斯Octavio Paz


 


中斷的輓歌  ◎帕斯Octavio Paz(譯者:陳黎、張芬齡)


現在我記起了我屋裏的死者。

我們不曾忘記我們當中最早的死者,

雖然他們被擊倒,死得何其快速

我們來不及為他準備任何事物,沒有床,沒有聖油。

我聽到柺杖在樓梯的踏級上顫抖,

設法拄穩柺杖的身體,歎息著,

開門,死者走進。

在門與死亡之間沒有多少空間,

而且幾乎沒有足夠的時間讓你駐足,

去抬頭看清現在的時刻

同時察覺:現在是八點十五分整。

我聽到報時的鐘聲,

永遠標示時間的頑固的鐘,

不快不慢的走著。


現在我記起了我屋裏的死者。

這個女人,這個夜復一夜死去的女人,

那的確是漫長的告別,

永不駛出的火車,她的痛苦。

在一縷氣息上懸吊著的

嘴角的貪婪,

未曾閉上的雙眼,

發出訊號並且

自燈處游移到我的眼前,

擁抱另一次眼神的僵硬的盯視,

遙遠的眼神,在擁抱中窒息

終至逃逸,並自岸邊守望

靈魂是如何潛沉,失去肉體

卻又始終找不到可牢繫其上的眼睛:

是這種盯視將我召喚到死神的面前?

或許有人陪死並不算死亡。

或許我們死亡只因為沒有人

願意陪我們死,沒有人

願意直視我們的眼睛。


現在我記起了我屋裏的死者。

他的離去只是時間久暫的問題。

沒有人知道他迷失何處

走進何種寂靜。

晚餐後,每天晚上,

導向空虛的無色休止

或部分懸在靜默閃亮的蜘蛛網上的無盡的語字

為歸來的人開啟了迴廊:

我們聽見他的腳步聲,他爬上樓梯,他停了下來……

而我們當中的某個人站起身來

將門關緊。

但是他,在門外的另一邊,堅持著。

他埋伏在每一個細孔,每一道凹處,

他在裂口處和郊區徘徊。

他並非完全僵死,他迷路了。

雖然我們可以關上門戶,但是他堅持著。


現在我記起了我屋裏的死者。

今天許多張臉孔在我腦中走失,無眼的

臉孔,或瞪大眼睛,空洞的,臉孔,

我可能在他們身上搜尋我的秘密,

使我血液激盪的血神,

冰神,吞噬我的神祇?

他們的無言是我生命之鏡,

在我的生命裏他們不斷地死亡:

在他們所犯的過錯中,我是最後的過錯。


現在我記起了屋裏的死者。

想像的狡猾圓周

始終湧向它的起點,

唾液是塵沙,是塵沙和灰燼,

嘴巴的欺瞞和謊言本身,

差勁的世界口味,冷漠的,

抽象的鏡的深淵,除此無他,

一切事物在死亡邊緣等待,

從未存在的一切——不論過去是什麼

未來會是什麼——在我心中昇起

並且祈求肉體,去吃麵包,去吃水果,

同時喝那被拒絕飲用的水。

但是現在沒有水,萬物枯竭,

麵包無味,水果苦澀,

愛被馴養,捏合,

關進隱形的牢籠。

手淫的人猿,訓練有素的母狗,

你所吞食的無非你自己,

你的受害者即是你的劊子手。

一堆死去的日子,捏皺的

報紙,去了殼的夜晚

和黎明,一條帶子,一個奔跑的結:

「歡迎太陽吧,蜘蛛,不必要怨恨……」


這個世界是一個圓形的沙漠,

天堂緊鎖而地獄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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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帕斯(Octavio Paz,1914-1998年),墨西哥詩人。


  帕斯是本世紀拉丁美洲最偉大詩人之一。他的詩追求完整的生命,或以繁複的語言呈現破碎中存在的形體,或以簡潔、明澈的意象捕捉宇宙、人生的喜悅。帕斯以「他的作品充滿激情,視野開闊,滲透著感悟的智慧並體現了完美的人道主義。」為由,於1990年榮獲諾貝爾文學獎,代表作有《弓與琴》、長詩〈太陽石〉等,另有多篇散文隨筆、文學評論傳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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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蕭宇翔 賞析


