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2月7日 星期一

中斷的輓歌  ◎帕斯Octavio Paz


 


中斷的輓歌  ◎帕斯Octavio Paz(譯者:陳黎、張芬齡)


現在我記起了我屋裏的死者。

我們不曾忘記我們當中最早的死者,

雖然他們被擊倒,死得何其快速

我們來不及為他準備任何事物,沒有床,沒有聖油。

我聽到柺杖在樓梯的踏級上顫抖,

設法拄穩柺杖的身體,歎息著,

開門,死者走進。

在門與死亡之間沒有多少空間,

而且幾乎沒有足夠的時間讓你駐足,

去抬頭看清現在的時刻

同時察覺:現在是八點十五分整。

我聽到報時的鐘聲,

永遠標示時間的頑固的鐘,

不快不慢的走著。


現在我記起了我屋裏的死者。

這個女人,這個夜復一夜死去的女人,

那的確是漫長的告別,

永不駛出的火車,她的痛苦。

在一縷氣息上懸吊著的

嘴角的貪婪,

未曾閉上的雙眼,

發出訊號並且

自燈處游移到我的眼前,

擁抱另一次眼神的僵硬的盯視,

遙遠的眼神,在擁抱中窒息

終至逃逸,並自岸邊守望

靈魂是如何潛沉,失去肉體

卻又始終找不到可牢繫其上的眼睛:

是這種盯視將我召喚到死神的面前?

或許有人陪死並不算死亡。

或許我們死亡只因為沒有人

願意陪我們死,沒有人

願意直視我們的眼睛。


現在我記起了我屋裏的死者。

他的離去只是時間久暫的問題。

沒有人知道他迷失何處

走進何種寂靜。

晚餐後,每天晚上,

導向空虛的無色休止

或部分懸在靜默閃亮的蜘蛛網上的無盡的語字

為歸來的人開啟了迴廊:

我們聽見他的腳步聲,他爬上樓梯,他停了下來……

而我們當中的某個人站起身來

將門關緊。

但是他,在門外的另一邊,堅持著。

他埋伏在每一個細孔,每一道凹處,

他在裂口處和郊區徘徊。

他並非完全僵死,他迷路了。

雖然我們可以關上門戶,但是他堅持著。


現在我記起了我屋裏的死者。

今天許多張臉孔在我腦中走失,無眼的

臉孔,或瞪大眼睛,空洞的,臉孔,

我可能在他們身上搜尋我的秘密,

使我血液激盪的血神,

冰神,吞噬我的神祇?

他們的無言是我生命之鏡,

在我的生命裏他們不斷地死亡:

在他們所犯的過錯中,我是最後的過錯。


現在我記起了屋裏的死者。

想像的狡猾圓周

始終湧向它的起點,

唾液是塵沙,是塵沙和灰燼,

嘴巴的欺瞞和謊言本身,

差勁的世界口味,冷漠的,

抽象的鏡的深淵,除此無他,

一切事物在死亡邊緣等待,

從未存在的一切——不論過去是什麼

未來會是什麼——在我心中昇起

並且祈求肉體,去吃麵包,去吃水果,

同時喝那被拒絕飲用的水。

但是現在沒有水,萬物枯竭,

麵包無味,水果苦澀,

愛被馴養,捏合,

關進隱形的牢籠。

手淫的人猿,訓練有素的母狗,

你所吞食的無非你自己,

你的受害者即是你的劊子手。

一堆死去的日子,捏皺的

報紙,去了殼的夜晚

和黎明,一條帶子,一個奔跑的結:

「歡迎太陽吧,蜘蛛,不必要怨恨……」


這個世界是一個圓形的沙漠,

天堂緊鎖而地獄無人。


--

  

◎ 作者簡介


帕斯(Octavio Paz,1914-1998年),墨西哥詩人。


  帕斯是本世紀拉丁美洲最偉大詩人之一。他的詩追求完整的生命,或以繁複的語言呈現破碎中存在的形體,或以簡潔、明澈的意象捕捉宇宙、人生的喜悅。帕斯以「他的作品充滿激情,視野開闊,滲透著感悟的智慧並體現了完美的人道主義。」為由,於1990年榮獲諾貝爾文學獎,代表作有《弓與琴》、長詩〈太陽石〉等,另有多篇散文隨筆、文學評論傳世。


--

  

◎小編 #蕭宇翔 賞析


帕斯以一種奧維德《變形記》的方式向我們展示死者的回歸。並不因為前五段皆以同一句起首,而是這些死者──無論是拄仗者、夜復一夜死去的女人、靜默閃亮的蜘蛛網、無眼的臉孔、抽象的鏡的深淵、手淫的人猿、受害者與劊子手──如此等等,或虛或實,無論是類比或隱喻,無論其意象的來源是過去或未來,都是同一個人(包括你和我),不如說,是一種環形結構,一張蜘蛛網,圈住了「人」這一族類。


這就是輪迴,在梵語中對應的是「संसार」。而古羅馬的詩人奧維德(Ovid),正是以此詞根的「輪迴主題」為構思而創作了神話史詩《變形記》(Metamorphoseon libri)。


