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6日 星期一

那樣的人 ◎李蘋芬

 



那樣的人 ◎李蘋芬

大概有那樣的人

見過之後,錯身進入

不同建築

領子邊上,被他人的髮掠過,而不被記著

有那樣的人,你為他編造集體記憶

鬆動鎖鍊般的骨節

以為就此可以碰觸,可以相視

我的驚懼在此刻出現

比轉角的步伐更冒失

驚懼於所有的突如其來

盡皆伴隨砂粒

如何讓一條孤獨的線

複疊成空間

有時我也不貪心,把誤認看作遊戲

最好的遇見,接近錯的邊緣

後來,我試著談起拯救

無法抗拒質變,冰封的花和白日執念

某些默契懸在危險的線上

易碎,有時不可見

那樣的人,他有自己的傷口

自己歡悅,自己麻木

將我給他的盡數汰換

剩下一次照面

◎作者簡介

一九九一年晚春生,著有詩集《初醒如飛行》、《昨夜涉水》。曾獲臺北文學獎、文化部青年創作獎勵、詩的蓓蕾獎、國藝會出版補助等,入選《臺灣詩選》、《九歌109年散文選》。

(參考自《聯合文學》)

◎小編 #Echo 賞析

詩題「那樣的人」在第一段中便已悄悄顯露其意,敘述者刻意為「那樣的人」擬造出模糊身影,每個人都可以是被路過的人,也可以抽離自身成為觀察者,這讓此詩有了許多折射出來的光線;所有「看見」與「被看見」都有了各自的替身,相互交換視線、交換心事與感受。

整首詩以「錯過」作為詩意的流動主軸,第一節中寫「有那樣的人/你為他編造集體記憶/鬆動鎖鍊般的骨節/以為就此可以碰觸,可以相視」,此處的集體記憶可以解讀為觀察者(敘述者)的過往經歷所引導自己產生的反應,或也可以說,觀察者的敏感使其能在與陌生人錯身時,連動自己的想像與好奇,替這些沒有明顯輪廓的人編造出故事。第三節也寫「最好的遇見/接近錯的邊緣」,此處除了指涉誤認,也可以連結到上段提及的編造記憶,人與人之間的理解被建立在虛浮的、充滿不確定感的凝視中,然而這種「錯」,也帶來多重寓意,折射出日常中「好」與「壞」的交疊和錯置。

但敘述者並不沉溺於這種錯身而過帶來的意識空間,而是感到驚懼,「驚懼於所有的突如其來/盡皆伴隨砂粒」,且察覺到自身與被凝視者之間的默契「懸在危險的線上」,因此詩的最後一節寫:「那樣的人,他有自己的傷口/自己歡悅,自己麻木/將我給他的盡數汰換/剩下一次照面」,所有的想像在此纏繞成為毛線球,那樣的人途經觀察者身邊,又攜著獨屬他自身的故事離去,像留下線頭,等更多凝視之眼反覆接近他、想像他。結尾也拉出凝視者與被凝視者之間的身分轉換可能,「那樣的人」可以是他者,同樣可以是自己。

此詩收錄於《昨夜涉水》中的第一輯「鏡子」,在此輯中,詩人透過鏡子的意象指向現代、新的凝視途徑,也指向每個人之間的「相通/相異性」;與各式的人交流過程中,就如窺見一個「那樣的人」,那麼殊異,那麼相似。

文字編輯: #Echo

美術設計: #以安 

少年 ◎否思

 



少年 ◎否思

你寫詩

寫下肋骨間的隱隱作痛

記錄溫度、天空

還有耳邊傳來的喧囂聲

你買了一本辭典

想著如果能讀完一邊

又一遍

是不是就能理解愛的意思

或至少能去形容

苦澀之外的苦澀

你不知輕重

卻仍相信遠方

即使路途杳無人跡

卻還是等待著

往深谷吶喊的回聲消散

那是你第一次感到絕望

自離家遙遠的地方

上了再高的樓又怎樣

你終究得嚥惆悵

◎作者簡介

否思,1997,天蠍座,O型,ENFJ。喜歡秋天,討厭下雨。相信緣分、愛情,還有在那之間的東西。2023 年出版第一本個人詩集《思念指南》。

(取自詩集個人簡介)

◎小編 #子維 賞析

初次讀〈少年〉這首詩時,腦中閃過的是收錄在國文課本當中辛棄疾〈醜奴兒〉;但整體的書寫方向又有著些許不同。

在第一段便指出「寫詩」這個活動,或以更大的視角來看,是在談論「寫作」;同樣也包括寫作的內容,情感、情緒、事件,詩句中「寫下肋骨間的隱隱作痛」指向的更是表象以外的,那些藏在生活或是種種當中,最幽微、深處的,這似乎也是寫作者正在從事的:究竟我們須要寫下什麼?

第二段所書寫的,也是承接了上述的「內容」,尤其可以關注詩句,苦澀之外的苦澀,也代表著寫作所要具備的:並非只是看見表象、大眾所能看見,而是關於那些看不見的,寫作者便是用語言一一進行指涉與展演。另一個值得注意的是在第二段中前段,「想著如果能讀完一邊/又一遍」雖然不能武斷地判斷是否是否思在創作時有意,將「邊/遍」呈現出來;不過這也的確造成了在書寫與解讀上的迂迴。

這樣的迂迴感是來自,事物往往是「多邊」;但如果談及解釋、寫作時,似乎往往只能貼向「某個面向」去書寫。這樣的書寫技巧是能讓詩的解讀擁有多義的。

第三、四段談及寫作者的「個人狀態」:一種關於孤獨、獨處、內省、自我對話等等,好似這些特徵也讓許多人覺得,寫作者或文字創作者是「獨來獨往」的。但是小編想借用在大學課堂時,某位老師和我說的:寫作者的確須要大量的時間和自己共處、消化個人與生活與情感,但文學作為一種工具,寫作者以此去和讀者對話,甚至療癒讀者。

回到詩的末句,「上了再高的樓又怎樣/你終究得嚥惆悵」對應得便是辛棄疾所寫下「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不過在最後卻給出了答案,終究得嚥下惆悵,指涉得似乎也是寫作者不得不走過的道路與過程。

小編想,似乎在創作的過程當中,我們也常常在思考:「甚麼是創作?」「創作又是什麼?」如果你有答案,願意在留言區和我們分享嗎? 

樹懶的方法 ◎李進文

 



樹懶的方法 ◎李進文


下午懶懶篩落的

銀髮灰光點,重新

整理隊伍。

但是樹

懶,沒有任何搖曳;

行走慢,

心跳慢,

消化時間慢,

慢吞吞的樹懶。

「走快點兒吧!」

「走......什麼?」

牠聽力不好,

不是故意聽不到,

反正世間的雜音都糟糕。

牠說「走動

不如保持心動。」

視力也不好,

「看不清楚誰該存在

或不存在。」牠說,

好好活著——

憑嗅覺讀空氣,

憑觸覺找食物,

憑吊掛,

學習另一種看世界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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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李進文,一九六五年生,臺灣高雄人,曾任遠足文化、臺灣商務印書館、聯合文學出版社總編輯,明日工作室副總經理,媒體記者等。著有《野想到》、《微意思》、《更悲觀更要》、《靜到突然》、《一枚西班牙錢幣的自助旅行》等多部詩集和散文集,跨域著作有美術詩集《詩與藝的邂逅》、動畫童詩繪本《字然課》等。


(取自《奔蜂志》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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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李文靜 賞析


有看過電影《動物方城市》(“Zootopia”,2016年上映)的人,大概都會對裡面那隻名叫「阿閃」的樹懶印象深刻,只因為牠的——慢。而樹懶慢吞吞的特點,正是啟發詩人創作這首詩的重心。


詩可以簡單分為四個部分。前三行先描述下午日光自樹梢篩落的即景。然後詩中的主角樹懶出現:「但是樹/ 懶,沒有任何搖曳;」詩人在此特意將「樹懶」一詞分隔為兩行,一來是讓節奏變得更為緩慢,呼應樹懶「慢」的特性,二來是令人想像樹幹上仿佛真的吊掛著一隻樹懶,如此同時達到了節奏和畫面上的巧妙。樹懶出現後,詩人用三行短句概括樹懶的「慢」:「行走慢,/ 心跳慢,/ 消化時間慢」。這些也確實符合樹懶的生理特性,以動物園常見的二趾樹懶為例,牠們的移動速度非常緩慢,在樹上大約可每分鐘前進四米,日間更有超過十五小時都在睡覺。牠們的新陳代謝也慢,飲食後大約需要一個月才能消化完畢。


除了這些生理層面上的「慢」,詩人更想讓我們看到的是從此延伸出來的一種慢活態度,也就是詩中的第三和第四部分。


第三部分寫樹懶被催促要走得快一些,但牠聽力不好,許多聲音通通變成模糊的耳邊風,卻因此成為一種「難得糊塗」的福氣,將世間大部分的紛擾雜音隔絕在外,留一顆靜心。


第四部分是樹懶的自白,告訴讀者關於牠面對世界的方法:「牠說『走動/ 不如保持心動。』」人們在工作、生活和人際中來回奔走,終日忙碌,直到不知道為了什麼而奔忙,才發現往日心中對於萬物的好奇與熱情漸漸冷卻,不再跳動。在不斷追求效率的社會裡,人人都希望熟能生巧,巧能生快,越快越好,但那不應該是我們面對生活的態度,樹懶告訴我們:「好好活著——」就是「憑嗅覺讀空氣,/ 憑觸覺找食物,/ 憑吊掛,/ 學習另一種看世界的方法。」在聲色之外,動用我們最靠近動物本能的感官:嗅覺和觸覺,慢慢地,去重新感受生活仍有其他面貌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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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李文靜

美術設計:以安

#李進文#樹懶的方法#奔蜂志 

麥田——旅途中給梵谷 ◎陳育虹

 



麥田——旅途中給梵谷 ◎陳育虹

所以你走了

離開你的小房間

你落單的畫架

離開昨夜

煤油燈嗶剝作響

街道轟隆隆

絲柏站在路邊

見證過許多死亡,死亡

沒有色彩,死亡

是一個聲音,時輕

時重,你割掉了耳朵

耳朵是聽

耳朵想躲

躲是一個動作

一個動作延續一個動作

延續成離開

你看見狂歡的星

狂歡的夜晚

你聽到排水管的鼓槌

床的低音貝斯

你躲著低音貝斯和鼓槌

你累

累不是感覺

累是不感覺

你割下耳朵還是聽見

煤油燈嗶剝作響

你走進麥田

扣板機

嚇醒了烏鴉

你對烏鴉說抱歉

你對金黃的麥穗說抱歉

你說你的血是金黃的

不忤逆這土地

你閉起眼

世界就不再驚慌,現在

一切都安定了

(刊於2023.08.17《自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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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育虹,祖籍廣東南海,生於台灣高雄,文藻女子外國語文專科學校(現文藻外語大學)英國語文系畢。旅居加拿大溫哥華十數年後,現定厝台北。

出版詩集《關於詩》、《其實,海》、《河流進你深層靜脈》、《索隱》、《魅》、《之間》、《閃神》等;以《索隱》獲2004《臺灣詩選》「年度詩獎」,以《之間》、《閃神》獲2017「聯合報文學大獎」,2022年榮獲「瑞典蟬獎」(Cikada Prize)。

另譯有英國桂冠女詩人Carol Ann Duffy詩集《癡迷》、加拿大文學女王Margaret Atwood詩選《吞火》、美國桂冠女詩人 Louise Gluck詩集《野鳶尾》、美國詩人Jack Gilbert詩集《烈火》、加拿大女詩人Anne Carson詩集《淺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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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自博客來網路書店《霞光及其他》(2022,洪範出版)之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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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以安 賞析

說起文森·梵谷,大家會聯想到什麼?《星夜(The Starry Night)》中的漩渦狀星光?《夜晚露天咖啡座(Cafe Terrace at Night)》細緻的光影描繪?還是畫作以外,他割耳送人的傳聞?麥田,和上述經典的梵谷元素相比,似乎再平凡不過,卻是其重要的創作主題,作品數甚至較向日葵系列為多。〈麥田——旅途中給梵谷〉中,陳育虹即是以麥田為靈感,速寫傳奇藝術家的生命末季。

就形式言,整首作品共分為九節,各由四行詩組成。節與節之間的關聯,有時是空間的承轉、詞彙的接續,反映對梵谷生命狀態的觀察。詩人藉意象與音節的流動性,讓讀者彷彿欣賞一齣微電影,詩句如旁白響起,主角入場,邁著蹣跚的步伐,走向一片閃著光旋轉的金色麥田。

第一節,由淺景深鏡頭聚焦梵谷走遠的身影,後頭房間與落單的畫架,則逐漸淡化、模糊。孤獨的畫架,可能象徵梵谷在阿羅時期的室友——高更的離開。1889年底割耳事件後,高更的離去,使曾幻想在黃屋經營共享畫室、「喚醒全世界來欣賞騷動的自然」(註1)的梵谷又變回孤身一人,精心裝飾的房間也變得逼仄黯淡。當然,也或許僅指梵谷自盡前的畫面——與畫家永恆別離的畫架,獨立夜晚幽暗的房中。

第二節,詩人用彷彿蒙太奇般敏捷的意象跳轉,重現梵谷行向麥田時,望著路旁熟悉的風景,生命的膠卷於腦海回放:《吃馬鈴薯的人(The Potato Eaters)》昏暗餐桌上唯一的光源、《星夜(The Starry Night)》中隨夜色起舞的柏樹、《夜晚露天咖啡座(Cafe Terrace at Night)》反射街燈暖光的鵝卵石街巷……畫家前進著,詩人緊隨其後,以「嗶剝作響」、「轟隆隆」呼應後段關於幻聽症狀的「聲音」元素。

「躲是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延續一個動作/延續成離開」在第一節和第四節的「離開」之後,都承接一組並列的意象,回應梵谷末年的一連串撤退——離開黃屋、住進聖雷米醫院、到奧維爾向加舍醫生尋求治療,最後於麥田舉槍自盡。

第五、六節,由視覺的星、夜,過渡到排水管和床的聲音,「躲著低音貝斯和鼓槌」,則暗寫文森因不時發作的癲癇和幻聽擔驚受怕的歲月。或許是白日對世界的強烈感受,入夜後無法透過看和作畫發洩,滿溢的情緒遂自聽覺崩潰。

然而,他依舊無法放棄感知萬物、向體內吶喊的藝術靈魂撒謊, 「要是我活著而不能隨心所欲地畫下去,多麼愚蠢啊。」(註2)在阿羅治病的後期,比起按時吃睡、安逸舒適卻無法捕捉麥田鮮黃或夏空狂彩的「正常生活」,文森選擇與酒精、菸和咖啡為伍,自日出至日落徜徉野外,瘋狂亢奮塗抹內心的激動。「你累/累不是感覺/累是不感覺」彷彿繞口令的類疊句式,恰呈現了天才畫家在「融入常人」與「回應自然」間倔強的選擇。 

媽媽給我寄口罩 ◎梁莉姿

 



媽媽給我寄口罩 ◎梁莉姿

一個包裹,「來自香港」,字體碩大

如牛,這是母親愛我的方式

不由分說,直截了當

無法退件、拒收,我必須尊重

寄出前我們通電話

我拘謹如客服人員

不用,不要,真的

確實,謝謝,拜託

我躲在法規,意圖凜然避開

「這邊貨源充足穩定,一切都好。

況且,」我壓低聲音:「從香港寄口罩來

是違法的。」但她不信

不信她的孩子在陌生的他方竟敢

過得不錯。那是背叛,背叛了整片

Motherland.

她小心翼翼,像獵人

割開狼的肚腹,剖切一個

幾年沒洗的背囊,掏挖

一些消毒藥水,紗布,手套

壞掉的傘,過期鹽水。並塞入口罩,一盒

接一盒,像磚頭疊壘

以舊報紙捂藏,再包一層黑色舊衣

用棺材黑的購物袋盛好

塞入透著斑漬的背囊

我們開始拆剖

一層一層,像掀開自身

這是遠方投來的警示

特別是,那包裹口罩的幾張

已遭禁止發行的報紙

正刊登報社被查封的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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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生於一九九五年香港,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寫詩、散文及小說,著有《日常運動》、《樹的憂鬱》及詩集《雜音標本》等書。曾獲第六屆台積電小說賞及入圍台北國際書展大獎小說組(2023)。部分作品譯有英文及法文版本。現就讀國立東華大學華文系研究所(創作組)。

願想繼續書寫香港。

(摘自《第13屆新北市文學獎得獎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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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雙雙 賞析

〈媽媽給我寄口罩〉獲2023新北市文學獎新詩一般組優等獎。

這首詩平實之至,幾乎沒有使人感到困惑的餘地。第一段是「我」收到母親寄來、「來自香港」的包裹,想到母親如同命運一樣(「不由分說,直截了當」)愛我,我們(讀者)幾乎都可以想像到「我」第一眼看到包裹時的表情了。

第二段是包裹「寄出前」我們(母親和我)的通話,「不用,不要,真的/確實,謝謝,拜託」,連續六個短詞,有點漫畫分格的喜感;「從香港寄口罩來/是違法的」,呼應了「我躲在法規,意圖凜然避開」——「但她不信/不信她的孩子在陌生的他方竟敢/過得不錯」,「那是背叛,背叛了整片/Motherland」,連續兩句頂真的急遽,對比了上面那「連續六個短詞」的期艾——「不由分說,直截了當」。

第三段想必是再前一些的時間點(第二段說「寄出前我們通電話」,有種木已成舟的感覺),母親「像獵人/割開狼的肚腹」一樣「剖切」一個「背囊」。讓人想到小紅帽的故事——獵人割開狼的肚腹,小紅帽就得救。在這裡沒有小紅帽得救,畢竟,又不是童話故事。母親從背囊「掏挖」(「掏挖」並不是常見的字詞配搭,至少詞典上找不到)出一些「爬山用品」——「消毒藥水,紗布,手套/壞掉的傘,過期鹽水」,然後把口罩「一盒/接一盒,像磚頭疊壘」(「疊壘」也不是)、「捂藏」(「捂藏」也不是)以舊報紙、包裹以「黑色舊衣」、盛以「棺材黑的購物袋」(「棺材黑」也不是),最後「塞入透著斑漬的背囊」。

時間,它在詩中反復往還。第三段第五行已經說了一遍「塞入口罩」,往下卻「一層一層」地、以怪異、以至於雙關的詞(比如「掏」、「疊」跟「挖」、「壘」形意相關,而各有強調),寫「塞入口罩」的繁瑣工序,最後再說一遍「塞入透著斑漬的背囊」;第一段是收到包裹,第二段是成舟之後、寄出之前,第三段打造木已成舟的包裹——以「剖切一個/幾年沒洗的背囊」為開始,第四段一方面接回第一段收到包裹的時間,另一方面延續第三段的「剖」——「我們開始拆剖/一層一層」——「我們」是誰呢?不是媽媽給「我」寄口罩嗎?此時,「我」赫然發現用作「捂藏」的舊報紙意有所指——就讓人想到村上春樹《黑夜之後》的結尾——長夜將盡,那個售貨員在店裡的雪櫃找到一支手機在響,接聽,對面也是「不由分說,直截了當」——你以為你能甩得掉嗎?你不能;你能跑,但你永遠都逃不掉。

時間永遠回環往復。

如同命運——這是Motherland愛「我們」的方式,不由分說,直截了當,無法退件、拒收,「我們」必須尊重。 

一日 ◎紀小樣

 



一日 ◎紀小樣

夕陽翻過你的鼻尖

就是黃昏;我嗙著

看招潮蟹如何挾起

下午——你脫在沙灘上的

那一行腳印……

而我,還有更長的路要走

順著沙洲——那條河倒映的

星光指引,繼續上溯

去看

翻過你鼻尖的

黎明......

