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死亡 ◎游善鈞

 

死亡的死亡　◎游善鈞

想到死後

還會繼續造成別人的麻煩

我忍耐

像昨天

像前天

像大前天

像大大前天

與之前的每一天

走在通往自己的樓梯

上不去

下不來

像徒勞的海水

吃不掉整片沙灘

我搖晃燈泡

鐘擺心跳

有時觸電

種種細微的感覺

把自己對自己的關注分擔出去

大家都不相信

很多透明的動物

在等待我們騎上去

城市已經被封鎖了

人們把口罩戴到眼睛

天空色的臉

草地色的臉

棉花糖色的臉

白色的臉

我懷著邪惡的心思

在每個人都想活下來的時刻

和一生的抗體握手言和

他們每個人

都想跟我告別

沒有人知道自己真正的死因

按照規定這一切必須

在二十四小時之內火化完畢

◎作者簡介

游善鈞，曾獲周夢蝶詩獎、林榮三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時報文學獎、優良電影劇本獎和華研歌詞創作大賽等獎項，作品並曾入選文化部改編劇本書推薦、臺灣文學館文學好書推廣專案。

出版詩集《水裡的靈魂就要出來》、《還可以活活看》，長篇小說《骨肉》、《瞬間正義》、《完美人類》和《神的載體》等。（參考詩集《還可以活活看》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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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周先陌 的賞析

這是一首關於疫情時代的詩，也可以不是。

猶記得新冠肺炎流行那陣子，戴上口罩的我們彷彿從René Magritte的畫中走出：「城市已經被封鎖了／人們把口罩戴到眼睛」，戴上口罩，一種真相的還原，一種遮蔽的揭露。疫情結束，我們還常常能看見還戴著口罩的路人，可能還會流行一陣子，成為一種現代的裝扮，甚至是表現自我的妝容。

某個走在街頭的男孩或女孩會告訴你，戴上口罩後的他／她，更接近自己心目中的樣子。口罩遮蔽的不只是新冠肺炎，也可以是現代社會裡的各種恐懼或病，甚至它本身就是一種「療救」？於是白色的口罩底下，心中有「邪」，那是「在每個人都想活下來的時刻／和一生的抗體握手言和」。

詩人用他真切的筆，將時代之病收入詩中，呈現的是一個世界性的縮影，也是文明疼痛的圓舞曲──從一陣疾病的現象中見到流動的深層憂患，我們都是戴著口罩的人，不斷重複著內心無法抵達的上樓或下樓，且病到末了，也未知自己真正的死因。

尤有甚者，詩的末尾寫道：「按照規定這一切必須／在二十四小時之內火化完畢」，一個人真正的死亡，或許正是它的迅速毀滅，它的被遺忘。詩句反映的是在疫情時，人們不得不面對的快速火化政策，但亦不禁讓人思考，這世界上是否有不被遺忘的死呢？詩人用死亡的死亡，叩問的，也許正在詩題的反面，人，該如何活著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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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周先陌 @momomu_95

美術設計：芃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