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島未來史 ◎廖偉棠

 

香港島未來史　◎廖偉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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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0年後，水位線

還好只上升到了德輔道、莊士敦道，

海水獺和老鼠在半淹的會展新翼骨架上

做了幾百個窩，在國際金融中心

做了上千個。雨不停下著

一把傘在一堆立法會的亂石中出土。

電車軌上的銹有一寸厚，

誰在做夢聽到叮噹叮噹？

彈塗魚把北角和西營盤佔領，

那裏的老街道輕易還原成泥，

它們也有了更強壯的肺。

它們不好吃而且其大如豬，

像獵人而不是獵物

甚至有厚甲充當盾牌。

人大概還有幾百個，孤獨

散居在銅鑼灣、金鐘和中環的廢墟，

每人假裝擁有一朵雲

裏面有足以淹死其他所有人的雨水

但他們吃的，是一種特殊的蟲子

它能夠消化電子板和光纖

是祖先留下來的寶貴財富。

這些人還在東躲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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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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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偉棠，詩人、作家、攝影家，曾獲香港青年文學獎、香港中文文學獎、台灣中國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及香港文學雙年獎等，香港藝術發展獎2012年年度藝術家（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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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出版詩集《八尺雪意》、《半簿鬼語》、《春盞》、《櫻桃與金剛》、《一切閃耀都不會熄滅》、《半夜待雪喊我》、《劫後書》等十餘種，散文集《衣錦夜行》、《有情枝》、《有托邦索隱》，小說集《十八條小巷的戰爭遊戲》，評論集「異托邦指南」系列，攝影集《孤獨的中國》、《巴黎無題劇照》、《尋找倉央嘉措》、《微暗行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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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自短篇小說集《末日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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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浮海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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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設想的未來，廢墟與流離失所的人們，如幽靈般縈繞著城市，乍看是描寫未來的寓言，細讀卻仿如此刻香港的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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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從詩題「未來史」中，未來與歷史兩個本應互不交集的時空並置，已能看出詩作遊走於時間，以至遊走於真實與虛構、存在與消亡之間，喃喃道出城市無聲無息的崩壞。詩裡，未來的香港雖已成廢墟，但全詩站在局外的視角，帶來了一種淡然的感覺。5000年後，詩裡最先被海水獺和老鼠佔據的兩個地方，是代表香港國際形象的地標──會展新翼骨架以及國際金融中心。這兩座建築變得半淹，更成動物築窩之地，渲染出一種城市發展的虛無感，一方面質疑香港原有的形象與想像，另一方面也道出了文明興衰的必然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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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廢墟之中，「一把傘在一堆立法會的亂石中出土」，輕輕帶出抗爭者在城裡裂縫中的存在；電車軌上一寸厚的銹，或做夢時聽到的叮噹叮噹，則徘徊著本土文化與景觀所留下的痕跡。在時間的線性狂奔之中，歷史的湮沒如此容易，讓「彈塗魚把北角和西營盤佔領」，老街道甚至「輕易還原成泥」──在城市發展過程中往往被排拒於外的自然之物，在周遭化成廢墟之後，重新佔據生存空間，這本來就是自然與城市相互侵吞的關係。當文明荒廢，兩者的角色亦得以逆轉──「獵物」變為「獵人」，並長出了作為盾牌的厚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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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城市變成廢墟後，人又如何存在呢？未來的香港島裡，人是「孤獨」的，散居而漂泊。與彈塗魚佔領的舊區相比，人散落在銅鑼灣、金鐘和中環這些商業區，由「假裝擁有一朵雲」到吃「一種特殊的蟲子／它能夠消化電子板和光纖」，都寫出了科技發展之下個性的消失。這些「東躲西藏」的人無處棲身，然而城市為何化成廢墟？當詩中混融此刻與未來、現實與虛構的意象，一座漸趨頹垣的城市，不僅在於外來的侵蝕，而更源於內在持續的失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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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浮海

美術設計：#章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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