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鶴 ◎楊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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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姿勢眼看即將展開:
露水點滴蒸發,太陽淹遲淪陷為了
反覆重來。背對那個方向
鶴他預言地站立
或許將對我們宣告
有些啟示,一個物種界外彷彿
陌生我異類先行者以同樣的
冷眼回望那偶發的次情節
暴亂的訴求——
認知這時風中
和我一樣稀有的始終
是不可或忘的嶙峋之姿
或掀動兩翼於朝暉裏作有形與無之舞
以一聲長唳發自我們失落的九皋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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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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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牧,本名王靖獻,臺灣花蓮人,臺灣詩人、散文家、評論家、翻譯家、學者。花蓮中學、東海大學外文系畢業,美國愛荷華大學創作碩士、柏克萊加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楊牧自中學便矢志新詩創作,並共同主編詩刊。早年筆名葉珊,三十二歲而改筆名為楊牧。詩文曾譯為英文、法文、德文、日文、義大利文、瑞典文、荷蘭文、捷克文等。著有詩集《水之湄》、《花季》、《燈船》、《傳說》、《瓶中稿》、《北斗行》、《禁忌的遊戲》、《海岸七疊》、《有人》、《完整的寓言》、《時光命題》、《涉事》、《介殼蟲》、《長短歌行》,以及遺作《微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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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陳家朗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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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首顯現著詩教、歷經琢磨的精神與姿態,充滿詩所能帶出的能量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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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句「有一種姿勢眼看即將展開:」,昭昭宣告著這首詩的展開,乃是一以「姿勢」為中心的輻射。在「展開」後接著「:」看來,亦可見後文乃是對此一姿勢的舉例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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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水點滴蒸發」與「太陽淹遲淪陷為了/反覆重來。」都是對時間的書寫,而「露水蒸發」的時間點是夜間,「太陽淹遲淪陷」是黃昏,若順著以句子重構時間線,即場景時態乃由夜晚推移到日出,再推移及日落」或者如此反覆輪迴,一種「度日」的時間感受。「露水點滴蒸發」的「點滴」,從露水慢慢逐點蒸發,那綿長的時間感中,便可見得觀察者(此時即為詩人與讀者)的注視入微,長期佇立,耐心的察看和思考,而「太陽淹遲淪陷」的「淹遲」也是同樣的,與露滴句有著一種對稱的結構,恰似日月的對應,可詩人卻又以「為了」二字加於「淹遲」之後,超脫了對句的機械感。太陽淪陷為了反覆重來,這樣的書寫,配合後文,可見反覆淪陷(毁滅)只為了反覆重來,而反覆重來之後呢?是再次淪陷。這裡,彷彿有一種周而復始的起伏,從高亢到頹靡,一如我們受制於時間、與命運的人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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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對那個方向/鶴他預言地站立」一句的「那個方向」,即是上言露水與太陽的方向,背對它,即「背對時間流逝的方向」。背對,是一種不以為然、不迎向,帶著某種抵抗的姿態。在這一「背對」之下,鶴的站立那帶著預言之姿,彷彿先知的見聞,「有些啟示」即是「觀察者」的我們對Mr.鶴的預言推論,像在孤獨國裡對著佛陀,見其五官、察其姿態,參其言語以習道的人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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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物種界外彷彿/陌生的異類先行者以同樣的/冷眼回望那偶發的次情節/暴亂的訴求——」一列陳述,「物種界外」顯現出了鶴的仙性,不凡的氣韻,是他之所以能夠予以人啟示的原因。再者,既然詩人不用「牠」去寫鶴,而是用「他」,則我們大可將鶴看成是仙、啟示者,或即是詩人的本身,物種界外,以動物書寫而超越純粹的動物描寫。接下來,即本詩的核心,這樣的「他」,背對的,一般面對時間的流逝,我們大多會感到無力,消磨,難拔於老與死,與所愛之人的別離⋯⋯可是鶴他背對這些,以先知的超越,那麼,他對大多輕易被時間所摧殘的人來說,自然是「陌生的異類先行者」。「以同樣的」暗示詩人與鶴有著同樣的眼光,那以「冷眼回望那偶發的次情節/暴亂的訴求」的眼光。「次情節」是為主情節升溫,但並非主要的存在,若與前文並看,尋證,可推測此一「次情節」乃與「時間的推移流逝」有關,具體來說,即時間帶給我們的一切毁滅、變異,屬於人的離別感傷,甚至我們以為的快樂、光榮的時刻(終會淪陷、蒸發的)。而「偶發」,許即是象徵「非恆久」,「非恆常」,鶴他(以及與鶴有同樣的冷眼的詩人)彷彿在說那些時間之苦與樂只是如電如露的流轉。一般人在流轉中,或許會對無可抵禦的時間,心有不忿地訴求,暴亂於不可抗的時間,而暴亂可能有著「不沉著」與「無智性」的屬性,一味在無可控的時間裡以情暴亂,終究是不智與徒勞(因「偶發的次情節」與「暴亂的訴求」是子句的寫法,故這裡才將這兩句看作是「鶴」所背對的東西的相關之物來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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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鶴他以不同的姿態面對。「暴亂的訴求——」的破折號表示轉折。而詩人「認知這時風中/和我一樣稀有的始終/是不可或忘的嶙峋之姿」,「認知」即是我們對事物的掌握,「和我一樣稀有的」再次強調鶴與詩人之間的重疊,面對時間卻採取不同方式、思維去予以面對的重疊。「嶙峋之姿」則類似一種仙人,或像修道者的歷經苦難而不倒的形神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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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掀動兩翼於朝暉裏作有形與無之舞/以一聲長唳發自我們失落的九皋深處」一句,「九皋」的選用(非正常用詞)刻意用典《詩經.小雅.鶴鳴》:「鶴鳴於九皋,聲聞於野。」,而在楊牧《人文的踪跡》的〈益州詩集序〉中實可見楊牧對毛詩與朱熹詩集傳的深識(至少不會像很多批評家說毛朱釋詩就只是穿鑿云云),故我們不妨參考一下朱傳對原詩的看法:「蓋鶴鳴于九皋,而聲聞於野,言誠之不可揜也⋯⋯程子曰:『玉之溫潤,天下之至美也。石之麤厲,天下之至惡也。然兩玉相磨,不可以成器,以石磨之,然後玉之爲器,得以成焉。猶君子之與小人處也,橫逆侵加,然後修省畏避,動心忍性,增益預防,而義理生焉,道理成焉。』」可見,鶴鳴除有深遠,含誠,遠有承受苦難後,動心忍性,有所增益的喻象。「或掀動兩翼於朝暉裏作有形與無之舞」,舞是心志的表現,動而表現出其靈魂。即鶴舞、鶴之超越時間流逝的姿勢如詩人面苦難的姿勢,「他」以孤獨超越之姿去面對一切,或許是在詩人的老境裡(當時詩人69歲)。「他」沒有流於蒸發、反覆淪陷的困局,而是召喚詩之鶴鳴,琢磨自己的靈魂,舞蹈超越「有形」與「無」,在「失落的九皋(即沼澤)深處」以一聲長唳面對——以石磨之,然後玉之爲器。這許也是為什麼,楊牧此詩將典故「鶴鳴」改成「獨鶴」以為題。在老境中,「當寂寞也變成完全屬於我/的時候,當四冥八荒充滿了宇宙勢必/沉淪的異象」⋯⋯在被孤獨與時間拉入深沼時,詩人以詩之力,以舞迎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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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啡栗 Fizzy (@fizzy.art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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