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8日 星期三

冬 ◎陳育虹


 


冬 ◎陳育虹(選自詩集《閃神》)


我想要一個深雪的

地方

所有的冷,白,抽象


沉默


who who who

月亮陪著火狐散步

雪鴞的探問沒有誰回應


一個深雪的夜晚

松針輕輕刺痛

我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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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育虹


祖籍廣東南海,生於台灣高雄,文藻女子外國語文專科學校(現文藻外語大學)英國語文系 畢。旅居加拿大溫哥華十數年後,現定厝台北。 出版詩集《關於詩》、《其實,海》、《河流進你 深層靜脈》、《索隱》、《魅》、《之間》、《閃 神》等;以《索隱》獲2004《臺灣詩選》「年度詩獎」,以《之間》、《閃神》獲2017「聯合報文學 大獎」,2022年榮獲「瑞典蟬獎」(Cikada Prize)。

另譯有英國桂冠女詩人Carol Ann Duffy詩集《癡 迷》、加拿大文學女王Margaret Atwood詩選《吞 火》、美國桂冠女詩人 Louise Gluck詩集《野鳶尾》、 美國詩人Jack Gilbert詩集《烈火》、加拿大女詩人 Anne Carson詩集《淺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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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陳家朗 賞析

如這首是一首以抒情、內心話語為基調的詩,那麼 詩題的「冬」,便可說是定下了詩的主調:在一個冷、空寂的環境/處境中,1.「我」如何動作?或者 是2.「我」如何受到環境的壓迫、影響、搓揉、引誘、讓人想要突破的或滯留?或1與2如何相互交雜?這便宜看「我」要些什麼,或要做些甚麼,或在環境/ 處境中的「我」在思些甚麼⋯⋯


因此此詩的開頭便是「我想要一個深雪的/地方」,「深雪的地方」或可對換成「冬」,這裡許即表明1. 冷、空寂的冬是我想要的地方,又或者,2.冬的處境 (及其所有的能指)已到來,而這便是「我」想要 的。前者有期許冷寂的心情,後者有冷寂已臨而 「我」說想要的意味,這又可以分為「明明不時想 要空寂但硬說要」和「真的要」兩者。第一節的「所有的冷,白,抽象」,我想便是「深雪的地方/ 冬」的屬性,冷能指感官與情感的非熱切狀態,白或可延伸至無色、不繽紛躍動,抽象則沒有任何情 感上的標示物,彷彿雪的覆蓋那樣模糊。而這種不熱切、不躍動、模糊,換句話說,許是冷靜、不多作甚麼的處境即是「我想要」的。


第二節單一個「沉默」。有時新詩的分行或分節,尤其像這樣一個詞作為一行甚至是一節的,其考量可能便是在於節奏與意義的獨特營造。在這裡,詩人許是想獨立出這個詞,在節奏上,讓「沉默」的前後皆是停頓,使這個「沉默」更顯孤寂;在意義 上,因著節奏對詞的前後孤立,沉默更顯得被刻意強調。然而,這種強調,卻不一定只是表達甚麼,不一定是表意功能,卻更可能是一種「我想要一個深雪的/地方」後的一種結果,因果的連繫,更加,是對環境/處境的渲染,即此一沉默擔當著文意連繫 與氛圍營構的功能。如前所述,因環境/處境會影響 到「我」如何應對,或「我」如何發生意義(如在困頓中我是如何認識我的價值?),因此,這因著「我想要一個深雪的/地方(以下代稱A)」得到的「沉默(以下代稱B)」便顯得重要:「我」想要A, 然後得到B,那麼由A演變成的B是「我」一開始「想要」的嗎?如果是,那麼,「沉默」下面的詩行便是我得到A後的境界之句;若非,那麼下面的詩行便是一種「因由A轉化成的B是我不想要的」後作 出的轉折。再來,若我們思考得再深一層,「我想要A」是「我」真的想要,還是不想要而刻意說要?倘若是前者,可能便是「嚮往—》接受沉默/拒絕沉 默—》再往沉默深處走/轉折行動找沉默外的東⻄」 的發展;倘若是後者,可能便是「嚮往(假裝的) —》發現更寂寞的沉默—》再假裝往沉默深處走/後 悔後轉折行動找沉默外的東⻄」的發展了。


第三節以「who who who」起始,在極其沉默的處境中,抒情主體發問了,而「問」常是源於一種並不 平穩、並不冷靜的情緒,尤其是這樣的三連問。且 從下兩行「月亮陪著火狐散步(以下代稱X)」及「雪鴞的探問沒有誰回應(以下代稱Y)」看來,這裡的who who who即是因應「沉默」之中突起的動靜 與聲音而起的。詩人問聲色的來源,然後它認清,或者只是猜測。X和Y作為打破沉默者,皆有其象徵 意義。火狐可能是小熊貓?而火狐散步可見是散漫 的動靜、調子,月亮陪之,火狐的散步竟可被移動 緩慢的月亮陪伴,也可見其慢,又,月亮的移動亦 是時間的推移,可見火狐散步也是有其時間流動之 於「我」的意味的。再者,若果火狐是黃昏,是朝霞或晚霞?即「我」身處於日夜交替而月亮方顯的時間點?或者,是溫暖(火狐)與冷(月亮與環境/ 處境)的交匯?如X是對景/物的描寫,而以狐散步 的聲音來寫景/物,這便更顯寧靜了。應該這樣說,「我」的發問所要問的,即是X和Y兩者的象徵意 涵,此處即是以景象來代替問題,或詮釋問者的情 感。在Y的部份,「雪鴞的探問」竟沒有誰回應,許 是Y使景/象與抒情主體混而為一了。這樣,上述所言「沉默」後的轉折,便是X和Y——與時間推移同 軌的散步,與無人回應的發問——豈不就是更深的 寂靜?而「我」竟被這樣的深刻近乎無聲的寂靜, 引起了連續三次(或表示多的虛數)的who的發問, 這豈不是一個極其敏感的心才會有所感知的嗎?或 者,一個極其警惕的心?


最後一節,「一個深雪的夜晚」回應著第一節「我 想要一個深雪的/地方」,此時月已推移至夜晚,或 者,如果把「月亮陪著火狐散步」當作實景解,那麼,這首詩可能一開始便是黑夜,如此,聽到散步 與聽到雪鴞,便更顯只剩聽覺的孤寂處境,我想, 這樣的讀法也是通的。而「松針輕輕刺痛/我的腳」 重點則可見於副詞「輕輕」,這力度是控制得多麼 好!輕輕刺痛,痛卻輕,恰似痛卻輕的情感狀態。 再看「腳」的部份,如我們細細考量其象徵意涵,便知「腳」乃是行動力,那麼,刺痛腳,即刺傷、 損傷了「我」的行動力了。若再統合翻譯之,即是 這種處境中使「我」輕而痛的物,夾帶奪走了 「我」的行動力。在這裡,「松針」在「冬」又是 理所當然的連繫之物。及此,我們可以發現,詩人 由起首「我想要一個深雪的/地方」處即將詩行安排 妥當,而在這個地方裡有的是沉默,這種沉默,本 來也可是中性的,卻在「who who who」的迫切叩 問,與輕輕刺痛的苦中,「我」嘗到了那「想要」 的果。這首詩篇幅雖短,技法大道不花巧,卻也恰 到好處抓中整個冬的情感、處境與詩意,既具典範意義,又有深刻的詩意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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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陳家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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