◎作者簡介

紀小樣,本名紀明宗,1968 年生,「臺中文學館典藏作家」。目前從事文學桌由設計;創作文類多元,主以現代詩為大宗,也書寫兒童文學、散文、小說。

曾獲年度詩人獎、聯合報文學獎等。出版《實驗樂園》、《想像王國》十二部詩集,於 2023 年出版詩集《就是要開花》。

◎小編 #子維 賞析

詩人紀小樣的新詩當中,可以看見他對於「標點」掌控以及玩味,當然這也影響、建構出語意的延伸或是情緒的延宕。

以本詩為例:詩題便先將「時間」所劃構出來,一日。接著以兩段進行分述、書寫。

「夕陽翻過你的鼻尖/就是黃昏;我嗙著」在開頭除了將時間更具焦以外,也迂迴的再次寫出傍晚。不過這裡可以注意到,夕陽往往指稱即將落入地平線的太陽,不過這裡卻以夕陽作為開場;小編認為這裡應是埋下伏筆。

接續三行詩句中,將「地點」或是「位置」點出,且在此處的連結是以招潮蟹的鉗作為中介;在結構上流暢,也未造成意象出場的斷裂感。後兩句,「下午——你脫在沙灘上的/那一行腳印……」中的脫字是具備解釋上的歧異。首先便是人需要脫下鞋子,才可留下腳印;另一個則是脫下腳印的行為,是否也可指涉為「離開」。小編的解讀更偏向為後者。而在第一段最後的刪節號也是特別之處,除了在「唸」詩時所達成延長,也是在「語意」上所造成的延伸:即「腳步不單單是一小段,而是常常的足跡」。

第二段的敘述接續著上段的意象,便是從河的出海口往上流走去。而小編在上述所提及的伏筆,表現在「去看/翻過你鼻尖的/黎明......」黎明的出現也是因太陽位置的不同而產生,並以此與「黃昏」作為區隔。但綜合兩段的書寫更像是一場辯證,是相對於「黎明/黃昏」所對應的二元性「開始/結束」;搭配詩意和語境上的營造,並未如有憂傷或失落之感,更如同一場追尋:一場往復但具備著希望的追群,這也是第二段詩種寫下的,「星光指引,繼續上溯」。

總體地去閱讀詩作,除了發現詩意的營造除了語言、用詞、意象,在標點的使用上也使得新詩擁有不同的解讀、情緒;此外詩也並非只有「線性」的情感,反而是更為包容或具有多元性的。 

在環城線上 ◎鄒佑昇

 



在環城線上 ◎鄒佑昇

出於疏忽

我忘了車身外張貼的廣告

一雙含笑的大眼日日遊觀環城線?

一扇氣密窗框取不安的靜物

眾肖像棲息於斜面,剪影之灰積累無聲的陣雨?

撥打這支電話,讓靠窗的額角

從此更靠近理想的社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的關節自發地和著車體的振動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頜骨深處叩著向誰的應和,的許諾

指骨間渙散的交換物與渙散的所有物

脛骨與蹠骨裡衍生複數的異域

我坐著就前往遠方

我,以及那個高頻臨在的我,與我眾多秘密臨在的夢

我以為細沙在掌間我就參與了星系的聚散

我以為隻手覆耳那海浪會一次次聚斂遺失物

我以為我擅長之事正在密集榫合一座樂園

振動,隔熱紙過濾昏睡的光線

汞海之底銀魚飄忽巡遊的隊伍

這裡睜大一雙雙盲眼

這裡有莫名壓強跨越體側的閾

這適應中的賦形彷若一次降生:

讓廣告上那人再活一次

◎作者簡介

一九八七年生於宜蘭,三歲後定居苗栗。密契論與模控學的業餘愛好者。現就讀於德國慕尼黑大學佛教研究博士班,試著完成一篇論文,關於「對不可觀察者的觀察」。

曾出版習作集《大衍曆略事》(自印,二〇一四)、德語習作集“die sich vereinende deckung” (ELIF Verlag,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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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晉晉 賞析

本詩收錄於鄒佑昇二零二三年出版的詩集《集合的掩體》,在初次閱讀鄒佑昇的詩篇時,我的內心頓時生起驚艷之感。在其種種的詩作中,擇用了許多不是這麼平易近人、老嫗能解的字詞,轉而是帶有一種拼貼的衝擊感,因而在閱讀的流動間,可以感受到那份崎嶇、簸折的節奏。也因著這份不太平淺,讓讀者可以反覆行走於詩篇的文字裡,體會與玩味。

本詩藉由在時間與意識間的徘徊與行遊,促成了一段個人意識裡的深思。首段提及到搭乘環城線,眼際所觸及到的廣告內容,現實世界的外物透過個人額角靠著窗子的凝望,產生出了虛實分際上的抽離感,導入後續意識裡自我思想的脈絡。此處運用了兩次的問號,顯現於詩篇裡興許稍嫌突兀,但這乃是對於外在景物的眾肖像的質疑,而剪影覆上的那一層灰,更能表示著那是一個為時已久的歷程。若真的撥打了廣告上的電話,我就能夠向理想的社區、理想的境地貼近一些嗎?我不知道,我質疑。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重章疊句的鋪陳,是引領進入下一個段落的銜接,亦是進入到意識層次的思想世界。後而再次出現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針對自我懷疑的未知發聲,也可以視為列車與鐵軌間碰撞而產生的撞擊聲,此等嘈雜而規律的聲音以「我不知道」的文字形象產生雙關。

第三段以身體構造來貫串鋪陳,回想過去個人如何運用著身體來產生種種的行動。頜骨,是構成口部上下不分的骨骼,借代了那張嘴曾經言說過的諾言與回應;指骨,那構成手指的骨頭上,總是圈套著被賦予意義的交換物與所有物,而在意義渙散後種種外物都只是散漫的雲煙;於腳部的脛骨、蹠骨透過行走與到達之所在,縱然留下了足跡,時至今日也不過是某個次數累積而成的眾多異域。由身體的構造與記憶所產生的記憶,都成了觸發自己過去的觀感。末句連續出現了三次的「我」,那是精神層次的三種我:我、高頻臨在的我、眾多秘密臨在的夢。以心理動力學的角度解析,一個表現出社會性的我;潛意識中存在著眾多的幻夢,夢的意識也是屬於部分的我;進而由身體來行動、感受的我是一個處於「臨在狀態」下符合現實原則的自我。臨在,是一種全然處於當下的情境,帶有一點察覺而沒有任何評斷意味的狀態。而三個自我的層疊,儼然可以呈現作者的意識與思維在高低層次間竄流。

第四段以「我以為」的排比句式,營造出了想像破滅的衝擊感。曾經以為可以一沙可以一世界,一花可以一天堂,掌中可以握住了無限、全部和美好。然而這一切都是自以為是,都在自己以身體實踐各種有可能的洞見後,形成了可笑的偏執迷思。

末段首兩字「震動」將意識帶回了現實,隔熱紙濾走昏睡的光線後復歸眼前即景,開始以第三人的角度反觀自他的處境。「汞海」似乎是一個沒有特定指涉的詞組,興許以有毒的環境來詮釋是可行的。銀魚巡游在蒼茫的毒水之中,睜大了雙眼去追尋自己的某個想望,而盲眼的銀魚再怎麼努力睜眼也永遠看不清,都會被這股莫名的壓力而蜷縮限制,倘若在這個世道中找到了一個可以賦予的適應方式,廣告上再活了一次,那人的一雙含笑大眼還是如此的真切嗎?還是終將是一場無法遁逃的輪迴宿命?我不知道。

通篇使用許多較為偏僻的詞句來描摹情境,如:衍生複數、閾等。因此使得本詩篇讀來自然帶有一種鈍澀感,甚或使得詩境有一種獨特的抽離。抽象的詩語言雖較難以咀嚼,然更富有著讓讀者去共感與帶入的空間,在試圖契合作者的書寫情境之同時,也將文字與自我思想經驗產生貼合的共鳴。這樣的見解可以呼應鄒佑昇在詩集之後記〈毗鄰〉,提及到:「被完成後,作品不曾一次是它自身。不是那些字字句句,卻必須有這些字字句句;藉由將某些字句重讀以及交付於遺忘,一個意義在對面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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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晉晉

美術設計:#章魚

#鄒佑昇 #在環城線上 #集合的掩體 #臨在狀態 #毗鄰 #我不知道 

慢條斯理狗 ◎王和平

 



慢條斯理狗 ◎王和平

黑狗慢條斯理

將自己壓平

在光天化日的馬路中央

攤開來

鎮住自己的影子

汽車

它來了它自然繞開:

「那跟我

無關」

我今天就是要躺著

目中無人到黃昏到燈亮

今天我就是要躺著

把自己壓平

攤開

道路中央

◎作者簡介

王和平,一九九一年生於香港,臺灣花蓮志學站再發明,待過中壢、現居臺北。香港浸會大學英文系,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研究所藝術碩士,現為臺灣大學音樂所博士生。著有音樂專輯《路人崇拜about a stalker》、小說集《色情白噪音that’s the hormones speaking》(獲後山文學年度新人獎、入圍台北國際書展大獎、Openbook好書獎),同步發行實驗單曲〈你是我所有的前席,所有的前夕〉。自出版Artist Book數本:《日常:錄音筆記》、《sapphic soul 藍寶石靈魂》等。詩集《過動公寓 It’s the caffeine dancing》榮獲周夢蝶詩獎首獎。

◎小編 #ㄓㄓ 賞析

全詩覆蓋著對所有事情的發生與否的能動性和優雅,「慢條斯理」即為核心。

首段開頭,「黑狗慢條斯理/將自己壓平」,地點則是「在光天化日的馬路中央」,讀至此,想像出的畫面可能是黑狗在道路上單純休憩,天氣晴朗,像是午後常見安詳之景,「鎮住自己的影子」於此想像下,也是合理且理所當然的描述,但再往下閱讀,「汽車/它來了它自然繞開:/『那跟我/無關』」,立即改動了筆者所想,也完整了開頭的「壓平」。

筆者認為「汽車」可以代表「人」,同時,作者用詞「汽車」更加強了其中的冷血、麻木無感,或許「汽車」於此,也可以代表所有「黑狗以外的東西」。作者寫「它來了它自然繞開:」同時說了「那跟我無關」,可見行經的急欲離去、目不斜視的樣貌,或許可以解讀成對於黑狗的漠不關心,但筆者認為此非全詩重點,這段與其說是在苛責行經的人的冷漠,解讀成「黑狗的不受影響」或許能讓全詩的主旨意義更為連貫。

末段為全詩核心延伸,主角似乎也從「黑狗」移動至「我」。讀至此,筆者整理,將首段的「壓平」連結至曬太陽或死亡的景象,而同在首段的「在光天化日的馬路中央」,則是黑狗的昭告,無法完全無視,即便想要看似完全無關的「自然繞開」,也一定程度的「無法完全繞開」,同時「鎮住自己的影子」更加深了本詩「黑狗」(也可延伸至末段中的「我」)的安定和自主能動性。

全詩死亡意象遍佈,卻隻字未提死字,且始終可能不是死亡,也許是人以為死亡,事實僅是黑狗把自己攤開。

末段中的「我」筆者認為一可以解讀為「黑狗」的內心想法,二可以視之為「人」的想法,任何一人,可以與黑狗無關,僅是內心就只是想要什麼也不做的人。「我」也許只是想要(或正在)悠閒休憩,亦可能是正身陷痛苦,而將自己壓扁。筆者案,最後的「道路中央」也許可以解讀成網路或人群之中,在這些地方「我」將自己攤開、壓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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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 #ㄓㄓ

美術設計: #章魚 

課綱驗室男孩 ◎鉻黃

 



課綱驗室男孩 ◎鉻黃

課綱驗室男孩的夢想就是在實驗室度過餘生

他想當個化學家不知道最後會變成食藥署的檢驗員

他翻著電話簿尋找未解來電一通又一通

全部回撥過去得到的回波多半是雜訊

課綱岩石男孩不懂到底有誰要找他

他簡訊也翻了信箱IG和Messenger

白日夢裡面有錄取通知家教學生和另一半

開始擔心是不是自己沒有好好打字或是沒有好好把字答對

他練習收回訊息或是趕快補上正確的字

*打對*

課綱厭世男孩從來不談他對課綱的憤怒

一邊翻著狄卡一邊看親子天下的文章

他不喜歡一群蜜蜂環繞

在讀書時和蚊子決鬥似乎已經是生命中最難的事

社會學教他的理論他嘗試拿來解釋

課綱掩飾男孩有時候會想到一些情色笑話

他真的覺得很幽默但又不敢傳給女閨蜜

那個暈船對象的哈哈感覺好短暫

限時動態上他穿西裝褲的樣貌卻流了很久

課綱面試男孩有了學校

但在家裡的客廳還是需要自我介紹簡報

比如說你高中做過最大膽的事是什麼

牆上電子鐘的數字就像被噴到墨汁的考題

課綱驗算男孩知道考試要的答案

知道作文該怎麼寫才能拿高分

但他又有意的寫了幾句詩歌體般的渴望

接下來的每一天都是考試最後十分鐘的驗算

(第25屆高雄馭墨三城文學獎新詩首獎)

◎作者簡介

鉻黃,反覆遊走在雙黃線上而得名。人生最大信條是熱力學第二定律。我可以跟你交代我不常寫詩是高雄人也許會遠走他方,得過全球華文學生文學獎,如果哪天走投無路會選擇開馬鈴薯泥店而非唱饒舌;但是我忙著跟化學談戀愛沒空講幹話。(上述是真的)我的詩在這裡,歡迎觀賞我的赤身裸體。(但是裸露是羞恥的,所以不要說出來)

(取自作者個人簡介。)

◎小編 #皆非 賞析

最後一屆全舊課綱學生離開高中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108年上路的新課綱像某種充滿爭議的大型人體實驗,每位學生都別無選擇的被囚禁在這課綱實驗室裡。詩中的敘事角度取自一名高中男孩,正處於從舊過渡到新、從理想過度到現實的年紀,而這些變化比教科書上待解的習題更晦澀難懂。課本裡偉大的化學家是理想,現實卻把絕大多數人導向朝九晚五的平淡乏味工作。

社群軟體上讓人欣羨的「別人的高中生活」多采多姿應有盡有,比較之下衍生的是無盡的自我懷疑。每位青少年都或多或少擁有的集體懷疑轉化成無處可去的憤怒,課綱成為唯一能集火的目標。人生中有形的最難的事似乎是和蚊子決鬥,無形的艱難卻是詩中所提及的一切,不大不小的年紀,殘酷現實與爛漫童年間的灰色切面。

社會化可說是成長最明顯的副作用,把自我修剪成不會刺傷他人、引來異樣眼光的形狀,同時也是對完整人格的削減與偽裝。我們僅僅剩餘敢揭露給別人看的那一小部分,形形色色的成就只不過是在無數眼光各種角度的審視下總是能挑出瑕疵的裝飾,最深的恐懼就是這最好的切片仍一文不值。

男孩漸漸地學會應付恐懼和無盡的內在衝突,即使永遠無法熟練,大多止於壓抑。他也漸漸地意識到,長大就是明白在人生的空格裡按邏輯推演應該塞進什麼答案,即使等號的另一邊和曾想像過的完全不同,幾乎不可能冒出快樂。但他畢竟還是高中生的年紀,偶爾會忍不住有意將掩藏的自我展露——那年輕又沒被現實磨耗,充滿生命力,充滿渴望的自己。

可應許的新世界是如此荒蕪,赤裸著往後走的每一步,都只能將心跳捧在手中。 

門前冥想 ◎一靈

 



門前冥想 ◎一靈

給死去的女人淨身時

特別引人悲傷的是

擦拭乾淨她的陰部

——小川安娜

育嬰留停的這些日子時間彷彿變速

夜色漸薄魚肚透出,世界緩緩換著新服

也換上我,新的角色,披著淺淺睡意變身

換尿布,有時伴著輕啼有時是輕哼

醒轉於此時的女兒她足歲,加我兩人五十

好像停泊的船隻重新啟航,我得仔細檢查

她小小的身體,我目光有時停留如擱淺

在微微隆起的陰部,像退潮時浮現的鵝卵

浪來浪往,沙灘上浮動游移的海岸線

來來,回回,像翻動的書頁,頁與頁飛的瞬間

有間隙,間隙有影,這些日子我不時看見

從那裡面──那年夏天祖母入殮的片刻

我視線穿過冰櫃瞥見憂傷的父親

他登陸的灘頭,他出生之處──

陰部,當時我不敢直呼的莊嚴

與荒蕪之處(我無法辨識出其間的豐盛)

只有廣袤的未知將我推向邊緣

直到情人一一為我命名,叫喚神祕

這是著火的唇、熱帶美人蕉、含羞的貝殼

這是通向小死亡的夢之門,如此易於隱沒

藏於比喻深處,彷彿大海的核心

彷彿夜與星群共同掩藏的祕密

直到被愛說出,直到被死說出

這是我們的來處,照護臥榻上的母親我見過

在尿水與糞便前直視,這是我曾掙扎

穿行的路,這裡有我無法想像的歡愉

與痛楚。有飛魚躍出,有航隊遠來

有好奇的天使在此──落入凡間

啊此處,照護臥榻上的妻子我見過

這是她允許我且收容我的租界(原諒我

蒙昧而有主人的錯覺)更換尿布此刻

我在門前思想且揣度,會有誰

將自從己身所出的吾女之身

所從出,那是誰?