閱讀帕斯是困難的,即便這是相對早期的詩作,我們首先要認知的是,帕斯是一個世界主義的詩人,雖然他也有國民詩人的外部傾向,曾以墨西哥古老的瑪雅曆法為型,作長詩《太陽石》。換個說法或可兩全:帕斯的世界主義乃將全體人類視為同一民族來看待。這一種人文主義的視角,融各種文明為一爐,他在表面意義和象徵意義上都是一個外交官,長期進駐亞洲,他熱愛中國古代經典,熟悉印度宗教與哲學,北至俄羅斯白銀時代詩歌,蔓延至伊朗、日耳曼、凱爾特的印歐傳奇;埃及、希臘、阿茲特克的神話,甚至奮而西溯浪漫派、英美現代主義的本源及至先鋒派之間。帕斯的腦迴路是一座環太平洋的火山群,透過板塊嫁接到所有大陸上,透過泥土之間的菌絲交相衍生,抽長的神經化形為植披、真菌與苔衣。在他自成體系的一套詩史論述中,帕斯將現代定義為基督教社會決裂後的繼承,有別於基督教對於未來的判死(末日審判)與黃金時代的循環史觀(在彼時,過去是完美的,它將回歸,只為了再次遠去),帕斯認為,現代文學作為對「未來」的追尋,實則是朝向更原始時間的回歸,返回歷史和不平等之前,原罪與審判之前,並不是單純天真爾爾,而以一種激烈、革命式的方式,一種對於失去故土的強力奪回──其主要方式乃充滿激情的批判與反諷(因為過去並不完美),其結果是永遠的不滿足,及無盡的苦悶(因為未來也不完美)。現代人被推向未來,等同於基督徒被推向天堂或地獄,痛苦並不稍減,但至少人類重拾了命運的主體性。正如那句拉丁文諺語:人終有一死(Memento mori)。而我們能選擇死法。


這就是〈中斷的輓歌〉這首詩的起點,或許也是其終點。帕斯認為有一種不諧和,在詩歌中叫做反諷,而在生活中,叫做死亡──詩歌的任務正是透過想像與類比(韻律、隱喻、轉喻)來覺察這種不諧和,或者說,對「終有一死」進行進一步的認知與判斷,不如說就是選擇死法。用布羅茨基的話來說則──寫詩即是練習死亡,因為每首詩終有最後一行。有了上述基礎之後,回觀此詩,我們足以確認帕斯的主旨──輓歌之所以中斷,因為死亡是被拒絕的。否則,又怎麼會反覆地「記起了我屋裏的死者」?即便那些死者是無數張永遠也看不到的臉。


對於這首詩的前五大段,基於它的集中鋪排手法,視角的聚焦,以及思想上的連續性──我只消給出一個基本的讀法,其餘,讀者或可自行領會。


前五大段終當中,所有的人物與物象全部都是虛象,也全部都是實象。虛象是因為他們都是死者的泛稱,實象是因為他們都真真切切地活過。正如帕斯所說,人性並不是一種幻覺,它是促使文化、歷史、宗教、藝術產生變化與多樣性的恆常要素。與其說帕斯是詩人,不如說他是人性的觀察者與表演者。詩歌在其文本範圍內使兩者同時發生。因此我們可以看到,在前五段中,幾乎是一種凱爾特文化的信仰,死者並沒有消逝,而是融入了萬物,一草一木的顫動之中,等待著生者的發現,期盼著辨認與復活,屆時時間將重新流動。


無奈生者都是瞎的。


所以那拄著拐杖的死者無法抬頭看清時鐘,所以那女人夜復一夜地死去,並且,「或許我們死亡只是因為沒有人/願意陪我們死」這句詩所說的,直指生者的目盲。死亡作為一種被拋棄,不是因為死亡,所以被拋棄,在此,因果顛倒了──因為被拋棄,所以才死亡。這無異於將死亡從一種生物學現象,上升為倫理學的自我審判。


而那「靜默閃亮的蜘蛛網」上又是誰在寫著無盡的語字呢?而那反反覆覆的腳步聲,爬上爬下,動靜難休,又有誰能夠聽到呢?那蜘蛛,那躁動的房客,正是被拋棄的死者。這首詩所揭示的,不是死亡的殘忍,而是生者的殘忍。只要我活著,他們就會繼續死下去──此一邏輯不免帶有一種生者對死者的歉疚──這是以最大的時空限度來衡量人類文明與歷史的必然思維結果。


帕斯作為一個現代詩歌的寫作者,他拒斥了天堂與地獄的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永恆的不滿足與苦悶──他批判的激情,他對不諧和的覺察,他的自我審判,使得他自己作為一名觀察者,竟與觀察物達到主客合一。「許多張臉孔在我腦中走失」,死者的無限的臉孔在疊加過後,成為了一張「誰也不是」的臉,那臉恰似一面鏡子。這正是人類在凝視鏡子裏的自己許久以後會產生的錯覺:誰也不是。「誰也不是」連結著無限多的死者與敘事者本人:


  在我的生命裏他們不斷地死亡:

  在他們所犯的過錯中,我是最後的過錯。


生者與死者合一了,一個探病者,最後也成了病人。「你的受害者即是你的劊子手。」


如此,當我們進入最後兩段那混亂不堪的修辭爆炸時,才能稍稍掌握其要義。死者就是我自己,故而「想像的狡猾圓周/始終湧向它的起點」這是可以理解的,而「抽象的鏡的深淵」就是自己的臉,這也可以理解。至於「一切事物在死亡邊緣等待」──那「死亡的邊緣」不就是觸目皆兵的草與木的顫動嗎?不就是那蜘蛛與網子上的吶喊?不就是第二段中「游移到我的眼前」,來自燈火中的注視?不就是那在樓梯間震盪,迅速隱沒的枴杖聲?所有意象都匯聚到一處了──死亡的邊緣。或者說,生活。


這首詩意在將我們的所有感官細節轉化到「靈視」的程度。繼而:


  一堆死去的日子,捏皺的

  報紙,去了殼的夜晚

  和黎明,一條帶子,一個奔跑的結:

