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圖 ◎彭依仁

 

拼圖　◎彭依仁

等待豆腐火腩飯的時候

你說：「大家已認識這麼久，

你說對我的瞭解還缺一些拼圖；

今夜，我就帶你上山散步，

尋找你未曾涉足的高樓。」

廚師站在久經塗抹的水吧台後

他一身黑肌肉，沒有汗流

從容地環視周遭的食堂

白磁磚在身後滲出打烊前的微光

像碟上溢瀉的飯香一般老舊

你說這幢大廈快要拆毀、重建

你也要遞交表格，只待幾年

過去，便要離開日漸萎頓的家園

你臉上有一絲不捨，也有自怨

你搖頭，說家中有一些微言

恍惚自昨日世界殘留的餘暉。

車聲漸歇處遙望學校背後的山隘

你說鐵絲網內曾有很多熟食舖

在上山的梯級前面，一株老榕當路

為沉默炊煙作證。依仗平緩山勢

一幢幢樓房燈火，俯視山麓鬧市。

你說當年百姓逃避兵禍，在此

建村，起名「復華」，盼有天返鄉

後來村地被夷平，築成廣廈模樣

光復之夢成為一段掌故。歷史

於焉在地上易名、生息，繁𧗠

頑固父輩和偏執孩子，冰室的風扇

吹乾建築工人或孩子臉上的汗珠。

我們踏過街市水窪，觀摩廊柱

或牆上圖案，景觀猶如聖堂正面

一截殘壁；連天花板上的風景

也佈滿幾何圖案，路人踏入中庭

如蟻群穿梭馬賽克街磚。你想起

停車場上那組凝土牆已變成觀光地

宛如穿梭時光的隧道；但我想聆聽

你訴說在屋邨裡的足跡，那些憤怒

或一下子就煙消雲散的悔疚與窘惱

目下有一幅硬淨的護土牆，未被拆毀

或重建，山下燈火卻如此纖細

馬路交錯其中，像一塊失落的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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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詩人、評論人，著有詩集《灰鴿自由行》、書評集《日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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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紫翹 賞析：

〈拼圖〉全詩以對話開展：「你說對我的瞭解還缺一些拼圖」，同樣以「拼圖」作結：「馬路交錯其中，像一塊失落的拼圖」，一塊拼圖的缺口，在關係、城市裡彰顯失落的不完整。「車聲漸歇處遙望學校背後的山隘 / 你說鐵絲網內曾有很多熟食舖 / 在上山的梯級前面，一株老榕當路」，「鐵絲網」總是作「過去」與「現在」的界線、分野，在網內的，是曾經的熟食舖，鐵絲網的格狀總讓人透視廢墟之貌。

「你說這幢大廈快要拆毀、重建 / 你也要遞交表格，只待幾年」大廈將逝，準備迎來新的流動，地方前身的人也準備離去 —— 拆毀與重建之間的時間，就是廢墟的形態：拆毀前的空置、拆毀後與重建前之間的時間，就是暫時的廢墟。碎石的堆疊，保留著前身。廢墟形成之前並非毫無預兆，有人挽留、有人隨之離開。

「你說當年百姓逃避兵禍，在此 / 建村，起名「復華」，盼有天返鄉 / 後來村地被夷平，築成廣廈模樣」，人們在「復華村」作暫時棲身之所，在短暫之地盼有一天能回到自身的家，後來又再夷為平地，轉化為廣廈：地方不斷流動，而人的流動也在其中隨著地方流變而停留、離開，就像廢墟不斷出現，又消失。

詩末「目下有一幅硬淨的護土牆，未被拆毀 / 或重建，山下燈火卻如此纖細 / 馬路交錯其中，像一塊失落的拼圖」，從山上望去，牆身停留之態，與「燈火」與「馬路」相比，護土牆就像一個等待安置、待消失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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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紫翹

美術設計：章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