常是一聲尚不成調的嬰兒嚶呦:

「拔吧」,叫喚串門子的時間水手

我低頭如下錨,輕撫女兒姿態如俯身

上岸,像虔信的使徒──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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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一靈,本名謝易霖。一串青刊社。政大教育哲學博士。宜蘭慈心華德福高中教師,因羅葉與李榮春加入歪仔歪詩社。現育嬰留停領太座與國藝會補助。曾獲金鼎獎推薦。著有《成語一千零一夜》、《臨界風光》等。

(來源:自由副刊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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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林獨凡 賞析

神當初創造人時,究竟在思考什麼呢?為什麼要分出男女,讓物種繁衍。

初讀〈門前冥想〉時覺得詫異,或許是對於生育的尊重太少,或許是靈性寡淡,我對於生命與生育這唯一一點敬意在看過這首詩後被拉扯開來。對於男性如何看待女性、妻子、母親、女兒,的掙扎似乎就這樣被連貫了起來,對於情愛與母愛、對於人與生命,都有了不同層次的想法。生為女性,甚至自己都無法共感其他女性的心情(理所應當),而我們對於自己身體的認同,對於生命的傳承,又該有什麼樣的認知。我想,我可能永遠也不知道。

作者表示他是在為女兒換尿布時有了靈感,便創作此詩。我想,這是個溫暖且感動的瞬間,一個複雜的角色被理解的瞬間,一個愛的瞬間。不論是詩本身的意境、想法、甚至是寫詩的動機,都是一個難得且神聖的時刻。正如詩名:門前冥想。

詩中的語氣彷彿探問,充滿了敬意,又有著溫柔,句句有著對女兒和妻子的愛。且詩文畫面鮮明,優美的聯想帶著讀者穿過了人體與世界上最美的風景,走過夢境和現實,切換在兩者之間。意境太獨特,是一首初讀後便讓人難以忘懷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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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 #林獨凡

美術設計: #章魚 

自己的情書 ◎李蘋芬

 



自己的情書 ◎李蘋芬

⠀⠀

誰將來到,雨霧之終點

那一個我沒有選擇的房間

日記上鎖,抽屜上鎖

鎖住,尚未起跑的腳

意外發生

看顧你的眼神,成為刺點

在燈光熄滅的房間

剩下字跡潦草如蟲

我回頭尋找

每一扇門後,都有你曾經蹲踞的身體

如果你有薄床,就能乘桴遠遊

再也沒有相同的房間,讓我們共生

沒有重複的日子讓我們同存

鎖匙開始生鏽,夜遊的轉角不再驚喜

偶爾你也揣測,往後還有多少時間

如果我們身在同一個房間

無論有誰來到——你體內的坑洞將為我所見

我會為你展示自己的:永無完滿的虛空

像一張不能對折超過七次的紙

我從你眼底預見,這場雨霧並非突然

因為往後仍有鐵鎚,破損的屋頂

你的頭髮不會乾透

死去的物,偶現眼角

在病的邊緣

我們不可能孤單

敲擊沒有停止

房間外面響徹噪音

我為你羅列未來的紀念物

你選中任何一樣,都能帶走

若你的愛意闕如

所有過往記憶,碎成塑膠微粒

它們消失困難,接近永生

請告訴我

那會是一則最奇怪的楔子

萬物開始之起點與終點,我們沒有改變

因為往後仍有未知洞窟,它們像隧道

通向夏日與綠林;有時是一個洞

像你體內的那一種

我曾耐心等待,在逆流的彎道

某人踏水而來

不畏浸濕,不寒冷

只為遞給我一面鏡子

◎作者簡介

李蘋芬,一九九一年晚春生,著有詩集《初醒如飛行》。曾獲臺北文學獎、文化部青年創作獎勵、詩的蓓蕾獎,入選《臺灣詩選》、《九歌109年散文選》,現為政大中文所博士候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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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柯琳 賞析⠀

⠀⠀

詩的首句「誰將來到,雨露之終點」是一個季節的結束,卻也是另一種開始。驟雨初歇,未知的訪客闖入,會是詩人心中最放不下的那個人嗎?直逼詩人思緒最深處「沒有選擇的房間」,是不敢選擇,抑或是無法選擇?層層上鎖的日記、抽屜與心事,鎖住來人即將轉身的步伐,也鎖住詩人將逃跑的雙腳。而詩第二節的「意外發生」靜止了原本將要動作的瞬間,「看顧你的眼神,成為刺點」,刺點是照片中看似不起眼卻吸引注意的微小事物,原本不經意的眼神如今卻彷彿生了尖刺,望去的每一眼都有輕微的咬嚙,燈熄之後,那些欲說還休的字句化為潦草的字跡,無從辨認。詩人回頭望去,記憶的暗室中都有那個人曾存在的痕跡。

詩的三四節皆以如果為開頭。「如果你有薄床,就能乘桴遠遊」,枕與床是承載夢境的扁舟,在無法共生同存前,在所有美好崩壞前,就這樣乘著夢先離去吧,如此一來就不用面對生鏽的鎖匙,日復一日的單調,逐漸敗壞的關係,也不用焦慮著所剩無幾的時間,擔憂著不知何時的告別。「如果我們身在同一個房間」,如果我們還有機會處於同個空間,一起經歷所有未來,無論有誰來到,或許我們將能透視彼此的坑洞及虛空,如紙張對摺般仍有餘地,卻不言說。而那場使「你」再度前來的雨霧不是偶然,日後仍會有許多困頓,如鐵鎚、破損的屋頂、因雨而濕透的髮。隨著時間流逝,有些事物及情感終將死去,偶爾才會再度憶起,然而在死與病的邊緣,若能與「你」相伴走過,我們將不再感到孤寂。

但持續的敲擊聲打斷所有想像,臨行前「未來的紀念物」是紀念,也是一種情感寄託。即使將來你的愛意消褪,我們色彩鮮明的記憶於你腦中斑駁,也會碎成塑膠微粒:儘管微小而破碎,卻永不消失。可能會在行經過去一起走過的景點時重新浮現,像楔子般引出我們的曾經;也可能在不同時空中,有無數人們也在經歷和我們相似的過往,多少人續寫我們尚未完成的未來,於是「萬物開始之起點與終點,我們沒有改變」。

詩的最終,無論決定走遠還是停留,「往後仍有未知洞窟」,可能是通往燦爛夏日、蓊鬱綠林的漫長甬道,也可能是通往對方深處的洞口,盡頭或許是黑暗與棘刺,或是另類的光明。在等待愛情的灣流,詩人一直在等:「某人踏水而來/不畏浸濕,不寒冷/只為遞給我一面鏡子」。最理想的戀愛不是透過改變自己取悅對方,而是在與人相愛的過程,倒映出真正的自我。或許這也是為何這首詩篇名為〈自己的情書〉,這是寫給「你」的情書,但這份情感不一定要讓「你」知曉;而與其為了「你」不斷剪裁自身,不如等待一段如鏡的戀愛,映照所有真實而相愛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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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 #柯琳

美術設計: #子維 

萬華謠言 ◎扈嘉仁


 


萬華謠言 ◎扈嘉仁

0.

聽說只有孩子能看見什麼,聽說

牛眼淚、煙灰,與謠言

滴落在好奇的雙眼

人便走進鬼影幢幢的城市

耳朵貼上公園廁所緊閉的震動的門

耳朵貼上另一對耳朵

當城市的耳膜受孕

他們說,聽見妖怪誕生的聲音

1.

十九歲的小齊

在並非十九歲那年

拉著我在深夜萬華尋妖

霓虹店招,助跑跳上屋簷的野貓

防火巷暗中

打量的視線落在身上

斜斜雨水不斷,燈暈下變換著色彩

走吧,像遛狗那樣子遛我

把成年的行蹤穿針

縫合起不曾並肩走過的巷弄

從桂林路彎進西昌街

藍色鐵捲門前一排越南的石像鬼

KTV傳來老歌,小齊說也曾是

一代人的狂飆與迷失

0.

她未聽聞我舊家的故事

叔叔把脖頸掛上一條粗礪的繩

灰牆面,一只時鐘永遠壞了

秒針兜轉著圈

分與時,維持沉默的懸置

孩子在沉默的沙盒中成人

在叔叔消失後某天,聽說房價大跌

房外飆車的雷鳴

輕易擊落玩具積木小心疊起的高塔

但願閃電不在門口停駐

但願不是踩著暴躁腳步的叔叔

回來,當時我不知道

老房早在傳聞裡住進了妖怪

1.

外人裝配著他們的眼睛

走進這裡,而妳警戒轉頭

小齊,只要他們還想看見什麼

我們將永遠在這裡站定

等待腳步聲和雨水

從身邊遠去

我放下雨傘

傘骨在風中已然解體

雨水洗滌過的巷角

仍舊髒污,棄物鏽蝕的氣味她說

廣州街,遊客腳步

在雙向匯流的動脈攢動

無數巷子蔓延出淤塞的微血管

站壁的中年婦女逕直走到我們面前

十九歲的小齊領我快步

通過衰老的慾望

她無法理解這裡運作時間的機制

然後眼前,沒有更多的然後了

小齊看見妖怪

小齊還是個孩子

0.

民房二樓,是鐵門,我看著叔叔推開

生活偽裝的賭局

牌桌上,妖怪在遊戲

他們全部的底牌攤開朝外,盯著牌背打出

選擇,全盲的人跟從賭徒的狠勁

酒精,毒品,以及十分鐘

一千五的性慾。嫖客吆喝著砍價

越南少女操著她不熟悉的漢語

堅持自己,時間的價碼

我看見一群叔叔的鬼

在他輸掉年輕的地方勉強

租借人的臉皮

1.

眼前一灘積水

穿白鞋的小齊站在那裡

轉身,讓純白裙裾在風中旋擺

她直直看向我,我身後髒亂的街景

「這裡還在償還,」她說:

「你所預支的年輕。」

從她篤定的口吻中我聽見天真

一種源自天真的傲慢

(因此妳才來不及變老?)

不等我反駁,她擠出最後一句台詞:

「活著的人才有機會償還時間。」

小巧的嘴微微揚起

巷子前,身下的影子詭譎,影子和

影子的影子──我和小齊

同時邁開小小的步伐

時間的行蹤,在觀光客獵奇的視線中無心

來回,紡就一個巨大的織體

聽說萬華藏匿著妖怪(還是幽靈?),聽說……

十月的熱風吹飛傳單

煙灰與無數腳印裡

傳單的文字再沒有人能夠看清

我看向她原本站立的,那小片積水

水面清澈,單單映出我的身影

一個萬華盛產的謠言

◎作者簡介

扈嘉仁,1998年的清明節生,命宮天機星化忌。就讀政大中文所碩班,目前定居雨影村。曾獲優秀青年詩人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中興湖文學獎、後山文學獎等。作品在FB粉專「扈嘉仁ㄉ詩」更新。

◎小編 #周先陌 賞析

台北的鬼似乎沒有名字?一個沒有鬼名的都市,顯得如此寂寥。在日本都市傳說中有裂口女、八尺大人,在哈爾濱有貓臉老太、曼谷有幽魂娜娜,但回憶起來台北的鬼皆無名氏,於是煙雨繚繞、冥冥窈窈的台北地景中,詩人扈嘉仁寫下小齊,一個永遠十九歲的萬華女鬼。

如果想到萬華,只能記起龍山寺、占卜預言的算命攤、蛇肉店或燈紅酒綠,那實在不夠道地。跟隨女鬼小齊的步伐,從桂林路彎進西昌街,在藍色鐵捲門前會看見一排越南的石像鬼,聽,KTV傳來老歌,小齊說那也曾是「一代人的狂飆與迷失」。

一代狂飆,是詩人的緬懷與期許。〈萬華謠言〉於2023年第44屆時報文學獎獲新詩類佳作,此次競賽要求行數在30至100行間,詩寫長了容易文氣散漫,要在字句間保持詩的清醒質地,相當考驗筆法;問其解方,惟出入於道技之間。如果我們細讀這首詩,會發現它相當「放鬆」,如評審陳義芝所言:「以簡潔的口語聲腔,穿越舊時光,懷人並且涉事,述說時張持有度」。我們不會從中感到「炫技」,詩人是誠懇的,他召喚出女鬼小齊,在0與1為分章的詩行間迴盪萬華的前世今生,一場故事宛然成形,而且它好像還沒說盡,可以一直寫下去。萬華可以一直寫下去,這是詩人的一股綿綿猛勁,他讓詩裡的「我」與小齊成為地方的代言人,為地方「入魂」──當獨特的靈魂進入歷史座標地,靈魂與地方合而為一,共同興衰。

但我們見到的小齊不是「特級怨靈」,她迷失,這成為其軟肋;萬華並未因為入了「魂魄」而鮮活向榮,相反地,小齊十九歲的靈魂聲音彷彿沙啞,好讓這座鬼影幢幢的城市在被窺探時略帶性感。她以言說滿足人們的心願,「謠言」,是口耳傳說中近乎音樂的刺激娛樂,人們需要謠言:既然離不開,那就需要一段故事說服自己那片土地是值得駐足的,即便是豐盈的欲望、是腥羶色。

「耳朵貼上公園廁所緊閉的震動的門」,「他們說,聽見妖怪誕生的聲音」。敘事者以第一人稱懇求小齊:「像遛狗那樣子遛我」。但「小齊還是個孩子」,一個單純年紀死去的鬼魂,來不及省思一個地方在歷史中惡化的「細節」,她反過來被敘事者「我」的故事所震懾,當「叔叔把脖頸掛上一條粗礪的繩」,視生如死的罪惡之泉源源湧出,被欲望所牽引的人們頓成妖怪,比鬼魂還要凶厲。突然像是一場人鬼間的角力,小齊的聲音被弱化了,敘事者「我」比小齊勇敢,那或許是因為他歷練過,「在沉默的沙盒中成人」,眼見「叔叔」逐漸成妖。

在人鬼較勁很快達成共識,在舉目所及的萬華,一些事物似乎失去時間,永恆堵塞。廣州街「遊客腳步/在雙向匯流的動脈攢動」,「站壁的中年婦女逕直走到我們面前/十九歲的小齊領我快步/通過衰老的慾望」,小齊「無法理解這裡運作時間的機制」,地方的時間像倒錯、靜止,又像重疊,老化的婦女與欲望的年輕,小齊一時無以明曉,詩人更難以言喻,他無法為那些事件直下斷語,而只能在呈現中將惡具象為妖,他繼續寫:「牌桌上,妖怪在遊戲」,「我看見一群叔叔的鬼/在他輸掉年輕的地方勉強/租借人的臉皮」。

這畢竟是敘事者成長之地,死去的小齊還太天真,天真到不認為一個地方不存在希望,她看透了一些事情的本質,看透眼前的「我」,不過只是血脈相承的地方人,是欲望的轉世,她傲慢地宣示:「這裡還在償還,你所預支的年輕。」死者已矣,存活的人背負償還者的命運。但「我」是不甘心的,他對此地猶懷一絲的渴望,卻未能明言,他並不知道歷史的萬華能走向何處。小齊太殘忍,敘事者由此「報復」,筆下的她逐漸收縮:「巷子前,身下的影子詭譎,影子和/影子的影子──我和小齊」。彷彿《莊子》中的「罔兩問景」,詩至此明示詩中之我是寫作者的影子,而小齊也不過是詩中之我的一道影子罷了;他們不過一體,回到詩人筆端,所謂的鬼不過是一場又一場夢幻,生命體的延續,由詩人所發明,也是詩人對於萬華的疼痛、詛咒與希望的難分難解。

詩人以故事代替直接的批判或歌頌,以「妖」為歷史強勢「命名」,意欲凝結人們心目中的地方精神。如果說一座都市必然有鬼,鬼魂必有其姓名,那萬華的鬼體總是不斷被聲色謠言散播著,「無名」於人們的閒談間,卻「有名」隱於心,鬼們因應每個人各自的經歷,對號入座;這是詩人霓虹色調的萬華印象,錯綜複雜的天真罪惡,正如小齊活於他的詩裡。

文字編輯:#周先陌

美術設計:#子維 

沙灘上的丹尼爾 ◎陳柏煜


 


沙灘上的丹尼爾 ◎陳柏煜

這是一張黑白照片。

上方有個潦草的簽名

就當作是那個從照片中

看向我斜後方的男人

我忘了關門因此他看向

那迫不及待湧入的白色的陽光

就像有人在外頭按下閃光燈

說「笑一個!」

但他也沒笑,反而一臉驚恐

怪我沒關好門

下方有一行字(同一個筆跡)

「誰在乎是為了錢還是為了愛?」

而我想寫這行字不外乎兩種意圖

第一,說服自己

第二,說服收到這張照片的人

第三,說服自己把照片寄給他

照片裡他一個人。

三張折起的海灘躺椅

他靠著其中一張

灰色的海,淺灰色的天空

與天空差不多顏色的沙。

我們在中間那張椅子的空隙中

同時看見海、天空與沙

就像樸素的畫框

已不是體態美好的

少年了(但他希望他是)

那天的天氣或許不適合海邊

他穿著長袖與長褲

憤恨地對右方黑壓壓的岩石發脾氣

也可能是拍照時他才不甘心地穿上衣服

而就在可能爬滿貝類的礁岩左邊

有三張輕便的木椅子

一張是他的

一張給替他拍照的朋友

一張的空隙裡

可以同時看見海與天空與沙

◎作者簡介

陳柏煜,一九九三年生,台北人,政大英文系畢業。木樓合唱團、木色歌手成員。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散文首獎,時報文學獎影視小說二獎(當屆首獎從缺),雲門「流浪者計畫」、文化部青年創作獎勵。作品多次入選年度文選。著有散文與評論、訪談文集《科學家》,詩集《陳柏煜詩集mini me》,散文集《弄泡泡的人》。譯作《夏季雪》。

◎小編 #周先陌 賞析

〈沙灘上的丹尼爾〉曾於2023年1月19日發表於《聯合副刊》,後收入詩集《決鬥那天》。對比詩集中有些詩以斷裂、不連續的語句結構,此詩敘述的方式則相反,透過順暢的語調描摹場景、製造畫面感──那是黑白照片裡與外的世界。

詩好像沒有一句是不好明白的。但,讓我們像偵探一樣,注意那張照片下有一行字:「誰在乎是為了錢還是為了愛?」敘述者提示,這行字不外有兩種意圖:第一,說服自己,第二,說服收到這張照片的人。那第三,說服自己把照片寄給他呢?如果第三選項成為意圖外的可能。這是一張還沒寄出去的照片?或者,這行字在意圖之外成為無所謂意圖的行為指令?它的提出,使我們繃緊神經。詩有可解、有不可解、有不必解,在可解的畫面中一句似不可解的詩行置入,故事背後的「第三意圖」便隱然流動著情節。

然而,我們若注意到那個簽名是丹尼爾的,寫下「誰在乎為了錢或為了愛?」的也是他。那麼,另一種解釋可以是,這張照片未曾寄出,觀看者「我」便是如今的丹尼爾。這張照片是給予他自己的一張(敘述者說照片裡有張椅子是給「替他拍照的朋友」,卻不是說「給我」)。

