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虎——六節詩 ◎鍾國強

 

壁虎——六節詩　◎鍾國強

⠀

讓蟲類和夜族全都走出來的月亮

仍是吳剛那個嗎？蛀蝕如火山口的人面

是天花板恆常撫平的慾望的倒影

而翅之舞，是城市狹縫間吹來的風

光，色，把你亙古的沉默一再催眠

溶入如黑夜仍在不斷繁殖的牆壁

⠀

如何掩埋歷史的屍體呢那牆壁？

後來的光，能否揭露前面虛擬的月亮？

切莫倒讀壁上的文字，它們會把你催眠

叫你相信仍在底下虔敬仰看的人面

叫你依附移動的車廂，在地底追逐風

誤以為前進，投入的光就是月亮的倒影

⠀

只有那仍在開放卻無底的洞是你的倒影

你的整個身姿就是無人去碰的牆壁

恆在那裏，趾蹼勾留不進不退的風

墓拱的眼膜是收殮所有光色的月亮

冷看底下三千，不斷撲打燈泡的人面

讓那髣髴光芒發出的聲音，再給黑暗催眠

⠀

這個城市還有甚麼可以對你進一步催眠

當你已閉目黏牢時間平靜的倒影？

曾給擾動的水，可是紋滿草體的人面？

肚腹之下，也有曾鑿一孔的牆壁

無數茸毛蠢蠢如鈎，洞穴就是你的月亮

疾呼文字無能的聲音，只是耳邊的風

⠀

城市是否能以街衢逼出更大的風

吹滅所有窗燈不再給你催眠？

再沒有星星恥笑夾著尾巴的月亮

而你，自行了斷的尾巴就是你的倒影

危難的關口只能回望哭泣的牆壁

如鏡相覷，兩兩失去表情的人面

⠀

斷尾會否像月，再生出一張圓滿的人面？

若只剩神經，則痛苦可是掩眼的風？

你看着自己的分身就像對面的牆壁

給突兀突兀，還像血般跳動的秒針催眠

而地板仍是天花，恆常思考逃離的倒影

你也被你凝看多時，像星星被看成月亮

⠀

淡去的人面仍拍打還未完全熄滅的月亮

不動的風還可以叫做風嗎你又問那倒影

夜答以牆壁，又以想像的光色給你催眠

⠀

⠀

（二O一七年十月三十日）

--

⠀

◎作者簡介：

⠀

鍾國強，香港大學文學院畢業。著有《生長的房子》、《只道尋常》、《開在馬路上的雨傘》、《雨餘中一座明亮的房子》、《記憶有樹》、《字如初見》、《有時或忘》、《動物家族》、《浮想漫讀》等，涵蓋詩、散文、小說、文學評論等範疇。曾獲多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青年文學獎、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香港藝術發展獎藝術家年獎（文學藝術）等。

⠀

--

◎小編 #紫翹 賞析：

⠀

全詩以「牆壁」、「倒影」、「催眠」、「風」、「人面」、「月亮」六個意象反覆出現，把壁虎與各種意象互為表裡，猶如連成一個圈，迴環往復，盡見詩人觀察細緻入微。壁虎可以斷尾保命，尾巴則可以一直重生，節錄段六首句「斷尾會否像月，再生出一張圓滿的人面？」以「月亮」作聯想：月時而圓潤、時而從缺，雖然日間難以尋找其蹤影，但其實月亮一直存在、從未離開或消失；壁虎則為夜行動物，牠們日間躲藏，大多出沒於陰暗的地方。詩人巧妙地把壁虎與「月亮」意象連繫，「而地板仍是天花，恆常思考逃離的倒影」，從壁虎視角出發，我們眼中的天花板、牆壁實為壁虎眼中的「地面」，恰如段二末句與段三首句的「倒影」意象——從壁虎角度觀望「牆壁」上仰望的人面。我們所認知的世界，於壁虎而言全為對倒，反之亦然。「你也被你凝看多時，像星星被看成月亮」詩中多次轉換視角，前者的「你」為壁虎，後者的「你」為人們，以誤認天邊的星星凸顯月亮的遙不可及，連接下段「淡去的人面仍拍打還未完全熄滅的月亮」，想像月的角度看人們被雲抹去的畫面，恰如前段壁虎與「牆壁」、「倒影」的隱喻。

⠀

〈壁虎——六節詩〉以副標題點出體裁，「六節詩」由七個詩節組成，每節六行，每節行末與下節首行行末重複詞語；最後一節以三行詩句組成，內含前六節詩句末所反覆出現的詞語，以韻文結構呈現詩中意象之幽微關係：如前文提及的六個反覆意象：「牆壁」、「倒影」、「催眠」、「風」、「人面」、「月亮」，以「壁虎」為主軸，其餘六個詞匯組成意象群，展視當中的各種關聯與想像，更新讀者對自然的印象，重新觀察人與自然的關係，引發讀者思考虛假與真實的對立。

⠀

--

美術設計：李昱賢(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壁虎 #六節詩 #鍾國強 #香港詩 #動物家族 #城市 #月亮 #倒影 #想像的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