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7日 星期二

像我這樣的通識課學生 ◎林佑霖

 


像我這樣的通識課學生 ◎林佑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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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響驅趕滯留的人群

拎著饅頭夾火腿蛋,意外出席

一堂營養卻難消化的通識課

佔了畢業學分的必要之二

通識使我們不僅專注於本科

更延伸出蝸牛般的觸角:

洞悉未來(唐老師星座運勢週報時間)

全球視野(兩岸關係與東南亞局勢)

團隊合作(一塊餅分給四個不想吃的人)

饅頭啃了一半,教授才正要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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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頻噪音佔領了講臺

唯有睡著的人可以躲避催眠

報告的同學點開 YouTube 影片:

「大解密!哪一國的外勞最好用?」

是誰吃牛不吃豬,麻煩!

是誰拜阿拉應該自我約束,麻煩!

是誰定期思念遠方和親人,麻煩!

米漿的封膜被吸管戳出一個洞來

杯上的水珠凝結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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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組討論的意見如河流分歧

阿珍說河粉店的老闆娘來自越南

小筠說理髮店小妹是菲律賓來的

我想起阿嬤的看護叫阿弟,前年回老家圍爐

「哪會遮爾仔鬧熱,啊毋是過年。」

阿嬤轉頭喊:「阿弟,阿弟妳佇叨位,來陪我食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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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執該誰請葬儀社,二伯推我母親一把

我正在上通識,無法擋在媽媽面前

「你的媽媽,我父親的媽媽,我的媽媽。」

阿弟坐著摺紙,四分之一的蓮花重疊成一束

遙遠的兄弟姊妹,要三反一正開起來才會好看

親戚們圍著火爐喊:「阿嬤,倒轉來喔!」

阿弟在旁邊看紙蓮花被風火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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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報告的同學再次播放影片

將我從催眠裡喚醒再墜入催眠

吃剩的饅頭還是饅頭

米漿凝固的薄膜尚未揭開

下課鐘聲敲不醒熟睡的鄰座

離開通識課,回歸島嶼的一員

期末田野採訪時,會有多少組的同學

遇見阿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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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佑霖,1995 年出生,畢業於淡江中文系,東華華文創作所,現經營網路書店「昨日書店」。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新詩獎、打狗鳳邑文學獎新詩獎、後山文學獎現代詩首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現代詩首獎等;曾獲國議會常態補助(文學創作類)、文化部青年創作補助。著有詩集《哀仔》。

◎小編 #樂達 賞析

像我這樣的□□,像我這樣哀到底處,卻未必真的成為任何身分、僅有自己的幼仔――作為世俗的人,輾轉流徙於低薪服務生、偏鄉代課老師、大學助教、當兵……,雖時有領悟,終究在任何地方顯得格格不入;然而,像我這樣在生活中的 #零餘者 ,卻始終在「手心裡揣著文字」,不願放下最後僅有的自我。「一天可以有十六個小時讓我像我自己嗎?」(〈像我這樣的待業男子〉),在生活或現實環境下,幼仔或許顯得卑微、天真、些許浪漫卻不知何去何從,但如果在智利詩人 #羅貝托.#博拉紐(Roberto Bolaño)的詩〈#浪漫主義狗〉中,一個「贏得一場夢」、卻失去幾乎所有的年輕「瘋子」,眼見眾人將自我與夢作為代價犧牲給「長大」,瘋子卻選擇為自己發聲:「我在這兒,我說,要與浪漫主義狗/一起留在這裡。」,帶著夢與狗繼續流亡、學習時;回到《哀仔》,這名幼仔又何嘗不能在每天睜開眼睛、保有清醒的十六小時,選擇與自己為伍?儘管待業、「天涯浪跡」、如在社會或既定觀念底流亡,卻不曾遺棄自己,仍努力活得「 #像我這樣 」。正如楊智傑詩集《小寧》曾寫道:「誰不是自己僅有的不敗之地」,□□中究竟應該填上什麼詞彙或身分,對於守護自我的 #浪漫主義狗崽 而言,似乎也不那麼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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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著本月詩選的契機,小編想從科技的成分為起點,來跟大家分享這首〈像我這樣的通識課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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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一堂「通識課」,學生得以「洞悉未來」,在網路上看到評點外勞的歧視性影片,想起在生活中所看見的外籍從業者,以及深入家庭、處處存在的「阿弟」。無論是學科、資訊、知識、乃至於人的跨越,背後皆得力於當今傳播與運輸科技的進步,而學校之所以能期待學生接受全人、通才教育,擁有「全球視野」,無非也仰賴科技的支持。然而弔詭的是,科技提升了通識課的理想與可行性,這份理念卻與通識課現狀之間,存在顯著拉鋸――除了接連反諷現實的括號句與YouTube 影片之外,當通識課可能期望著學生能伸出觸角,關懷那些相鄰的東南亞各國,嘗試接近、或許同理新移民的視角時,為了應付畢業學分的學生們,討論的層次卻只停留在哪間店的員工是哪裡人等,「全球視野」流於表層淺陋的認知。某些跨越個體的溝通與理解,在通識課現況下似乎失效、失敗了,但有趣的是,「我」也是如此。

外籍看護阿弟,一直以來參與著家庭的運作與日常,甚至可能比擁有親緣聯繫的「遙遠的兄弟姊妹」、親戚以及到外地讀書的「我」,還更加親近、支持這座老家。詩中,二伯和母親踢皮球,兄弟姊妹口頭給意見,親戚口頭呼喊阿嬤,只有默默摺紙蓮花的阿弟為了阿嬤做出實際行動,而家中又有誰(包含我)真的認識「阿弟」? 詩中的「我」僅能從他的片段勞動、阿嬤的叫喚裡來描述阿弟,「阿弟」本身也不是真名,而除了過年圍爐和阿嬤喪事,「我」更不知曉他平時的生活寫照。同在一個家裡,卻連彼此的相互理解都未能實踐,而「我」雖擁有與其他同學相異的背景,卻仍舊與其他人一般,或許只有下課鐘響前、做期末田野時,才稍稍踏出了溝通的一步。究竟有多少人會遇見阿弟?真的遇到後,又會有多少人願意深入認識對方、傾聽他?這是通識課的現狀之一,也是發話者「我」的真實寫照。以自我揭露與呈現來代替確切的價值判斷,留予讀者凝視、參與其中,不急於給定立場或觀點,而在這一系列如實呈現的場景裡,無非也寄寓了自我的領會與所感,只是以一種更冷靜而逼近現實的方式,進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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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樂達

美術設計:啡栗 Fizzy

#林佑霖 #哀仔 #像我這樣的 #通識課 #學生 #阿弟 #跨國移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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