帕斯以一種奧維德《變形記》的方式向我們展示死者的回歸。並不因為前五段皆以同一句起首,而是這些死者──無論是拄仗者、夜復一夜死去的女人、靜默閃亮的蜘蛛網、無眼的臉孔、抽象的鏡的深淵、手淫的人猿、受害者與劊子手──如此等等,或虛或實,無論是類比或隱喻,無論其意象的來源是過去或未來,都是同一個人(包括你和我),不如說,是一種環形結構,一張蜘蛛網,圈住了「人」這一族類。


這就是輪迴,在梵語中對應的是「संसार」。而古羅馬的詩人奧維德(Ovid),正是以此詞根的「輪迴主題」為構思而創作了神話史詩《變形記》(Metamorphoseon libri)。


閱讀帕斯是困難的,即便這是相對早期的詩作,我們首先要認知的是,帕斯是一個世界主義的詩人,雖然他也有國民詩人的外部傾向,曾以墨西哥古老的瑪雅曆法為型,作長詩《太陽石》。換個說法或可兩全:帕斯的世界主義乃將全體人類視為同一民族來看待。這一種人文主義的視角,融各種文明為一爐,他在表面意義和象徵意義上都是一個外交官,長期進駐亞洲,他熱愛中國古代經典,熟悉印度宗教與哲學,北至俄羅斯白銀時代詩歌,蔓延至伊朗、日耳曼、凱爾特的印歐傳奇;埃及、希臘、阿茲特克的神話,甚至奮而西溯浪漫派、英美現代主義的本源及至先鋒派之間。帕斯的腦迴路是一座環太平洋的火山群,透過板塊嫁接到所有大陸上,透過泥土之間的菌絲交相衍生,抽長的神經化形為植披、真菌與苔衣。在他自成體系的一套詩史論述中,帕斯將現代定義為基督教社會決裂後的繼承,有別於基督教對於未來的判死(末日審判)與黃金時代的循環史觀(在彼時,過去是完美的,它將回歸,只為了再次遠去),帕斯認為,現代文學作為對「未來」的追尋,實則是朝向更原始時間的回歸,返回歷史和不平等之前,原罪與審判之前,並不是單純天真爾爾,而以一種激烈、革命式的方式,一種對於失去故土的強力奪回──其主要方式乃充滿激情的批判與反諷(因為過去並不完美),其結果是永遠的不滿足,及無盡的苦悶(因為未來也不完美)。現代人被推向未來,等同於基督徒被推向天堂或地獄,痛苦並不稍減,但至少人類重拾了命運的主體性。正如那句拉丁文諺語:人終有一死(Memento mori)。而我們能選擇死法。


這就是〈中斷的輓歌〉這首詩的起點,或許也是其終點。帕斯認為有一種不諧和,在詩歌中叫做反諷,而在生活中,叫做死亡──詩歌的任務正是透過想像與類比(韻律、隱喻、轉喻)來覺察這種不諧和,或者說,對「終有一死」進行進一步的認知與判斷,不如說就是選擇死法。用布羅茨基的話來說則──寫詩即是練習死亡,因為每首詩終有最後一行。有了上述基礎之後,回觀此詩,我們足以確認帕斯的主旨──輓歌之所以中斷,因為死亡是被拒絕的。否則,又怎麼會反覆地「記起了我屋裏的死者」?即便那些死者是無數張永遠也看不到的臉。


對於這首詩的前五大段,基於它的集中鋪排手法,視角的聚焦,以及思想上的連續性──我只消給出一個基本的讀法,其餘,讀者或可自行領會。


前五大段終當中,所有的人物與物象全部都是虛象,也全部都是實象。虛象是因為他們都是死者的泛稱,實象是因為他們都真真切切地活過。正如帕斯所說,人性並不是一種幻覺,它是促使文化、歷史、宗教、藝術產生變化與多樣性的恆常要素。與其說帕斯是詩人,不如說他是人性的觀察者與表演者。詩歌在其文本範圍內使兩者同時發生。因此我們可以看到,在前五段中,幾乎是一種凱爾特文化的信仰,死者並沒有消逝,而是融入了萬物,一草一木的顫動之中,等待著生者的發現,期盼著辨認與復活,屆時時間將重新流動。


