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午後火車上的答錄機留言 ◎郭哲佑
接通了才知道你不在家
也許在更安全的角落,聽到鈴聲
才驚覺火車已經離開你的城鎮
那裡曾經都有充裕的時間
讓經書讀完也有信仰
讓天堂有通路
而野草在磚縫中生存。可以有手
知悉身上的孔竅,吹奏深遠的歌謠
才想起曾拉起一只風箏
在林中奔跑,無法把紙上的字念給你聽
但希望風也可以抵達你的手心
你是否仍和我一樣
不熟悉生活的頻率
而願意說一些話,按一些按鈕
鋪敘許多曲折的來歷:
哪些人遲遲未歸,哪些問候
一再淹沒了往日的小城
轉眼夏日即至,火車沿著日光離開
疾駛的高音久久不散
又是哪些人站在門前與風拉鋸
敞開流血的胸口?
臨別的眼神如四散的鳳凰花
短暫飛行後,墜落在地上
仰望小城中蜿蜒上升的對白
是它們一度代替我,讓你傷心
但可以收容一切說過的故事嗎?
如果說了就必須屬實
如果沒有話語,我們還能發出什麼聲音?
也許真正穿越風聲的是雨
真正的固體是水,它們不曾改變
無論此刻是在誰的眼中
我想你,像落下的陣雨
迷走於車廂之間
我的愛是未發生的悔恨
只能留白。可以收容自己嗎?
在自己的聲音裡
無法觸摸的顛簸高低
它先是短促
接著拉長,蔓延至未知的盡頭
像列車過站不停
持續穿越每一個熟悉城鎮。世界如此大
如何相信我們的相遇?
你不在家或許也平平安安
身處某間餐館,聽疏落的鋼琴演奏
時而向杯中注水;
可能,還有一點餘裕
重新默讀一封即將寄出的信
在雨聲之外等待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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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郭哲佑,1987年生,新北人。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畢業。建中紅樓詩社出身,詩作散見各報刊、詩刊,曾自印詩集《間奏》,並入選年度詩選、《台灣七年級金典》等選輯。(摘自《寫生》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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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雙雙 賞析
如果說科技從質和量兩種方式改變/善人們的生活,所謂的「量」,指涉的大抵就是時間——商人對小王子說,這種解渴藥,讓人一星期省下五十三分鐘(Le Petit Prince)。火車正是現代、科技的重要象徵,它把古人在時空轉移上運用的誇飾(八駿日行三萬里、輕舟已過萬重山……)變為現實——「時間消滅空間」(annihilation of space by time)。
「質」有時與之相反——「空間消滅時間」。比如留言,「接通了才知道你不在家」,就讓我的話留在答錄機裡面吧。
詩中「你的城鎮」,「那裡曾經都有充裕的時間/讓經書讀完也有信仰」——開得很快很快的火車,車窗未必夠時間繪畫風景,也只有房間的安定、寧靜,足以「知悉身上的孔竅,吹奏深遠的歌謠」。
不過,「那裡曾經都有」的過去式表明了如今,那裡也彌漫著「不熟悉」的「生活的頻率」。於是「我們」「鋪敘許多曲折的來歷」、「願意說一些話,按一些按鈕」——按鈕組成的是電話號碼、我想,所以,「蜿蜒上升的對白」大抵就是指電話傳聲。而「我」所不熟悉的「頻率」,不只「生活」,還有自己——「在自己的聲音裡/無法觸摸的顛簸高低」,還有,「你」——分隔兩地,可以電話傳聲,但是,這就能夠「收容一切說過的故事」嗎?「說了就必須屬實」嗎?「如果沒有話語,我們還能發出什麼聲音?」「我」無法確知「你」此刻的位置,「或許也平平安安/身處某間餐館」,或正「重新默讀一封即將寄出的信/在雨聲之外等待雨停」——這信是給誰的呢?如果「我」曾經在「無法把紙上的字念給你聽」的時候,「希望風也可以抵達你的手心」,「我」可也正在期待這是給「我」的信?不過有雨——是有甚麼「我」無法確定嗎?
「信」、「心」、「經書」、「信仰」、「天堂」、「風箏」、「野草在磚縫中生存」、「知悉身上的孔竅,吹奏深遠的歌謠」,這些種種,及其想望,在這首詩中似乎被呈現為未被科技的「頻率」振動的事物、種種「那裡曾經都有」的「熟悉」——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江頭江水的長距引發的躁動不安,海生明月的景象感生的相思幽怨,並未因為渺茫魚雁變成「蜿蜒上升的對白」、輿馬變成火車而有所變改。也許,即使河洲為竭、琴瑟改弦,關關雎鳩依然餘音裊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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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雙雙
(https://www.instagram.com/doubl_eve/)
美術設計:李昱賢
(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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