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0日 星期五

烏鴉 ◎吳俞萱

 



烏鴉 ◎吳俞萱

他們把我生下來之後,我仍然

有些睏。我攤平了手

任細毛隨風飄散

走最遠的路回家,沿途

愈縮愈小

開門,他們以為

我又睡著了,只留下

一截黑色羽毛

他們後悔

生我下來

然而他們沒說

他們從不承認

在閃電的夜,我闖進門

昏昏欲睡

他們決定把我生下來

不讓我疲倦

他們教我舔舐自己的羽毛

累了,看別人家的小孩

踢踢腿,把陽光

踢斷

可是,我笑不出聲

看陽光死了,我就開始掉毛

我不忍心自己活下去

我不喜歡睜開眼

身體長成黑夜

父親啊,你說我軟弱

那是因為你不懂怎麼

不把我再一次

生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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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吳俞萱,台東人,成功大學中文系畢業,台北藝術大學電影創作研究所肄業,前往日本參與大野一雄舞踏工作坊。著有詩集《交換愛人的肋骨》、《沒有名字的世界》;攝影詩文集《逃生》、《忘形──聖塔菲駐村碎筆》、《死亡在消逝》;文集《居無》、《隨地腐朽──小影迷的99封情書》、《對無限的鄉愁》。曾獲選東華大學「楊牧文學研究中心」青年駐校作家、原住民文創聚落駐村藝術家、美國聖塔菲藝術學院(Santa Fe Art Institute)駐村作家。目前與兒子在花蓮玉里用阿美族的語言來學習阿美族的吟唱、祭儀、種植、捕獵,在愛之中而不為愛命名。(參考自博客來《交換愛人的肋骨(十週年紀念版)》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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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ㄓㄓ賞析:

全詩以「我」的視角敘事,沒有將「烏鴉」兩字寫入,「烏鴉」以很隱密的方式存於其中。

首句寫到「他們把我生下來」之後「生」便一直存在於詩作之中,每個「生」都有各自的解讀。

首段的「生」是「細毛隨風飄散」、「有些睏」。筆者解讀是最原始的「出生」,是幼鳥型態剛脫離母體,對外面世界尚未認識也未謀面自己父母,還有前進移動的可能。接著是時間上的潛行,我們再看見「生」時,是第三段「他們後悔/生我下來」, 此處的「生」不再明亮,接在「後悔」之後,但讀者不可見「後悔」背後的原因,此時只可見「一截黑色羽毛」。「門」又為何「開」?開門者是誰?筆者認為或許可以理解為「我」的所做(開門),開門回家,但回家時已經不再是首段「任細毛隨風飄散」的狀態。

第四段裡「他們」決定「不讓我疲倦」。「在閃電的夜,我闖進門/昏昏欲睡/他們決定把我生下來」,這時的「生」非原始的出生,這個「生」裡有外力加諸,「他們」想要讓「我」不感到疲倦的「生」,他們教導「我」如何「不疲倦」,於是「累了,看別人家的小孩/踢踢腿,把陽光/踢斷」,「我」不再「睡」後看見了「別人家小孩」。

第五段的「我」變得「笑不出聲」。「我」看陽光死了(筆者認為或許可以將此時陽光的「死」與前段「把陽光/踢斷」連結)後「我」開始掉毛,不再有「生」的欲望,漸漸朝死靠近,「不喜歡睜開眼」後「身體長成黑夜」,接近烏鴉的模樣,卻也有了結束的意象,沒有明確的指出「死」,「掉毛」二字帶有一種緩慢的消解(消亡)之感。

終段的「不把我再一次/生出來」,此時的「生」存於「我」與「父親」的對話,「生」更像是一種控制跟枷鎖美化後的代號,「生」不是要賦予自由和個人意志,而是在捏造一個理想、合理的存在,去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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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章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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