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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10日 星期三

日常光影中 ◎eL

 



日常光影中 ◎eL


󠀠⠀

加護病房床邊,花瓶裡的綠蘿

繼續給這世界一片新葉

殯儀館一角的虎尾蘭,長期在死亡的陪伴下

繼續向上活

墳地的緬梔花,不卑不亢

繼續無私盛放

󠀠⠀

別聽信人們說,「要與逝者

好好告別、好好哀悼。」

他們繼續活在我們的記憶中

󠀠⠀

我們記得他們愛吃的泡麵的牌子

他們愛看的花樹、鹿角蕨、

愛罵的人以及他們哼得走調,不知歌名的歌

日常光影中

低迴、歎息、噗哧一笑

微微哽咽、陷入沉思

󠀠⠀

同去克拉科夫,卻猶豫要不要去奧斯威辛

在博物館參觀覺得是虛度光陰,在公園晃蕩卻覺得是正經——

一起感受周圍微小事物:

有松鼠跳過的長椅、溝渠小白花、

廢棄的電話亭、群聚的鴿子、

依舊清晰的尋貓啟事

󠀠⠀

「有時候記憶錯了,

愛卻一直是對的,

心的跳動也一直是對的。」

明信片裡,摘寫一兩句別人說過的片語

不知道要寄給誰

󠀠⠀

在樹下,我們讀著二手詩集。樹不均勻的陰影,

曾經如何籠罩逝者,

此刻也靜靜地

籠罩著我們

󠀠⠀


󠀠⠀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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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馬來西亞華裔現代詩人。生於1982年。著有《失去論》、《內傷的觀望者》。現居婆羅洲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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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編 #深然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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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常說,死亡是籠罩着我們的陰影。我們正是為了迴避陰影下潛藏著的未知,才會跌跌撞撞地邁向烈日下(或暴風雨中)更廣大的未知。但是,純粹的光,難道就是生命嗎?其實也不然。eL所寫的《日常光影中》,便以不徐不疾的口吻告訴我們:影的出現,既是生命的投射,亦是生命的延續。

󠀠⠀

詩的第一段描繪了三個場景:加護病房、殯儀館、墳地。這些場景的切換向我們暗示了第二段中的「他們」從傷者、患者,到死者,再到「逝者」的來龍去脈。伴隨着以上三個場景的,則分別是綠蘿、虎尾蘭以及緬梔花。這三種植物的文化意義都與生命有着緊密的聯繫:綠蘿是常見的探病植物,因其生命力強、枝葉茂盛而常被賦予帶來生機與美好希望的寓意;虎尾蘭有著健康長壽的花語;緬梔花則在佛教文化被稱為佛花,象徵着佛陀的智慧,亦有着孕育希望、復活、新生的含義。這些花,都出現在貼近死亡的場所,使此詩第一段便把生死的輪廓鮮明地描繪出來。

󠀠⠀

值得注意的是,加護病房通常禁止訪者攜帶鮮花或盆栽進入;目的是為了防止植物帶來的微小風險而導致的致命後果。這使出現在加護病房的綠蘿更為耐人尋味;綠蘿的花語以「守望幸福」著稱,卻待在不該出現的加護病房。也許,生者在病房外看着瀕死的「他們」,只能寄託想象中的綠蘿陪在「他們」身邊。另一方面,要是「他們」的傷勢、病況並非嚴重得要留在禁止送花的加護病房,也許「他們」亦有更大的、「繼續」的可能。最終,生者以綠蘿寄託對「他們」早日康復的祈願也未能實現;綠蘿「繼續給這世界一片新葉」,祈願的對象入土為安。

󠀠⠀

那麼問題來了,為什麼三個植物,只有綠蘿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場景裏呢?我認為這是有意為之:用以顯示「他們」在場景切換時的狀態:分别是生、死、死。作者亦使用了植物的名稱來暗示了這個區別:虎尾蘭、緬梔花都是三個字,只有綠蘿是兩個字。要是作者只求三個植物名稱上的統一,大可以稱之為「黃金葛」。「綠蘿」之所以不同於後兩種植物,是因為它是「他們」在開首、在生時惟一出現的植物。當「虎尾蘭」和「緬梔花」伴隨着「殯儀館」和「墳地」出現時,「他們」已經不是生者的狀態了。「我們」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自然也不再(也不能)懷着為「他們」在生死間徘徊時忐忑的心緒和一絲尚存的希冀。