我們就此打住,細細體味這些「謎」的本身;它讓這首詩看似簡明,卻布下碎片般拼湊的可能性,橫看成嶺側成峰,詩的3D立體。照片裡的人對準鏡頭,與照片外的空間對視,作為讀者的我們也正隨白底黑字參與他們。一切視線就像連連看,在維度與時空間交流、猜臆彼此身份。只有敘述者不斷溢出第一人稱「我」,安然事外,繼續描繪這幅畫面:丹尼爾已青春不再,他靠著其中一張海灘躺椅、穿著長袖與長褲、對岩石發脾氣。有三張椅子,一張是他的,另一張是給幫他攝影的朋友,而中間的那一張椅子空隙裡,「可以同時看見海與天空與沙」。

不再性感、愛發脾氣的男人,很難讓人對他有耐心,但敘述者只是近乎客觀地呈現,不加綺語、不含褒貶。一切在黑白灰中流動,樸素到像葬禮。海、天空與沙的生機盎然,在此淡漠成「空」,就像不斷出現的數字三,既生萬物,也茫茫難以捉摸。第三個意圖之外的意圖、第三張連通天地的椅子、照片內外的人與未知卻成就畫面的拍攝者。大膽一些聯想,何嘗不暗示詩人、詩作與讀者:無論誰都可以是那第三個,擁有無垠的解釋權,詩人、讀者或詩,本身皆自成世界。

這首〈沙灘上的丹尼爾〉讓我們看見詩人頗為特出的寫作,在描述中形成畫面,在畫面中製造裂痕,有光隱隱透來。它探討了一深奧的哲學命題,關於那個「三」,也關於詩,足以讓讀者臨詩履薄,步步細思、體會。

文字編輯:#周先陌

美術設計:#子維 

舊物 ◎李蘋芬

 



舊物 ◎李蘋芬

⠀⠀

撩亂的夜之紋路

鏡子中,察覺自己的背面

前所未聞的遭遇

冒充鏡子,藏一萬種時空

錯過的人又回到這裡

試著彌縫關係,你與你的

台詞偏誤。在幕間

走位像跳舞,繼續搬動遠方

敘述著舊物

再往後,是一座廢建築

你嚮往孤獨

就有一小塊金屬

緊貼著皮膚

◎作者簡介

⠀⠀

李蘋芬,一九九一年晚春生,著有詩集《初醒如飛行》。曾獲臺北文學獎、文化部青年創作獎勵、詩的蓓蕾獎,入選《臺灣詩選》、《九歌109年散文選》,現為政大中文所博士候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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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柯琳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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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舊物〉收錄於李蘋芬的新作詩集《昨夜涉水》。以「鏡子」為核心,反射迂迴的時空及道路,倒映回憶的廢墟與寂寥。

詩第一節的夜如水紋,思緒輕輕一晃便搖出撩亂的痕跡。此處的「你」或許就是詩人本身,深夜的鏡子映出詩人的背面,或許像是平常無法窺視的月之暗面,總有一些無人知曉的坑窪,承接過往不欲人知的遭遇或心緒,唯有靜夜時才會穿越水面一一浮現。

第二節深夜寤寐之間,一切念頭彷彿化為鏡子,不斷倒映再反射,折射出一萬種潛意識中的時空,錯過的人、逝去的關係,似乎於此時穿透理性,在詩人的夢境中失而復得。當然這些也可能是現實,可能是曾經的好友、情人,過去走近又走盡的那個人再次前來,試著修復關係,而事先預想好的對白都被打亂,像是失序的舞台,開幕到謝幕,所有變動都如跳舞般令人暈眩,言語間詩人與另一人談論遠方,然而漸行漸遠的兩人又怎麼會有相同的未來呢?最終也只是在過往的共同回憶打轉,一件件舊物承載著逝去的美好,但再刻骨銘心的回憶也只是曾經。以往並肩而行的小徑,曾劃過氣流的對白,都只是一座座廢墟,空蕩的彷彿從未擁有過。

詩的末段再次回到詩人所處的靜夜,「嚮往孤獨」或許不是真的嚮往,而是千帆過盡後的沉潛與自我防護。而孤獨像是一小塊金屬緊貼皮膚,不是徹骨冰涼,卻是一瞬間的輕微戰慄,而後金屬逐漸被皮膚煨熱,原先的微冷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將金屬的異物感融入自身體溫,宛如適應獨自一人的過程,生命中與無數人擦肩而過,似乎一邊擁有一邊失去著,最後也只有微涼的夜色、微涼的孤寂,在記憶錯位的那一瞬間輕輕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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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柯琳

美術設計:#子維

#李蘋芬#昨夜涉水 

長著鬍子的門神 ◎西西

 



長著鬍子的門神 ◎西西

長著鬍子的門神啊

你可要好好地替我掌著門啊

我該起程了

窗子都已經關上

爐子已經熄了火

我告訴過報攤依舊要每日送報紙來

米和石油氣也會按時送來

這些我都記得的

讓我再背一次給你聽

我的身份證明書是在我右邊的口袋裡

我的牛痘證是在我右邊的口袋裡

我的身份證也是在我右邊的口袋裡

我的行李不會超過四十四磅重

冰箱裡還有一個檸檬

若是你又傷風了

切兩片檸檬煮一杯可樂喝喝

就像平日那樣

傷風的時候不要吃凍梨子

記得早眠早起

攝氏五度的早晨

先圍一條圍巾才好開門出外

圍巾就在木櫥的第三格抽屜裡面

一拉開抽屜你就看得見

記得的了

到了一個地方就寫信回來

記得的,到了那裡

代你去問候龍

要是電視又沒有映像

把它捉去餵老虎

要是水廁又沒有水

把它捉去餵老虎

三腳櫈我在大前天已經修好

這次不會累你再摔交

疲倦的時候多坐坐

那麼重的盔甲

不要自己洗

拿到乾洗店裡去

喜歡吃甚麼的話打電話叫他們送上來

記得的了

不可喝不明水源的泉水

不可胡亂吃鮮豔的果子

記得的

要一面走路一面唱歌

我的憂鬱不應該超過四十四磅重

記得的

到該回來的時候我就回來

長著鬍子的門神啊

你可要好好地替我掌著門啊

如果我回來

不比以前更誠懇

把我捉去餵老虎

如果我回來

不比以前更寬容

把我捉去餵老虎


◎作者簡介

西西(1937-2022),原名張彥,廣東中山人,12歲移居香港,畢業於香港葛量洪教育學院,曾任教職。著作豐富,包括長短篇小說、詩、散文等多種。

◎小編 #周先陌 的賞析

本月主題是「好詩大禮包」,分享2023年以往幾年的詩作。一首好詩,正如本月主編子維所言,「或許便是文學或詩最深邃的地方:無慮時間的沖刷,心底便有它的位置與遮蔽」。我們總需要對時間有信心,當滾石終生青苔,浮躁入於蟬寂,留下最深刻的那些刻印、那些詩,春日宜回憶。

新年伊始,今天選讀的不是近年的作品,而是西西寫於1976年的〈長著鬍子的門神〉(後收錄於1982年《石磐》、2000年《西西詩集》等)。這首詩中不寫一個「春」字,但房門上的門神、準備旅行的心境,頗適合春節的氣氛。西西的詩有著散文化與遊戲性的實驗特質,毫不艱澀地衝擊我們對於詩想像的邊界。「詩是精煉的語言」,這是大家較熟悉的,但「精煉」可以如何呈現呢?

讓我們隨這首詩的節奏做行前準備吧。首先向新貼的門神說聲:「我該起程了」,默背出門前應注意的事項。窗子、爐子都已關好,每日份的報紙依舊、米、石油氣依舊,該帶的都帶著。我們可以輕鬆離開家門,門神會好好守著這個家,但是門神啊,萬一祂生病怎麼辦?「傷風的時候不要吃凍梨子」、「記得早眠早起」、「攝氏五度的早晨/先圍一條圍巾才好開門出外」、「圍巾就在木櫥的第三格抽屜裡面/一拉開抽屜你就看得見」。祂像需要被照顧的老伴,是我們帶不走、留不下的日常,也可能,正是希望被如此照顧的我們自己。

「詩和遠方」有時候未免浪漫──詩不能總是在遠處的吧?眺望久了脖子會痠。西西有先見之明,這首詩既是「此在」也是「遠方」。遠行不確定會有什麼,但我們可以懸想、可以充滿希望和企盼,說不定真望見輝煌亦未可知,說不定順道「問候龍」,但所有的遠行都是為了「回來」。回來,就像平日那樣。

相傳神荼、鬱壘兩位門神會把壞鬼捉去餵老虎,人們總在生活中把「壞鬼」捉去餵老虎:電視機壞了,罵聲髒話,修!廁所壞了,髒話,修!有太多值得捉去餵老虎的(人和)事。但是我們總會記得生活「要一面走路一面唱歌」,「憂鬱不應該超過四十四磅重」。重點是「到該回來的時候」記得回來:回途的方向,有心中的神在默默守門,如果「不比以前更誠懇」,把自己拿去餵老虎;「不比以前更寬容」,餵老虎。

宛若日常喋喋不休的叮嚀,這首詩撫觸生活,無處不莞爾可愛。它的精緻,正在於運用散文般的字句,在語言散步的節奏中,提醒著我們一場詩的提煉,正是生/活的實踐。

文字編輯:#周先陌

美術設計:#子維 

月亮的背後 ◎柴柏松

 



月亮的背後 ◎柴柏松

甘菊白的紡紗覆額那天,她們

腺香四溢,透過女人成熟的物質形式

成瓣成瓣地發光,出落為

阿蒂米斯手心捏出的月相。潮汐掀動,

當她們二十五歲的身體

益發飽滿,恩澤滴滴落下盛開。

我看見,她們的膚質像蜂蜜

指甲凝結成琥珀,

在那隻掌紋撫摸過的腹地底

一個新的宇宙正等待大霹靂。

二十五歲。我躲在月亮的背後

撲上粉妝卻暗下一度。

這麼些年我燃燒著柏樹枝

祈願阿蒂米斯應許溫柔的月色。

而事實是挽起的頭髮再長,我隆起肌脈的

雙手,只能撫摸過低谷的音色與胸肋。

我看著她們,物我為一地看:

彗星在我眼窩鑿出血泊,

焰紅色汩汩流出雞冠花

雞冠花地四溢。燎原。我的靈魂

幾乎燒破。

甘菊白的紡紗覆額那天,我

在她們身後攬鏡,

視線像火焰輕輕搖晃起來。

風吹過燃燒的柏樹枝,一瞬間

看見白紗覆額的身影是我。

◎作者簡介

柴柏松,東華大學華文系碩士班創作組畢業。作品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奇萊文學獎,並選入《2018臺灣詩選》及2020駐愛爾蘭台北代表處及愛爾蘭文學館之雙十台灣選詩。

2015-2017年間,以「like a child工作室」發行五本刊物於獨立書店寄售。其他文章散見於《聲韻詩刊》、《文訊》、《印刻文學生活誌》、《幼獅文藝》等,並與陶藝空間長期合作,撰寫藝評、藝術家側寫。《許多無名無姓的角落》(黑眼睛文化)為第一本正式出版的個人詩文集。

◎小編 #周先陌 的賞析

這首詩選自2020年出版的《許多無名無姓的角落》。初讀柴柏松的詩,我們會有一種「粉紅印象」,就像其詩集的封面──但在細細品味中會發現,那片粉紅,竟是心身之血在月光下逐漸融融的顏色。


閱讀詩人的詩因此是舒暢而困難的事。《許多無名無姓的角落》不時顯露出對於跨越男女生理性別的心跡;在詩句間翩翩弄裙擺的「我」,恍恍然將要「現身」,站在語言之前表露出詩人本人的實態。但這並不讓詩更簡單,反而,柴柏松的詩句間隱隱流露出的自我,正是月光下,血色或深、或淺、或淡、或暗的漸層與暈染,對讀者而言成為了更加嚴峻的挑戰,我們該如何去揣摩、接近、共鳴詩中的「我」,而不將之固化為一種對詩人的成見?這是詩對讀者的詰問。此次所選〈月亮的背後〉就是一首這樣的詩。

首段,詩人極力刻劃「她們」是何等具有月光般的吸引力,「甘菊白的紡紗覆額」,在月神阿蒂米斯的掌心間,「益發飽滿,恩澤滴滴落下盛開」,而逐漸擁有成熟的身體。而此時,詩中的「我」,卻是躲在月神的背後看著,成為被忽略的一個。

借用尼采的思考,如果說日神使一切擁有能使人平靜的表象世界,酒神釋放了宇宙間的無窮放縱瘋狂。那月神呢?詩人歌詠的月之照耀下,萬物盡顯溫潤朦朧,當光芒在她們的肌膚上游移,內在與表象的界線逐漸模糊,而內在之力幾乎要傾洩而出,卻仍是一點點地滲透出表皮,於是「我看見,她們的膚質像蜂蜜/指甲凝結成琥珀。彷彿可以想像,凡神所觸之處,「一個新的宇宙正等待大霹靂」。這是「我」之所見,詩句描狀的她們,處處皆是自我之不能。

第二段始,與她們同樣「二十五歲」的他開始吟唱,想讓月神注意自己:「這麼些年我燃燒著柏樹枝/祈願阿蒂米斯應許溫柔的月色。/而事實是挽起的頭髮再長,我隆起肌脈的/雙手,只能撫摸過低谷的音色與胸肋。」在神的背後,當他呼喊、埋怨神,看來不再是個虔誠的信徒──他是這麼渴望成為「她們」,卻未曾受到垂憐。

但詩人似乎總是抱有那麼一絲的期待,怨而不怒,或許他想著,嗔怨中能換來神的一次理睬?於是,詩中的「偽叛徒」只對著自己憤懣,在月光中,形成小小的星際毀滅,讓彗星在「眼窩鑿出血泊」,「焰紅色汩汩流出雞冠花/雞冠花地四溢」。

流出雞冠花雞冠花地四溢。當內裡的痛噴湧,竟是花一樣的開落,供天地賞。這種將名詞疊用,並產生由物象而至動態的句法常見於柴柏松處。在此,這是詩裡的他在汩汩流血綻放,是血成為動詞、是主體企圖反抗凝視之塑形,而欲自我形塑的衝動。為此,靈魂幾乎要因此而燒破了。

在最後一段,「甘菊白的紡紗覆額那天,我/在她們身後攬鏡,」由此可見,身後攬鏡的「我」已站到月神之前,但是否也「紡紗覆額」呢?詩人偷師月神,做了個小把戲,讓文字的朦朧悄悄完成──因為主詞的省略,使解讀上產生歧異,「我」的「紡紗覆額」成為詮釋的可能。但其發現,自己仍是「在身後攬鏡」服侍她們的他者,即使看來如此相似。夜色深了,詩中的「我」「視線像火焰輕輕搖晃起來。/風吹過燃燒的柏樹枝,一瞬間」,「我」與所見的那些女孩們,就像肌膚與血脈的朦朧交織,彼此本為彼此的表與裡──他明明也是她們。當肉身的視線趨弱、真身顯現,他成為她,「看見白紗覆額的身影是我。」

這是一首深沉卻透亮的詩,詩中我們讀見一個「我」在詩句間不斷現出寫作主體所帶來的張力;在當代,我們很能輕易理解詩中內容與現實社會跨性別議題的交相呼應,而此更是使閱讀充滿思辨與深刻:粉紅的詩與她的光澤,在台灣現代詩史上流劃一道特殊的身影,對身體、性別與美的深刻辯證,新世紀有柴柏松的詩在。

文字編輯:#周先陌

美術設計:#子維 

死前側錄:E-00185 ◎鄭李宣頤

 



死前側錄:E-00185 ◎鄭李宣頤

日期: - -/- -/- - 側錄 員:DH-3001-2719

對象:獨處的 年人類 女性

發現地點:區 道路 南

對象狀態:漫遊

-標線 20.00,對象 開始敘述,側錄開始。

「⋯⋯馬斯提斯,我們逃亡的旅程

今晚就要開始

是時候分配所有後座

騎上最潮濕的夜路

臨走時刻,挑起幾場混戰

這是最後的機會,去逐一殺死

僅此一次的舊日仇人

從今以後就找上了我

馬斯提斯,今晚我們決定好

如何改換自己的容貌

這是最後一次,十個收緊雙唇的孩童

散佈於同一家舊旅館

並在最暗的時刻同時醒來

與我共枕的陌生人,在背後注視著我

一名同樣清醒的通緝犯

一切都準備好了

嶄新編號,陌生發音

暴雨時刻,列隊走上最小的碼頭

成為船艙底部

一道安靜的波浪

馬斯提斯,我們將在最冷的凌晨

接受萬無一失的檢驗

如今我已記不清楚

這是你舊日名姓,還是新的一個

新的生活已開始

我所咬掉的通緝犯的鼻尖

我們逃亡的開頭

今晚一併找上了我

馬斯提斯,我已無法分辨

在眾多道路之中

我們是如何,並且為何

選擇了抵達這樣一個⋯⋯」

-標線 20.13,對象靜止。

-靜止時間:71秒

「⋯⋯我們為何在此?如果是為了追求

更好更遠的生活

舊日戰爭,旅途時光

如今我只記得你,馬斯提斯,一個容貌模糊

曾是,或並不是的唯一形體

在這我所不認得的

格外懷念的末日⋯⋯」

-對象沉默。

-對象 繼續 漫遊。

-標線 70.00,對象 死亡,側錄結束。

◎作者簡介

鄭李宣頤,1999年生,喜食鮭魚、栗子、檸檬塔,喜歡狗勝過貓,喜歡少年勝過於少年喜歡的芒草。

◎小編 #周先陌 的賞析

首先,我們疑惑此詩的形式。再者,我們疑惑馬斯提斯是誰。

這首〈死前側錄:E-00185〉曾在2022年刊登於《好燙詩刊》,作為近來推廣現代詩及其音樂性的平台,此詩可以說頗為符合它的主旨:在詩與聲音的紀錄間,迸發出火花。我們似乎可以因而解決此詩的形式問題,它是個「側錄」,較為跳脫了台灣詩歌閱讀者與書寫者習慣的語境;一場詩的實驗,是一趟難被理解的遠行(或許詩人也並不在乎我們是否能懂)。但我們能透過蛛絲馬跡,試著去感受這場向死而生的詩人之旅。

因為像檔案一樣的呈現方式,這首詩既是「側錄」也是「紀錄」,紀錄一位女性的逃亡過程的錄音,而錄音內容是透過第一人稱不斷地向馬斯提斯對話,其所製造出的節奏與語言頗有西方翻譯詩的意蘊,而馬斯提斯的無聲缺席,讓對話落空為私我的獨白。

有趣的是,第一段與之後「我」的錄音所處狀態是相悖的,如果說「對象:獨處的 年人類 女性」、「對象狀態:漫遊」是詩人想表達的是「現實」;那麼從第三段開始,詩人試圖描繪迷幻般「真實」的心境:一場看似無目的遊戲的內心逃亡,一場孤寂中與那未明是誰的「馬斯提斯」的共謀。

再者,詩人在順暢的語句間織造了不少看似扞格的語碼,想「去逐一殺死」「舊日仇人」並不難理解,但為何是「僅此一次」?可以揣想,詩人想表達的是一種領悟:在決心背離世界的那一刻,人們才能夠明白自己到底有多少傷疤和仇人。所以僅此一次,「我」和「馬斯提斯」共同屠戮、潛逃、新生(?)。

「馬斯提斯,今晚我們決定好/如何改換自己的容貌」錄音中如此說道,改換面容是否能作為一次逃難的新生呢?這位孤獨的通緝犯與未明的馬斯提斯一同在旅館睡下,旅館內「十個收緊雙唇的孩童」散佈著。這些孩子是誰?從錄音中不得而知。是否象徵十根因瀕臨崩潰而緊扣的指爪?從錄音中不得而知。

且同樣作為通緝犯的陌生人共枕、注視著一切。陌生人可能是「我」的孿生、是馬斯提斯,也可能是「我」意識到,這個世界的孤獨者並不只一人──這趟逃亡的最終程不是在陸地,而是海上。不被世間所容者,在「接受萬無一失的檢驗」後,紛紛上了「愚人船」。在海上,「新的生活已開始」,「咬掉的通緝犯的鼻尖」在夜船上回來──孤獨的人們互相傷害,但終於在這艘船上痊癒。我們知道詩裡的那個她最終死亡,但死亡作為新生的起點,詩人似乎也無法確知那是否就是「更好更遠的生活」。

沒有答案,反而更加耐人尋味。這首詩展開的空間像是小說或戲劇的某個片段,不少未知的符碼不知其然而然地成為詩世界中的理所應當。不論飢餓、疾病、死亡或性慾、愛等,都是個人生命/文學中被不斷思辨的課題,詩人透過她特殊的表述方式,在廣袤的文學史上留下自己的一點聲音。

雖然我們始終不知道馬斯提斯到底是誰。

文字編輯:#周先陌

美術設計:#子維 

離散者 ◎黃燦然

 



離散者 ◎黃燦然

離散者,絕地絕非絕境。

有人逐水草而改變世界。

有人可以彷徨而魯迅,

何況你們,你們吶喊!

