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玉蘭花的男人⠀◎翁茂格
——臺北速寫一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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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扎根在城市中的植物學家
他靜默又謙虛地,坐在焦灼的車流背面
耐心擦拭著一枚纖弱花萼體內
低低旋轉的月亮
月亮仍很年輕,別在腰間發出玉的脆響
楔型的火焰舉起早熟的花冠
在無人指點的進退裏
悄悄鎖緊泥土晦暗的口音
不合時宜特指有悖於商品性
他沒有告訴妳:過於坦率的溫柔
也會被視為一種笨拙的挑釁嗎?
這無菌的樓群信奉中庸的秩序、克制的美德
──不要輕易碎裂啊
玉的聲音還很遠
在南京西路重複進入城市的儀式:
那些與他視線平行的膝蓋
日復一日掠過,他們輕盈、鮮豔
短暫而快樂,他們在捷運口交換自己
像在雨中交換一封空白的信
但他更願意陷入某只飛鳥的影子裏
落葉般的影子讓他短暫忘記時間正在研磨香氣
這根細細的鐵絲可串得起山海迢遞的心事?
他坐著抬頭望,天空像一扇虛掩的門
已經有許多花兒從他微汗的皮膚上落下了
他偶爾憂慮自己無力的雙腿、漸深的皺紋
卻常常,常常對一株白蘭心懷愧疚
──月亮在華燈中隱沒的時候
這城市變作他膝頭一塊發光的補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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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翁茂格,資深河濱公園散步者,遊手好閒的風物觀察家,業餘脫口秀節目主持人。國立臺灣大學戲劇研究所在讀。詩作散見於《幼獅文藝》、《有荷》文學雜誌、《自由時報》副刊、《文訊》等。
(簡介引自《2022臺灣詩選》(二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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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柄富賞析
本詩選自林婉瑜主編的《2022台灣詩選》。詩中側寫了臺北南京西路路口,一位賣玉蘭花的男人,詩人以「月亮」,此一距離城市、男人、玉蘭花來說都頗為遙遠的意象來貫穿全詩,藉此,在視覺上形成遠近的拉鋸對比,運鏡間也能調控敘事與抒情,鬆緊的比例,能夠維持住讀者閱讀時的感受能力,令這首詩讀來細膩可感。
美國詩論家簡‧赫斯菲爾德曾說明,好的詩歌帶來一種被改變的視力,它從詩人對日常語言的觀看與傾聽中,獲得了衝動而湧向世界,此衝動充滿了「繁殖力」,因為「它渴望那些無法通過其他方式了解的事物」。這首詩作無疑也具備了這種視力,當它引領你去看向在焦灼的車流背面,賣玉蘭花的男子如何耐心擦拭一枚纖弱花萼的內部,那低低旋轉的月亮,你就從現實的前景走進了詩歌的後台,動用讀者的想像力去觸摸到了詩的真實。
詩歌自有其真實,而非現實的再現。這也是為什麼我們也許讀到詩人將此賣玉蘭花的男人,比喻為「植物學家」,並且「靜默又謙虛」時,或者詩人說「他更願意陷入某只飛鳥的影子裏/……這根細細的鐵絲可串得起山海迢遞的心事?」時,心裡會有所疑慮:給勞苦的人物敷上一層美化的妝容,如此的代言是否過於浪漫?然而這樣的衝突存於詩歌之中,同樣也是詩人給予讀者的體驗,「不合時宜特指有悖於商品性」,尤其在賣花者的勞苦與玉蘭花的鮮潔之間,消費與觀看的不公平,此權力關係的分佈也呼之欲出。
「月亮」在詩中被用來比喻玉蘭花的脆弱,也同時是賣花者的寄託與夢想,在車聲擁擠,來去匆匆的路口,賣花者如何珍惜手中、腰間的玉蘭花,月亮又如何被隱沒於都市的華燈之後,詩人由微入著,生動描摹了都市一景,也點出了生命的清白與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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