󠀠⠀

此外,第五段的「片語」亦陳述了這一點:「有時候記憶錯了,/愛卻一直是對的,/心的跳動也一直是對的。」再看「加護病房」的「綠蘿」,就算它是「我們」記錯而導致的幻象,也是合乎情理。

󠀠⠀

植物誠然是無辜的;人類安在它們身上的生命意象,卻切切實實地奉還給了「我們」。這對被留在人間的生者而言,彷彿明晃晃的諷刺。這樣對嗎?周圍的一切,都若無其事,「繼續」「給這世界一片新葉」、「向上活」、「無私盛放」。世界不會停歇;世界怎可以不為「他們」的逝去、「我們」的悲傷停歇呢?

󠀠⠀

對此,作者在第二段給出了堅定的回應:「他們」也有「繼續」:「繼續活在我們的記憶中」。他們繼續,是因為我們繼續「記得」。在第三、四段中,作者把這份「記得」由至親的「他們」(至少是,親近得能知曉其「泡麵」喜好為何的人)擴大至歷史上的「逝者」:「奧斯威辛」,曾經是納粹大屠殺的中心;「克拉科夫」,波蘭的城市,曾是猶太人倉惶逃離的地方,現在也被評為歐洲最安全的城市之一。死亡本身不會因遠近古今而質變,因為生命不是「博物館」的展品;生命是當下,「微小」的一切。

󠀠⠀

我們記得,也難免,希望其他人也記得。

󠀠⠀

為此,我們也許像第五段「摘寫」「別人說過的片語」。可是,要是我們回過神來,發現手上的「明信片」,「不知道要寄給誰」,又能怎麼辦呢?

󠀠⠀

作者在最後一段,沒有再提起明信片,而是把視線轉向「讀著」「二手詩集」的「我們」。我想,明信片其實沒有消失,只是成為了別的模樣。那又是什麼模樣呢?

󠀠⠀

若然沒有可寄的對象,那就寫詩吧。

至少你會記得。

󠀠⠀

於是你讀完這首詩,拉遠一看,分行長短不一。那正是樹,不均匀的陰影。


󠀠⠀

󠀠⠀

文字編輯:深然 @0_sumyin_0

美術設計:深然

󠀠⠀

#日常光影中 #eL #逝去 #記憶 #樹的陰影 #馬華詩 #婆羅洲 #失去論 #內傷的觀望者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2026年5月6日 星期三

容器 ◎eL

 



容器 ◎eL

今日早餐——一顆無花果、兩片奶油吐司

以及一杯黑咖啡。

舊相簿、已模糊的帳單、

過期的停車券、沒寫日期的作業簿

以及有眉批的回憶錄

我的肚腹盛裝食物

我的記憶盛裝日子饋贈的舊物

我也盛裝風景——

已逝詩人們的詩句,裡頭有陌生的城市、有焚化爐、

有售貝果麵包的街、有糾纏一起的電線、

有被鳥屎沾滿的人像、有九重葛的磚牆、

移動的雲、短暫的雨、

偶有漣漪的湖

在詩人的詩中,我也找到音樂、

不確定的心緒以及

帶著微弱意志的看法

晨光照在我的肌膚上

和風吹拂過我的耳邊

——我盛裝一點溫暖、快樂、孤獨以及

一些人事

一些話,說得太大聲

一些歌,唱得像呢喃

一些信,不知怎麼回

我的人生盛裝

沒在聽我講話的友人,他們在關心

大減價和大罷工

我只關心今日鹿角蕨營養葉,

長得更多了嗎?

虎尾蘭、綠蘿、龜背芋,

它們好不好?