  「歡迎太陽吧,蜘蛛,不必要怨恨……」


生活是死亡的邊緣,所以報紙是皺的,夜晚是赤裸的,而那個「結」不是一個創造,而是一種殘留。然則,「歡迎太陽」卻試圖喚起一種悲劇洗滌效果。被拋棄的死者如何能不怨恨?因為:


  這個世界是一個圓形的沙漠,

  天堂緊鎖而地獄無人。


這兩行詩,在主題與形式上,都可以為這首詩所拋出的疑惑,甚至帕斯長年的文學思索,換來一個完美的解答──這就是現代心靈的環形結構,原始時間的回歸,歸返歷史和不平等之前,原罪與審判之前,回到《出埃及記》之前,沙漠是封閉的圓形,沒有出口,拒絕出口,人類只相信自己的五感與神經迴路。


上帝之死,意味著人類的第二次誕生。


最後兩大段中,我們看見意象類比被背後隱藏的批判與反諷思維所撕裂了,顯得晦澀而分崩,彷彿不再是一個觀照的系統,而是一個置換的系統。但我們須知,詩歌本來就並不屬於理性,格的存在必然遭遇破格;結構的存在必然遭遇極性反轉;正如生命必然遭遇死亡。事實上,詩歌作為人類經驗的整體性載體,類比不只是一種藝術手法,類比即同理。我們藉此覺察,並練習生活中的死亡。並認知到,既然沒有了上帝,那麼:


  歡迎太陽吧,蜘蛛,不必要怨恨……


---


攝影、設計 _ 李昱賢

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帕斯 #OctavioPaz #中斷的輓歌 #諾貝爾文學獎 #墨西哥詩

2022年2月6日 星期日

去留之間   ◎帕斯Octavio Paz

 



去留之間   ◎帕斯Octavio Paz(譯者:陳黎、張芬齡)


去留之間白日猶豫著,

戀愛著自身的透明。


週而復始的午後如今是一

港灣︰世界靜靜搖曳其中。


一切都看得見,一切都無形,

一切都近在眼前,一切都不可及。


紙張,書籍,鉛筆,玻璃,

在它們名字的蔭影裡歇息。


在我的太陽穴裡悸動著的時間

重複著相同不變的血的音節。


光把無動於衷的牆轉化成

一座幽幻的反光的劇場。


我發現自己在一隻眼的中央

以其茫然的目光注視著自己。


瞬間消散。一動不動地

我留,我去︰我暫停。


--

  

◎ 作者簡介


帕斯(Octavio Paz,1914-1998年),墨西哥詩人。


  帕斯是本世紀拉丁美洲最偉大詩人之一。他的詩追求完整的生命,或以繁複的語言呈現破碎中存在的形體,或以簡潔、明澈的意象捕捉宇宙、人生的喜悅。帕斯以「他的作品充滿激情,視野開闊,滲透著感悟的智慧並體現了完美的人道主義。」為由,於1990年榮獲諾貝爾文學獎,代表作有《弓與琴》、長詩〈太陽石〉等,另有多篇散文隨筆、文學評論傳世。



--

  

◎小編 #天祐 賞析

  正如張芬齡於〈墨西哥詩人奧他維奧.帕斯評介〉所言,讀帕斯的詩,我們會覺得抓住了一些意象,而這些個別的意象似乎充滿了許多可能的詮釋,至於它們的合成意義,則有待讀者各憑聯想、感性和知識去推敲,因為帕斯忠於他的詩觀——不「說」,而只是「呈現」。


  如果說要在這篇賞析中試圖解釋此詩內涵,無疑是掃興的,如此行為可能抹滅了閱讀帕斯詩的樂趣。因此這篇文章與其說是一種賞析,更不如說是一種我對去留之間的凝視。


  回到這首詩,乍看之下每一節之中必沒有特別的關聯性,每個字詞都被另一個詞抵銷意義。「可見」對「無形」;「近在眼前」對「不可及」;「重複」對「不變」、「留」對「去」。但在讀帕斯的詩,或更應該說,讀所有的詩時,我們都應該認知到「片語或句子才是詩語言的最基本單位。單獨一個字沒有意義,只有在與其他字作用時,才產生意義。」在對反之中,似乎有些東西隱隱冒出了芽,在那「去」「留」之間,意義綻放著。如果我們只將目光著眼於零星字詞的互動關係,是無法徹底的接近此詩的內核。初讀或許察覺到的是抵銷而生的虛無,但我們必須將視野放大、拉遠,將眼光放置到最後一行,前面的空寂是為了帶來最後一節的高峰。「瞬間消散。一動不動地/我留,我去︰我暫停。」前面的消散是呼應著最後一節的暫停,而最後一節的收束同時也緊扣著標題與首段。


  正如楊牧在時光名題中的名句「在將盡未盡的地方中斷,靜/這裡是一切的峰頂」。跨文化、全人類間文學藝術的普遍性在帕斯的詩中示現,這暫停,這靜止是全詩的高峰,也是峰頂。 兩個偉大的詩人不約而同的在詩作的末尾以相近的意義為整首詩畫上休止符。


  這首詩收錄於1987年出版的《向下生長的樹》(ÁrbolAdentro),整題讀來字句清新簡短。接著觀察整首詩的句式,無論是原文西文、英譯抑或是漢譯都嚴謹的保有著雙行體的句法。雙行在筆者眼中是詩段(stanza)的基本行數,帕斯此做詩技巧也讓人聯想到他深受影響的日本俳句。這首詩的透過雙行體的拋出,抵銷,再推進的句式,對於漢語現代詩的讀者來說,可能是較為新奇的閱讀經驗。但透過閱讀這樣的句式,筆者想藉此拋出一個問題,即句式設計在詩行中的作用。


