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0日 星期五

公牛的腳印 ◎鴻鴻

 



公牛的腳印 ◎鴻鴻

下午的城市爬滿公牛的腳印

如一首歌載滿一整個夏天的音符

但是,可有人真的看見那頭牛跑過?

只見塵沙飛揚、咖啡杯震動

叫床聲和嬰兒的哭聲嘎然中止

午寐之夢與夢接壤的片刻空白

像戴安娜遺體那空空的子宮

佔領海灘的豪華旅館已成為廢墟

佔領歷史的殖民地官邸已成為古蹟

猶如一放再放斑駁斷錯的老電影

是不是也要數位修復重新登場

所有那些各自表述的編劇指南育嬰指南考試指南

一副副勒繄未來脖子的韁轡

都踏滿公牛腳印那聽不見卻充滿恫嚇的聲響

兇手無蹤無影,兇手一直都在

我們輪流扮演律師、法官、污點證人和刑求的警察

像永遠不準的氣象預報反正沒人在意

一切可以推給太陽黑子或歷史時差

點播一首佛朗明哥

端上一盤蒙吉烤肉

還有一款匈牙利名酒叫 「公牛血」

這些都是公牛來過的證據

註:首行來自新加坡詩人語凡詩作:「下午的城市爬滿公車的腳印」之誤讀

--

◎作者簡介:

鴻鴻,本名閻鴻亞,1964年生於台南。身兼詩人、劇場及電影編導、策展人。曾獲吳三連文藝獎、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2008年度詩人獎、南瀛文學獎、南特影展最佳導演獎、芝加哥影展國際影評人獎等。擔任臺北詩歌節及人權藝術生活節之策展人,並主持黑眼睛文化及黑眼睛跨劇團。

出版有詩集《樂天島》、《暴民之歌》等、散文《阿瓜日記──八0年代文青記事》、評論《新世紀台灣劇場》及小說、劇本等,及主編《衛生紙+》詩刊。

--


◎小編 #鈞翔 賞析

此首詩收錄於詩集《樂天島》,詩人並在附註處標明本詩首句是源於詩人語凡〈拼湊故事的城〉中「下午的城市爬滿了公車的腳印」的誤讀。

啟發自如此日常的錯誤:「公車」成了「公牛」;爬滿腳印的比擬便也由「如一首歌載滿一車的樂符」的物質尺度轉為「如一首歌載滿一整個夏天的音符」時間向度。而整首詩的基調就不同於〈拼湊故事的城〉以交織於城市網絡的公車與乘客作為框定主體,投射訴說不同人生故事在此發生與碰撞,扣緊城市作為故事的載體、背景乃至本體的書寫經緯。本詩則以因誤讀而誕生的「公牛」作為主軸,旋即轉向「可有人真的看見那頭牛跑過」質問所有旁人(包含讀者),帶出疑惑,並接續開展實體與虛體的鋪寫、狀態敘述與價值隱現,旁敲側擊的道出「公牛」來過的種種痕跡。

然而,「公牛」究竟是什麼?

端倪詩文,首段描繪公牛所經之處的情景,包含物質(沙、玻璃杯)突然運動,原本持續的聲響(哭、叫床)則倏忽中止,屬於潛意識的夢甚至頓然抽空,可見得公牛是不顯本體卻影響他物的存在。第二段則敘寫公牛遍及何方,且在詩人所列之「佔領海灘的旅館已成為廢墟」、「佔領歷史的殖民地官邸已成為古蹟」、「……老電影/是不是也要數位修復重新登場」乃至各種各自表述、卻都帶有「勒緊未來脖子」意味的指南,都可進一步發覺公牛體現於動態的時空中,而非侷限於單一的地理空間。此外,細究公牛所體現的事物,似乎也都帶有佔領、開發、殖民的意義:「佔領海灘」是向自然拓殖、「佔領歷史」是宰制人民/他族的身體與記憶,而各指南也是一種憑據真理姿態的壓迫,對多元可能性的制約。

因此,「公牛」似乎成了某個失控卻被無視的社會狀態或精神集體的象徵。

詩人以公牛躁進、勇往直衝的特質指涉某種難以阻擋的龐然大物,可能是持續流逝的時間、是人類世的拓殖與蓋婭的反撲、亦是班雅明(Walter Benjamin)所謂勢不可擋、廢墟堆積的進步風暴,籠罩我們。而人們卻只是「輪流扮演律師、法官、污點證人和刑求的警察」,周旋在推託與卸責,真相就「像永遠不準的氣象預報反正沒人在意」。便輕易轉身浸淫在歌舞與肉香、酌飲「公牛血」,彷彿「公牛」從未現身。這裡的人們也遙相呼應了收錄詩集的同名詩作中「在一座悲劇的島嶼上一定有樂天的島民」(〈樂天島(B面)〉),只是公牛腳印雜沓遍佈的悲劇島嶼不僅止於台灣。擴展世界,則樂天島民是漫不經心的眾生。

於末,詩人終立足於一個時間連綿的切點,座落於公牛依存的當下,以冷凝鎮定的語氣說到:「這些都是公牛來過的證據」。公牛的到來不屬偶然,詩人不置身事外、不流於諷刺、不給予指南,只是靜靜的吐露發現。

參考資料:語凡〈拼湊故事的城〉

--

美術設計:啡栗 Fizzy (@fizzy.artwork)


#公牛的腳印 #鴻鴻 #語凡 #拼湊故事的城 #樂天島 #證據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