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給Z第三封信:隱喻 ◎章楷治

 



給Z第三封信:隱喻 ◎章楷治

Z,是否抬頭看看今日的滿月

或許沒有,畢竟你如他人一般執著於瞳孔小範圍的凝視

更喜歡那片留白,轉動

比之瞳孔,衍生出更多血絲勾勒一幅情緒

鑲嵌暗流端詳的朽木,其他

目視遠方地平線瀕危的垂暮

垂暮的軀殼,殞落──

腐爛,孕育閃爍炙烈的火蜂群

唯我處最底端,鄰近水面而足以

瞥見那群裹挾信件的漂流瓶

光──透不過他們有物的軀殼,折射

海──透濕了軟木塞打濕了一篇,語言

看不清,模糊的字體渲染一片陌生的汪洋

無法得知他們自何處啟漂,何時相遇

他們就這樣。只是這樣──

一面聳立在遠行的海,一面抵禦垂涎的蜂群――

自顧自的,揮發體內殘留抑或

被泛黄方正的思緒吸收,發酵小麥種植的土壤芬芳

遠端聳立露尖尖礁石,漲退潮肆意沖刷

是否,應模仿那些漲高低迷的浪。是否?

那封封無人揭曉的信,哭泣

我了解,因加入他們,反射那不曾凝視的滿月

一封随月光在體內反覆折射

誕生的信,暈染了我長久的緘默

請──不要質問一位詩寫者

並非每一句提問都帶有虛掩──

只是單純的――單純的稱讚今日的滿月

讓你放下對思念的忙碌。

Z,是否看見

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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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章楷治,02年生,馬來西亞人,現就讀於台灣國立師範大學國文系,台師大噴泉詩社社員,風球詩社社員。患有嚴重社交恐懼症的社交恐怖分子,是一位矛盾的創作者。

(取自風球詩社臉書粉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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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林宇軒 賞析

這首詩是《創世紀詩雜誌》第216期(2023年9月號)的「開卷詩獎」作品。作為上世紀台灣三大詩社之一的創世紀,在邁入網路時代以後積極轉型刊物,發展出了多樣的專欄與企劃。「開卷詩獎」即是其中的特色:編輯檢視來稿,在每期詩刊挑選一首最值得推薦的詩作,印製於封面裏並提供獎金。從詩題「給Z第三封信」,我們可以推測詩人不只書寫一首如此結構的詩,從同期《創世紀》也可發現詩人其他首類似構思的詩作。以詩為信,詩人在每首詩作談論不同的主題,透過一封封的信件來向Z傳達思想與意念,同時向讀者展現文學上的技藝。

在詩作的開篇,詩人倚仗書信的形式,毫不避諱地呼喚Z,以猜測對方是否看見今日的滿月為起始。月亮作為一種隱喻,讓思念得以跨越遙遠的地理限制;而月亮所引發的海潮,也順理成章地讓詩人將敘述的畫面轉向了海洋、留白,轉向了地平線與垂暮。詩人設計「挾帶信件的漂流瓶」出現,如此信中信的設計在詩中具有重要的效果:光「透不過他們有物的軀殼」所以無法「折射」,而海則透過軟木塞滲入瓶中、浸濕了信紙,一切在物質層面的解讀外實則另有隱情。

作為信箋的浪花,因為無人解讀而「哭泣」,一切無非是詩人與讀者的自作多情。畢竟,浪花只是浪花,月亮也只是月亮,其光芒在體內折射也不會成為信。全詩倒數第三節,詩人以祈使句嚴正主張:不要質問一位詩寫者,點出了整首作品的主旨。月亮除了前述作為一種思念的隱喻,也可以「不作為一種隱喻」;詩人詢問Z「是否看見」當然也可以只是稱讚滿月的景象,而不帶有其他的指涉了。不過這是可能的嗎?看著詩人筆下,「月亮」、「海」、「蜂群」等疏離的意象群,讀者要如何捨棄尋索隱喻的可能?詩人巧妙地以一種扞格的姿態為全詩作結。

就視覺結構來觀察,這首詩是每節2行、共15節的定行詩節結構;全詩看似穩定推進,但每個詩行單位的字數落差幅度非常大(最多20個字、最少僅2字),且大量運用破折號,可見有著宏大的書寫企圖。就如此的主題與形式來論,使人想起謝銘(1996-)在2021年獲得台師大紅樓文學獎首獎的〈寫信給F:為了一種形式〉。同樣是每節兩行的定行詩節結構、同樣以寫信為形式、同樣以英文代號為書寫對象、同樣後設地論及「寫詩」,兩詩在構思的層面可以說是極度相似。

若將兩詩並置,會發現〈給Z第三封信:隱喻〉有幾點可再斟酌,首先即在於口語和書面語的嫁接。從全詩開頭來看,全詩大量文句採取書面語的口吻(如「你如他人一般」、「目視遠方」、「唯我處最低端」、「自何處啟漂」,以及反覆的「是否」),當中穿插的口語段落顯得突兀。此外,「是否抬頭看看今日的滿月」當中的「是否」,讓整句偏向祈使句的「是不是要抬頭」而非推測的「有沒有抬頭」,諸如此類的文法使用(「軀殼」已是物,如何再「有物」?「更喜歡那片留白」,與「更喜歡」相比較是什麼?)也可進一步商榷。


其次,詩人善以逗號與破折號調控音樂性,如「透濕了軟木塞打濕了一篇,語言」,如此設計最主要的原因是對應前一行的音韻結構「透不過他們有物的軀殼,折射」,單字後接破折號、長句後在行末放緩節奏。不過,前一行「折射」前的停頓是語義斷點,而逗點後的「折射」隨迴行而得以推進;下一行「語言」前的停頓卻僅有節奏上的效果,使用上顯得老派。如此過度設計音樂性的書寫策略,在詩中並不少見(如倒數第五節的「哭泣」等),是否有些顧此失彼?標點是詩人創作時,可以更仔細斟酌之處。

此外,整首詩持續複沓的「是否」,使得詞彙作為一種價值判斷之餘,更增添了聲響層面的效果。不過,整首詩在「破除象徵」之餘,卻又不斷「製造象徵」;後半部稱「單純的稱讚今日的滿月」之後,詩末反倒又詰問「是否看見」。態度的來回猶疑,製造出搖擺不定的立場,這是不是詩人有意的設計?一切似乎只能交給讀者來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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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李昱賢 (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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