  延續筆者上段的說法,筆者的詩觀中,大部分的情況下兩行是基礎;三行是變化、動態,透過迴行、斷句、拼貼可以向四行邁進或兩行退減;四行是最穩固的模式;五、六行則是顛頂。這首〈去留之間〉整首詩保持著嚴謹的雙行體式,帕斯的用意為何呢?私以此解之:因為帕斯的詩作中著重在呈現,所以邏輯性的敘事推進並不是他寫作的意旨和核心。透過基礎的雙行句法,意義固然被中斷,但同時也有了舒展的可能。帕斯在詩語言上的節制正是意義延伸的基礎,同時呼應了前文所說的抵銷和中斷的詞彙交互作用。因為抵銷和中斷所以句式中止,必須進入下一個階段開啟另一個畫面。就此,形式與內容相合為一。


  去留之間的意義開展,而我在那眼的中央,成為了靜止。


---

攝影、設計 _ 李昱賢

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帕斯 #OctavioPaz #去留之間 #諾貝爾文學獎 #墨西哥詩

2022年2月5日 星期六

十四行詩  ◎披利色Carlos Pellicer


 


十四行詩  ◎披利色Carlos Pellicer(譯者:陳黎、張芬齡)

 

沒有天堂存於我生存的意志之上;

Mi voluntad de ser no tiene cielo;

它只是視若無睹地向下俯瞰。

sólo mira hacia abajo y sin mirada.

是餘暉還是曙光?

¿Luz de la tarde o de la madrugada?

沒有天堂存於我生存的意志之上。

Mi voluntad de ser no tiene cielo.

 

甚至也沒有什麼高貴憂鬱的陰影

Ni 1a penumbra de un hermoso duelo

使我幸運的肉軀變得尊貴。

ennoblece mi carne afortunada.

雕像的生命,一種未經強烈慾望

Vida de estatua, muerte inhabitada

滋養的荒蕪的死亡。

sin la jardinería de un anhelo.

 

無夢的睡眠使我眼前

Un dormir sin soñar calla y sombrea

壯麗的帝國變得闐靜、幽暗,

el prodigioso imperio de mis ojos

使它灰濛一如村落。

reducido a los grises de una aldea.

 

無時不忘攜帶手帕

Sin la ausencia presente de un pañuelo

日子憂傷地成群經過。

se van los días en pobres manojos.

沒有天堂存於我生存的意志之上。

Mi voluntad de ser no tiene cielo.

 

--

  

◎ 作者簡介

 

披利色(Carlos Pellicer,1897-1977年),墨西哥詩人。

  像許多西班牙詩人一樣,披利色是一個樂觀的詩人。他認爲生命雖然紊亂,但基本上還是美好的,因此,他愉悅地接受生命。雖然他也感知周遭的衝突,但是他似乎深信人類可以和環境和諧共處。帶著畫家一般敏銳的眼光和對自然的喜悅,他不斷地追求生命中的秩序,沉靜和精神的修養。他這種達觀的態度在其他的拉丁美洲詩人身上是很難見到的,正如帕斯(Octavio Paz)所說:「每個詩人都把一些新的事物帶到這個世界,而披利色帶給我們的偉大禮物之一便是太陽。」

  除此之外,墨西哥National Institute of Fine Arts館長Gustavo Sainz曾說:「Pellicer 的作品是本世紀所有墨西哥人中最豐富、最多樣化和最令人滿意的作品之一。」給予頗高的評價,其詩歌的多樣性仍有待中譯的發掘。而現實中的披利色,除了多次獲獎之外,也致力於國內博物觀的經營與發展等。

 

(資料來源:《拉丁美洲現代詩選》、

https://www.nytimes.com/1977/02/17/archives/carlos-pellicer-dies-mexican-poet-was-77-fought-in-1917-revolution.html)

--

  

◎小編 #樂達 賞析

 

  雖然陳黎在詩人簡介處寫道:「像許多西班牙詩人一樣,披利色是一個樂觀的詩人。」,而披利色的〈希望〉等詩也表現出某種明亮美好的信念,如「回歸線,你為什麼給我/充滿色彩的雙手。/我所碰觸到的每樣東西/都將充滿陽光。」等句,但是披利色也不僅止於樂觀、美好。透過詩歌創作,他也不斷探究生命與自我,一如這首十四行詩便結合了格律、音樂性(像是每句結尾押韻的規律),以及詩人對存在本身的深入思索。

  天堂往往作為美好的樂園,死後的救贖之地,生命至此也能得到某種昇華與洗禮,然而,詩人在第一段便質疑、否定了天堂的存在。消除了原先天堂可能蘊含的,顧惜或憐視眾生的形象,在此卻賦予了「視若無睹」、冷冷旁觀的姿態,與人世相隔、互不相涉,進而讓個體的生存回歸到每一個體意志本身,每個存在的當下。如一道從天邊撒落的餘暉或曙光,不必然指涉著美好的理想世界。下一段便來到第二組對比,詩人在此也解消了雕像附帶的肅穆與尊貴。原先崇高的雕像及其「高貴憂鬱的陰影」,或許會使每個個體感到卑微與榮幸,有幸能瞻仰之,乃至於因為這份瞻仰或其他接觸,而連帶使自我升格;然而詩人在此卻指出那些雕像只是「荒蕪的死亡」,甚至因為缺乏「慾望」的滋養而空洞貧乏,一方面使原先雕像的崇高意義降格,另一方面,或也肯定了生而為人、生存意志裡本有的慾望與其他事物,而這些常常在尊卑、聖俗之對比下(天堂、雕像之於慾望、凡人),看似渺小且卑下。

