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7日 星期二

單兵日記 ◎戴國皓

 



單兵日記 ◎戴國皓

(十二屆臺中文學獎新詩首獎)


在陸地上是你唯一的確信

填補水平,粉刷,一面不舊的心

門的嘴巴,方向有限,拆卸容易

習慣沒有餡的雲朵,色素失衡的彩虹

今天世界依然美好,只是多數與你無關

(0是洞,是進入,是子彈但不見軌跡)


傾斜肩膀,垂直的雨漏進水壺

電視牆上,稻草壓倒稻草人在沒有駱駝的沙漠

(1是夭,也是妖,落單的鬼不能理會)

時間是一把剪刀。武器。違禁品沒收

空白思緒仍然在乾裂。灰色塵埃。牆裡還沒法當成

牆外,蒼鴿翅下拳頭和平集結成

石頭,大聲說有。

(2是兩,是兩手,平行的撐地結構)

夢不再糾結土壤,氣根懸吊半空

放一百個樹葉的風箏,離地就彷彿學會了飛


(7是拐,是牆角,一根藤蔓彎曲的膝蓋)

不偏不倚,好端端的樹葉中風在無風中

抖擻。一張張吻合臉的面具

防毒的秘訣是,相信罐子裡的泥濘

沒有過期,泥菩薩勝過水泥


在倉庫折疊過剩的意識,小心收納恨意

盡管過期,螺絲鬆動在時間的震盪裡

鎖緊,沒有發條的電子錶(準了嗎)

鎖緊,沒有螺絲的眼鏡(清了嗎)

(9是勾,是倒刺,圍牆邊倒鉤的星星)


發芽。成為一片綠葉,在人群背面

逃離看得見鬼的人,逃離祭典……抓最後一個,鬼

門開的位置,哨兵的臉,十一點的撲克

與時間拼點。紅心小於黑心,倒立的桃

花園,看吧,每個街道總有最新鮮的落葉,收集

然後清點季節的彈殼,感受冷


笑話後座力之必要,一個律師與醫生並肩

確認彈著點,他們說可惜位置不夠中心,對著世界

睜一隻眼,靶圈彷彿以不動的姿勢疏遠,像每個妳不能觸摸的方盤與

遠方。煙霧瀰漫,不僅來自每次擊發,也燃燒自每根煙的末梢


一路順風。火車沒有火,平交道的柵欄舉手

聽著,一個長長的哨音答覆過後,失散

夢裡報數的羊群。用夕陽的火力掩護

蒼白的天空,你知道停止有時不代表勝利

你奔向軌道對岸,沒有迷彩只有數字的站牌

問不出一句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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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戴國皓,臺中人,臺大中文系畢。曾獲台大文學獎、紅樓文學獎、金車新詩獎、台中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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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陳家朗 賞析


這一篇巧妙利用當兵情境來形構詩意的作品。

從題目「單兵日記」看,單兵可以指受圍無援的士兵,或可單純指一個士兵。首段首發以「在陸地上」來寫「唯一的確信」,這可能可以就一句解,即在陸地上這事是我唯一的確信,或者,可以將這「唯一的」延展到下文,即一面不舊的心。這裡的「心」以「一面」來寫,或者可看作是「靶心」,或者連著上面「填補水平」,讀作士兵作業。而「門的嘴巴」將物擬人化後,帶出「方向有限」的限制感,同時寫及它「拆卸容易」,即構成人所面對的有限而易被置換的情境。這裡「拆卸」配合上文「填補」、「粉刷」來看,即可見一種工程作業感,這裡的士兵或許是受命作業,而感到受限與卑微,如「習慣沒有餡的雲朵」及「色素失衡的彩虹」,世界依然美好但多數與我無關,除了單兵,放諸單兵之外的人的處境,不也是可感的嗎?如同0是洞,有破爛,但子彈不見軌跡,也即無從稽考那破爛了。當然,或許這個洞,也有「進入」的一面嗎?至於進入到哪裡,誰知道?

