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認 ◎楊佳嫻

 

誤認　◎楊佳嫻

　

一度你以為得到了金蘋果

卻發現它充滿思想

重如鉛球

它也可能黯然

它有月亮般

缺陷的靈魂

　

一度你以為得到

永遠翻閱不完的古字典

卻發現它也有它

當下的願望

　　

一度你以為鐵軌亂草中

相逢了狐仙

忽然她從煙雲墜落

也有破綻

也流血

　　

一度你以為這深夜如同

魚腹，剖開來，冰綃尺素

連綿的心腸與故事

可觀而不需褻玩

可親而無愛

然而魚腹中也可能

是匕首，是珠釵，或者就僅僅是

我的脊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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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楊佳嫻，高雄人，定居台北，國立台灣大學中文所博士，現為國立清華大學中文系副教授，臺北詩歌節協同策展人，性別組織「伴侶盟」理事。

著有詩集《你的聲音充滿時間》、《金烏》等四種，散文集《雲和》、《瑪德蓮》、《小火山群》等五種。另編有《靈魂的領地：國民散文讀本》、《當我們重返書桌：當代多元散文讀本》、《刺與浪：跨世代台灣同志散文讀本》等選集多種。

（取自博客來《以脆弱冶金：楊佳嫻私房閱讀集》作者介紹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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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以安 賞析：

「彷彿深海潛行，從龐大的陰鬱游向那一片幻之光。」在《聯合文學》的採訪中，楊佳嫻如此形容〈誤認〉一詩（註1）。誤認，是想像和現實的偏移，與腦海中的人、事錯身，回首，才恍然心中的光譜未和真實完全交疊。

循環複沓為本詩的特色，每節皆以「一度」開頭，陳述「你」最初思量某物（金蘋果、古字典、狐仙、深夜）的方式，接著以「卻」轉折，帶出意料之外，事物的其他面向。

第一節的意象，令人聯想到希臘神話中，間接導致特洛伊戰爭發生、刻著「獻給最美麗的女神」的金蘋果。它完美的形象，在詩中意指「你」與未曾接觸的人事初見時，因其外表、名聲等外在因素留下的「第一印象」。經過實際來往，「你」發現金蘋果不只外表華麗，還飽含抽象的價值、思想的重量；另一方面也察覺：看似完美無瑕的他／她，其實亦如天上的月亮，盈缺有時、明黯參半。

第二節則討論彼此交往時，因「慣性」產生的誤認。「永遠」和「當下」形成的對比，顯現誤認的程度，以及「你」終於了解後，心中一抹淡淡的惆悵。這本「永遠翻閱不完的古字典」，指涉一段關係，詩中的「你」以為這段關係將永遠持續、望不到盡頭，於是隨初識的火花逐漸熄滅，降低關注對方的頻率，直至情感產生裂隙，才豁然驚覺他／她的盼望。

第三節「狐仙」的意象，讓人不禁想起《聊齋誌異》身懷法術、迷惑人心的狐狸精。狐仙如此神秘且「仙」格化的存在，竟在詩人筆下自虛幻中急墜，受傷流血。狐仙美麗的形象，扣回第一節提及的「外貌」，露出破綻的情節則呼應「缺陷的靈魂」。由初見、交往、認識，到終於發現彼此認知的差距，誤認，正如一場從煙雲墜落的過程。

末節，「你」在深夜與人相談，原以為這剖心肝、互訴心事的夜，將會看見對方如冰綃尺素般透白，「可觀而不需褻玩」、「可親而無愛」的一面。然而「你」意識到：對方透露的真心話，也可能是鋒利的匕首、經過矯飾的珠釵，或者，僅僅一條赤裸的脊骨。

脊骨，是人體最重要的骨幹，去除外貌、內在、氣質等種種因素，所留下最單純的生命樣態。「我的脊骨」一句，有別於前面三節代指金蘋果、字典、狐仙的「它」、「她」，為全詩唯一的第一人稱。

在最後一句之前，這首詩是以「你」為主體開展，敘寫對「它／她」的誤認，最後一行中「我」的出現，除了揭示一直以來和詩中的「你」對話、默默記錄一切者是「我」，也顯示「誤認」的發生，不僅單向，也可能為雙向、多向。以此觀點回顧全詩，會發現「它」、「你」似乎都能成為「我」。伴隨誤認產生的遐想、驚訝、失落、真實，或許就是令詩人「彷彿深海潛行，從龐大的陰鬱游向那一片幻之光」的原因。

註1：曾榆皓〈【靈魂交換】已非少年人的誤認史─回聲樂團 ECHO VS. 楊佳嫻〉，《聯合文學》，取自：

https://www.unitas.me/archives/350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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