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帶的雲 ◎周欣祺

 

倒帶的雲　◎周欣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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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到過安寧病房很多次了

依然不知道如何注視病床上的那個人

她忘了自己的年齡，卻熟練地背誦心經給我聽

那一刻她完全清醒，卻離此世最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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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讓人無路可退

她和每個人都貼臉，親親

是吃的藥讓她變得越來越小嗎

窗外的雲不動，像新包紮的傷口

淡淡滲出的紫色

如同牆壁剝落的過程，透視法正在失效

唯有神態、氣息、體溫、聲音

和雲一起，不動，駐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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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所有關係的隱喻——

熱烈的午後，兩個人在各自的床上睡去

懷著無法交換的病痛和記憶

某個人先醒來，在陽台上站著，幾分鐘

天突然黑了，他獨自面對著人的不堪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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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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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欣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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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冬天生於上海，曾負笈臺北四年。現在是一位執業心理師。曾出版電子詩集《退化》，譯作《我心深處》。其他詩歌、翻譯、文章散見於報紙及雜誌等。曾獲葉紅女性詩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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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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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已經破碎的心靈如何在一個既成的傷痛現實中繼續清醒地活著」，詩人 #帕麗夏 在周欣祺最新詩集《預感》的代序中，如此談著當中的核心思索。傷痛，廢墟，創口，輓歌，種種行動與詞彙彷彿是為了深探那「幽暗而苦澀的核」；然而，沒有任何病痛或悲哀能完美成對，傷痕如鏽，由來不可能「一模一樣」，但敏感的詩人也同樣溫柔地說：「但請讓你試探的手裡有我」（〈預感〉）。一如帕麗夏所點出，藉由我與你、我們、乃至於向內解剖並鋪展開來的人物寫照，讓相似而共有的情緒經驗得以攜手被承接下來，讓身而為人的「 #不堪一擊 」，也能在每個閱讀的個體之間，悄悄被交換、共享。明白傷痛與記憶不總是那般孤獨，置身於深深的密林、看似幽暗的廢墟當中，也能相伴尋索出穿行而過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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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周身是海，跟著雲走／醒來周身是夢，跟著雲走」（〈預感〉），「雲」往往伴隨著遊走、多變的形態現身，不過來到這首〈倒帶的雲〉，相對於持續推移的時間，雲卻靜止不動、甚至顯得宛如「倒帶」一般。安寧病房中的「她」早已忘記年歲，彷彿隨著《心經》一再的複誦而處在某種循環而停滯的生命狀態中，一如原先能標誌出物象遠近的「透視法」正在失效，時間的遠近、消逝與此刻等，在「她」身上也顯得模糊而逐漸不再具備任何清晰的意義。然而外在的時間仍在進行，置身於外在時間中、旁觀與之互動的我，卻仍對於「她」的衰老、縮小，以及親密與遠離之間的矛盾拉鋸等如此清楚可感，如被目光注視般「無路可退」。透視法不只呈現出事物的遠近，更連帶讓每樣人與景象「具體」存在著，而當它「正在失效」時，或許也意味著這眼前猶可接觸的、所珍視的「她」，某些仍能實現的互動光景，同樣正在消逝與死亡；縱使往後猶能像―記憶般抽象存在著，卻永不再具體落實於現實生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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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從知曉這透視法究竟會在何時失效，在「某個人先醒來」後，另一個人又會在什麼時候、或者是否再醒來，而此際，詩人選擇聚焦於唯一可知的主體經驗上。藉由簡單的畫面描述、結尾的價值判斷與亮眼警句，讓整個相形龐大的時間、身而為人無從卸除的痛苦，以及微小脆弱的「他」之間的對比和張力，充分俐落地展現在讀者眼前，彷彿游走於尋常景象與更幽深的內核之間，舉重若輕，揭示出人生必然的失落。這首詩也巧妙地將鏡頭由「她」運轉到「他」身上――前兩段中擁有許多具體描述、表情與舉動的「她」，以及眼見這一切的發生，醒來後卻僅是站立、未曾發話或表露情緒的「他」――更從人物與畫面的經營上，突顯出後者「不堪一擊」的無力。在一個既成的傷痛現實中，無所逃避地繼續活著，縱然未必擁有任何確切的方式，詩歌的凝視與書寫，卻也展現出這些傷痛確實被詩人所直視、轉化著，並非束手無策。描述是回憶、是慰藉，也是起身摸索如何輾轉過渡、繼續前行，而在傷痛與文字之間，總存在著某些東西，「教會我們失去／伴我們穿過深深的密林」（〈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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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樂達

美術編輯：#李昱賢 @ahhsien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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