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蝴蝶 ◎李有成

 

迷路蝴蝶　◎李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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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褐色的蝴蝶

飛落在我的外套長袖

靜立不動，要陪伴我

在繁忙的捷運上

三個小孩，圍立在我的座位前

好奇地對著蝴蝶指指點點

或許這是第一次

那樣親近微弱的生命

．⠀

傍晚開往台北的淡水線

擠滿乘客，剎那間

這隻蝴蝶，彷如奇蹟

將車廂點綴成一片荒野

廣袤的草地，花樹枝椏伸展

風輕柔輕柔地吹

連綿的秋芒，彎腰，擺首，搖曳

在秋陽下，無數蝴蝶嬉戲，翻飛

那三個小孩，蝴蝶

為他們稚嫩的疑問

不斷扇動雙翅

一開一閤，一閤一開

心中滿是迷茫與困惑

．

我坐在博愛座上

對眼前的景象，不解

也不知如何應對

我也曾像這三個小孩

對這個世界滿懷驚奇

心中也有過許多荒野

既有朝露，還有餘暉

更有蝴蝶、蜻蜓、雀鳥

歡樂無憂地鼓翅翩飛

蚱蜢從草地躍起，驚動

四周平靜恬適的生命

草樹翠綠，野花色彩斑斕

一個相倚共生的世界

．

蝴蝶在我的外套衣袖停留

始終不願離去

莫非要我帶路，迷路蝴蝶

忘了記憶中的家園

在陌生的城市，孤獨，恐慌

找不到回家的路

向我求助，跟隨我

要我帶牠回家

只因為我心中還有許多荒野

微風徐徐吹拂，清澈的流水

潺潺，岸邊的蘆荻

小樹歌舞，花草低聲歡唱

自然的律動

如今卻換來令人哀傷的

鄉愁。蝴蝶鼓動雙翼

要召喚家園的記憶

．

那三個小孩隨著一位老婦

在東門站下車。「蝴蝶，再見。」

小女孩說。我抬起手來

小心翼翼，讓蝴蝶跟他們道別

這城市沒有荒野

這城市不老

只是漸漸失去記憶

這城市讓蝴蝶找不到

親人，找不到

那條引領牠回家的路

．

「下一站，大安森林公園站，左側開門。」

車廂裡乘客逐漸稀落

我揹上背包，揹上蝴蝶

沉重的鄉愁，步出五號出口

走進大安森林公園

夜色漸暗，在公園暈黃的路燈下

我輕捏蝴蝶的雙翼

然後放手，看牠奮力展翼離去

我也漸漸失去記憶

漸漸忘了我的荒野

我的家園。「迷路蝴蝶

請記住我，下回再見

請告訴我如何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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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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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有成，曾任中央研究院歐美研究所特聘研究員兼所長，現任該所兼任研究員、中國現代文學學會理事長。退休前曾任國立台灣大學與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兼任教授、國立中山大學合聘教授。著有散文集《在甘地銅像前：我的倫敦札記》、《他者》、《離散》、《荒文野字》、《詩的回憶及其他》及詩集《鳥及其他》、《時間》、《迷路蝴蝶》、《今年的夏天似乎少了蟬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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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玖洲9zhou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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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小孩、蝴蝶和帶有哲思的敘事，詩中這些元素組合起來，會令我想起楊牧的〈學院之樹〉，但同樣的元素操控在李有成的手中，又形成完全不一樣的詩歌閱讀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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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歌全篇的敘事語調緩慢，簡單，聚焦在一隻蝴蝶意外闖入自己日復一日的下班日常。蝴蝶停留在自己的身上，引來小孩童稚的目光，使得今日下班捷運的時光與平日不同。這種意外經歷將這短暫的搭乘時間賦予特殊性，蝴蝶作為荒野意象的象徵，闖入捷運的都市意象裡頭，如同自己也意外闖入小孩的目光，成為他們觀察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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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與被看的相互性中，李有成藉由小孩眼神中的思索，追憶自己的經歷，他也曾經年輕，如同小孩對於世界充滿好奇，有著自己記憶中的荒野和童趣。但詩作後半部分將觀察的主體從小孩挪移到蝴蝶身上，他是詩中的小孩，也彷若那隻誤闖入捷運內的蝴蝶，從廣袤的荒野中離開家園來到這裡，生活與工作，倉促的生活，以致於「忘了記憶中的家園／在陌生的城市，孤獨，恐慌／找不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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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作為下班後時光的插曲，如一把時光的鑰匙，短暫喚醒他過往的記憶。但當他將蝴蝶放生時，所有的記憶也隨之淡去，蝴蝶回歸到自己的生活，而自己呢，也又回到了日復一日的日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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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明天依舊要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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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章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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