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隊坦克車前 ◎楊牧

 

在一隊坦克車前　◎楊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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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隊坦克車前，有人說

你這樣站定，擋住他們的路

履帶戛戛抽搐。我也跟著說：

天地屏息，全世界都在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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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著說。在回家的車子裏

聽播音人敘述電文急促

傳自北京：一個白襯衫男子

海水喧嘩終至於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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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一見證了無數搏擊和

廝殺的廣場上，光線強烈自古代

射來，先人的眼神，照在鐵甲

和小旗，和你文靜的黑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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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充滿箭矢撕破的

裂痕，充滿槍眼，曩昔和今天

紛紛流竄，呻吟，吶喊

一部歷史在折疊發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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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了的干戈長埋地底

榮耀和羞辱各自東西

他們閃著強光前進，一路縱隊

在鬼神的擺佈下緊急煞車，爲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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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引擎鬆動

鋼珠和油料碰撞，在細微的

風沙裏掀起嗜血的狂號

華表遂將陰影向左邊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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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站定，那播音人說

彼時東城悄然而西城

聽得見零星的爆炸聲響

一強大的裝甲部隊張惶失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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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爬行的螞蟻陣線不期遭遇

一滴水，晶瑩澄澈，冷冽刺骨

你是先人的眼淚掉進火燄中

滾燙，擋住他們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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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年輕的前額光明生輝

對準炮管進入射擊位置

履帶怒吼改道，你向前一步

站在他們前面並開始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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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城堞上烏鴉安靜

一些苔草自塔尖枯萎墜落

鐘向山嶽緩緩敲著，海水堅毅

深情地朝那群群斑斕的離島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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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水渡周圍蘆花顫動搖搖

礦苗在原始森林中沉睡作夢

新生的牡馬快步跑過草原

一起抬頭，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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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旅人陸續坐下，張望

風雲疾走，大湖上一輪紅日

猶豫不知應該向甚麽方向旋轉

一支洞簫吹過，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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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果樹園灑水機遽爾停止

不成熟的櫻桃在煙霧裏消瘦

工人靜坐讀報，在中國聽說

有人黑髮白襯衫站著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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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有齒輪絞鏈糾纏成死結

汽笛瘖瘂，人們也煞車

靠邊停在高速公路上，調整

頻道，一個中國人要開始演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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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我聽見海水

喧嘩，履帶戛戛抽搐

確實在一隊坦克車前，有人說

你這樣站定，擋住他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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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屏息，全世界都在看你

我跟著說：你晶瑩冷冽

滾燙通紅是火燄中，火燄中

先人一滴不忍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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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九.七）

註：原詩出自於1991年出版之《完整的寓言》，今據《楊牧全集.詩卷 IV》，頁302-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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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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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牧（1940–2020）

　　本名王靖獻，筆名葉珊、楊牧等，台灣花蓮人。東海大學外文系學士，美國愛荷華大學藝術碩士，柏克萊加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曾任教於美國麻薩諸塞大學、華盛頓大學、普林斯頓大學、香港科技大學、台灣大學、東華大學、政治大學等，曾任中央研究院特聘研究員兼中國文哲研究所所長、東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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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牧一生戮力耕耘文學，著有大量詩、散文、戲劇、評論等中英文類，有數十種外文譯本在國外出版。曾獲中山文藝獎、吳三連文藝獎、國家文藝獎、馬來西亞花蹤世界華文文學獎、美國紐曼華語文學獎（Newman Prize for Chinese Literature）、瑞典蟬獎（Cikada Prize）等。（取自《楊牧全集》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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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一尾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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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牧在與瘂弦的往復書簡中提及，36年前那隻身抵擋坦克的身影，讓在開車回家路上聽著廣播的楊牧，眼淚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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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6月3日晚上，戒嚴部隊一路從中國北京市復興路、復興門外大街推進，部隊在木樨地一帶遭受強烈抵抗，平民死傷慘重。

晚上11點半，第一輛坦克車從正陽門駛入天安門廣場。

凌晨12點，亦有坦克分別從西長安街與東長安街進入廣場。

凌晨2點，軍隊進入廣場施放催淚彈，並包圍留守廣場的學生與市民。

凌晨4點，示威者撤離廣場。同時，木樨地、公主墳、六部口衝突死傷不斷。

凌晨5點，戒嚴部隊清空天安門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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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中一開始寫著：「在一隊坦克車前，有人說/你這樣站定，擋住他們的路/履帶戛戛抽搐。我也跟著說：/天地屏息，全世界都在看你」，有人說點出了在廣播中，聽覺轉換視覺的想像，履帶戛戛抽搐使得聽者得以想像坦克向那一人前進的模樣，經由聲音推波，不在場也歷歷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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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詩人將血跡斑斑的廣場與北京皇城的殺戮歷史嫁接，鐵甲與坦克，箭矢與槍眼，「裂痕，充滿槍眼，曩昔和今天/紛紛流竄，呻吟，吶喊/一部歷史在折疊發黃」。兵戎造成的苦難、政權的壓迫，「榮耀和羞辱各自東西」，詩中雖直接指涉天安門事件的殺戮，但詩人仍舊回到歷史意識裡進行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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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將抒情作為抵抗，並訴諸神靈，「他們閃著強光前進，一路縱隊/在鬼神的擺佈下緊急煞車，爲你」。隻身的抵抗竟能有如此力量，讓裝甲部隊驚慌失措，無懼槍口的白衣男子向前一步開始演講，抵抗亦是抒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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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詩中畫面來回於聽覺想像的北京的城垛角樓，與車窗望出去視覺經驗的台灣高山大海，來回之間好似鏡像的看出兩地的分野與惆悵，對於大歷史降臨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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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末兩段，像是樂章的變奏，詩人刻意重複著前頭出現的聲景與意象，海水的聲音連綿，如坦克履帶作動的聲響，隔著海峽卻言猶在耳。最後，詩聚焦在那抵抗的身影，再次「天地屏息，全世界都在看你」。「滾燙通紅是火燄中，火燄中/先人一滴不忍的淚」，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身影，像是火燄中裡頭的一滴水，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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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維園燭火熄滅的第五年，許多人仍然在台北的自由廣場與世界各地點起蠟燭。

許多人還記得三十六年前，那晶瑩冷冽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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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編：#一尾

美術設計： #祺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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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八九六四 #天安門事件 #三十六週年 #在一隊坦克車前 #楊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