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花 ◎蘇朗欣
我不是城裡人
我是在荒野種花的人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回到城裡
因此對於有人的風景
全都忘記成一片黏稠的空白
城牆建得太高
從外頭是無法窺見裡面的
但我偶爾從風中聽說了
關於饑荒和坍塌
爭奪和共食的故事
落葉與河流訕訕經過
都談到相似的壞滅
可是我的花田栽得那麼美
汲到的水仍然澄澈如初
沒有血臭更沒有凹陷的屍骸
所以我頂多笑笑
有空就抬頭望向高牆
沒空便低頭繼續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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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一九九四年生於香港,現居花蓮。畢業於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東華大學華文所(創作組)。曾獲鍾肇政文學獎、臺中文學獎、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等,曾入選《九歌111年小說選》。著有《水葬》(水煮魚文化)、《觀火》(木馬文化)。
(參考自《觀火》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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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雙雙 賞析
〈種花〉發表於2018年。
「我不是城裡人」,而城裡大抵已經成了一片「廢墟」:「饑荒和坍塌」、「爭奪和共食」——「共食」到底是什麼?它為什麼會跟「饑荒」同框?在何種社會條件之下、哪段歷史時期之中,「沒得吃」跟「一起吃」如此相鄰?
而在「廢墟」之外的「我」,「在荒野種花」,並且,「對於有人的風景/全都忘記成一片黏稠的空白」。「空白」是「心」因為恐怖而留下的一片地方,而「黏稠的空白」,它與純粹的空白不同,黏稠之物往往自帶一種存在感——它不僅在那裡,而且以黏稠為由,始終提醒著「我」,那裡有一片空白。
一片空白之故,便種植繽紛的一片花田。
詩中——與這首詩讓我想到的西西短篇小說〈魚之雕塑〉(註)不同——跟在「屍骸」後面的,不是哭泣,是「我頂多笑笑」。失憶、冷感,其實「我」到底沒有在「廢墟」之外,「廢墟」也在「我」的心裡,而「我」試圖以自己的方法——「種花」——來抗衡這一片空白的廢墟。
然而本來,就是因為「有空(白)」才種花,到了詩的最後卻成了「有空就抬頭望向高牆/沒空便低頭繼續種花」——這樣的本末倒置是否意味著,為「空白」增添色彩的「種花」行動,終究圖勞無功?那是因為只能「聽見」(「我偶爾從風中聽說」、「落葉與河流[⋯]都談到相似的壞滅」)、而不能「看見」(「城牆建得太高/從外頭是無法窺見裡面的」)之故嗎?也許,失憶也好,冷感也罷,都不是真誠的——因為「空白」的「黏稠」之故。
也許只有當兩座「廢墟」相見,當「心」清楚地意識到、承認到,「外面進行著的夜,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和我有關」,才是使重建廢墟得以可能之日。
註:
〈魚之雕塑〉(1981年)收於《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
[前略]我們走得更接近,才看見兩只展敞在軀體左右僵硬無力的手,裸露在袖管的末端。雙手都剩下半個手掌,因為所有的指節,如今都變成光滑的灰白骨頭。最後,我們看見了軀體的頭部,經過魚的雕塑,被塑造得異乎尋常地潔淨:沒有一條頭髮,沒有任何眼睛、眉毛、耳殼,鼻孔和嘴唇,也沒有一絲一縷的血肉和肌膚。魚們把軀體的頭部雕鑿得如此完美,使我們震顫不已。
「是這魚的雕塑,令你哭了嗎?」他問。
「魚的雕塑」其實就是浮屍——西西後來提到〈魚之雕塑〉的創作靈感:「中國內地文革的武鬥,許多五花大綁的屍體從河道流到香港九龍。當年香港的報章往往看到這些浮屍的圖片,觸目驚心。」 何福仁:《浮城1.2.3——西西小說新析》(香港:三聯,2008),頁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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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doubl_eve (https://www.instagram.com/doubl_eve/)
美術設計:章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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