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可以放棄的陽臺 ◎陳弘毅
(第25屆臺北文學獎現代詩評審獎)
近乎疼痛,沒有什麼
真的可以放棄,比如陽台
習慣用窗戶溫習明天。
明天是陽光打開了陽臺
種植盆栽,焚香,與
你說話
我嘗試敘述問題
曬衣,回程的公車,截止日期
你幾乎用跟不上的腳步
把石頭移開
微微的燈光在你說
的時候,與不說
聚攏。聲音的芒草抽長出一道
不透風的牆
無疑我是更脆弱的那一個
脆弱的是
除草工人在我們的邊界
用鐮刀勾住事物的根,什麼
是可以被斬盡的,又或者
應該好好被藏在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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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靜的海面,睫毛接住雨滴
是一塊一塊被反懸的鏡子
折射出微小的毀滅,像失去
冰川的湖泊
⠀
像我們誤把
長長的深吻當作陽臺
隔著偶爾淋雨的半室外空間
和不計入坪數的生活
⠀
沒有什麼真的可以放棄
比如我們,近乎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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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弘毅
1998年生,就讀東海大學建築學系。曾獲東海文學獎,自費出版《對折成一片小的海域》詩集。後來我常誤認街燈與星星的關係,你把燈泡旋轉下來,雨就已經開始。
(取自第25屆臺北文學獎得獎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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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陳家朗>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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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首十分精緻、精巧的詩,有如一顆粉紅而經過雕琢的鑽石。
「近乎疼痛,沒有什麼
真的可以放棄,比如陽台」
首節「近乎疼痛」當然可以讀作是「某種感受近乎疼痛」,也可以看作是具設計的主語省略。是「甚麼」近乎疼痛?這裡許即佈下了伏筆。
「習慣用窗戶溫習明天。」
這句單獨成一節,彷彿有種與前後兩節隔開一個大停頓的感覺,也可能是對該句的一種強調。這句亦是一自成悖反的句子,即「溫習」本是對應過去之物的,現在用窗戶溫習明天,便是「未來全是過去」,過去的重要的人事未曾過去,反而更加蔓延、籠罩到未來。
第四節「我嘗試敘述問題」,這裡或可看見詩中「我」和「你」之間存在的問題、分歧,又或者,只是「我」自己的問題而已,自責而無關乎對方?曬衣、回程的公車、截止日期,這些都是生活本身,而「你幾乎用跟不上的腳步/把石頭移開」即見「你」並不能跟上「我」的「腳步(或許是生活)」,而「我」似乎也沒有顧及「你」,「你」是單方面把「石頭」——生活中沉重之物,或是兩人關係間的沉重之物——移開的人有沒有?「你」看起來處於非常辛苦的狀態,有沒有?
第五節,在一「兩人+微微燈光」的情境下,有「聲音的芒草」這一意象出現,芒草會割傷人,又帶朦朧不清的特質,聲音即話語。這朦朧不清、傷人的話語形成不透風的牆,一段令人窒息的關係,而「我」是更脆弱的那一個,不知道這是「我」的自以為,還是「我」認清自己實質的脆弱?這脆弱,是因為對對方的不忍嗎?還是承受分開的能力?
第六節除草工人的意象也很精彩。工人用鐮刀(傷害性而必然的操作)勾住「事物的根」,這裡「草」被轉換成「事物」,由此引伸後者「什麼/是可以被斬盡的,又或者/應該好好被藏在土裡」的一般屬於人與人關係的、斷與不斷的猶豫,又或者,是取捨。
第七節則是承接第六節的,以「睫毛接住雨滴示意「你」和「我」之間傷感,或許這便是取捨之後的結果?「一塊一塊反懸的鏡子/折射出微小的毁滅」之中,反懸者應指墜落的雨或淚言,對鏡是內,對雨是外,對淚是身體,這句由是接起外、內與自身三者,形成一個共震悲傷的世界。即便如此,這段最厲害者,私以為即是「平靜的海面」一句,如何要有雨下而海面又平靜呢?必是細雨、毛毛雨也夫!毛毛雨「墜」,而景色卻何其平靜,那種感官的輕與內心的沉重的反差,噫!而「像失去/冰川的湖泊」一喻體,或可看作是「水(情)」漲的湖泊,或是已無冰川的無路行情境?或是,無冰川就沒有了方向了?最後一解似又可與前解合。
然則作者仍然不放過讀者,決定要猛追下去,加大注碼!於是便再於第八節加一喻體:「像我們誤把/長長的深吻當作陽臺/隔著偶爾淋雨的半室外空間/和不計入坪數的生活」,在這裡再次點題並回收首段「陽臺」的埋伏!當然,此處文意即較為易解,陽臺「不計入坪數者」,台北文學獎評審之一李癸雲老師即點出這是兩人關係的「不合法性」。這樣,最後一節「沒有什麼真的可以放棄/比如我們,近乎疼痛」中「真的」二字又耐人尋味。因這裡其實可以解作實際上形同放棄,但內心沒有真的放棄,因此這邊「沒有甚麼真的可以放棄」的語調控制,比起「我從沒有放棄過甚麼」的構句、語氣、情起的控制,便顯然是寶可夢大師與胡亂培養努力值和配招的初級訓練員之差。至於「比如我們」,當是在解答第一節的(有意的)含糊其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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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冠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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