午後看到麻雀玩泥沙

看到樹投在牆上的陰影

但有一天,我會不在。我將無法盛裝什麼。

謝謝我的缺席。它將會靜靜的接續我

盛裝曾經存在與即將存在的

一切



◎作者簡介

⠀⠀

eL

80後。生於馬來西亞婆羅洲島。著有《失去論》(2013,黑眼睛文化)、《內傷的觀望者》(2018,商周出版)。現居島上小鎮,讀書、寫字、看樹。

(引自博客來作者介紹)

◎小編 #樂達 賞析


如何熱愛每一天的日常,珍惜不起眼的小事而安之如飴?如何邀請書本和記憶裡外,實際陪伴自己共同生活的物事,如其本然地參與進自己的文字中?而出版《沙拉紀念日》的日本女詩人俵万智曾分享過:「我反而覺得讓平凡無奇的一天成為紀念日很有意義」如果有一天,那必然的一天,平凡無奇而幸福的日子隨著生命結束,我們又能否適應、坦然接受,甚至如詩人所寫「謝謝我的缺席」?靜詩選,今夜小編想跟大家分享馬華詩人eL的〈容器〉,某種遼闊而自如的生活、生命態度,正源自一份如容器般,接納生命一切贈禮的心。


這首詩出自去年12月出版的新詩集《日常光影中》,整體語言平易近人,結構上也針織緊密,引導讀者從生活中最直接可感的具體事物,一步步順過記憶、閱讀與日常其他人事,而後自然地抵達未來的人生終點。嶄新而尋常的一天再度到來,有什麼事物能最直接鮮明地,揭開一日序幕呢?滿足腹欲的早餐率先到來。透過逐一確切地指稱、不假修辭地排列點名,為整首詩(甚至整本詩集皆然)定下某種判斷基調――取消外在賦予的象徵或人為意義,讓事物還原回它們本身,並以此最自然的狀態來認識、看見它們。正是「一顆無花果、兩片奶油吐司/以及一杯黑咖啡」,啟動自己的一天並被接納、沿襲成不變慣習。同樣的羅列稱名,第二、四節一再運用,藉由許多具體細節來拓展讀者的眼界;然而,如果只是接連鋪排,或許便容易顯得零碎而難以成篇,於是中間第三節便擔任橋樑,往前往後接住這些瑣碎事物,為它們稍加歸納和命名――「食物」、「日子饋贈的舊物」(與記憶)、「風景」(與閱讀及詩歌)――進而讓讀者有跡可循地感受到:

所謂「生活」,所謂「日常」,實際上究竟是由哪些具體可感的事物,共同交織、成就出來的?讓這些寬泛而抽象的詞彙,能夠落地成形且扎根於現實;有別於其他任何人的敘述者「我」,也早已在當中顯影。

從第四節的「已逝詩人們的詩句」延續到第五節的「在詩人的詩中」,順暢地由詩句中的確切圖景走向難以言喻的音樂與興感,而有趣的是隨後第六節又經由等長的兩句,將鏡頭拉回現實,稍加停頓與沉澱(亦如背景音般,經營著一日早晨的整體氛圍),才帶向階段性的收束――我作為「容器」,承載著生活中的一切。第七節既以破折號開頭,彰顯其總結的作用,又沿用與第三節相同的句式「OO盛裝XX」,發展主題、踏出更進一步、且不忘回頭呼應聯繫,此外更讓「一些人事」單獨成行,預示著往後的詩句發展。擔任小橋梁的第三節,接軌到處於全詩中間、擔任大橋梁的第七節,讓詩中盤點過的眾多虛實事物,都能被穩定聯繫並推進,致使閱讀上得以順暢接收資訊,貨暢其流,而不失於一盤散沙或各自為政;換言之,詩人相當高明地經營著整首詩的音樂,而又巧妙地隱藏這項技術,將音樂隱含在看似平凡無奇的語句中。

