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7日 星期二

沒有可以放棄的陽臺 ◎陳弘毅

 



沒有可以放棄的陽臺 ◎陳弘毅

(第25屆臺北文學獎現代詩評審獎)


近乎疼痛,沒有什麼

真的可以放棄,比如陽台


習慣用窗戶溫習明天。


明天是陽光打開了陽臺

種植盆栽,焚香,與

你說話


我嘗試敘述問題

曬衣,回程的公車,截止日期

你幾乎用跟不上的腳步

把石頭移開


微微的燈光在你說

的時候,與不說

聚攏。聲音的芒草抽長出一道

不透風的牆

無疑我是更脆弱的那一個


脆弱的是

除草工人在我們的邊界

用鐮刀勾住事物的根,什麼

是可以被斬盡的,又或者

應該好好被藏在土裡

平靜的海面,睫毛接住雨滴

是一塊一塊被反懸的鏡子

折射出微小的毀滅,像失去

冰川的湖泊

像我們誤把

長長的深吻當作陽臺

隔著偶爾淋雨的半室外空間

和不計入坪數的生活

沒有什麼真的可以放棄

比如我們,近乎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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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弘毅


1998年生,就讀東海大學建築學系。曾獲東海文學獎,自費出版《對折成一片小的海域》詩集。後來我常誤認街燈與星星的關係,你把燈泡旋轉下來,雨就已經開始。


(取自第25屆臺北文學獎得獎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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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陳家朗> 賞析:

這是一首十分精緻、精巧的詩,有如一顆粉紅而經過雕琢的鑽石。


「近乎疼痛,沒有什麼

真的可以放棄,比如陽台」


首節「近乎疼痛」當然可以讀作是「某種感受近乎疼痛」,也可以看作是具設計的主語省略。是「甚麼」近乎疼痛?這裡許即佈下了伏筆。


「習慣用窗戶溫習明天。」


這句單獨成一節,彷彿有種與前後兩節隔開一個大停頓的感覺,也可能是對該句的一種強調。這句亦是一自成悖反的句子,即「溫習」本是對應過去之物的,現在用窗戶溫習明天,便是「未來全是過去」,過去的重要的人事未曾過去,反而更加蔓延、籠罩到未來。


第四節「我嘗試敘述問題」,這裡或可看見詩中「我」和「你」之間存在的問題、分歧,又或者,只是「我」自己的問題而已,自責而無關乎對方?曬衣、回程的公車、截止日期,這些都是生活本身,而「你幾乎用跟不上的腳步/把石頭移開」即見「你」並不能跟上「我」的「腳步(或許是生活)」,而「我」似乎也沒有顧及「你」,「你」是單方面把「石頭」——生活中沉重之物,或是兩人關係間的沉重之物——移開的人有沒有?「你」看起來處於非常辛苦的狀態,有沒有?


第五節,在一「兩人+微微燈光」的情境下,有「聲音的芒草」這一意象出現,芒草會割傷人,又帶朦朧不清的特質,聲音即話語。這朦朧不清、傷人的話語形成不透風的牆,一段令人窒息的關係,而「我」是更脆弱的那一個,不知道這是「我」的自以為,還是「我」認清自己實質的脆弱?這脆弱,是因為對對方的不忍嗎?還是承受分開的能力?


第六節除草工人的意象也很精彩。工人用鐮刀(傷害性而必然的操作)勾住「事物的根」,這裡「草」被轉換成「事物」,由此引伸後者「什麼/是可以被斬盡的,又或者/應該好好被藏在土裡」的一般屬於人與人關係的、斷與不斷的猶豫,又或者,是取捨。


第七節則是承接第六節的,以「睫毛接住雨滴示意「你」和「我」之間傷感,或許這便是取捨之後的結果?「一塊一塊反懸的鏡子/折射出微小的毁滅」之中,反懸者應指墜落的雨或淚言,對鏡是內,對雨是外,對淚是身體,這句由是接起外、內與自身三者,形成一個共震悲傷的世界。即便如此,這段最厲害者,私以為即是「平靜的海面」一句,如何要有雨下而海面又平靜呢?必是細雨、毛毛雨也夫!毛毛雨「墜」,而景色卻何其平靜,那種感官的輕與內心的沉重的反差,噫!而「像失去/冰川的湖泊」一喻體,或可看作是「水(情)」漲的湖泊,或是已無冰川的無路行情境?或是,無冰川就沒有了方向了?最後一解似又可與前解合。


然則作者仍然不放過讀者,決定要猛追下去,加大注碼!於是便再於第八節加一喻體:「像我們誤把/長長的深吻當作陽臺/隔著偶爾淋雨的半室外空間/和不計入坪數的生活」,在這裡再次點題並回收首段「陽臺」的埋伏!當然,此處文意即較為易解,陽臺「不計入坪數者」,台北文學獎評審之一李癸雲老師即點出這是兩人關係的「不合法性」。這樣,最後一節「沒有什麼真的可以放棄/比如我們,近乎疼痛」中「真的」二字又耐人尋味。因這裡其實可以解作實際上形同放棄,但內心沒有真的放棄,因此這邊「沒有甚麼真的可以放棄」的語調控制,比起「我從沒有放棄過甚麼」的構句、語氣、情起的控制,便顯然是寶可夢大師與胡亂培養努力值和配招的初級訓練員之差。至於「比如我們」,當是在解答第一節的(有意的)含糊其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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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冠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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