  當我們不再將生存、個體之所以存在,依託於神聖而遙遠的事物,當我們不再藉由臆想中崇高的存在來淡化個體的不美滿時,縱使難免會承受著生存本有的缺憾、悲哀,但某種程度上,這不也是對於生存本身的正視與接納?像是一個原先「壯麗的帝國」,消褪為相對黯淡、灰濛的「村落」,而個體在這段消解與重新正視的轉換後,或也必須時時攜帶著手帕來承接,那些有感於憂傷現實而落下的淚水。在此情境下,全詩結尾再度重複了「沒有天堂存於我生存的意志之上」,或許予人生存的悲哀色彩,但是我認為,也正因為能在天堂、雕像尊貴的陰影之外,更深入地看見生存的種種不完美、不合於理想,從而更完整地正視了存在本身。解開天堂的依託和束縛,還原回個體的生存意志,進而賦予它積極的新意義。

 

---

 

攝影、設計 _ 李昱賢

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披利色 #CarlosPellicer #十四行詩 #墨西哥詩


2022年2月4日 星期五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x紀州庵文學森林『雪萊逝世200週年紀念——週五情詩夜』——2/4〈明亮的星〉◎濟慈——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x紀州庵文學森林『雪萊逝世200週年紀念——週五情詩夜』——2/4〈明亮的星〉◎濟慈——


〈明亮的星〉◎濟慈


明亮的星啊,我願像你那樣堅定——

但不是高懸夜空,孤寂地發光,

永遠睜開眼睛,像大自然中一名

耐心、不眠的隱士,觀看

水流,如僧侶般守其執掌,

為人類所居的塵世之岸施洗,

或者凝視,山嶺和荒野之上

輕柔飄落的雪的新面具——

啊,不——我要更堅定不移,

枕著我的愛人圓熟的酥胸,

永遠感覺它溫柔的伏與起,

永遠在甜美的不安中警醒。

 不斷,不斷聽著她柔和的呼吸,

 就這樣活著——或者昏迷不起。

--

〈Bright Star〉◎John Keats


Bright Star! would I were steadfast as thou art—

Not in long splendour hung aloft the night,

And watching, with eternal lids apart,

Like Nature's patient sleepless Eremite,

The moving waters at their priestlike task

Of pure ablution round earth's human shores,

Or gazing on the new soft-fallen mask

Of snow upon the mountains and the moors—

No—yet still steadfast, still unchangeable,

Pillow'd upon my fair love's ripening breast

To feel for ever its soft fall and swell,

Awake for ever in a sweet unrest;

Still, still to hear her tender-taken breath,

And so live ever—or else swoon to death.


-

詩文選自:《有一天,我把她的名字寫在沙灘上》臺灣商務印書館 ⠀

-

 

◎作者簡介

 ⠀

濟慈(John Keats,1795-1821),英國詩人,家庭狀況困頓,父親經營馬車行,在濟慈 8 歲時因酒醉墜馬身亡,母親改嫁一名的銀行職員,不久婚姻告吹,父親遺留的家產全數被繼父掠奪,母子五人生活陷入困境。14 歲時,濟慈的母親也死於肺結核,他也染上這個家族疾病。

 

後來,濟慈被送到一名外科醫生那裡當學徒。在這段期間他讀了 16 世紀斯賓塞的詩作,深受影響。

 

此外,濟慈母校校長之子查爾斯・克拉克(Charles Cowden Clarke)也是濟慈重要的的文學啟蒙,查爾斯除了鼓勵他讀詩、欣賞音樂與戲劇,還引介航特(Liegh Hunt)給他認識,兩人成為知交,濟慈也因此決定以寫作為志業。

 

濟慈善於用詩歌、美、想像,與殘酷現實對抗。他懂得捕捉生命中短暫的片刻賦予其意義,以化解現實苦難病徵其中找到力量。


(改寫自《有一天,我把她的名字寫在沙灘上》濟慈介紹)


 

-


 

◎小編 R Shu/@poem4life 賞析

 

濟慈的這首詩,充滿自然的元素、對永恆的追求,是浪漫主義的典型作品。

 

但在歸類一首作品前,我們不妨先用拋去標籤與主義,單就文字,試著感受這首情詩深情在哪。

 

想要解析這首詩,我們可以先把這首詩切成A、B、C、D四段:

 

A

明亮的星啊,我願像你那樣堅定——

但不是高懸夜空,孤寂地發光,


B

永遠睜開眼睛,像大自然中一名

耐心、不眠的隱士,觀看

水流,如僧侶般守其執掌,

為人類所居的塵世之岸施洗,


C

或者凝視,山嶺和荒野之上

輕柔飄落的雪的新面具——


D

啊,不——我要更堅定不移,

枕著我的愛人圓熟的酥胸,

永遠感覺它溫柔的伏與起,

永遠在甜美的不安中警醒。

 不斷,不斷聽著她柔和的呼吸,

 就這樣活著——或者昏迷不起。


.

|人世→自然→無法永恆的愛|

 

在A段,敘事者(詩中的我)以抒情的呼告,說明自己想要成為星星。人想要成為另一樣事物,必然是因為某些渴望需要被滿足。從「不是高懸夜空,孤寂地發光」我們可以知道,吸引敘事者的,並不是星星的孤高或光芒。那麼,敘事者有什麼樣的渴望呢?讓我們暫時將這樣的疑問放在心上,繼續讀下去。

 

B段,敘事者提到,他希望永遠睜開眼睛,觀看水流,洗淨人類的塵世。在此,我們知道,敘事者對人世有所好奇、有所關心。「人類所居的塵世」或許正是他渴望、嚮往的。

 

