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3日 星期二

掂量一下老虎 ◎傑克.紀伯特(陳育虹譯)

 



掂量一下老虎 ◎傑克.紀伯特(陳育虹譯)


一桶又一桶鐵索鏈。堆著牛肋條的

貨車。曼德城外爛泥河裡

拖著柚木材的水牛。拜占庭圓頂教堂的

主耶穌。龐大高懸的起重機穿過昏黃光線

運來鋼鐵塊轟隆隆開往超級切割機

切割著四分之三吋鋼板的堅硬

鋼板沉沉墜下。意念的重量壓碎了

精神的梁柱和堤防,內心的熔漿

流淌出。汽車般大小的熾熱鑄鐵塊

從巨型生產線緩慢輸出,暗夜裡

火紅熔渣從發亮的金屬剝落。夢河

在下,夜的光澤在它腹溝閃爍。四方寂靜

除了機械鏗鏘更深入敲打著我們

你還會再愛,他們說,需要一點時間。我和

那快要耗盡的時間。一天一天每一天

他們所謂的真實人生是八分之一吋厚的

紗網。那些妄自尊大的所謂新奇

反諷,精簡,加上韻腳假裝是詩

我只想回到美智子死了之後的日子

那時每天我在樹林裡哭;只想回到真實

回到那痛苦,活生生存在的巨大



◎作者簡介


傑克.紀伯特(Jack Gilbert,1925-2012)


生於美國賓州匹茲堡市。1962年以《危機觀點》獲耶魯青年詩人獎。1984年自印限量詩冊《可汗島》收錄輓歌九首,同年以詩集《石頭城》獲史坦利庫尼茲詩獎,並入圍普立茲文學獎。1994年《烈火》獲得藍能文學獎。2005年《拒絕天堂》獲美國國家書評人獎。2010年出版《主要是舞蹈》。2012年以《紀伯特詩全集》再度入圍普立茲文學獎。詩人亦曾獲古根漢研究獎金及國家藝術獎助金。


(參考自陳育虹譯《烈火》作者簡介)


◎小編 #樂達 賞析


究竟怎麼樣才算活著?


遭遇變故,經歷痛苦,而後釋懷放下,擁抱人生中的嶄新可能,唯有這樣才算是活生生的真實人生?相反地,放不下就意味著生活停滯嗎?


今晚,小編想跟大家分享美國詩人傑克.紀伯特的詩作〈掂量一下老虎〉(Measuring the Tyger)。不過在進入這首詩之前,不妨先從另一首它的前文本開始。紀伯特這首詩的標題將老虎寫作「tyger」,然而在其他詩作中遇到老虎時,像在〈夜之歌,晝之歌〉中寫道「……尤莉迪希把情慾/唱成異鄉,唱著老虎,飛鳥」,當中的老虎則恢復成現在英文常見的「tiger」。至於本詩有意選用的「tyger」存在背後脈絡,而譯者陳育虹則點出與此呼應的前輩英國詩人布雷克(William Blake)詩作〈猛虎〉(The Tyger)。(該詩附在留言區🍀)


〈猛虎〉一詩透過對老虎體態的歌詠,逐一渲染每個身體部位的張力及其懾人的美感,將這頭猛獸的生命情態,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比現實還更為豐沛,活生生地挺立在讀者眼前,猛虎也從而真實地存在著、活著。換言之,「tyger」一詞不僅指向了客觀動物老虎,更富含對生命力、真實與活著狀態本身的探問。而回到紀伯特,這首〈掂量一下老虎〉某種程度上也正是發話者「我」從記憶、時間、鬱與釋、真實與虛假、旁人與自我觀點之間掂量如何活著的行動,並確立自己的價值判斷。


紀伯特嫻熟於客觀事物和主體情感之間的交織共感,許多對於物體、動作中細節的描寫,不僅讓事物本身呈現出它自己,更隱然為詩作中的感性與思索鋪墊,互為彼此的註腳。在形式上,客體書寫也讓整首詩顯得具象立體而流暢,即便整首詩未分節也不易因而在閱讀上感到疲憊——讀者可以依循工程行進的過程,漸次看見「鐵索鏈」、「貨車」、「鋼板」、「熾熱鑄鐵塊」等如何作用,並從這些具體描繪中慢慢感受到當中的力度、沉重與脆弱。然而就在此刻,當讀者從客觀事物中開始有所感受之際,紀伯特便適時穿插進一些涉及主題情感和價值判斷的句子。


