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鷗詩學 ◎陳育虹

 

海鷗詩學　◎陳育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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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記得。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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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

你的腳記得這沙礫

耳朵記得這水聲

臉頰，這微鹹的風

曾經——必然

你是這樣一隻海鷗

踩著浪花散步

小小的舌尖一如浪花

舔舐著藻草

世界是海

時間是海

沒有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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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

仍然有海鷗

驚叫。仍然為海鷗

掉落的羽毛為敞開的

貝殼為風穿過

身體的冷感

你驚訝。一陣風

穿過貝殼

穿過海鷗的身體

吹走羽毛。仍然有

海鷗驚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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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

世界那麼大，飛鳥

沒有國界，而他們

選擇這冷冷

海岸，下雪也要看海

海鷗有各自的群組

他們的字典

有許多屬於海的字眼

一艘快艇

一架低飛的水上飛機

一塊礁石一陣風

都能激起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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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

海鷗的眼睛

也透明也深沉

像是隱喻

像是海

海的隱喻有時

溫柔，有時狂放

你不抵抗

――如果必須有歸屬

只有海

你願意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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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

早晨七點半

羽絨衣。濃縮

咖啡。來自Umbria的

店主說跟著海鷗

你就找到海

海很重，灰色

海鷗很輕，灰色

下雨了

有人撐傘

有人喜歡雨

到了夜晚，有人必須

找一張熟悉的床

有人寧願留宿沙灘

有人只能在街角……

自由意志不等於自由

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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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i.

星期天，聽海

星期一，聽海

二三四五六，聽海

跟留宿的海鷗說

晚安，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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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ii.

冰河大面積崩潰

雨林的野火蔓延

三千零七十八種動物

二千六百五十五種植物瀕臨滅絕

而海鷗，而你

有這片海

在海邊你不孤單

你會老

岩石不老

岩石不說話

岩石的腦子隔絕雜音

海也不老

海跟你說話

每天變換著說法

在海邊海鷗不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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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x.

你想像某種

海鷗詩學

每一朵浪花

是一首動盪的詩

某種海鷗神學

所羅門王的智慧

之書，不止息的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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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

最後一次喝咖啡

最後一次牽誰的手

最後一次說話，淋雨

走過這沙灘

最後一次，如果

再沒有第二次

——海邊

昨天搭起的摩天輪

今天就拆了

彷彿夢中得見，醒來

影像猶然清晰

縱使記憶已不復完整

這是最後一次

你該去跟咖啡店主說

再見嗎？或者

選擇做一隻

海鷗。你該如何重返

如何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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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育虹

文藻英文系畢。著有詩集《霞光及其它》、《閃神》、《之間》、《魅》、《索隱》等八部及日記體散文《2010陳育虹》；譯有葛綠珂詩集《野鳶尾》、安·卡森詩集《淺談》、艾特伍詩選《吞火》等六種。作品除有日譯、法譯、荷譯本外，英譯本亦即將出版。2017獲「聯合報文學大獎」；2022獲「梁實秋文學獎」翻譯優等獎；2022獲瑞典「蟬獎」（Cikada Pr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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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教授陳義芝譽陳育虹詩作「鎔鑄中西詩法，演練微妙音韻，創建多重指涉的意象系統，圓熟中具有純真之美。她的女性精神，不在批判男性，而在盡其所能地開發女性感覺──剖析社會體制不可見的，挖掘潛在內心難明的，探勘前人未能寫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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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 #陳義芝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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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育虹詩創作的元件是生命中閃亮的光影，她所抒發的情愛不是單純的、安靜的，而是神秘的、騷動的。我曾評論她的風格：秀雅而赤裸，纖細而繁複，在傳統中有解放，端淑中見精魅；詩的音韻特質，很少有人能匹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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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鷗詩學〉收在她去年出版的詩集《霞光及其他》。2023年9月，趨勢教育基金會將以此詩為名，製作詩劇場，在淡水的「雲門劇場」演出。〈海鷗詩學〉這首詩共有十章，是詩人運用移情作用，化身為海鷗，以詩演繹她的創作心思、人生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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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只有一個詞：記得。「記得」重複了兩次，因為記得才有生命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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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以多重感官表現記憶，詩中的你是海鷗，你即是我，腳踩在沙灘是觸覺，耳朵聽到水聲是聽覺，拂過臉頰的微鹹的風是嗅覺。「世界是海／時間是海」，人在時間與空間的大海中，「踩著浪花散步」，為的是撿拾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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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仍然有海鷗／驚叫」，詩人再度以感官表現：生命必然也有如海鷗發出的驚叫，如海鷗會掉落羽毛，如風穿過身體會感覺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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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描寫海鷗看海，水面的礁石、風、快艇、低飛的水上飛機，都是牠們驚叫的話題；很巧妙的是這些景物也成為海鷗的暗喻，當牠不動就像一塊礁石，當牠騰飛則如風、如快艇、如低飛於水上的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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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了海鷗的外在描寫，第五章陳育虹深入海鷗的內在，說「海鷗的眼睛／也透明也深沉」，育虹同時用了「隱喻」一詞，這就連結上詩學。她的詩觀莫非語言要透明、思想要深沉，韻律要像海一樣有時溫柔，有時狂放。溫柔、狂放，也雙關人生、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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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藉清晨海邊景色，抒發人如海鷗，人嚮往大海，世界就是海，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面對，因而有不同的際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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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一連三個聽海的語詞，表達與海鷗的親近，甚至「跟留宿的海鷗說／晚安，好夢」。前一章的時間是早晨，這一章是晚上，日與夜相接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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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以冰河的崩潰、雨林的消失、物種的滅絕，對映擁有海的可貴，暗示正常與反常，詩人要擁有大海一樣的心靈，聽「海跟你說話／每天變換著說法」。創作者要與讀者說話，是不是也要變換不同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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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陳育虹更直接托出她心目中的海鷗詩學，主張詩人的心靈動盪如浪花，詩是心靈動盪生出來的；詩不僅要生動，更要智慧，如雅歌一般成為歌中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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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詠嘆「最後一次」的海邊經歷，難忘那一個如夢境的海灘，難忘夢中猶清晰的影像。生命的大海有許多想重返的人事，除非做海鷗，除非寫成詩，否則如何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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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首詩以海鷗為關照，將詩創作所需的醞釀，例如：散步、觀察、感受、想像、比喻、夢與記憶……，自然地交融，自然地凸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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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趨勢教育基金會

#陳育虹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海鷗詩學 #詩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