到了C段,敘事者提到自己想要觀看的另外一樣東西,那就是「山嶺和荒野的雪」,由此可知,敘事者不僅對人間有所好奇,對自然也充滿關懷。

 

但當這首詩,進入第D段的轉折,我們會發現,作者對人世與自然的關懷,都只是陪襯,真正讓他渴望、流連忘返的,是他的愛人。

 

在這一段,敘事者提到,希望能永遠枕著愛人的胸口、感受胸部溫柔的起伏,即使他知道,與愛人共眠的美好,終究會被現實打斷,人總是不得不從甜美中「不安的警醒」,但由於這滋味太美好,仍然值得一試。

 

最後,敘事者說「就這樣活著——或者昏迷不起」,這顯示,他明確知道,甜美共眠、無需苦思世事的時光,不可能長久(就算你跟愛人同居、24小時黏在一起,還是得工作、吃飯、大便,現實總是有些事,讓你必須暫時離開愛人的懷抱與溫暖)。但敘事者仍然期盼,有一個烏托邦的世界,能讓他永遠窩在愛人的懷裡,即使這樣的烏托邦,必須以昏迷不醒——甚至死亡——作為代價,敘事者也甘願一試。

 

.

|自然X永恆:展現英國浪漫主義的典型|


解析完這首詩後,我們可以從英國浪漫主義的幾個重點重新審視這首詩。

 

英國的浪漫主義,同時強調「傳統習俗」與「自然」,詩中的B,所嚮往的就是留存了傳統習俗的人世,而詩中的C則強調了杳無人煙的自然之美。

 

詩中的D,則顯示了但浪漫主義最迷人之處:「投入整個自我,追求人生的永恆與完美。」即使詩人明白,在現實世界,不可能永遠留在愛人的懷抱,永遠必須帶著不安、可能隨時警醒,但他卻甘心以昏迷不起為代價,去交換愛人懷抱的甜美。


. 

|只要你曾心有所求,兩百年前的詩也能感動你|

 

「浪漫主義」聽起來非常離地、好像不關心世事,現代人讀浪漫主義詩歌,可能也有點「干我啥事」的疑惑。

 

但事實上,不少浪漫主義詩人比我們多數人更了解苦痛的,以濟慈為例,詩人陳黎與張芬齡就曾提到,濟慈的〈憂鬱頌〉就強調歡樂與憂愁如影隨形的並存、〈希臘古甕頌〉也說明欲求未得的滿足反而是一種幸福。可以說,濟慈明知求而不得的悲劇,但追求的過程本身、那個不顧一切去交換愛人、交換理想的衝動與渴望,或許就是人生鍍金的片刻。

 

而這份在快樂中的苦澀,我相信所有曾經「心有所求」的人都能理解。無論你是求愛不可得、求取學歷工作失敗、追求更公平的社會卻倍感無力、甚至追求一個嶄新的自己,只要曾經心有所求,即使是兩百多年後的我們,閱讀明亮的星,也一定能夠共鳴。


.

參考資料:

- 鄭乃薇:〈古典主義與浪漫主義的文學與人生〉,《中外文學》6卷7期(1977.12),頁136 - 140

- 交通大學人文社會學系〈人文經典閱讀(一)課程簡介《浪漫主義》〉線上課程,https://youtu.be/yggkOK0UGag

 


--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x紀州庵文學森林『#雪萊逝世200週年紀念——#週五情詩夜』


2022年為雪萊逝世200週年,1792年出生的雪萊在短暫的30年歲月中,為這個世界留下許多瑰麗動人的篇章。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與紀州庵文學森林共同合作——『雪萊逝世200週年紀念——週五情詩夜』,將於1/25~3/6週五晚間介紹浪漫主義詩作,邀請您一起閱讀六篇愛的賞析。


2/14情人節當天,更為你準備了浪漫驚喜,請為我們在你的心思上留下小小的戳記,讓我們為你解放愛的秘密。


期待與你共度

每個週五夜與情人節。


-----

紀州庵文學森林實體紀念展:


為紀念這位著名浪漫主義詩人,於1/25(二)至3/6(日)舉辦「雪萊逝世200週年紀念——#為你讀情詩展」,期待各位朋友一同聆聽情詩、品讀真愛、收藏真情!


更多資訊請上官方網站:

https://bit.ly/3oPsP4u

紀州庵文學森林:台北市中正區同安街 107 號


--

  

設計 _ 李昱賢

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


#雪萊

#浪漫主義

#情詩

#紀州庵文學森林

我不知道為什麼你認為  ◎尼古拉斯.紀廉Nicolas Guillén


 


我不知道為什麼你認為  ◎尼古拉斯.紀廉Nicolas Guillén(譯者:陳黎、張芬齡)


我不知道爲什麽你認爲,

兵士,我恨你

既然我們境況相同

我。

你。


你貧窮,我亦然;

你出身低,我也是;

你怎麼會認爲,

兵士,我恨你?


有時候你竟忘了我是誰

眞令我心痛;

看在老天的份上,我是你,

正如你是我。


但不因爲這樣,我

就對你怨恨;

既然我們境況相同,

我,

你,

我不知道爲什麼你認為,

兵士,我恨你。


你和我將看到我們自己

在同一條街上相遇,

肩並肩,你和我

毫無怨恨,

但是你我都知道,

我們要去的地方,你和我……

我不知道爲什麼你認爲,

兵士,我恨你!