第二節「傾斜肩膀,垂直的雨漏進水壺」便巧妙地將「傾斜肩膀」的無力感描寫,與「垂直的雨」的頹靡感,以一個「水壺」收納進「兵」的情境、題目內。第二句以「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弄垮人的最後一推)」改寫成「稻草壓倒稻草人在沒有駱駝的沙漠」。「駱駝」雖被壓垮,但駱駝本也是具有行動力的,可現在被壓垮的是「稻草人(與我同感的)」,稻草人是被命令去守住一處的,也可以說是缺乏行動力,且可能受到不可避免的命令的人,如同單兵,如同跟單兵一樣,受困於日常、命運、愛、生活,以及關係的人們?而這句以「在電視牆上」為狀語,好似也可合理地歸立於當兵的場所?「1是夭,也是妖,落單的鬼不能理會」同樣是從當兵報數出發,巧妙改寫成對人與人關係的冷漠描寫,落單的鬼不能理會之「不能」,必是切中要害處。且看接下來「時間」被當作武器沒收(卻不能真正沒收),思緒乾裂,思緒是牆,隔絕牆內與牆外,思緒外有和平集結,思緒內則未必。2是兩,是兩手,平行的撐地結構,也因這單兵必然遭遇的「被命令做掌上壓」情境,致使「氣根(也可能同時是急喘的呼吸)懸吊半空」,引起想離地、離開限制與苦痛的想望,以使「放一百個樹葉的風箏,離地就彷彿學會了飛」的、想卻不能的自欺由此生起。接下來的第三節,充滿著「知不能而故意說之」的反諷意味,可能即是緊接著上節的自欺(想超脫限制卻不能)的意涵,如代表盡頭的牆角有下垂彎曲的藤蔓如膝蓋、風竟在無風帶中抖擻、相信罐子裡的泥濘沒有過期,及泥菩薩勝過水泥的荒謬,意識到荒謬的意識是過剩的而需要在倉庫折疊,過期的恨意還要小心收納,鎖緊不能鎖緊的東西,圍牆(思緒)裡倒鉤如星星⋯⋯

第五節接緊「葉片」意象,如接上前文,許即是「放一百個樹葉的風箏,離地就彷彿學會了飛」的葉片。此葉片「逃離看得見鬼的人」,按照前文,此「鬼」即「1是夭,也是妖,落單的鬼不能理會」中的落單之人。而十一點的撲克與時間拼點,可以剛好跨越一天?可能便是流動的時間吧。下面以撲克發揮,「倒立的桃」斷行「花園」有倒位、倒轉的理想鄉之意,而最後「落葉(欲飛的象徵)」終轉成「季節的彈殼」的殺傷物殘餘,冷的殘餘。「笑話後座力之必要」致敬瘂弦,同時接緊彈殼意象。「一個律師與醫生並肩/確認彈著點」,可他們說「可惜位置不夠中心,對著世界」,律師和醫生本應是社會最中心的位置嗎?如今他們也覺不夠中心?已在所謂中心的人,發現中心不在哪裡!那我們苦苦追求的中心卻在哪呢?我們的飛行(葉)最終墜落成彈殼(冷的),只為擊中這中心嗎?這是不是就是最大的限制與苦痛,如同首段單兵的心境?「煙霧瀰漫,不僅來自每次擊發,也燃燒自每根煙的末梢」,如果一根根「煙」是為解憂,那愈是以煙解憂,愈是煙霧瀰漫,這是苦楚的輪迴。最後一節「一路順風。火車沒有火,平交道的柵欄舉手」將兵的意象植入火車(喻作人生的常用喻體),或者是失眠時勉強找來陪伴的羊數終於失散。「我」用「夕陽的火力掩護/蒼白的天空」,可夕陽是即將熄滅的東西,「蒼白的天空」敗走之後,便是黑夜了,我們的黑夜。停止有時不代表勝利,可能是彈盡糧絕、筋疲力盡的人的境況吧?是嗎?我奔向軌道對岸,看見的卻是「沒有迷彩只有數字的站牌」——明明人的處境處處是戰場,需要迷彩掩護,現在只有數字,彷彿看不見戰事似的。但當「我」要去問為什麼,問了之後又會有改變嗎?或者,難道大家都不知道嗎?或許大家都知道了,大家都是單兵,只是大家刻意不提,如同,相信罐子裡的泥濘沒有過期、泥菩薩勝過水泥,我們都在倉庫,折疊過剩的意識,小心收納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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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陳家朗 �

美術設計:芃萱 @sunny__901205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單兵日記 #台中文學獎 #戴國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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