像是高明老道的剪輯師——當堅硬沉重的「鋼板」從施工中漸漸現身,當它「沉沉墜下」,下一瞬間,詩人帶讀者明白心中某些「意念」其實與之等量,同樣足以「壓碎」一些重要事物(如工程用的材料、如「精神的梁柱和堤防」)。精神提防被擊潰了,內心裏總有著什麼緩緩出沒,不過那分「什麼」未必能被輕易指認和言說;就像生命中許多時候的複雜心緒,不總是能被既定的詞彙所概括、傳達,甚至我們在情境當下也不一定有能力可以清楚辨識出來。「悲哀」並不萬能,「憂愁」相比許多複雜的情境還顯得更渺小無力。因此,詩人回頭從客觀事物中借用了物件及其名字,賦予那些無法言說的事物新名字,使之可以在語言中被表現出來,並具體可感;一如讀者即便尚未明白發話者「我」精神潰堤後的細緻感觸,卻也能想像如「熔漿」般熾熱、難以直接面對的什麼,從殘缺心中「流淌出」。


如此,既回頭更新了前面以來讀到的物與動作,使之別有更深一層的作用(作為主體情感的延伸,同時保有自身獨立性),又能給讀者增添閱讀期待,期待往後將如何更深入主題與核心內涵(足以壓碎心防的「意念」為何?藏在殘缺背後的究竟是什麼?)。主客體雙線交錯,配合迴行促成的斷與連,也讓詩行能長久延展下去。如同後面,隨著機械的鏗鏘聲「敲打著我們」,「敲打」我的也同樣包含對已逝愛人的哀悼、痛苦,以及旁人所謂的釋懷、新感情和「時間」。


發話者「我」的愛妻忽然離世,「美智子死了」是整本詩集《烈火》中,啟動一切追憶、苦痛、執著與書寫的核心原點。而來到本詩,「我」之外的其他人選擇鼓勵「我」走出過往創傷和前一段感情,讓心從痛苦中解放,釋懷,讓「愛」在未來新的關係裡復燃。換言之,將「活著」定義為放下過往並迎向新生,毋須被困在記憶裡而持續內耗。然而,早已度過「一天一天每一天」,「我」反而從中體認到旁人外在賦予的價值判斷,不適合自己,甚至打從根本便背離了我真切感受到的「活著」這件事。


那些「他們所謂的真實人生」,如果用前面刻畫的施工過程來比擬,僅只是紙上談兵般、脆弱淺薄的「紗網」,遠遠無法跟搖撼內心的痛苦等等相提並論,然而真正要重修一座教堂/修復內心卻需仰賴後者,種種雖然壓碎了精神樑柱、但也誠懇堅實的「鋼板」。如果用寫詩來比擬的話,「他們」口中的重生僅是「妄自尊大」、「假裝是詩」的論述,而「我」在努力實踐的正是直面心中鬱結,痛徹心扉地好好承受,從而將每一天真實所感轉寫成詩(一如眼前這首)。由此不禁令人反省:重獲新生雖然是值得肯定的正向願景,但究竟有多少說出這種話的人,是真的先深入理解過對方處境與心理狀態,而後才以此鼓舞對方的呢?


也因此,修復內心的建築、寫出真誠的詩、在行進的時光中真實活著……,種種交會在一起,共同推展出詩的最後三行,「我」終於無比明確地說出意念,立下另一種關於人生的價值判斷——哭泣、痛苦及其他看似放不下的自我糾結,它們正是對我而言「活生生存在的巨大」,是我走過「一天一天每一天」中最真實的寫照,也是能讓我真正修復並創造出些什麼的原點,儘管沒有人知道何時完工。


在哀悼裡掂量「愛」的意義,在無法釋懷的過程當下感受「生命」如此鮮活,並深深抵達最真實的自己。


究竟怎樣才算活著?


對你或許未必如此,但至少對「我」而言,擁抱、承擔記憶與心中的苦痛,不加以遺忘或切除,共存,繼續度過每一天,這才是自我生命活著的樣態,「我」所謂的真實人生。



文字編輯:正在倒數百篇每詩賞析,這是第98篇的樂達

美術設計: #章魚


#掂量一下老虎 #傑克紀伯特 #烈火 #陳育虹 #真實 #活生生存在的巨大 #猛虎 #威廉布萊克 #美國詩 



◎英國詩人布雷克〈猛虎〉原詩:


The Tyger (William Blake)


Tyger Tyger, burning bright, 

In the forests of the night; 

What immortal hand or eye, 

Could frame thy fearful symmetry?


In what distant deeps or skies. 

Burnt the fire of thine eyes?

On what wings dare he aspire?

What the hand, dare seize the fire?


And what shoulder, & what art,

Could twist the sinews of thy heart?

And when thy heart began to beat.

What dread hand? & what dread feet?


What the hammer? what the chain,

In what furnace was thy brain?

What the anvil? what dread grasp.

Dare its deadly terrors clasp?


When the stars threw down their spears 

And water'd heaven with their tears:

Did he smile his work to see?

Did he who made the Lamb make thee?


Tyger Tyger burning bright,

In the forests of the night:

What immortal hand or eye,

Dare frame thy fearful symme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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