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0日 星期五

獅和蝌蚪和蟬的辯證 ◎楊牧

 



獅和蝌蚪和蟬的辯證 ◎楊牧

 


這確定從未發生過,冰河季的

末期,孢子植物在緩慢成型

以不同階段的生命,擾攘著

而我的心就如同瞬間覺悟的獅快速老去

在著火的草原上迷失了方向

 

我寧可做一隻演化的蝌蚪,暫且

觀望並忍耐一個春天,一整個恐龍的春天

卑微的,推斷水陸如何成功地雙棲

不願意懷抱異代的驕傲如獅已經覺悟

老去,在著火的草原上迷失了方向

 

但這確定是已經發生,我記得

當時正行過一座闊葉樹茂密的小山

日正當中

六隻嗜血的巨鳥從天上各個

角度俯衝,盤旋,交錯發聲

自傾軋的咽喉,我在池塘水中

看見自己黃金的鬃綹像秋後的

稻穗指涉了季節的陷落

以及心如何竟已失去

昔日賴以縱橫的敏銳,多情

我對自己說,於是,寧可讓我做一隻

遲遲不醒的蟬,在高枝上附著

將翼附著九重天的大寂與冥默

附著於時間的輪迴

而冰河期勢必加速終結

在我獨步,顧盼之間

而冰河期勢必加速終結

在草原著火之前

 


(一九九八)

 

 

◎作者簡介

 

楊牧,本名王靖獻,臺灣花蓮人,臺灣詩人、散文家、評論家、翻譯家、學者。花蓮中學、東海大學外文系畢業,美國愛荷華大學創作碩士、柏克萊加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楊牧自中學便矢志新詩創作,並共同主編詩刊。早年筆名葉珊,三十二歲而改筆名為楊牧。詩文曾譯為英文、法文、德文、日文、義大利文、瑞典文、荷蘭文、捷克文等。著有詩集《水之湄》、《花季》、《燈船》、《傳說》、《瓶中稿》、《北斗行》、《禁忌的遊戲》、《海岸七疊》、《有人》、《完整的寓言》、《時光命題》、《涉事》、《介殼蟲》、《長短歌行》,以及遺作《微塵》。

 


◎小編 #樂達 賞析

 

這次小編想跟大家分享一首較少被討論,卻同樣深邃而精采的作品,並嘗試提出可能的解讀途徑之一,以期喚起更多的相關討論與追索。楊牧〈獅和蝌蚪和蟬的辯證〉收錄於詩集《涉事》中,整首詩自成一道道生命演進、時間推移的軌跡:若從大尺度的時間來看,由過去「一整個恐龍的春天」到未來勢必發生的「草原著火」(即便從未發生過,發話者「我」仍如此篤定著),而此刻當下則處在「冰河季的末期」,種種生命(如胞子植物)雖然緩慢,但持續在不同的階段之間推進、蛻變、造就出新的生命形態;而若從詩題指涉的動物意象來看,現在當下正好處在「異代」即將成形的頃刻之間,縱使自我尚處在此刻當下(行過小山的自己),卻儼然已在水面上,預見了終將在生命的覺悟中衰老、成為「獅」的自己。「獅」的時代尚未到來,但猶可能成為「蝌蚪」的餘裕卻逐漸耗盡,緩慢游走在前一階段即將終結、下一階段已露徵兆的夾縫中,發話者「我」怎麼面對眼下必然的終結,又將如何自處、回應此刻的生命狀態呢?接下來就讓小編分享一些想法吧。

 

首段開頭便點明「這確定從未發生過」,繼而開展出對於生命下一階段的設想――盛與衰、新生與老去同時並存,而終有那麼一天,我將會體認到自己已然處在後者,並在真正「覺悟」的那一刻,自己也承接這份事實而「快速老去」。歲月持續轉涼,我心不復曾經。而當一直以來賴以依憑的心已經衰老、終結,彼時,喪失此心的自己將可能陷入「迷失」的生命狀態中,任憑此心以外的種種如草原燃燒,將衰老且失落的我圍困於重重大火裡。來到第二段,發話者「我」藉由「寧可」二字,推展出自己的價值判斷以及生命形態的新可能――比起衰老之現實已經定型的獅,我更寧願做一隻「演化的蝌蚪」,雖然卑微、卻猶有許多生命蛻變的可能,既能放眼觀望外界,又能任心推斷、設想在那猶有距離的未來裡,自己將能如何成就自我,開展出種種可能的生命情態。等在獅眼前的或許是一切的終結,而等待蝌蚪的,則是終將「成功地雙棲」、化作兩棲動物的未來,以及對此份未來的種種想像圖景(生命將會經歷哪些蛻變與演化,自我將會「如何」成功地雙棲?)。再結合第三段,內心惜念的「昔日賴以縱橫的敏銳,多情」,在往後「獅」的生命狀態中將會失落,但在「蝌蚪」的情境中依然能存在,一如「老去」、「異代」與「昔日」等在此際尚未成真。

 

然而,這場辯證並未就此結束。就像陶淵明《形影神》組詩中,「影」的回應並未能真正解答「形」的困境,還有待第三者「神」的開釋;「蝌蚪」的生命情態或許能彌合、補償「獅」的困境,可是一方面這只是立基在發話者我「寧可」選擇的假設狀態上,現實未必會與之契合(一如我「不願意」懷抱異代的驕傲此句),而另一方面,在詩中唯一「確定是已經發生」的則是――發話者「我」已經在自己身上,預見了往後可能老去且迷失的自己,「季節的陷落」、衰老的徵候、鈍化褪色的心,種種違背心意的現實儼然在即將成形的下一階段等待,預期著自己到來。「蝌蚪」的想像既已失效,「獅」的悲哀正緩慢成形(雖然現實中「從未發生過」,但是對主體而言卻是深入內心,如預言般真實),眼下的我再次以「寧可」發話、發願,選擇訴諸另一個可能的解答――成為一隻「遲遲不醒的蟬」。

 

蟬的生命史相當短暫,尤其在牠沉潛多年、終於破土而出之後,當蟬開始鳴叫,瞬間般即逝的生命也同步走向死亡;然而有趣的是,詩人在此所選擇的不是既定印象中的鳴蟬,而是那「遲遲不醒」的狀態:蟬鳴本身或許連帶啟動了往後的衰老與逝去,也推動了時間繼續前進,可是詩人在此選擇將蟬鳴前的頃刻,生命寂然而沉潛的狀態,藉由「遲遲不醒」而不斷延長。「獅」之即將到來、「蝌蚪」與昔日之不再,某種程度上皆立基於時間的推進,或至少是「時間在內心裡的流動」(如我們意識到自己正在衰老,或者感受到某些事物隨著時間漸漸變遷、消逝),而詩人便著眼於此――悄悄先讓時間暫停,將此心與生命暫時抽離出不斷流動的瞬間,依附於更廣大的時間與空間中安放自我,從中讓生命得以有靜默、沉澱的機會。

 

在無窮空間裡、彷彿永恆的靜中,安歇,沉思,顧盼,獨步。

 

即便總有一刻,外在流動的時間終會趕上內心,重新推動生命的演進與老去;即便暫停的生命狀態與外在時間,或許存在一定的時間差,從而當它重新與外界接軌時,勢必會面臨「加速終結」――但至少,對於此刻的自己而言,「寧可讓我做一隻遲遲不醒的蟬」,在高枝上附著、在一切的峰頂上棲息。

 

 

美術設計: #章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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