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聖母的漫步指南 ◎程裕智

 

和聖母的漫步指南　◎程裕智

今天的日曆說宜到遠方

宜緩走，宜敬拜海

宜與神同行

於是我收拾背包，帶著最簡單的行李

把自己放進小小的鞋

乾燥、舒適、有些悸動

像這片打開的天空

為了什麼而遼闊，而又不可說

要感覺的秘密讓它安靜地來

沙土那樣堆積，形成歷史

我從比較艱難的地方起步

乾縮的防風林在岸之外

意識著海的鹽分

現在不來的東北季風

雕刻著生活的皺褶

連海的邊緣都不是直的

大大小小的石頭壘成滬

在浪的練習裡試圖

留下一些可能

竹筏是另一種句式

讓船澳現在這個章節錯落

我停在這裡，和遠方的風車角力

比誰的眼睛更無畏

而我們知道彼此都只是一腔熱情

它佇立，海風轉動時間

我前來，探勘小鎮的肌理

浪在遠方坦裸，旁觀

像旅行時要看得很遠

越過想像和悲憫

才能抵達目的地

聖母是這樣的行者

不閱讀地圖，不畫下路線

轎子偶爾晃近狹窄的小巷也不需後退

前方自有天光

我與神同行

在它的低眉中畫下路線

在每一個路口抖落手帳上的塵土

未到達的地點在紙面上喧鬧

空白頁讓位給字跡與塗鴉

有時飄來炮屑和無盡的渴望

聖母向南行走

我和祂在路口分離

鑼鼓去它的道路

沒有路線，但有方向

彷彿一則隱喻

過程說著離散與歸來

漫步歸來，我讓鞋子沾滿隨機的髒汙

背包裡收了一卷海景

囊鼓鼓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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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雲林北港人，成功大學歷史系畢業，曾浪跡大半個臺灣及離島，現定居嘉義水上。偶爾寫詩，喜愛看小說、長跑、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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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浮海 賞析：

一場沒有路線的漫步，連繫著「我」到遠方海旁的遊走歷程以及媽祖的遶境，以台灣在地性的信仰與風景，對應漫遊者的感悟。

行走具有一種流動性，足以顛覆呆板的城市秩序。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從波特萊爾（Baudelaire）的詩作發展出「都市漫遊者」的概念──漫遊者站在城市的邊緣，以一種抽離的目光，重新探索和凝視城市空間。

詩中敘述者「把自己放進小小的鞋」後，便由雙腳帶動，放下腦內理性的路線與規劃，讓步伐的直覺所帶領。詩裡寫的，表面上是現實中的自然風景──沙土、防風林和海岸，然而詩人「從比較艱難的地方起步」，隱約從空間映射出心靈的困頓。如沙土裡藏有歷史，防風林是「乾縮」的，以至「連海的邊緣都不是直的」，現實所見的無序與艱難，由此與漫遊的輕盈構成對比。

而行走本身也成了一種書寫的形式，在「浪」的流動與無窮之間，「竹筏是另一種句式／讓船澳現在這個章節錯落」，這跟後段與媽祖同行時所寫的相呼應：「在每一個路口抖落手帳上的塵土／未到達的地點在紙面上喧鬧／空白頁讓位給字跡與塗鴉」。漫步帶來一種自由的心境，容許書寫如同行走一般，放下理性的、預先計劃的路線，偶爾留下空白，由自身感官與周遭的環境「寫」下自身的痕跡。

當「我」停下來，「和遠方的風車角力」，敘述者便與外在環境建立了精神上的連繫。「我」與遠方的風車各自佇立原地，但伸延的目光卻超越了腳步，當中既有一種「都市漫遊者」的疏離感，同時也透過一種邊緣的視角與「一腔熱情」，帶來一種超越性的思緒，穿透身體與地理的局限。

詩的後段，「我」與神同行之時，漫步漸而有了兩種不一樣的狀態。「我」順著腳步所及之處，觀看沿途可見的風景與細節，到了後來──「浪在遠方坦裸，旁觀／像旅行時要看得很遠／越過想像和悲憫／才能抵達目的地」，卻引進了一個超於個人的宏大圖景──聖母（或許是指白沙屯媽祖）出巡遶境時，同樣作為行者，它的「低眉」具有鳥瞰感，它「不閱讀地圖，不畫下路線／轎子偶爾晃近狹窄的小巷也不需後退」，面對艱難的處境仍悠然自得，祂作為同行者而帶來的安慰，讓「我」分道而走之後，仍悄悄抱持著漫步者的信念。

（本詩為第十屆臺南文學獎華語現代詩首獎得獎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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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浮海

美術設計：#章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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