--

  

◎ 作者簡介


尼古拉斯.紀廉(Nicolas Guillén,1902-1989年),或譯為歸冷,古巴詩人。

  尼古拉斯.紀廉是最好的美洲黑人作家之一。就西班牙文而言,他詩中的節奏十分特殊。他使用響亮且富異國風味的民眾語言寫詩,並且在詩作中探討黑人主題和社會背景的相互關係,同時控訴不合理的社會制度。他的詩在古巴受歡迎的程度是絕無僅有的,即使不識字的人也懂得他的詩作。著有Motivos de son (1930)、El son entero (1947)、Tengo (1964)、La rueda dentada (1972)等詩集。

(資料參考《拉丁美洲現代詩選》)


--

  

◎小編 #樂達 賞析


  拉丁美洲雖然普遍曾接受西班牙、葡萄牙等國的統治,在語言、文化等方面從拉丁文化繼承了不少,但是其民族、種族卻相當複雜,除了白人、印地安人、麥士蒂索人(Mestizo)、穆拉托人(Mulato)、桑博人(Zambo)……等(各地的分布與發展情形也不盡相同),黑人也占了相當比例,卻常常處於較弱勢的地位。1920年代,美洲陸續興起了黑人詩歌,讓黑人及其特色進入詩歌創作中,然而許多詩卻往往是由白人寫作,源於某種對黑人生命力與美的好奇、著迷;而真正由非裔人口自己發話,藉由詩歌發聲、與社會對話,真正實現了嚴格意義上「黑人詩歌」(Poesía Negra)的詩人,便要到如波多黎各的巴葉斯馬托斯(Luis Palés Matos)、巴西的厲馬(Jorge de Lima)……,以及今天和大家介紹的古巴詩人尼古拉斯.紀廉(Nicolas Guillén),他在社會與黑人議題上頗有著墨。

  紀廉曾經擔任記者,報導過西班牙內戰(1936-1939年),對於戰爭、革命與社會議題有著相當程度的涉入,而這首〈我不知道為什麼你認為〉,便採用平易的語言,書寫了尋常社會裡的不平等與弔詭。整首詩安排了發話者「我」向「兵士」叩問,一再探問著不變的問題:為什麼你認為我恨你?透過許多例證的鋪排(我們都貧窮、出身低,我們「境況相同」),共同指向某種社會現象裡的弔詭――我們都是相同的人,但為什麼如今卻會相互對立、甚至「恨」著對方?相似語句的一再重複,強化了此番發話的力度;細節處如標點符號的變化(「兵士,我恨你」一句,從問號、句號到最後的驚嘆號),則悄悄暗示了情緒上的轉變,從起初的疑惑來到最後的呼喊、吶喊,而末段的「但是你我都知道,/我們要去的地方,你和我……」等句,除了回扣到你我對立性的消解之外,或許,也暗指了身處於社會之下的我們,無奈而共同的宿命,一如彼此共有的弱勢身世。

  〈我不知道為什麼你認為〉雖然語言簡單易懂、甚至老嫗能解,但是從這些詩作裡,我們也可以回頭探問詩人在語言使用上的取捨與意圖:為什麼詩人要選擇如此平易近人的字句呢?或許這便回應到拉美詩壇的現象。整個拉丁美洲除了有帕斯、密絲特拉兒等世界聞名的詩人外,另外也有一些詩人,他們詩歌的直接受眾正是他們生活周遭的普羅大眾,乃至於社會本身,像是聶魯達也寫過獻給一般聽眾的《一般之歌》(Canto General,或譯為漫歌)。詩歌對他們而言,不只是自身性的抒發,有時針砭、對抗社會現狀,有時直接向社會大眾傾訴,而平易的語言策略,便有效地讓詩人得以和民眾接軌,實現詩歌參與社會的意圖。或許,這也是為何尼古拉斯.紀廉得以在古巴與其他地區,享有相當程度聲譽的原因之一。


--------------

攝影、設計 _ 李昱賢

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尼古拉斯紀廉 #歸冷 #NicolasGuillén #我不知道為什麼你認為 #古巴詩

2022年2月3日 星期四

麗達  ◎魯本.達里歐Rubén Darío




 麗達  ◎魯本.達里歐Rubén Darío(譯者:陳黎、張芬齡)


陰影裏的天鵝彷彿雪做成;

他琥珀的喙映著黎明的朦朧;

柔滑的曉光迅速移過

在他潔白的翅膀上投下一瞥紅光。


而後在靑藍的湖波上,

當黎明已然失去它最初的赧紅,

他的翅膀伸展,他的頸子弓曲,

天鵝彷彿銀做成,在金陽中沐浴。


如是他成爲一隻傷於愛的奧林帕斯鳥,

當他用嘴梳理他絲般的羽毛;

在響亮的水聲裏他冒瀆了麗達,

用他的喙找尋她燦開的嘴唇


受挫而赤裸的麗人嘆息,

她的怨訴在風中飄散;

而從綠葉的深處

牧神的眼睛驚駭地閃爍著。


--

  

◎ 作者簡介


魯本.達里歐(Rubén Darío,1867-1916年),或譯為達利奧,尼加拉瓜詩人。


  達里歐是現代主義的關鍵人物。他極早就顯露寫詩的天份,十三歲即匿名出版最早期的詩作。他早期的詩作揉和了浪漫的特質和天眞的政治、宗教理想主義,雨果及西班牙作家的影響隱約可見。稍後,達里歐漸漸對當代法國詩人發生濃厚的興趣,一八八八年出版的詩與故事集《藍色》 (Azul)裡,他把法國風格融入了西班牙文學傳統;此集之詩作展現出純眞理想的世界,並且在詩行的長度及韻律節奏上有新的嘗試。


  他更創「現代主義」一詞,來肯定藝術和美學的價值,並且力求詩歌之音樂性和技巧上的完美。達里歐的詩作及風格雖然距今已相隔百年之久,但是就一個文學先驅者而言,他的論文及詩藝上的實驗與創新對後世影響甚鉅,其詩歌成就也讓他在拉美詩壇上留有重要的一席之地。