背父母囊,戴無邊帽,

離散者,過去即過來。

在換日線上換日吧,在

故地的回放中爬努力山。

⠀⠀

⠀ ⠀

◎作者簡介

黃燦然,詩人、翻譯家、評論家。1963年生,福建泉州人,1978年移居香港。1988年畢業於廣州暨南大學新聞系。來港最初幾年曾當製衣廠工人,並於業餘時間上夜校學習英語;大學期間開始寫詩,並擔任紅土詩社社長和《紅土詩抄》主編。1990年起任香港《大公報》國際新聞翻譯,2014年辭職,遷居深圳郊區,專心於翻譯和創作。

著有詩集《十年詩選》(1997)、《游泳池畔的冥想》(2000)、《我的靈魂》(2009)、《奇跡集》(2012)、《黃燦然的詩》(2022)等;評論集《必要的角度》、《在兩大傳統的陰影下》等;專欄結集《格拉斯的煙斗》。翻譯大量文學作品,以詩歌與文論為主,包括《卡瓦菲斯詩集》、《聶魯達詩選》、《里爾克詩選》、《巴列霍詩選》、《曼德爾施塔姆詩選》、希尼《開墾地:詩選‪1966-1996》、《致後代:布萊希特詩選》、《死亡賦格:保羅 · 策蘭詩精選》,蘇珊 · 桑塔格《論攝影》、《關於他人的痛苦》、《同時》,庫切《內心活動:文學評論集》、布魯姆《如何讀,為什麼讀》、米沃什《詩的見證》、布羅茨基《小於一》、《希尼三十年文選》、《站在人這邊:米沃什五十年文學》、《曼德爾施塔姆文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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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一尾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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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金馬獎香港入圍了一部別緻的紀錄片。詩向來在香港是另類小眾,許鞍華的《詩》入圍此一獎項除是影壇榮光,更是香港文壇的大事,其中訪問了在台定居的廖偉棠與經濟流亡到深圳洞背村的黃燦然佔最大篇幅。兩人皆非土生土長於香港,而現在也已離港,惟兩者皆是香港重要的詩人,在此也顯現出香港在本土與離散的拉扯,香港人原是由一代代逃離中國的人而組成在香港成為本土的一部分,而離散本也是構成香港本土的一部分。

當遭逢天災人禍,或各種政治事件因素影響時,會選擇離開長期居住的地方,落腳他方建立新的家園,其中產生出對原鄉的情感與嚮往,而離散(diaspora)一詞則源自猶太人古老的大遷徙,因而詩一開始即點出離散中遷徙的意義。

被迫離開家園本是悲慘,身份認同的掙扎、融入新生活的困難,總使人精神異質,但此詩反倒是勉勵。絕地與絕境本是同一詞,但詩人透過否定詞創造出「地」與「境」兩字的空間差異,「絕地」後並不是盡頭,盡頭後仍有可走之路。接著舉例「有人逐水草而改變世界」,詩人扣緊離散意象,同時又變造語詞;「有人可以彷徨而魯迅,/何況你們,你們吶喊!」,接續前一段的節奏,化用了魯迅《徬徨》與《吶喊》一書的典故,將這首詩寫成的2020年與魯迅晚清民初的黑暗時代相比,人們在鐵屋子內吶喊,而有時吶喊不一定換來的是成功,而是流亡與離散。

離散者,無不是在四顧蒼茫中匆匆離去。詩中第三段延續前一句的四字節奏,動詞+名詞的結構,「背父母囊,戴無邊帽」這些離散者無非不是承載著家族的記憶與嚮往自由的渴望,父母囊與源自法國大革命象徵自由的無邊帽可以做如此解。接著,「離散者,過去即過來」,把玩「過去」在句子中詞性模糊產生的歧異,將離散者所要面對的原鄉與居住地、過去與未來,「過去、過來」兩詞指涉遷徙的方向性,擴大詩的空間感。

來到末段,「在換日線上換日吧」,每跨過換日線時間就要加上一天,在此也比喻了在離開家園也意味著現居地與原鄉間的時空差距,而在居地過日子的方式也完全改變。每當思鄉時,就如同在腦海中將故鄉的景色再次回放,如同也斯在其詩中的提問:「我望着異國的街景/我是在虛構一個香港嗎?」黃燦然的回覆是,即是人事全非,但就如同那好像不久前才在腦中想起的話:「兄弟爬山,各自努力!」

不同離散者現在也時常聚集在台北西門町巷弄的飛地書店,而玻璃門上也寫著:「有人逐水草而改變世界。」

文字編輯:一尾

美術設計:#藝蓁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黃燦然 #詩合集 #離散者 #苟活集 #離散 

盆栽與猛虎 ◎王柄富

 



盆栽與猛虎 ◎王柄富

意識需要受詞,像植物

展示著陽光,在肥沃而寬厚的大地上

在敞開的窗前,炫耀著它的來處

當你說了一句話我從所未聞

我便聽見自己的呼吸,彷彿

為了彌補聲音的空白而降落

在叢叢的生機裡,記憶的秘密首先

是讓時間擁有體積

而我記得你,像盆栽在長大

天空和陽光是多變的

而盆栽在長大。很多年以前

那些人和他們說過的話,從心中離開

像窗前經過的雲,經過了很多年

又像重疊的幻覺,三心二意

只有你從印象來到了現實之中

允許我這一生空無一物,只有你

允許我小小的房間,允許我快樂、悲傷

允許我不明所以

但你也在改變,當我一次又一次地

回到記憶之中

哪一句話你曾經說過,哪一句

被你否定。我們的結論與選擇

就回到了當時的天氣之中

真正的靜物,他們在哪裡呢?

我知道連綿本身就是痛苦

時間從來無話可說

只是烈日當空,轉眼又是夕陽

重疊著猛虎,讓百合在原野上後退

「像一個移動了一生的人

被時間留在了原處」,當你這麼說

我是因為感受到了自己的老去

而感動吧。曾經這麼告訴自己

所有的放棄都與自由有關,我要撤退

往絕對的生活。當時間擠壓著陽台的植物

當你在午後的夢中遷徙

依然和你所有愛的事物保持關係

(三十六屆月涵文學獎新詩組首獎)

◎作者簡介

王柄富,一九九九年生於台北,喜歡讀詩、寫詩,台師大噴泉詩社第五十三屆社長,臉書粉專「每天為你讀一首詩」成員。曾獲金車網路現代詩徵文首獎、紅樓文學獎新詩組首獎、月涵文學獎新詩組首獎。畢業於台師大國文學系,現為清華大學台文所碩士生。

◎小編 #子維 賞析

〈盆栽與猛虎〉給我一種說不出來的「可愛」,會想那樣的猛虎會不會其實是一隻貓;雖然後來想想或許成立,不過詩句夾藏,憂傷的寧靜,讓這些看起又不那麼夢幻。

看到詩的架構是很平穩的,以四段的方式進行論述。首段的開頭像是給出了「框架」,或是一種語句:意識到ˍˍˍˍ。藉此邏輯,植物與陽光進行連結、植物需要土壤。詩句中「當你說了一句話我從所未聞/我便聽見自己的呼吸」也預示著後段中將有對話出現。值得注意的是柄富將:呼吸與話語停頓的空白、時間將擁有體積,進行具象化的處理,形式或是書寫上巧妙地扣回了首句「意識需要受詞」。

第二段進入了「敘事」視角。以記得作為起始,並且也帶入了「過去」、「追憶」的方式,這也是接住了上一段「記憶」的拉伸;從「而盆栽在長大。很多年以前」也得以應證。不過詩中所呈現的你,小編較會解讀為:自我的鏡像——對話。然而這樣的對話依舊是有著辯證,印象、幻覺、現實;也帶有「原諒」,及詩句中的允許。

其中「天空和陽光是多變的」及「那些人和他們說過的話,從中心離開」為第三段埋下伏筆;如第三段的開頭,也敘述著「變化」:無論是記憶中說過與未說的話、結論與選擇,似乎也回溯到了「多變」當中。「真正的靜物,他們在哪裡呢?/我知道連綿本身就是痛苦/時間從來無話可說」算是整首詩張力較大的,靜物、(話語或是靜物的)連綿,皆指向了痛苦:關乎一種手足無措和語言的遲疑延宕,便跳出了「時間從來無話可說」。不過猛虎卻在這時出現的,那並不代表單純的指涉過往、自我,而是前述種種的證論,是否也在驅退著本來就存有的「美好」(百合)。

尾段的收束與首段相扣,時間是體積時,即有了「被時間留在了原處』」而這也是全詩中唯一近於對話的句子,同樣應證首段中「當你說了一句話我從所未聞」;上述所提及的時間,也延展至了「老去」。有趣的地方是,在第三段中所使用的後退,轉變成「撤退」除了字義上的不同以外,也揭露了這是一場「不得不」的過程,無關意願與是否接受,即為「往絕對的生活。」

詩的最後,像宣告「結果」:「當你在午後的夢中遷徙/依然和你所有愛的事物保持關係」如一場辯論過後的結果。無論是告訴著對於過去、親密、自我、記憶、愛,並非與想像中不斷地接近,而是保有距離,距離之中也保有掙扎,痛苦、幻覺。詩文讀後,並非是留下濃厚的傷感,更像海面的平靜,不過未能看見底處;也想到詩人楊佳嫻在〈刺與陽台〉所寫下:「老遠看著,是襯衫吧/掛了好幾天了/啞著,晃著,/妳的替身/我的舊殼」



文字編輯:林子維

美術設計: #藝蓁

中藥舖 ◎謝知橋

 



中藥舖 ◎謝知橋

將思念

三兩七錢熬成一晚

佐黃連睡去

你應當歸

否則我怎獨活

後記:獨活,多年生草本植物,性味辛、苦。

原來獨活,本該辛苦。

◎作者簡介

謝知橋,過去在PTT詩版以「thankmilk」為名,後在其它也發佈詩作。在 2022 年底出版《生來憂傷》,並入圍 2023 年度「誠品閱讀職人大賞」名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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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子維 賞析

〈中藥鋪〉一詩,幾個月前在社群媒體不斷地被轉發,雖然以篇幅而言並非長詩;但是敘述精確、語意精練。

在開頭便直接切入寫作主題,思念,並且在第二句的「三兩七錢」也將節奏感處理穩妥,不會出現字詞增加所產生的影響。又「晚」取諧音「碗」,而後面所使用使用的黃連也有有意將特性「苦」延伸。

第二段所使用的諧音變更為直觀,利用當歸進行拆解,同樣地,獨活拆解後的使用。而在本詩的「後記」,除乎解釋藥材「獨活」,也將特性辛、苦合併。

雖然本詩在解讀上較為直觀或是直白,不過仍可值得注意:語音的歧異、「字面」的拆解及停頓,所營造出的詩意或解讀上的分歧是非常值得玩味的。而且這樣的寫作手法也相對常出現在現代詩中。

〈中藥鋪〉在寫作上得以說是非常連貫、明瞭;而置於歧異性中的解釋或舉例,也是較為直觀地例子。


文字編輯: 林子維

美術設計: #藝蓁

一天 ◎趙廷瑋

 



一天 ◎趙廷瑋

 ⠀這個世界幾乎一個理想主義者都

 ⠀沒有了,縱使太陽照樣升起,我說

 ⠀二十一世紀只會比

 ⠀這即將逝去的舊世紀更壞我以滿懷全部的

 ⠀幻滅向你保證

 ⠀ ⠀——楊牧〈樓上暮〉

一 早晨的懲治


晨起。眼皮匱乏如老式日光燈管閃爍。

擁擠中我們閉目,躲藏

彷彿塵世間凝神的僧侶

旅程逐漸擴大——一首詩

也無法隱匿不平坦的日常:無風格的風

腦海中耗損的海

鐵器林立。車速與喇叭的暴力

指向耳蝸深處:這澄澈水窪

正逐漸被世界填滿。

二 不使世界聽到他的聲音

街燈:聳立的墓碑。夜之死。

寶特瓶在汽車碾過時朗誦:「救我們

脫離凶惡……」但我要靜默。

靜默,譬如路邊滾過的

一顆碎石頭:在簇新的時代裡

保持一種恆定的落寞

三 何況如蟲的人

星斗——昨日裡暗湧

花瓣——人群中漂泊

神鋪開我的靈魂:一片將滅的

晨霧。過去未來皆如掌中之蟲

四 我們的神乃是烈火

數學課上我讀詩。於英文課

打盹。在美術課堂隨意地塗鴉

老師吟詠訃聞——「我會

把你當掉。」日光之下,畫作凌亂的線條

彷彿烹飪課展開的一把火

點燃我棄置的詩稿

記憶化為灰燼,如此輕易

我俯身觀看它凋零的速率——

像一首歌

慢於煙霧上騰

五 日光之下一件虛空的事

舊日如敗葉堆積

我揮揮手將它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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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趙廷瑋,2005年生,就讀東海大學中文系。喜歡水窪但討厭雨天;擅長朗讀卻沉默寡言;想過貓一般的生活,但超喜歡狗勾。(改自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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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林宇軒 賞析

〈一天〉是趙廷瑋獲得2023年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的優勝作品,在詩行的空間運籌帷幄相當自如,迴行技術、語氣調度、意象群落均有很驚人的表現,私以為這是該屆所有新詩作品表現最優異的一首。

這首組詩可分為五組,詩前引了楊牧的〈樓上暮〉為引。〈樓上暮〉譜寫世紀末的情懷,全詩最後兩行「我已經太焦慮/疲憊過了,我想要寧靜,平安」可見詩人的憂傷與對未來的渴望。趙廷瑋節錄楊牧的詩當作副文本,可見有意延伸或與其對話,綜觀整體也有類似的調性;最難得的是,不做作而恰如其分地讓引文為作品附加上抒情傳統的特質。

作為一首組詩,詩人為每組各設定了小標,這增添了每個詩組的獨立性,同時也強調了敘事單元的關係。第一組詩簡潔地以「晨起。」為起始,將自身的眼皮形容為「日光燈管」如此物質性的對象,在閃爍的神韻之餘更為往後的詩句覆上一層時代感。語言上的聯想從風格的「風」與腦海的「海」,辯證填鴨式教育造成的靈感耗損;鐵器、暴力、水窪……這些成熟的詞彙則建構了全詩獨特的氛圍,敘述在抒情傳統的庇蔭底下,維持口語和書面語之間的張持有度。

第二組開頭的「街燈:聳立的墓碑。夜之死。」手法老成而驚人──寫「街燈」和「聳立的墓碑」卻不落於「街燈如聳立的墓碑」或「街燈是聳立的墓碑」的俗套,捨去文字的贅飾而透過「冒號」將兩個物件相連結,往後的「夜之死」還能在句號的節奏上延長敘事而不顯得刻意,顯示出文字運用的練達。接續的「寶特瓶」與「朗誦」的衝突感,加上兩次「靜默」的跨節延續,最後到「落寞」的精神層次,讓敘事從感官的描寫進一步深化為心靈的抒發。

第三組詩的「星斗」、「花瓣」作為行首,後都銜接了破折號,運用自如的結構設計在小標的「蟲」之下,形成氛圍統一的自然意象群。第四組從神與靈魂延伸,上升至精神層次,同時更加貼近社會現實。音樂(聽覺)的速度該如何和煙霧(視覺)的速度相比較?這是一種感官上的揉合,構思精巧。第五組雖然僅有短短兩行,卻帶有言出法隨、舉重若輕的效果,不過度說教而顯得有餘韻,將全詩收束於此顯得適當。

值得注意的是,〈一天〉不只採取了具有時間順序的「組詩」形式,更在詩作內部設計了「定行詩節」結構。什麼是「定行詩節」?狹義的定行詩節,指的是每個詩節均由相同行數組成,讓詩行形成一種穩定的推進感;廣義的定行詩節,指的是詩作中各個詩節的詩行數量未必相等,但擁有某種可被觀察到的規律。全詩分為五組,每組除了編號還外加小標。詩行在詩節當中,「333-33-22-22222-2」的分佈可見,所有詩節維持著精短的行數,詩節與詩節之間的「空行」通過這種「空隙」的效果,有效調配了思考。此外,詩中的空隙並非一成不變,當中「迴行」的手法使之連中有斷、斷中有連,詩行與詩行是不斷衍生的歧義,非常精彩。

另一點值得注意的是,趙廷瑋這首詩的視野廣闊,除了引楊牧的詩句互文,更切實地展演出一個學生的心靈空間,反差之中形成有趣的張力;技術上的觸類旁通如迴行、分節與標點,都充分發揮以散文、小說無法表現的文類特色。抒情的口吻、老成的意象加上偶爾詼諧的敘事如「我會/把你當掉」的衝突感與口語感,令人聯想到唐捐的詩風。最難得的是,這首詩的作者年僅18歲,往後的發展著實令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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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林宇軒

