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之歌 ◎林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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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只有十二月象徵一棵樹了
只有牽牛花伸展春姿
我注視冷冷的雲
眼前只有一隻孤獨的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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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只有怒草暴長千尺
月光如潮湧至
沿著歌的方向匍匐前進
我的意志遊不完一個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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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山巖都屹立
所有的枝枒都赤裸
所有的形象都一般虛幻
一般幽芒
我的身姿在焚化之前
扭曲扭曲扭曲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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齒際緩緩觸及血液凝結的痛楚
可探望的死亡何其遙遠
冰雪將覆蓋一切
落葉將掩飾一切
彷彿什麼事都不曾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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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孤獨的戰爭
此刻感覺最接近自己
以兩眼搜索某些易變的型態
細細體認創造的悲哀
迎著黑暗匍匐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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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開始擎舉時
我已顢頇
我已在死亡的蛻變中
盤距成一株千年不朽的
巨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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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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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廣,本名吳啟銘。1952生於南投竹山。1974年,獲輔仁大學新詩創作首獎。早期詩作以抒情、詠懷為基調,也反映社會現實與懷鄉憶舊,對人性的深層挖掘,對弱勢族群的關懷,以及對詩的永恆探索,形成創作的三度空間。出版過《雙桅船》、《樹的象徵》等詩集,曾任出版社編輯與國文教師;也曾擔任臺中市大墩文學獎、臺中市「閱讀城市.情詩」與多所學校文藝獎評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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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資料來自台中文學館官網及詩集《蝶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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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汶融 (@wen._.uam)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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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之歌〉一詩收錄於詩集《蝶之舞》。全詩以蛇的視角,看常世與時間流轉,面向外界與自我間的相互定義。蛇作為第一人稱,實則也是人之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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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作第一段,樹與十二月如何被串連。十二月是時間進程中的一環,也是一年裡結束與轉變的象徵。樹則成為證明時間存在的標的物,植物的枯榮總會因為時間推移有所變化,透過樹證明時間「仍」繼續往前。為何是「仍」,似乎對時間如此合理的存在有所質疑。因接下來的「只有牽牛花伸展春姿/我注視冷冷的雲/眼前只有一隻孤獨的鷹」作者反覆使用「只有」營造出一種殘存與未亡感,蛇只得透過既動且靜的牽牛花、雲與鷹。蒙昧的不知牽牛花如何在冬季伸展,也不知冷冷的雲正飄移或停滯,更不曉得孤獨的鷹是否翱翔。這些未明的外物,使蛇無法確信時間正以怎樣的方式,變化蛇自身的狀態,甚至蛇本身也是動靜不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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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化」也是該詩的意象主旨。到了第二段,暴漲千尺的草是荒蕪的變化,毫無生機只有絕對孤寂。承繼首段的樹、牽牛花、雲、鷹,這些極慢的不知曉動靜的物件,加上了怒草的暴漲,時間的移速瞬時加快,彷如靜止的時鐘被撥快,一切加速。月光才得以如潮湧至,形成一幅荒蕪而萬般變化的景圖。蛇在這變化的節點,終於伴隨其他外物,得以在時間的行進中尋回自己的速度。往歌的方向追尋,以緩慢的匍匐速度,然而太過緩慢,沒有事物得以支持牠遊過這怒草暴漲,只有不知該往何處去的迷茫。
這份孤寂的荒蕪景象,又在第三段被更深刻的加重,圖景中開始出現屹立的山巖,也使讀者得知樹的狀態是赤裸的枝枒。總歸都是單一的或是空無的,而此刻終於知曉蛇所見所聞「都一般虛幻」「一般幽芒」都是看似眼前的即景,其實又如泡影。終於體認到現實的蛇,面臨了自我狀態的變化,即是軀體的焚化,在焚火中的無數個「扭曲扭曲扭曲扭曲」是蛇一次次的變形再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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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變形中的痛楚,雖然是火燒的灼痛,卻在第四段被以冰雪與冬季之凋零解釋。這個在火焰中的狀態轉換,詩人巧妙的以蛇的冬眠天性融合,讓這種休眠的過程中,又仍有動靜皆正發生,是蛇終於開始在靜的冬眠中,審視動的火焰裡的自我轉變。尤其第四段首句「齒際緩緩觸及血液凝結的痛楚」血液的凝結在此句有兩種可能性。直觀的即是因為天象嚴寒,而致使血液凍結。另一可能,是因為蛇的齒際,帶毒的蛇牙,蛇毒同樣可能使血液凝結。那麼現在凝結的血液,究竟是因為天氣的霜寒,還是自我的咬噬?這份痛楚的來源究竟來自外來附加於蛇自身的,還是蛇給自己造成的傷害?而在這個最接近死亡的時刻,蛇的世界因為冰雪與落葉掩埋,時間與季節漸漸趨向平靜「彷彿什麼事都不曾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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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的冬眠,蛇的回歸自我之路。在這最寂靜孤獨的哲省之刻,終以自己的雙眼(心眼)悟察這個世界。可是蛇感受到的,卻是自己在造物之初,被造主捨棄而無法成為所謂也許更「美」的樹或牽牛花或鷹。然而蛇在此刻也正迎向自己的轉變。在詩作第三段提及的焚化,終於在末段開始燃起,轉變的火焰彷如冬季過後迎來的陽光。只是蛇不知,牠仍顢頇,不知時間的進程,不知萬物與時間流轉,又回到初段蛇的蒙昧狀態。只是現在的蛇,已經在未察覺的情況下,擺脫過去的荒蕪孤絕,終於在這一連串不知方向與終點的蛻變之途中,成為當初自己認定的時間標的(樹、巨松)成為了「追求」本身,從外來與附加者,成為被依附者,回到起始與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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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整首詩最大的疑問,為何是蛇?蛇在詩與文學藝術中的意義是什麼?蛇具備神秘、智慧、孤獨的傳統意象,在神話中,是一個既善且惡的象徵,難以被定義的身分,即如同詩作裡難以言明的動與靜。又因其蛻皮的生物特性,帶著再生與毀滅,被詩人用以傳達變化的哲思。這個變化同時是做為人的自我成長,每個特別的個體,即是如蛇之姿無法被定義。只是成長總伴隨追求,不知該往哪個方向前去。然而即使如此,詩作裡停滯時刻的蛇,仍然在自我世界不斷蛻變,即使在怒草中尋覓不得月光與歌,一切如此荒蕪與虛幻,蛇仍舊匍匐前進著。成長的道路亦是,緩慢前行總是比止步不前還要更快。但這首詩所傳達的,並非要訂立目標與終點,然後全力朝其衝刺。此詩精妙之處,在於未有給蛇設定終點,只以歌當作蛇前行的動力。因為詩人知道,徬徨的人將會發現,自己會是終點本身,自己就是自己所追求的最後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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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啡栗 Fizzy (@fizzy.artwork)
#蛇之歌 #林廣 #蝶之舞 #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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