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人絮語 ◎崔舜華

 

煉人絮語　◎崔舜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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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說他們對我的看法好嗎？

說說那天我們喝了下午茶

我選擇緞面洋裝，搭配

素色柔軟的高跟皮鞋

散步的時候，小心並著肩膀地走

得體嗎？我的頭髮

那麼地黑，像星辰周圍最稠密的夜

他們都知道了嗎？關於我們

常常半夜失眠坐起聊天

悄悄撬開核桃，小聲剝食

一層層鮮奶油慕斯般的話題

以前的事，教室靠窗的位置

討厭的老師，各種風格的霸凌

餐桌上我們重複檢驗，互相遞送甜點

我覺得這真好！我指的是——

午後三點的秋陽

湯匙的光澤

濃濃的茶

成對的英國瓷器

你提過了嗎？關於

我們已經開始彼此認識的事

我的工作、親戚

——還有貓。永遠別忘了貓！

那天他穿得多麼高雅

可以代我打聽那條漣漪織紋的白絲巾嗎？

不，我不想要新絲巾

我只是認為，好看的女人

必然要擁有特殊的記號。例如：

眼角的痣，二手象牙手鐲

尼泊爾色澤的藍胎記

那一類的——男人總不懂這些

我也喜歡

你手指的形狀

穿舊的薄毛衣，頭髮的氣味

諸如種種有時正是一種實踐性的象徵

超越所有粗糙推衍的理論

比如說胡桃木長匙

小狗，冬天要的抗菌厚棉被

之類的

我知道你不懂，我也不懂

那麼暫時先這樣

晚點我想吃義大利麵，貝殼形狀

淋上清淡的螯蝦湯汁

我想對正在節食的二十七歲女人來說

這就夠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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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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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 年冬日生。有詩集《波麗露》、《你是我背上最明亮的廢墟》、《婀薄神》、《無言歌》，散文集《神在》、《貓在之地》。曾獲吳濁流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時報文學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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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修慧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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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詩中的物件，崔舜華的《波麗露》絕對是不可錯過的一本詩集，詩集中充滿了各種人造物件，這些人造物件被詩人以極細緻的工筆描寫，透過這些細筆描繪，物件往往成為情感、人體的延伸。這次介紹的〈煉人絮語〉就是這類「人造物件 → 情感」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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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說說他們對我的看法好嗎？」、「得體嗎？」、「你提過了嗎？」可以得知，詩中的詩中的「我」（主角）正與戀人聊天。整首詩叨叨絮絮的風格，展現了戀愛中「總有說不完的話」的甜蜜。此外，急切地想要知道戀人朋友對她的看法、自己夠不夠得體，也展現了戀愛中常見的不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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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段談話中，可以發現主角對器物的描寫有多麼細緻，例如緞面洋裝、素色柔軟的高跟皮鞋、湯匙的光澤、成對的英國瓷器等。（讀《波麗露》時我常常想起《紅樓夢》提到的「掐金挖雲紅香羊皮小靴」，描寫的細緻程度感覺像這些物件被放在圓形展示臺上緩慢轉圈，讓新品刊物的攝影師拍個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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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漣漪織紋的白絲巾」是詩的重要轉折。「可以代我打聽那條漣漪織紋的白絲巾嗎？／不，我不想要新絲巾／我只是認為，好看的女人 必然要擁有特殊的記號。」道出了主角觀察細緻的原因：物件是什麼、長什麼樣子都不是重點，重點是物件要能襯托出人的品味。主角希望，自己品味，能和戀人心中的自己一樣獨一無二、一樣不可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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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的期待下，物件不只是物件，物件成為人的延伸。人的獨一無二、物件的獨一無二，重疊成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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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主角提到「穿舊的薄毛衣」、「胡桃木長匙」、「冬天要的抗菌厚棉被」，這又是另外一種物件形象。這些物件象徵著戀情的日常，它們不浪漫、不唯美，可能還非常功利（例如「抗菌」），但展現了戀愛中長期習慣、儀式所帶來的「平凡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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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完詩中兩類物件的不同形象，可以回到〈煉人絮語〉的題目。〈煉人絮語〉化用自法國文學家羅蘭．巴特的著作《戀人絮語》 ，但將「戀愛」的「戀」 抽換成了同音的「煉」。「煉」的本意是「用火燒制，以去掉雜質」。如果人被「煉」那肯定是非常痛苦的過程，主角透過詩展現的不安全感（必須用物件加強自己的不可替代性，也可視為不安全感的一種展現），似乎也呼應了「煉」的痛苦，但也展現了，主角對「煉完」後、純粹情感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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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修慧 @poem4life

美術設計：芃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