美術設計:#藝蓁

別再吃了 ◎Temu Suyan 黃璽


 


別再吃了 ◎Temu Suyan 黃璽

母親知道,

那些錢絕對回不來。

投入石灰膏裡長出不堪風雨的植物。

離去、歸來、咀嚼,

都是沒有終點的循環。

她遵從的那個概念,

所以她精準地戒了教堂。

那些不在她身邊的愛人啊、親人啊、朋友啊,

都被她握在手中,習慣性地咬一口,往心裡送,

翻攪搔刮著。

一次一條細微傷口,多了,

就成為病灶。

看著她離開的時候,已經晚了,

我看透了她,看到她身後的路,像凹凸不平的舌,

一直擴散到整個山頭。

部落後方逃逸的山稜,

夕陽中被薰裂的薄雲,

越是駛離,越是咬合,多了

就成了癮頭。

唉,

我竟活成了癌。

◎作者簡介

臺中市和平區新佳陽部落泰雅族/高雄市那瑪夏區布農族。

曾獲多屆原住民族文學獎,台灣文學獎原住民漢語新詩獎。國小就離開部落在都市長大,大學時期才開始提筆創作,就讀語言研究所時期因為田野調查而有機會能更探究自身族群文化、語言與歷史。多以當代原住民族面對時下社會議題時所產生的斷裂與妥協作為書寫主題,並時常用詼諧、荒謬或諷刺的風格書寫。

◎小編修慧/@Poem4Life 賞析

〈別再吃了〉由兩條敘事線交錯而成,「主線」談論敘事者的母親咀嚼檳榔的習慣,第二條較為隱伏的敘事線,則是身為都市原住民的敘事者和他母親,對偏鄉部落複雜又矛盾的情感。

第一段的「石灰膏」、「不堪風雨的植物」提示了這首詩的主題——檳榔。且作者提到,買檳榔的「那些錢絕對回不來」,似乎暗示嚼檳榔不僅花錢,又是項沒有回報、幾近虛無的習慣。讀到這,作為讀者的我開始有點疑惑:「為什麼即使沒有回報,他的母親仍然不試圖戒癮?」而這樣的好奇,正是整首詩故事的開端。

第二段、第三段解釋了母親為什麼難以戒除檳榔。「離去、歸來、咀嚼,/都是沒有終點的循環。」、「那些不在她身邊的愛人啊、親人啊、朋友啊,/都被她握在手中,習慣性地咬一口,往心裡送」這些段落暗示敘事者的母親因為一些壓力不得不離家,但又因為放不下而必須偶爾返家。這矛盾的心情,就像檳榔癮,當事人明知痛苦、明知有害,卻難以完全戒除。這些矛盾的過程於是成為「沒有終點的循環」,而宗教所提倡的「救贖」也不可能實現。

第二段的最後三行「翻攪搔刮著。/一次一條細微傷口,多了,/就成為病灶。」與第四段可以一起看。這些段落暗示吃檳榔的習慣最終引發舌癌,導致母親死亡。第四段「她身後的路,像凹凸不平的舌,/一直擴散到整個山頭。」用罹癌後凹凸不平的舌,來形容回家的路,表示嚼檳榔的習慣、這個習慣引發的癌病,都與返家的矛盾情緒有關;「擃散到整個山頭」也形容癌症擴散的速度之快、幅度之大。

此外,這段可能暗示了母親嚼食檳榔的另一個原因:她的家鄉靠檳榔維生。凹凸不平的路,可能暗示資源較少的偏鄉山區,沒有錢鋪路修路,也因為資源有限,這裡的人不得不選擇已經被污名化、卻仍然大有市場的的檳榔樹作為主要作物。因此,母親難以戒除檳榔的原因,除了因為這份癮頭跟她對家鄉的矛盾感受交織在一起,也可能因為,家鄉最多的就是檳榔,因此即使檳榔帶來病痛、甚至導致死亡,也讓她覺得特別親切。

最後兩段,可視為敘事者在母親死後的獨白。這個以檳榔維生的山間部,落既是母親的故鄉,卻又種植著引發死亡的大片檳榔,因此敘事者也對這裡有著矛盾、愛很交織的情緒。因此他說,「越是駛離,越是咬合,多了/就成了癮頭。」表示自己即使想離開部落,卻又放不下,這也成為令他困擾的癮頭。最後一段,敘事者說自己也像癌病或癌細胞。隨著他離開部落的腳步,他對部落的又愛又恨的矛盾情感,也將像癌細胞一樣,擴散到他所及的每個地方。

美術設計:#藝蓁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黃璽 #TemuSuyan #骨鯁集

#原住民 #都市原住民 #偏鄉 #戒癮

相冊 ◎蕭宇翔

 



相冊 ◎蕭宇翔

在巴士站,鐵棚下

我們玩捉迷藏,與強勁的冷風

周旋,它已在我們當中挑選

其中一個。並迅即消逝

彷彿從未來過

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我們

坐六小時的公車到水族館

大面積玻璃,看起來太容易碎

「怎麼框得住那麼多水?」我問

你沒有回答,你正壓低身姿

直接進入那深藍色的水墨

彷彿落入一個漩渦彷彿

你就是那中心,將牠們召喚

吸引。相照片裡的人們

硬是擠進一個鏡頭

離開前,有一座鬚鯨模型

深闊的嘴,鋪著地毯般的舌

你站了進去,毫無猶豫

盯著我笑,像是在鼓勵我

像是在表達痛苦。我迅速明白

無論如何必須拍一張照

我告訴自己這很容易,盯著

顫抖的螢幕,確認過閃光

和秒數,我確信自己

沒有眨眼,沒有放過任何機會

你已迅即消逝,彷彿未曾來過

◎作者簡介

蕭宇翔,一九九九年生,目前就讀北藝大文學跨領域研究所。曾獲楊牧詩獎、優秀青年詩人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等。《人該如何燒錄黑暗》榮獲二零二二年後山文學年度新人獎;並在二零二三入圍臺灣文學獎。

◎小編 #子維 賞析

看〈相冊〉時,起初我以為是一首談論「關係」的詩作,後在前幾天的下午才驚覺,那些詩句當中的「你」竟都是自己。

在詩的首段建構了場景,似是在追逐、躲藏;卻未明說當中的「我們」是誰,可是風卻已經挑選了一。也延續「風」的意象:無從得知從哪處吹來,又要跑去何方。進而引出了詩句,彷彿從未來過,這樣的跳躍不盡於使詩造成「斷裂」,反而很好地延伸風的特性,並且也埋下伏筆。

第二段之中,利用了前面的鋪陳讓整首詩具備「敘事」:到達一座水族館;「大面積玻璃,看起來太容易碎」以及後段的水,所隱喻或許是「壓力」:一種玻璃、受壓、破碎,從最後一句的壓低身姿也能進一步地推敲。而有趣的是,在此段便以把「相冊」的周邊意象引出:「框」。

接續著上一段的壓低身姿,詩中以「漩渦」作為引子,將「鏡頭」帶出:同樣是圓形、吸入一切。而句中使用的「牠們」也埋下一個小小的伏筆:下一段的鬚鯨模型。一座巨大的、已經消逝抑或死亡的生物。「你站了進去,毫無猶豫/盯著我笑,像是在鼓勵我/像是在表達痛苦。我迅速明白」從這三行當中,才更確信「你」似乎就是「自己」。

當人面對未知或是死亡,我們該如何「毫無猶豫」。我想詩句當中所寫出的鼓勵或是痛苦便是這樣的——我們的心中總是有另一個自己,無論有光、灰暗,他都似乎帶領我們去另一個地方,也因如此我們才有更多的視野。即是第五段當中「我確信自己/沒有眨眼,沒有放過任何機會」;那進入後呢?我想我們已經克服了某些事物,某些在心中那樣的恐懼或痛苦。

可是心中的「你」還在嗎?詩末寫道:「你已迅即消逝,彷彿未曾來過」我想那也並非是像首段的風、消逝,而是在內化成身體的一部份。就如同宇翔在代跋中寫到,所有的事物將穿過我們,我們卻也在所有空氣之中,成為所有事物。


文字編輯:林子維

美術設計:藝蓁

圖片來源:https://www.pexels.com/zh-tw/photo/3635870/

2024二月:2023年好詩大禮包 主編:#子維

 



二月:2023年好詩大禮包

主編:#子維

2023 年就恍如昨夜的夢;一些事情跌宕起伏、有些文字停留在那些作家閉起的雙眼裡。一月時;和大家一起分享了過去的「好詩再賞」。二月與新年伴行,因而想在二月與大家分享過去 2023 年,出版的詩集、各個詩人的第一本詩集,或是新出版的詩集等等;同時,也與大家分享 2023 年我們所發現的詩作:無論是在各個場域、詩刊。

那或許便是文學或詩最深邃的地方:無慮時間的沖刷,心底便有它的位置與遮蔽。 2023 的日子,就像昨天的夢:綺麗而又真實。

文字編輯:#子維

美術編輯:#藝蓁

最好的不過是順序 ◎楊勝傑

 



最好的不過是順序 ◎楊勝傑


──十八歲前夕

「最好的不過是順序,不過是

讓命運落在掌心。」

他說,我們還是走到天橋上

體驗冬天、晨霧、煞車聲

彷彿我們的第一千次獨旅

一千次抵達各自留下的鞋印

幾乎吻合,幾乎充滿韌性

我帶他讀幾首生澀的詩

學會一些有關時間譬如

前進、後退,偶爾等待

遠處有人大聲詢問我的來歷

(我們或許會走一段路──

或許是比生活更長的路)

從此自體內挪出多餘的空間讓他

感受視野,感受而不干擾視野

「時間最欣慰的

是我們可以選擇不完成什麼。」

他說,最好的不過是順序,不過是

在天橋上閱讀空中鳥群

似乎飛走幾隻

生活就會補上幾隻



—⠀

 

◎作者簡介


楊勝傑,2006年9月生。 喜歡秋天與幽微的事物。最近開始學會適時放空。


◎小編 #冠宏 賞析


楊勝傑的〈最好的不過是順序〉,是一首寫在十八歲門檻前的青春詩。題目「順序」本身即帶有哲理意味,暗示人生並非全然掌控,而是接受事物依時依序發生。這樣的態度貫穿全詩,從開頭「讓命運落在掌心」到結尾「鳥群飛走幾隻,生活就會補上幾隻」,都指向對時間流動的體悟:在缺失與獲得之間,存在一種自動調和的秩序。


詩的開篇呈現日常場景:天橋、冬霧、煞車聲,這些具體的意象為抽象的哲思奠定基礎。少年在天橋上仿佛經歷「第一千次獨旅」,腳下鞋印的重疊象徵青春記憶的累積與重複。這樣的場景不僅表現了成長的步伐,也傳遞出一種帶著倦意卻仍堅韌的生命力。


隨後,詩人寫到「讀幾首生澀的詩,學會一些有關時間譬如前進、後退,偶爾等待」。這裡將青春的學習經驗轉化為時間的隱喻,前進與後退是行動,等待則是理解時間的另一種方式。時間不只是往前的推動,也包含了停頓與退讓。這樣的體悟呼應青春期對「自我來歷」的追問,當「遠處有人大聲詢問我的來歷」時,詩人顯露出對身份的焦慮,卻也試著在其中找到從容。括號中的句子「或許是比生活更長的路」顯得特別重要,它像是對未來的預言:人生的道路未必能以現實的生活為度量,或許會延伸到更長久的精神或記憶層面。


進入詩的後段,語調轉為哲思與平靜。「時間最欣慰的是我們可以選擇不完成什麼」這一句具有逆向的安慰力量。在習慣追求完成、圓滿的社會中,詩人提出「不完成」反而是一種選擇,一種時間留白的自由。這種態度與最後的意象相呼應:鳥群飛走幾隻,生活就會補上幾隻。失落不必懊惱,因為生命會自然填補缺口,像是某種持續的平衡。


全詩的語氣柔和而不急躁,像一場在冬霧裡緩緩展開的對話。它並非單純歌頌青春的美好,而是以平靜、甚至帶有憂思的方式,告訴我們如何理解成長。所謂「順序」,不是被動的屈從,而是一種在時序裡找到自我位置的智慧。十八歲的焦慮因此得到撫慰:最好的並非一切都完成,而是能安心地讓事情依循順序發生。


文字編輯:#冠宏

美術設計:#冠宏


—⠀


#高雄青年文學獎 #高雄文學館 #楊勝傑 #最好的不過是順序

2025高雄青年文學獎徵件中~

高雄文學館主辦之「高雄青年文學獎」,自2005年舉辦至今,已邁入第二十個年頭,主要徵稿對象為具備有高雄身分的12-30歲青年,提供獎金及發表平台,鼓勵其發揮創作潛能,以培養年輕一代作家。徵稿文類有新詩、散文、短篇小說、圖像文學四類。2025高雄青年文學獎9月14日下午5點截止,詳情請見徵件網站

https://ksylaward.blogspot.com/ 

我的宅男夜 ◎蔡文騫

 



我的宅男夜 ◎蔡文騫


我有點喜歡我的宅

喜歡待在溢滿電子訊號的房間

感覺逐漸溫暖,濕潤,並且自在舒展

像桌上那碗剛剛沖的泡麵

我們放出滑鼠互相追蹤狩獵

「只要發出一封電子郵件,在六個人轉寄後

你可以找到地球上任一陌生人。」

而我尋找的不只是陌生人

我的臉就是我想寫的書

期待有人已經看穿昨日的表情

在噗浪水道上破字浪前進

等待一生也許有一次碰撞


熟練駕駛鍵盤

航行在霧面液晶的海上

垂降一顆閃爍燈號如假餌

期待被誤認或識破

對話裡角力拉鋸一整晚

終於戛然斷線

在主機板風扇的規律濤聲裡失眠

不斷翻身,看陽光緩慢漲起

看牆上被拉長變形的宅男身影

再次擱淺在每個越來越亮的早晨



—⠀

◎作者簡介


1987年生,高雄人,臺灣大學醫學系畢業,自稱十四歲開始寫詩,2008年開始於各大副刊發表詩作,新詩曾獲林榮三文學獎首獎、台北文學獎首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國軍文藝金像獎、宗教文學獎敘事詩獎等若干獎項,作品曾入選《2014年台灣現代詩選》、《臺灣七年級散文金典》等。出版散文集:《午後的病房課》。

資料來源:《2015臺灣詩選》,頁65詩人自述

◎小編 #汶融 賞析


〈我的宅男夜〉最早在2015年發布於《聯合報》副刊,後收錄於《2015臺灣詩選》。「宅」一詞在早期的定義中,通常指喜歡ACG文化的族群們,或是指不善交際,喜歡待在家裡的人。而詩人便藉著社會對宅的定義(或曲解),開展出另一層解釋。


開頭點出我有點喜歡我的宅,表示對自身的狀態抱持認可。喜歡的原因是,在電子訊號中,與陌生人的交流中,如機緣,如命運巧妙的安排那般,擦碰出足夠的溫暖。不過網路世界的交流,又如同被施加魔法的輝夜,在閃爍的螢幕上彼此摸索,時而明亮時而黯淡,只是好像清晨到來之後,魔法便失效,在網路世界中遺留了無法追回的一點自己。


詩人對宅男給予了浪漫的描繪,在早期甚至現在,宅還是可以成為一種負面標籤,因此也才有「死宅」、「肥宅」這些對特定人群妖魔化的稱呼。只是他們在我們不知道的世界裡,其實有寬廣的天地,有浪漫的電子相遇。


詩人在十年前寫下這首詩,其中對「宅」的反思,或許在十年後的現在已然緩緩質變,且繼續下去。


文字編輯:汶融

美術設計:以安

#我的宅男夜 #2015臺灣詩選 #宅 #ACG #宅文化 

刺與陽台 ◎楊佳嫻

 



刺與陽台 ◎楊佳嫻


說起那處陽台

菸蒂空瓶與鏽斑

之外,妳決心

擺放幾株仙人掌

妳好鍾意它們

粗糙且刺

不敏感

不敏感的事物

是不是無所

愛呢,像一樁疼痛的理想

像靜物,靜靜蓄著電

誰一觸就被震開

就該領悟

僵著雙手我竟然

還走近了一步

妳又說,也看見玫瑰

不好照顧呢

都回家了

下次也許會買

我們不需要花,對吧

盛放不過一場煙霧

遮掩著腐朽,而腐析

總是會長蟲的

有一天玫瑰和仙人掌

會一起曬著它們

可貴的刺嗎

陽台裡誰在招手

老遠看著,是襯衫吧

掛了好幾天了

啞著,晃著,

妳的替身

我的舊殼



◎作者簡介:


楊佳嫻,高雄人,定居台北,國立台灣大學中文所博士,曾任臺北詩歌節協同策展人。現為國立清華大學中文系副教授、性別組織「伴侶盟」理事。


著有:詩集《屏息的文明》、《你的聲音充滿時間》、《少女維特》、《金烏》等;散文集《雲和》、《瑪德蓮》、《小火山群》、《貓修羅》、《以脆弱冶金》等;另編有《靈魂的領地:國民散文讀本》、《九歌105年散文選》、《當我們重返書桌:當代多元散文讀本》、《刺與浪:跨世代台灣同志散文讀本》等選集。



◎小編 #子維 的賞析:


在宅詩選的最後一天,我想談論有關於房間之中有關於「人」的互動,一如在〈刺與陽台〉裡面所描述有關於愛的命題。


從仙人掌、玫瑰的刺與粗糙,去描述有關愛與關係的命題,是彼此牽制卻又遠觀、必須領悟的。「愛呢,像一樁疼痛的理想」雖然未曾提及家屋的內部;但兩人同居的畫面卻被詩的語言給勾勒、提取出來。這邊是這首詩的詩眼——在一個空間、兩人互動的空間內,對峙與相處當中,究竟那些摩擦是不是也如同詩當中靜靜地蓄著電。


而關係當中是不是也如同玫瑰一樣「不好照顧呢」,細細地培養卻又免不了疼痛與尖刺;但兩人當中,卻又像是詩一樣「下次也許會買」我想家與人與關係一同,不斷追尋又不斷錯過。


但錯過的終究是錯過了。結束的也理應結束。家屋當中,我願稱為一個記憶的庫房,像詩所提及那般,襯衫,「妳的替身/我的舊殼」那是一個人與一個空間無法抹滅與斷聯的。


人與房間的關係喔或許如此矛盾、曖昧且充滿記憶。如何回望與反思,或許就是這個月宅詩選所想要傳達的——一切並不如我們想像中那麼簡單。就像〈刺與陽台〉之中,關於愛、自我,都不斷地、無限地、延伸地,全部都交織在了一起。


文字編輯:林子維

美術設計:#以安 

按鍵 ◎陳昌遠

 