無奈生者都是瞎的。


所以那拄著拐杖的死者無法抬頭看清時鐘,所以那女人夜復一夜地死去,並且,「或許我們死亡只是因為沒有人/願意陪我們死」這句詩所說的,直指生者的目盲。死亡作為一種被拋棄,不是因為死亡,所以被拋棄,在此,因果顛倒了──因為被拋棄,所以才死亡。這無異於將死亡從一種生物學現象,上升為倫理學的自我審判。


而那「靜默閃亮的蜘蛛網」上又是誰在寫著無盡的語字呢?而那反反覆覆的腳步聲,爬上爬下,動靜難休,又有誰能夠聽到呢?那蜘蛛,那躁動的房客,正是被拋棄的死者。這首詩所揭示的,不是死亡的殘忍,而是生者的殘忍。只要我活著,他們就會繼續死下去──此一邏輯不免帶有一種生者對死者的歉疚──這是以最大的時空限度來衡量人類文明與歷史的必然思維結果。


帕斯作為一個現代詩歌的寫作者,他拒斥了天堂與地獄的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永恆的不滿足與苦悶──他批判的激情,他對不諧和的覺察,他的自我審判,使得他自己作為一名觀察者,竟與觀察物達到主客合一。「許多張臉孔在我腦中走失」,死者的無限的臉孔在疊加過後,成為了一張「誰也不是」的臉,那臉恰似一面鏡子。這正是人類在凝視鏡子裏的自己許久以後會產生的錯覺:誰也不是。「誰也不是」連結著無限多的死者與敘事者本人:


  在我的生命裏他們不斷地死亡:

  在他們所犯的過錯中,我是最後的過錯。


生者與死者合一了,一個探病者,最後也成了病人。「你的受害者即是你的劊子手。」


如此,當我們進入最後兩段那混亂不堪的修辭爆炸時,才能稍稍掌握其要義。死者就是我自己,故而「想像的狡猾圓周/始終湧向它的起點」這是可以理解的,而「抽象的鏡的深淵」就是自己的臉,這也可以理解。至於「一切事物在死亡邊緣等待」──那「死亡的邊緣」不就是觸目皆兵的草與木的顫動嗎?不就是那蜘蛛與網子上的吶喊?不就是第二段中「游移到我的眼前」,來自燈火中的注視?不就是那在樓梯間震盪,迅速隱沒的枴杖聲?所有意象都匯聚到一處了──死亡的邊緣。或者說,生活。


這首詩意在將我們的所有感官細節轉化到「靈視」的程度。繼而:


  一堆死去的日子,捏皺的

  報紙,去了殼的夜晚

  和黎明,一條帶子,一個奔跑的結:

  「歡迎太陽吧,蜘蛛,不必要怨恨……」


生活是死亡的邊緣,所以報紙是皺的,夜晚是赤裸的,而那個「結」不是一個創造,而是一種殘留。然則,「歡迎太陽」卻試圖喚起一種悲劇洗滌效果。被拋棄的死者如何能不怨恨?因為:


  這個世界是一個圓形的沙漠,

  天堂緊鎖而地獄無人。


這兩行詩,在主題與形式上,都可以為這首詩所拋出的疑惑,甚至帕斯長年的文學思索,換來一個完美的解答──這就是現代心靈的環形結構,原始時間的回歸,歸返歷史和不平等之前,原罪與審判之前,回到《出埃及記》之前,沙漠是封閉的圓形,沒有出口,拒絕出口,人類只相信自己的五感與神經迴路。


上帝之死,意味著人類的第二次誕生。


最後兩大段中,我們看見意象類比被背後隱藏的批判與反諷思維所撕裂了,顯得晦澀而分崩,彷彿不再是一個觀照的系統,而是一個置換的系統。但我們須知,詩歌本來就並不屬於理性,格的存在必然遭遇破格;結構的存在必然遭遇極性反轉;正如生命必然遭遇死亡。事實上,詩歌作為人類經驗的整體性載體,類比不只是一種藝術手法,類比即同理。我們藉此覺察,並練習生活中的死亡。並認知到,既然沒有了上帝,那麼:


  歡迎太陽吧,蜘蛛,不必要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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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設計 _ 李昱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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