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會議紀錄的詮釋與補綴 ◎何郁青
「今天,大家的意見,
都會被彙整。」都將被敲打
成字,耐心地,緘默地
如同造物者,以無比的溫柔,在那片
綿延了幾公里寬的潮間帶上,輕輕
輕輕放上一隻剛捏好的、半透明的蝦猴。
祂想著我真是個天才,我捏得如此美,
如此精巧,真不希望讓老是抱怨
肚子餓的大杓鷸看到。
「並不會影響到生活。」
當然,這是當然。
因為人們有腳,可以移動,
因為人們有腳,可以離開,
當水不好了,我們就喝可樂,
當空氣不好了,我們就用曬衣夾
夾鼻子。從今而後,親愛的
你會有一個紅鼻子,是的,真好,
我也會有一個紅鼻子。這只不過是
鼻子,並不會影響到生活。
「和現行的法條並不衝突。」
如果有衝突,我們就解釋它;
如果有衝突,我們就用圖表
把它搞得更複雜;如果有衝突,
我們就假裝翻書,假裝
哎,老花眼愈發嚴重了;
如果有衝突,我們就說:
好的,我們會轉給相關單位。
而每一個相關單位,都另有一個相關單位。
就像每一隻招潮蟹,都有一個
長得像塔樓的家。至少在怪手來臨以前。
「我們正在努力當中。」
我們正在晾乾一條河。
我們趕跑從來不交地租的
吝嗇的動物。我們製造出電、煙霧、
和打卡鐘。我們咳嗽的時候
就到藥局買甜甜的感冒糖漿。
我們對孩子說:你們以後要走得
越遠越好。不是這裡不好。
是你們值得更好的地方。是的沒錯,
那個地方,要像這裡以前那樣。
-
◎作者簡介
何郁青,曾以現代詩〈聲音的來歷〉及短篇小說〈有狗消失的天空〉同獲2020年吳濁流文學獎雙首獎,也曾獲獎於苗栗縣夢花文學獎、桃城文學獎、國語日報兒童文學牧笛獎、臺中文學獎、磺溪文學獎等大獎。作者於本作自介寫到:「一個愛植物的女人。最近常做的事是出發,到一個旅店住一天兩天,遇見陌生的人,陌生的光線,在陌生的地方醒來。親近文字是一種天性。書寫或許是翻譯,是把聽見的聲音,盡可能如實地敲打成一枚一枚的字。」
-
◎小編 #汶融 賞析
該詩出自第23屆磺溪文學獎(2021),獲得該屆新詩類磺溪獎。由於磺溪文學獎的徵件條件裡,要求需有彰化意象在其中,但在呈現彰化意象時難免刻意凸顯而容易讓作品失去平衡。然而何郁青的創作則以「一份會議紀錄」為視角,開展彰化濕地及其沿海的開發、環境、居住問題。
詩作中每一段都有上下引號中的文字作為起頭,表示會議記錄的過程。不過在這句話出現時,尚未知是「誰」的意見「需要」被彙整。畫面一轉到濕地景象,造物者精心雕琢出了蝦猴,又擔憂被大杓鷸掠食。作者藉著蝦猴與大杓鷸,其實已經點出了環境開發中複雜的不平等關係,無論是人與環境、生態之間,亦或是人與人之間。
到第二段便明確點出了土地開發的問題,透過移動與離開;水與可樂;空氣與曬衣夾。作者以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翻轉了問題處理的因果,點出所有問題發生的背後,只有扭曲的解決方案,但這些解決方案都是捨本逐末,無法從根源解決問題。
這樣的狀況持續到三段,問題依然存在,那麼只好搬出法條、圖表、書本,為要解釋這些開發面臨的問題都在合理範圍內。可是這些法條、圖表、書本……對權益受損的居民或生物來說,都只是一個謊言與藉口,為了證明既得利益者的開發沒有問題,且不能質疑。
因此所有的情況沒有改善,到了最末段開發已然完成,濕地成為了不宜居住的惡土,只能作為開發者的樂園。此地的居民們,包含動物,唯一可以做的就是離開,然而是哪種形式的離開也未可知。只好暗暗的期許他們離開後去的地方,會跟以前的這裡一樣好。
作者在詩作中,強烈的表達了對環境開發的批判。然而語氣上卻輕巧幽微,點出客觀的現象,卻在這客觀當中表現了殘酷的開發悲歌。這樣微弱的敘事口吻,似乎就如同居民們與開發者的對話,如此幽微的聲音,連在會議記錄中被詮釋被補綴都無法。
-
文字編輯:汶融
美術設計:芃萱
#一份會議紀錄的詮釋與補綴 #何郁青 #23屆磺溪文學獎 #磺溪文學獎 #環境開發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