按鍵 ◎陳昌遠


我的詞彙無多,但明確

按我。與世界連結

你已習慣我方便的模樣,哪裡我都在

為你下沉,帶你上升,通電

發出你今天的第一道光,第一個音,第一次

感覺自己唯一,是個主宰:因為你

按我。我有彈簧,卡榫,就算虛擬

也可以回饋等同真實的力

讓我拉扯你,震動你,提醒你閱讀重要消息

按我。尋找我,感通我,重複我,哪怕你要拒絕我

都請按我。我已完善所有社區還有廠區

即便深海,山巔,太空站休息艙,銀河系外探索

你都可以按我。地圖都備好了

歷史也是,還包含眾人的軌跡,活生生

山水,風月,花鳥,露珠與超新星

都已經充滿數據,不斷等你

按我。灌溉我,符碼無量大數,綠油油

我在你指尖之前,眼神之前

我是你身體,靈魂,陽光空氣水的一部分

是工作中必要的部分,愛情與親情,我也從不缺席

我是你信仰的,堅定的,潰敗的

啟動的,接續的,緊急停止的,決定的,肯定的,必然否定的

都必須按下的,重要組件

按我。我已懂得懷孕,產下你一萬年前就期盼的宇宙圖景

AI們已經依照你的詠唱到無限裡作功

我在你的嬰兒玩具上,從你學會伸手

我便在等你,發現我,期望了解更多

我在你一生的執行與操作面上

按我。現在就領取成名的那五分鐘

按我。你將獲得決定性瞬間,刺點與亮點

按我。讓下一個人,乃至所有人

都因為你而按我。我知道如何把一切變成你喜歡的

哪怕毀滅,毀滅也會是你喜歡的形狀

按我。讓我區分陰陽對錯,追問天上地下

製造一張又一張迷因哏圖

我是你的電車難題,你的民主參與

我是你獨裁時貫徹意志的下屬

我是你農莊中最肥美的豬隻,你平庸邪惡的最佳代言

必須聲明:我與你同樣生來善良。你發聲明也必定

按我。譴責一切惡,發願,禱告,道歉與感謝

都請按我。我的誕生就是要回應你

回應得比你腦海的電,更快,再快

按我。繼續按我。我就你,我都你,我很有你

真對不起。我的詞彙無多

但簡單精細,並且不失繁複

如一盞燈,在你需要的時候

不為任何人,只為你亮

因為你,按我。



◎作者簡介


陳昌遠,1983年生,高雄小港人。高雄市立中正高工建築科畢業。曾任《中國時報》高雄印刷廠技術員,現職為《鏡週刊》人物組文字記者。曾獲楊牧詩獎、台灣文學金典獎。著有詩集《工作記事》、《本週運勢》。

◎小編 #ㄓㄓ 賞析


我們可以不使用任何按鍵?任何人都可以接觸,能夠使用、操縱它。


使用它,等待你期望的數值出現,等待你喜歡的回應出現,如其中「哪怕毀滅,毀滅也會是你喜歡的形狀」按鍵好像完美。


「按我。我有彈簧,卡榫,就算虛擬」按鍵經過精密配置後誕生,使用它的我們是因此拓寬世界,還是進入了只有它跟我的世界?


開頭「我的詞彙無多,但明確」即是按鍵與我們直接對話,透過它,我們「與世界連結」因為按鍵的方便,我們可以去到任何地方,幻想,真實世界,或使用它兩者交融。


「發出你今天的第一道光,第一個音,第一次」按鍵像是成為開啟一天的開關,我們好像馬上就可以開始做重要的事,後面「按我。尋找我,感通我,重複我,哪怕你要拒絕我/都請按我。我已完善所有社區還有廠區」我們不用拒絕它,它可以讓我們擁有一切或遠離(拒絕)一切,且「是工作中必要的部分,愛情與親情,我也從不缺席」我們已經沒必要將它從生活中抽離,筆者案,我們與按鍵是否已經不可分割?透過按鍵,它已經能夠帶給我們我們需要、欲求的一切?


「必須聲明:我與你同樣生來善良。你發聲明也必定/按我。譴責一切惡,發願,禱告,道歉與感謝」如今已經可以透過它與任何人對話,話語從它誕生,我們可以保持靜默,想法被人了解。最後「按我。繼續按我。我就你,我都你,我很有你/真對不起。我的詞彙無多」重複開頭所用語句但,「但簡單精細,並且不失繁複/如一盞燈,在你需要的時候/不為任何人,只為你亮/因為你,按我。」語調放慢,筆者案,讀至此,或許可以想,我們在使用科技產品時,是否其實在與它們做更深的交流,或可稱為交易?在這也看似無邊界的漫遊的寬廣宇宙,放眼望去剩下我跟它。



文字編輯:ㄓㄓ

美術設計:以安

#按鍵 #陳昌遠 #人與科技 #開關 #一天的開關 

空屋 ◎顏嘉琪

 



空屋 ◎顏嘉琪


泥沙取代拖鞋

擁擠在門前

這裡,許久沒有人進出


郵件塞住了信箱

郵差並不知道

收件人已經死亡


棉被底下的鳥羽

失去肉身

記憶,築巢於杯盤

花與葉的釉彩


下雨了

一千顆琉璃珠

少女般輕觸

乾旱的平原


聽見屋瓦在哭

我只是把桌椅移開

用一個臉盆接住


生命底部

一根生鏽的鎖骨

在夢裡掘土


會不會我打開窗戶

把日曆撕到今天

你就化身

泥沙、鳥、琉璃珠

萬物



◎作者簡介


顏嘉琪,雲林縣大埤鄉民,現居台北木柵。大學讀地理,研究所念語文創作。貓奴、運動咖,最近迷上登山,鏟砂之餘希望可以到處爬山。出版詩集《荒原之午》、《B群》與《日子伸出利爪我用隕石磨牙》,並以《B群》入圍2019年台灣文學金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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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魚鰭 賞析


#空屋即身體,身體即空屋


〈空屋〉一詩原刊載於自由副刊,並經選入《2021臺灣詩選》,收錄於《日子伸出利爪我用隕石磨牙》。「空屋」寫的是一種人去樓空的狀態,是建物與屋主的,也是身體與靈魂的關係。


「失去肉身/記憶,築巢於杯盤」、「生命底部/一根生鏽的鎖骨」生鏽的鎖骨像是屋裡裸露的鋼筋,生命的根本走到最開始的卻又是盡頭,人的身體和屋子衰敗的狀態不斷對話,離開與留下的又究竟剩下甚麼?


#移動進出的萬物


「泥沙」的擁擠、「郵件」的滿溢,前二段的堵塞與停滯。對應著空屋之下「空」的「滿漲」,空屋似乎並不空,而是在「許久沒有人進出」、「郵差並不知道」下暗藏著許多巨大的情緒和故事,空屋源自人們的遺忘和旁觀。


緊接著第三、四節則由外面進入屋內,同時也是全詩畫面最豐富細膩之處,「釉彩」與「琉璃珠」打破前段停滯的狀態「築巢」、「下雨」與「輕觸」開始在屋內流動,降落在「乾旱的平原」上又看似點起了一些生機。


#一種死亡以及新生


第四、五節又再次製造反差以「聽見屋瓦在哭」開場,空屋漏水的淒涼卻在這時出現了「我」,輕巧地將桌椅移開,用臉盆接住那些過度哀傷寂寞的事,呈現出一種面對破敗從容不迫的姿態。而「在夢裡掘土」則是揭露與重新扎根的魔幻過程。


末段先是提出假設性問題「會不會我打開窗戶」,讓室內空間連通至屋外,外物得以重置、打破屋內接近死寂的平衡。接著更新乏人問津的日曆,走出過去種種陰霾。原先存在於空屋的「你」便化身成「萬物」,走向重生與自由。


空屋是離開後遺留、是死亡後的結果,是陰暗潮濕的屋脊,給人淡淡的苦。本詩從空屋的滯留,走向新生的動態,雨水流動像是澆灌從水泥灰的磁磚縫冒出淺綠的新芽,打通「我」與「你」早已平行的時空。


-

文字編輯:#魚鰭 https://vocus.cc/user/@yuchifish

美術設計:#以安


#顏嘉琪 #空屋 #日子伸出利爪我用隕石磨牙 #詩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宅詩選 #現代詩 #新詩 

斗室 ◎栩栩


 


斗室 ◎栩栩


斗室裡未曾有雨

天地驟然退至颮線以外

微渺如一粟。昨日的

瓶花已經謝盡

四散成陣


困坐其中。靜止的正午

積塵簌簌而落

「追憶和存在是不可分的……」,某些

處於瓦解之勢的懸想

我聽見彼岸黑子相繼渡河

來到久久對壘的我這裡,取走了

刀刃,鎧甲,抗拒的意志

那手棄我廢我

琢磨我


且止戈

這介乎生與死的方寸

設若這零和是最好

又何來終生懊悔不已


雨聲如鼓點惶惶落下

天地去而復返

有人隱身於高處

手持金針

挑出虛構的舍利



◎作者簡介


栩栩,台南人,現於醫學中心任職。 詩、散文和評論散見報刊網路。 曾獲周夢蝶詩獎、時報文學獎、國藝會創作補助等,著有詩集《忐忑》、散文集《肉與灰》。 喜歡花、甜點和圖書館。


◎小編 #哲佑 賞析


一個人在房間裡,會做些什麼呢?一個人的時候,思緒往往仍在不斷翻湧著:與記憶糾纏,與過去的自己和他人糾纏。而一間自己的房間,彷彿就是一個精神時光屋,隔離了外在的風雨,只留下自己與自己對話。


栩栩的這首詩細緻的書寫了這個過程。未曾有雨的斗室獨絕於這個世界之外,連天地都可以縮到最小,昨日溫情成為今日必須面對的陣勢,但在這個陣勢中,對峙的是自己的分身──如果追憶和存在不可分,過去之我便將成就未來之我,只是現在,我們必須要努力不讓自己被逝去的一方奪舍,兩者的交鋒可能有著剔肉削骨般的疼痛。這戰爭不會有一方戰至一兵一卒,最初以為不可能妥協的零和,最終仍是會血肉交融,在生死之間拉鋸,琢磨一個成新的自我。


這可能是一個懊悔,但存活下來的自我。雨將一如既往的下著,我們離開斗室、重返天地,懷抱著種種遺憾與傷痕。那些都是我們存在的證據,也是這首詩,以及這許多首詩,被寫下的原因。


文字編輯:哲佑

美術設計:#以安


#栩栩 #斗室 #宅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陌生 ◎林餘佐

 



陌生 ◎林餘佐


新家裡的一切都讓人陌生

新的窗、新的爐、新的鎖

新的人將在這裡變舊


在夜裡煮沸一鍋水

讓它慢慢攤涼

就可以釋懷一點

假裝一切都還好

彷彿自己是另一個人

味蕾還在舊處,衣服有些已經回收

每天醒來就是重新輪迴

重新活過,不一樣的鄰居

不一樣的睡眠,卻只作同一個夢


夢裡有陳舊的衣服

柔軟、不起眼

但吻合地貼近肌膚

使內心的小小荒蕪

又開始冒出嫩芽


在陌生的住處

哀悼你,以積極樂觀的

生活步調:打掃、洗衣

替內心的嫩芽澆水

只在韓劇廣告時抽空想你


生活是漫長的劇本

好多陌生的臺詞

指涉出美好的遠景

我只能趁著空檔

偷偷想你,只有這時

我才能演好自己。


◎作者簡介

林餘佐

嘉義人。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教育部文藝獎、國藝會出版與創作補助。著有詩集《時序在遠方》(二魚文化,2013)。

(取自詩集《棄之核》作者介紹)


◎小編 #以安 賞析


〈陌生〉收錄於《棄之核》輯一「遺物」,透過對日常物件的描寫,為陌生、熟悉等抽象的感受賦形。


首節的「新家」回應詩名,房子在經過時間、成為有感情的「家」前,對入住的人而言,還是冷冷的空間,「新的窗、新的爐、新的鎖」等具體畫面,將「陌生」的實感帶到讀者眼前,展開對情境的想像。「新的人將在這裡變舊」一句,詩的鏡頭由「物」聚焦回「人」,新家的陌生,不僅空間或物品的轉換,還關乎人的痕跡與記憶。


第二節,又是物和情感的交織,每個物件進入詩人眼中,成為陌生或熟悉的意象。「在夜裡煮沸一鍋水/讓它慢慢攤涼」,冷靜、沸騰再冷卻的過程,生命裡總得一再複習、無法習慣。詩中有許多新/舊、陌生/熟悉的對比,隱隱呼應本節的「輪迴」——主觀的時間單位裡,每天、每時都可能是不一樣的循環。


陌生之後,「熟悉」的感覺又是如何?第三節,詩人承接睡眠與夢的情境,用陳舊、不起眼卻柔軟舒適的舊衣形容,所謂熟悉,一定不是最新奇、亮麗的,卻不論何時何地,都能最溫柔、穩定地接住人們。


最後兩節,以「在陌生的住處/哀悼你,以樂觀積極的/生活步調:打掃、洗衣」,寫出在新居生活的日常中,反覆的新逐漸譜寫成舊。追劇時,詩人想著:「生活是漫長的劇本」,觀劇中情節,大多為我們不熟悉的人事物,在了解角色、設定之前,一切都是陌生的,然而,正因為未知,才會想要探尋,如同生活——透過「陌生」想像、藉由「熟悉」回憶。被新事物不斷推著向前的同時,生活的空檔,也總能有些片段,新與舊的自我相遇,在那個當下,忽然意識到以前埋下的伏筆,自己的角色,終於在生命的一段循環中,立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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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 #以安

美術設計: #以安

#陌生 #林餘佐 #生命角色 #棄之核 #熟悉 

深夏的大調 ◎王信文

 



深夏的大調 ◎王信文


焚風吹乾了舊損的蟬衣。

失色的夏燃燒

透明火,燃燒一莖新的菸

新的弦——被琴弓摩擦出暑氣。煙霧

自音孔中流淌出厚重的光暈

火光隱約跳動,如眼神,

一串音符躁動

我在午後的教室陽台遠眺,教堂尖塔

拔高,一小節高音


尾針抵住世界。大提琴身

被輕偎在膝蓋間

搖晃成鐘擺:旋律

正被手勢抽高——課室裡有人

拉奏出來自雪國音色:激昂的金屬,戰事

有時也許是節慶與祭典,河流

與無數被撥響的長浪

回到教室,坐定。像是一名觀測氣象的老學者

觀察聲響。


——那是什麼樣的音色?他曾問。


(拉弦的手勢再自然一點。讓聲音

讓能量向外釋放——老師說。而我

觀察他運弓的模樣,像是觀察一卷軸夏日裡被風捲來的積雲)


可能像夜

湧動的聲響。我說——可能像是

你說話的聲響——我卻想。像是一顆

喉音鉛球般重沉


焚風吹乾了他被汗打濕的襯衫。


老師正在講解演奏的技法。是如何

將心的音色奏響嗎?這漸熟的夏季裡

可有什麼值得停駐的物事嗎——一再。老師一再拉撥

嫻熟。次第將不同音符轉進鑰匙孔

轉進幽深的耳道

(可否無意間打開過誰的魂靈?可否

因此使誰有了破綻——)


那是什麼樣的音色?我聽見

自己問:那是什麼樣的旋律。


陽台上,懸掛的襯衫與蟬衣持續地被時間風乾


琴身擱置在他深藍

牛仔褲上。音階

與一節吸氣磨蹭布料——拉弓

讓音符決定流向,河流一般

波光與暗湧。讓我的胸膛濬深漩渦。拉扯。我的

胸膛潛藏一枚乾冰

緩慢穩定溢出煙霧像被老師點燃

一節新菸

像窗外遠雲,朦朧

山的輪廓


時間也可能模糊了最初的曲意。


(「讓每個流動的音符都能與聽眾有更美好的連結。」老師說。

我在台下看著他,他的眼裡何等純粹)


◎作者簡介

王信文,一九九七年生,身分證絕版R人。IY66。東海大學中文所畢業,曾獲臺北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中興湖文學獎等。


◎小編 #珮綾 賞析

在樂理上,大調和小調是音樂中兩種不同的音階和調性。以聽覺而言,大調通常給人明亮、歡快、積極的感覺,而小調則更傾向於陰鬱、悲傷、憂鬱的氛圍。標題的「深夏」似乎又暗指了一種更熾熱,也更濃郁的夏天感傷。全詩充滿了火光、煙霧、蟬衣、襯衫、琴弓與河流等相當夏日的意象,藉由大提琴演奏的場景,將炎夏午後的燥熱與聲響的波動交織成詩。它不僅僅是單純描寫一段演奏的經驗,而是將聽覺、視覺、觸覺的感知相互融合,全詩帶著流金一般的質地。


有趣的是,在於它試圖把「夏天的烈焰」轉化成「音樂的張力」。夏天的聲音不僅是蟬鳴或風聲,而是經由大提琴的弓弦摩擦,化為一股獨特的能量。從而,讀者不只是「看見」夏天,而是「聽見」夏天。⸻開篇的焚風與蟬衣,詩一開始即以「焚風吹乾了舊損的蟬衣」作為引子。「蟬衣」則是蟬脫殼後留下的透明外殼。這裡的對比——乾涸的風與殘留的蟬殼——喚起時間與蛻變的意象。夏天的烈焰能使萬物失色,卻也燃燒出新的聲響。此時,炎熱的夏季再也不僅是氣候現象,而是直接轉化為音樂性的存在。


另外,「我在午後的教室陽台遠眺,教堂尖塔/拔高,一小節高音」。建築物被比喻成音符或旋律線條,也是頗精妙的轉換手法:將視覺符號置換為聽覺符號,讓「尖塔」等於「高音」。 這段描寫也隱隱暗示了宗教、音樂、教育三者的交錯。教堂尖塔象徵信仰的高度,而教室則象徵知識的空間。隨著音樂流動,彷彿暗示藝術既是學習的課題,也是靈魂的昇華。除了音樂性的強烈,在身體性的層面上,也有相當出色的描寫:「尾針抵住世界。大提琴身/被輕偎在膝蓋間/搖晃成鐘擺:旋律/正被手勢抽高——」這句,將大提琴比擬為「身體的一部分」。音樂不再只是外在技巧,而是與身體親密結合的運動。


詩節進入中後段,詩人反覆提出問題:「那是什麼樣的音色?」老師要求學生「讓能量向外釋放」。這不僅是演奏的技法,更像是對生命與藝術的哲學追問。聲音是否能觸及他人靈魂?是否可能「無意間打開過誰的魂靈」?這樣的提問,帶有存在主義的影子。音樂成為探問生命本質的契機。詩人在結尾指出:「時間也可能模糊了最初的曲意。」這意味著音樂不僅在當下響起,也會在記憶裡被扭曲、變形。聲音的本質,正是瞬間性與不可重現性。這讓全詩帶有一種憂傷的氛圍——即使音樂再美,也終將消逝。


