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山風吹 ◎鹿鳴

 

落山風吹　◎鹿鳴

十月的恆春，時勢來到下風處

抽菸的老人蹲著傾聽

聽風的聲色，沿途揭開曠遠的往事

兒時的廟口還繫著兒時的風鈴嗎?

每一陣風都弄皺一點風景

他信仰沒有形狀的容器

落山風沒有形狀

依然帶走萬物的輪廓

所有木麻黃都固守一道陰影

所有沙漠都怕流失

咳一口痰，落山風在他的身體裡

像一場荒蕪的病

包藏在小麥色的腹肌

青春是那些年勞動的麻場

他想起從前從前

最貧瘠的時區養出多肉的瓊麻

和恆春少年一樣

在風中備妥強韌的纖維——

龍舌蘭屬，耐旱，喜日照

落山風吹，帶走害蟲和濕氣

少年於是平安長大，很少的哭

落山風吹，不慎撞出天空的裂縫

當麻繩不再牽動小鎮的命運

少年老了，風依然年輕

老人在風裡被迫疾行

沿途有小販兜售洋蔥

甜熟的球莖，一層一層裹住生活的本質

他裹上半輩子風乾的褶皺

明日，明日是不安的風鈴

在一個多風的早晨

當鈴聲踉蹌為滿街的碎片

他會挺直身子，目送過冬的赤腹鷹

一場無懼的大遷徙

落山風吹，一粒微塵向前探勘

發現遠處有海，海上有落日

落日下的珊瑚與魚群

他明白自己注定變成風

有脾氣的那種

回到落山風吹，吹往每一條恆春的小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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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每年十月，恆春小鎮會颳起落山風，居民以木麻黃作為防風林，更種植耐風的瓊麻和洋蔥。恆春麻場曾經盛極一時，瓊麻因風大而堅韌，被製作成良好的麻繩。另外秋天南遷的赤腹鷹等候鳥，也會隨著落山風大規模過境恆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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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高雄人，清大中文系畢業，高中國文老師。

寫詩和散文。得過林榮三、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桃城首獎、羅葉首獎等，獲2021年優秀青年詩人獎。

*作者簡介取自鹿鳴Instagr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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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藝蓁 賞析

此詩以老人為意象承載了屏東恆春落山風的現象，以及當地的風情，抑或是可以反過來而言，透過生活中的景像得以貼近一位遲暮之年老人的生活與心境，兩者之間相輔相成，人與土地相依相待。

無形的風如何變得有形？正是因為沒有形狀，而又無處不在的得以勾勒——「兒時的廟口還繫著兒時的風鈴嗎? ／每一陣風都弄皺一點風景」——乃至帶走這些往事的回憶，落山風既是實際的現象，卻也是屬於屏東恆春居民記憶的一部分，木麻黃的使用在此詩中產生新意，除了現實中抵擋風外，也像是老人試圖抵抗衰老與遺忘，並回憶起年輕時的強韌，也使讀者感受到，居民在應對自然時不卑不亢的態度，也指出落山風所帶來的益處，如同人的成長，既是變得更為強韌、最終也使人衰老，然而老人的精神不落。

從老人的角度回憶起過去曾經作為少年，又隨著風吹、時間的推進使其成為老人，「落山風」的存在貫穿全詩，深入老人、居民的生命裡，而生命的最終，似乎也回歸自然，成為風的一部分。

作者善用當地的事物作為詩中意象，如瓊麻、洋蔥，對應到生活的小鎮、人軀體的變化、乃至人在一生中的經歷與記憶的回溯，緊扣著題旨與「屏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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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 #藝蓁

美術設計： #章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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