(資料來源:《拉丁美洲現代詩選》)


--

  

◎小編 #樂達 賞析


  在希臘神話中,麗達(Leda)是斯巴達國王廷達瑞俄斯(Tyndareus)的王后,也是一名絕世美女。天神宙斯被她的美貌所吸引,於是化為一隻天鵝下凡,與麗達交歡(這也是「天鵝座」的由來之一),而在同一晚她也和國王同枕共眠、翻雲覆雨。其後,麗達便生下兩顆蛋,一顆孵出了雙胞胎兄弟波魯克斯(Pollux)和卡斯托耳(Caster),也就是後來的「雙子座」;另一顆則孵出了一對姐妹海倫(Helen)和克呂泰涅斯特拉(Clytemnestra),而前者正是相傳引發了特洛伊戰爭的「世上最美的女人」。神話故事常常作為文學、藝術創作的題材,像是達文西便曾畫過《麗達與天鵝》此幅油畫,而詩人魯本.達里歐也以此為題,寫下了〈麗達〉等詩篇。

  這首詩從故事的源頭「天鵝」開始描繪,前兩段細膩地捕捉牠的外觀姿色,並透過光與天鵝之間的相映、轉換(從「黎明的朦朧」、「曉光」、乃至於後來「赧紅」的褪去,以及「金陽」下閃耀的銀光),煥發出天鵝本身的動人之美。讓每個片刻性美的身影、色彩,層層疊加,輔以緩慢的時間推進,漸次烘托出天鵝優美的姿態。來到後兩段,這隻「傷於愛」的天鵝與美人麗達相遇,「冒瀆」一詞與後來麗達的反應,共同暗示了神話、情愛關係中隱微的暴力與不對等,而詩人也賦予麗達挫敗而哀怨的形象,強化了原神話故事裡天鵝與美人之間的張力。然而有趣的是,詩並未就此結束,詩人更巧妙在神話之外,安排了「牧神」這名窺祕者的介入,一對超然旁觀、卻目睹了整段交媾凌辱過程的雙眼,以「驚駭」的目光,作為全詩結尾的點睛之筆。

  整首詩看似著重於對美的描繪,以及神話故事的重述與改造,如今讀來或許「無法提供給今天的讀者太多的樂趣」,如陳黎於《拉丁美洲現代詩選》所言,但是這首詩背後對美與詩藝的追求,也正好反映出魯本.達里歐早期的詩學理念。除了這首〈麗達〉之外,詩人另外寫了〈天鵝〉,詩中便寫道:「新詩在你的羽翼下(bajo tus blancas alas la nueva Poesía)/孕育光與和諧的榮耀(concibe en una gloria de luz y de armonía)/永恆純粹的海倫體現完美(la Helena eterna y pura que encarna el ideal.)」,呼應於詩人為藝術而藝術、以及對美感的追求與肯定,他所提出的「現代主義」也是此詩學理念下的產物。而「天鵝」本身作為魯本.達里歐詩的重要意象之一,便與神話中的海倫和其他美好的世間萬物等,共構出「美」的象徵與理想,並將之體現於詩歌的修辭、意象與音樂性。


*〈天鵝〉譯詩引自張淑英〈扭斷天鵝的脖子――達里歐百年紀念思索〉


--------------

攝影、設計 _ 李昱賢

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魯本達里歐 #達利奧 #RubénDarío #麗達 #尼加拉瓜詩





2022年2月2日 星期三

【中美洲與墨西哥詩選】  ◎責編:樂達

 



【中美洲與墨西哥詩選】  ◎責編:樂達

  中美洲與墨西哥,擁有密切的地緣關係,雖然至今仍有許多對於墨西哥定位的討論(劃歸於北美洲、中美洲,抑或建立起墨西哥自身的主體性?),然而無法忽略的是,墨西哥與中美多國的文化、民族、信仰等,時時跨越國界而相互滲透,一如新興墨西哥詩人Balam Rodrigo,曾在Centroaméxico: centroamexicanidad = mexicanidad + centroamericanidad 一文中,以墨西哥恰帕斯州(位於墨西哥最南方,下與中美多國接壤)文學為例,探討了墨西哥與中美洲文學傳統的交互影響。

  尼加拉瓜詩人魯本.達里歐Rubén Darío,雖然活躍年代距今已有百年之久,但是他對拉丁美洲現代主義與其後的詩歌發展,具有深遠的影響。墨西哥詩人帕斯Octavio Paz,以「他的作品充滿激情,視野開闊,滲透著感悟的智慧並體現了完美的人道主義。」為由,榮獲1990年諾貝爾文學獎。同為墨西哥詩人的披利色Carlos Pellicer,不斷以筆擁抱生命的紊亂與美好。而除了地峽諸國之外,加勒比海上也傳唱著來自島國的詩歌,如古巴詩人尼古拉斯.紀廉Nicolas Guillén,善於透過民眾的語言來書寫黑人與社會議題。

  當然,整片中美洲與墨西哥猶有許多優秀詩人,像是瓜地馬拉的Luis Cardoza y Aragón、Luis de Lion,薩爾瓦多的Roque Dalton,墨西哥的Jaime Sabines、Balam Rodrigo等,至今仍鮮有中譯引介,而這次且以前段提到的詩人及其詩作,來為拉美詩選揭開序幕吧。


---


資料來源:

https://otrosdialogos.colmex.mx/centroamexico-centroamexicanidad-mexicanidad-centroamericanidad

陳黎、張芬齡譯著《拉丁美洲現代詩選》(臺北:書林書店,1989年5月)


---


攝影、設計 _ 李昱賢

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