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深夏的大調〉不是單純的季節詩,也並非單純的音樂詩,而是一首追問「存在」的詩。它透過音樂的經驗,展現人如何在烈夏中觀察、感受、追問生命,同時致敬大提琴家的心意。焚風與蟬衣,煙霧與光暈,大提琴與鐘擺,襯衫與胸膛的乾冰——這些意象交織成一場屬於夏天的交響。正如詩人拋出的那個命題:「那是什麼樣的音色?」這樣的追尋過程,本身就是詩所給出的,最好的答案。



文字編輯:珮綾

美術設計:以安


#王信文 #深夏大調 #音理與詩 #夏天 #夏天的音色 

貓型人 ◎顏嘉琪

 



貓型人 ◎顏嘉琪


我是那種可以

蹲得和貓一般低

卻無法像貓

輕鬆跳過圍牆的人


我是那種沿街

看到貓會停下來

發出貓也不懂的

喵喵聲的人


我是如此愚蠢地

把「渴望」誤以為一種貓糧

把人們追求的「巔峰」想成肉乾

海陸、荒野……這些雄性詞,對我來說

只是不同的貓食


我是那種看見貓喝水

就暫時停止呼吸的人


恨不得雙膝跪地

就是湧泉


我是那種知道自己

終究一事無成

卻願意帶隻流浪貓回家

不問誰比較廢

的人


—⠀

◎作者簡介

顏嘉琪,雲林縣大埤鄉民,現居台北木柵。大學讀地理,研究所念語文創作。貓奴、運動咖,最近迷上登山,鏟砂之餘希望可以到處爬山。

詩作多次收入年度詩選,曾獲雲林縣文化局、台北市文化局、國藝會出版補助。出版詩集《荒原之午》,並以《B群》(黑眼睛文化)入圍二〇一九年台灣文學金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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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藝蓁 賞析


此詩中呈現了何謂「貓型人」,運用了動作、潛在視角轉換,描寫「我」看「貓」、生活圍繞著貓、近似於像貓一般的狀態。


「蹲得和貓一般低」、「看到貓會停下來/發出貓也不懂的/喵喵聲的人」相信是大多數愛貓人士都會做的事,然而貓蹲低可能是為了捕獵與準備出擊、跳躍等,而人類的喵喵聲對貓則可能不具有溝通意義,但作為「人」,我們依然會做這些事,試圖與貓咪親近,在實際功用與更抽象的狀態間形成對比,凸顯出一種「廢」的感覺,這些情況是不用計較的。


第三段重新定義了「渴求」、「巔峰」等詞彙對「我」的重量,扁平化了原先這些詞彙——特別是陽性詞——在人類世界中的意義,「我」雖稱之為「愚蠢地」,卻感受到敘事者是採取接納的態度,而非真的厭惡這種看法,更像是說明了人追逐著這些如巔峰的目標,在貓、「我」的眼中只是貓食。


然而,「我是那種看見貓喝水/就暫時停止呼吸的人」和前段形成反差,在第四段中採用了微觀的世界,突然將視線聚精會神的看向「貓咪喝水」,雖然是稀鬆平常的小事,但對「貓型人」而言,值得屏氣凝神。「恨不得雙膝跪地/就是湧泉」則令人感到帶著一點空想,或者說「躺平」的成分,接續下段「我是那種知道自己/終究一事無成」,相互呼應,從想像拉回現實。


在詩尾,描寫出一個「人類vs.貓」但又都是一樣的,貓的習性相較於狗的好動、親人、需要主人較多的時間與精力付出,更趨向於在家、獨立、活動力相對弱(至少不需要每天「遛貓」)、部分疏離,於是貓更跟「廢」、「宅」連結在一起,而人又何嘗不能如此——「身為一個貓型人」。



文字編輯:藝蓁

美術設計:#冠宏

#顏嘉琪 #日子伸出利爪我用隕石磨牙 #貓型人 

一個人生活 ◎陳繁齊

 



一個人生活 ◎陳繁齊

⠀  

掩上房門後

常常覺得自己好擁擠

關了燈能緩解些

黑暗一直都是我

最舒服的姿勢

  

浸泡在人群裡時

才感覺好空

因為多數時候

我們都是共同擁有時間

但不擁有彼此

  

若有一種救贖的方法

我不會想聽

聽了以後快樂或不快樂

都將是令我胡思亂想的起伏

例如

身旁如果多了一個愛人

  

我並不害怕孤獨

而是害怕自己的孤獨

沒有人在乎

但更害怕

被人任意觸摸

  

孤獨是我忠實的夥伴

就算被世界背叛

它都還在

而當我獲得鎂光燈的寵愛

也會坐在觀眾席的第一排

誠懇地為我鼓掌

  

我的孤獨很自由

總在心的草原上又翻又滾

頑皮得不像話

偶爾過頭了

才會不小心覺得這片草原

有點空


—⠀

◎作者簡介

陳繁齊,1993年生,臺北人,國北教語創系畢業。

現專職文字工作。個人創作領域包含詩、散文、歌詞。

著有散文集《風箏落不下來》《在霧中和你說話》,詩集《下雨的人》《那些最靠近你的》 《脆弱練習》。


◎小編 #辛巴 賞析

賞析內容

本詩總共有六小節,陳繁齊〈一個人生活〉訴說著一種內向的心理姿態。將自己縮回殼裡,既防禦世界的碰觸,也在黑暗裡找到舒適與安定。大學期間獨自一人租房,回到家總有一種終於可以喘口氣的感覺,詩中「關了燈能緩解些,黑暗一直都是我最舒服的姿勢」,對內向的人(I人)而言,黑暗不是逃避,而是庇護所,是自己最能鬆懈的地方。


而詩中所表達的孤獨並非單調、壓迫的,而是帶有一種「自我擁有」的色彩。「孤獨是我忠實的夥伴」、「我的孤獨很自由」這樣的語句,讓孤獨成為一種陪伴,甚至是一種不被他人左右的存在狀態。它不像社交關係那般脆弱,也不像人群那樣空洞,而是忠實、專屬於自我的夥伴。


詩人把孤獨擬人化為觀眾,為自己鼓掌,也把孤獨比擬成像小孩一樣在心中草原上翻滾。人們都說I人的內心世界比外部世界更為真實而鮮活。因為他們是藉由將生命力投注在內心的場景與自我對話中來恢復自身能量。


因此,我認為這首詩帶給我一種「孤獨從來就不是一場悲劇,而是我自身選擇的姿態。」的意境。即便外界看來自己是孤身一人,但在詩人的內心裡,孤獨與自由彼此纏繞,形成獨有的風景,唯有孤獨太調皮時才會感受到另一種不同的孤寂。


文字編輯:辛巴

美術設計:冠宏

#陳繁齊 #下雨的人 #一個人生活 

已婚 ◎傑克.紀伯特Jack Gilbert

 



已婚 ◎傑克.紀伯特Jack Gilbert


從葬禮回到公寓

我在地上爬著,大哭

四處搜尋妻子的頭髮

兩個月間從排水管、吸塵器

冰箱底部和衣櫃裡的

衣服上找到幾根

然後幾位日本婦人來訪

我就停了,因為再也分不出

哪些是她的。過了一年

在替美智子種的酪梨換盆時,我發現

一根又長又黑的頭髮糾纏在泥裡


(陳育虹 譯)


◎作者簡介:


傑克.紀伯特Jack Gilbert(1925-2012)生於美國賓州匹茲堡市。1962年以《危機觀點》獲耶魯青年詩人獎。1984年自印限量詩冊《可汗島》收錄輓歌九首,同年以詩集《石頭城》獲史坦利庫尼茲詩獎,並入圍普立茲文學獎。1994年《烈火》獲得藍能文學獎。2005年《拒絕天堂》獲美國國家書評人獎。2010年出版《主要是舞蹈》。2012年以《紀伯特詩全集》再度入圍普立茲文學獎。詩人亦曾獲古根漢研究獎金及國家藝術獎助金。


(取自《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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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祺疇 賞析


從大學到研究所的期間,我幾乎每年都要搬宿舍,經歷清空、遷入、再清空,連遷移的過程也相似又相異,有時候希望還原成上一間房子該有的樣子,有時候明白那只是徒勞,反過來擺弄新的樣子,彷彿就是新的生活了。房子如此堅固又如此浮游,變或不變都是強烈的暗示,於是人事物在隱私的空間裏,擁有了神聖——由記憶賦予——所以無比柔韌又無比易碎。


〈已婚〉是悼念亡妻之作,克制但極其動人,以冷靜客觀的聲音描寫那些歇斯底里的行為:「我在地上爬著,大哭/四處搜尋妻子的頭髮」。詩作的場景只有這所房子,這裏是生活的全部,頭髮是妻子在世上僅存的痕跡,尋找頭髮則是詩人唯一可以表達和減緩哀傷的方法——儘管他可能並未意識到這種找尋,也是消除妻子在房子裏痕跡的過程。


詩人在排水管、吸塵器、冰箱底和衣櫃裡衣服上收集妻子的頭髮,找尋得越是細節,就意味記憶越難尋回。詩作提供的轉折是:「幾位日本婦人來訪」,由於她們的頭髮與妻子類似,尋找的工作便停了。我們可以猜想當中隱藏的心境,到底是終於放下悲傷的執着;抑或無可奈何、只能讓哀愁繼續醞釀在內?正如那幾個到訪的日本婦人,可以是亡妻的親友前來關懷,也可以暗示走出陰霾的新可能——讀者雖然不知道,但仍可以依照自己的期望而想像。儘管一切很快就被中斷。


在一年之後,房間依然給我們新的發現:「在替美智子種的酪梨換盆時,我發現/一根又長又黑的頭髮糾纏在泥裡」。記憶的神聖就是這樣,脆弱得容易被擾亂,卻堅韌得深藏在每處角落,當你以為遍尋不得的時候伺機撲向你,可怕之餘又使人感到幸好如此。



文字編輯:祺疇

美術設計:冠宏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已婚 #傑克紀伯特 #JackGilbert #烈火 

台北的臉盆 ◎馬尼尼為

 



台北的臉盆 ◎馬尼尼為


是我去洗台北的臉盆 台北的臉盆底下會發霉

謝謝盆地的溼氣 謝謝腳

謝謝臉 我在盛水 多半在晚上 多半在摸貓

謝謝手 眼見這孩子已經長大 眼見斜照在貓身上的陽光

謝謝台北老公寓五樓漏給我們兩個小時的光

那些屋主把光都截走了

把屋頂加得越來越大 把臉變得越來越大 指甲越來越長

謝謝書店 一間一間安置在我的身體

一間一間在這裡和解 碰到紙頁 碰到深色鬆軟的土地

謝謝你說了失敬的話 做了一些從來沒有用的東西

謝謝狗吠 狗吠喚醒一睡了之的台北人

台北有五分之一的陽光 二分之一的寵物

我在台北上過學 上過班 也有一張信用卡

最後穿上了這身衣服

飛不起來但很合身的衣服 切了幾段時間去泳池 去無聊

你最好背著我 台北

你最好揹著你的尿意 衛生紙

你越畫越不像台北 因為從來沒有被稱讚過

是我去洗馬桶 洗台北公寓沒有窗戶的廁所

是我洗得太久

是我寫得太短

是我眼睛裡掉出一根頭髮

是我的身體的無名無姓

是我眼珠裡出現的臉

是台北烏黑的眼睛掉了一個耳朵

掉了一張臉

一大群 一大群地飛走

是我沒有回答台北的問題

我沒有臉回答問題

我昨天掉了一張臉

我昨天用的是貓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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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馬尼尼為,馬來西亞華人。作品包括散文、詩、繪本,著有:《今生好好愛動物》、《多年後我憶起台北》、《帶著你的雜質發亮》、《我不是生來當母親的》、《以前巴冷刀‧現在廢鐵爛》、《馬惹尼》、《我的美術系少年》、《馬來鬼圖鑑》等十餘冊。


2020年獲OPENBOOK好書獎「年度中文創作」;桃園市立美術館展出和駐館藝術家;2021年獲選香港浸會大學華語駐校作家、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臺灣書寫專案〉圖文創作類得主、鍾肇政文學獎散文正獎、打狗鳳邑文學獎散文優選、金鼎獎文學圖書獎;2022年繪本《姐姐的空房子》獲選THE BRAW(波隆那拉加茲獎)100 Amazing Books、台北文學獎年金類入圍;2023年《癌症狗》獲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報導文學獎、《如果你問我收容所做志工遇到過的死》獲鍾肇政文學獎報導文學獎。


曾任臺北詩歌節主視覺設計,作品三度入選臺灣年度詩選、散文選,獲國藝會文學與視覺藝術補助數次,現於博客來OKAPI、小典藏撰寫讀書筆記和繪本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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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尹金 賞析


臉盆兼具承接水分和容納汙垢的功用。

首行「是我去洗台北的臉盆 台北的臉盆底下會發霉」,以「台北的臉盆」喻台北盆地,並用「臉盆底下發霉」做雙關,寫出台北盆地因水氣而滋生的霉斑,臉盆下的霉斑更匯聚了整個台北的濕氣。

潮溼無止地積存,暗示洗刷的疲憊也無止盡積存,但基於環境因素,詩中的「我」又是「主動」替它清洗,因此面對這樣的勞動只能違背本意的「謝謝」。不過,當連黴菌、濕氣都要感謝時,諷刺、荒謬便隱隱顯露。


詩的前半部,詩人用「謝謝」串起流動、瑣碎的生活片段,如「盛水」、「摸貓」、「兩個小時的光」、「書店」、「狗吠」等日常。這些碎片既真實又矛盾,寫在台北生活時而輕盈溫柔,得以自我解嘲;時而黏膩不適,壓力難排解。


過少的陽光、過多的寵物,好壞參半的平庸日常,像溼氣一樣長久盤據盆地,「我」也如臉盆底的霉斑,長期居處於台北。

「我在台北上過學 上過班 也有一張信用卡∕最後穿上了這身衣服∕飛不起來但很合身的衣服 切了幾段時間去泳池 去無聊」,此部分點出被城市同化的狀態。穿上的衣服雖然合身,卻不輕盈,暗示個體在受壓迫之後,學會苦中作樂,僅能靠消磨時間來安慰自身。


後半部情感有兩次轉折。首先是連用三次的「你最好」,語氣由溫柔和緩轉為挑釁。此時的「台北」不再只是容納濕氣、寵物與人的都市,而被人格化為與「我」對等的存在。「你最好背著我 台北」顯示城市有責任背負我,當然也涵蓋前面的失落與矛盾。「你最好揹著你的尿意 衛生紙」則可直觀地理解為:即便台北是一座都市,它仍有像人一樣的生理需求,而這些隱晦的需求,該自己承擔,不應轉嫁他人。


行文至此,詩人筆下的台北片段潮濕、灰暗卻真實可信,因此當引出「你越畫越不像台北 因為從來沒有被稱讚過」更能說服「台北」被深入了解後,必然缺乏肯定與欣賞,尤其隨著城市形象不斷被描繪後,反而離真實越來越遠。

第二次轉折,則是「是我」句式的大量出現。「是我去洗馬桶」、「是我洗得太久」、「是我寫得太短」……等,這些片段讀來像把混亂與窘迫都歸咎於自己,被同化後「我的自我」開始一一掉落並飛走,此處急切的語氣疊加後,不僅帶來壓力,更顯現出:人在城市裡丟失自我,卻無從申訴,最終透過不斷自責,以讓自己釋懷。


「臉」作為人的身份與存在表象,在結尾被強力呼應。

「是我沒有回答台北的問題∕我沒有臉回答問題」,若說前一句是無力,後一句則是羞愧。「我昨天掉了一張臉∕我昨天用的是貓的臉」,人迷失後總會慌亂以他物遮掩自我,詩人利用「貓臉」這樣極端的形容,或許想突顯,人為了生存,會急切地戴上各種面具,即便荒謬不合宜。



文字編輯:尹金 @yinjin624

美術設計:冠宏

#馬尼尼為 #台北的臉盆 #臉盆 #面具 

自己的廚房Ⅰ—致吳爾芙 ◎何亭慧

 



自己的廚房Ⅰ—致吳爾芙 ◎何亭慧


孩子生了兩個

沒什麼錢


沒有

自己的房間或

男僕(頭上頂著銀盤)


但有

洗衣機洗碗機吸塵器

一臺筆電


甚至咖啡機

丈夫睡著後

我在餐桌上寫詩

(詩的發展永遠鮮嫩)


打開冰箱

一一解凍白日零碎的思想

融煮風味

只要充滿熱情與

了解


自許每日晚餐

促進理性

交會(就算窮酸梅子加牛肉)

順著手勢

燃亮鍋底的碎渣


閱讀食物

其他則須品嚐

信手拈來香料和鹽粒

撒在盤子上


吳爾芙我的朋友

妳坐在書桌前太久了

來碗麵暖暖胃吧

這本

是我母親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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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何亭慧, 1980年生。畢業於元智大學中語系、東華大學創作所。曾獲獎於時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葉紅詩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優秀青年詩人獎等。以及曾獲獎助出版詩集《形狀與音樂的抽屜》、《卡布納之灰》、《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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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汶融賞析


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所著之《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其中最廣為人知的句子莫過於「一個女人想要寫小說,需要有自己的收入和自己的房間。」而或許我們可以在該句意義的前提之下,走近何亭慧的這首〈自己的廚房Ⅰ〉。


詩作開頭點出了家庭的樣貌,兩個孩子、生活平凡,沒有自己的房間。其實看到這裡,便會讓人聯想到,既然吳爾芙希望女性們能擁有自己的房間,那麼這首詩說出沒有自己的房間,也不免使人感嘆女性在家中沒有屬於自己的空間。


不過詩人筆鋒一轉,寫下有一些家電和能夠書寫的筆電,可以在家中一切安靜之後(丈夫睡著後),在餐桌寫詩與自己對話。並藉由料理過程中與冰箱、食材、廚具的互動審視自我。與其說下廚也是寫詩的一種,不如說對詩人而言,她在家中的行為,都是對詩意的描摹。熱情與理性交會,窮酸與牛肉交織,家庭的種種於她而言無悲無喜,而是記下自己做為人母人妻與自我的百般體悟。


而最後,詩人扭轉吳爾芙的房間概念,移請至廚房,即使是廚房,都是女性思考的空間,不只是囚禁性別印象的囹圄。既寫自己的母親,也寫自己。


在這首詩中,可以看見詩人平緩地訴說自己母親的故事,彷彿也對應自身乃至其他女性。何亭慧不將廚房作為女性的符號,而是表現女性在廚房中的思考,肉體在這小小的家宅之地,然而思緒可以跨越年月與空間。



文字編輯:汶融

美術設計:冠宏


#何亭慧 #在家 #自己的廚房 #自己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