在其他詩人的詩句中找到的「音樂」,詩人更進一步將自己的,鋪展於讀者眼前,譜曲在無形之間。

生活中不乏的各種「人事」,也在同樣以「一些」起首的句式中展開;但很有意思的是,詩中呈顯的人事,盡是以不盡完善的面目出現,皆有所缺失,卻又準確地指向充滿不足、因而無比真實的生活本身。隨後第九節再次讓「OO盛裝XX」句式出現,不過主詞悄悄從「我」擴展到整個「我的人生」,並藉由與他人的差異,為人生及生命態度立下更深的價值判斷――「我只關心」植栽長得是否安好,在樸實、乾淨而真誠的關懷中,讓生活乃至人生,都被還原回本是如此的自然樣貌,一如開頭讓事物還原回其自身一樣。「我的人生」在此也差不多說盡,鏡頭已經放眼到整個生命,其後自然便是其結束。

倒數第三節「午後看到麻雀玩泥沙/看到樹投在牆上的陰影」,與第六節「晨光照在我的肌膚上/和風吹拂過我的耳邊」效果相同,一方面讓當下時間由早晨推進到午後,另一方面也在生與死之間,由一幅日常景象來連接與過渡――人生如此平凡而自足地度過――倒數第二節便隨即打斷節奏,僅以單句成節,直接了當地交代出必然的死亡,既突顯出死亡的突如其來、不可預期,又經由相當平淡「如常」的敘述口吻,舉重若輕,承繼前面以來的情感及生命態度,一樣的知足、安然且無懼,往後更引領出最後一節的高峰――

⠀⠀ 謝謝我的缺席。它將會靜靜的接續我

 ⠀⠀盛裝曾經存在與即將存在的

 ⠀⠀一切

從對死亡的無懼,昇華至對生命完成本身的感謝,整個關於生活與人生的話題,在結尾忽然就把這交談的層次提高,卻又不顯突兀,反而深深總結了這份生命態度的底蘊,一種將心安放於一切際遇的坦然與通達。而早在詩人的第一本詩集《失去論》中,如〈可有可無〉一詩所寫:「你停止走路時/路仍然在。/你停止唱歌時/歌仍然在。/你停止喝酒時/酒仍然在。」事物不隨生命結束而改變的觀點,來到這本《日常光影中》也擁有一份顯著可貴、更為成熟的蛻變。對於在世所擁有的一切,致上感謝及禮讚,由此化作每一個活著當下的內在動力,繼續開啟新的一天,更作為安放生命及自我的核心觀點,珍惜自己的在場,並隨時接納相伴的缺席。

如容器,盛滿流瀉自如。


𝄞 ♫♩♬♪

文字編輯:陪伴美國和巴西孩子學習的樂達

美術設計:#芃萱 @sunny__901205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eL #容器 #日常光影中 #失去論 #內傷的觀望者 #婆羅洲 #馬華詩 #謝謝我的缺席 #音樂性 #靜詩選


2016年10月26日 星期三

寫詩者的功課 ◎eL

寫詩者的功課 ◎eL
 
把告示牌抹乾淨、打蠟。
撫摸屋頂的風向雞。
把指南針放在平面上。
記住地圖上的標籤。
 
把落地窗擦拭乾淨。
把風鈴的灰塵抹掉。
檢查門鈴。
檢查信箱。
 
「門口的樹未免太高。」
「籬笆也油漆得太顯眼了。」
「水池的噴泉太好看。」
「草皮太過平坦。」
 
給金魚看電視裡的大海。
給狗狗看電視裡的快餐廣告。
給貓咪看電視裡的美人魚。
給鸚鵡看電視裡的脫口秀。
 
「詩越來越多,
也越來越少。」
 
水被水位蓋過。
太陽被陽光曬傷。
高山患上懼高症。
花被花香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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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L
1982年出生。
曾修人類發展學系。
目前在婆羅洲島上的小城市
過平靜的生活。
 
(以上簡介轉自: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1006608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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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CC0|Pexels (@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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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在隱匿寫了〈寫詩者的功課〉後,eL與鴻鴻也寫了同名的詩呼應。這些詩人真是喜歡給自己開功課呢(誤)。然而看作者們以不同的方式議論自己的創作,也是相當有趣的。
 
整首詩刻意將每一段都裁減成四行,我個人會將前三段視為一個部分,亦即「寫詩者的確認清單」,後三段視為一個部分,即「寫詩者的憂慮」。
 
第一段是寫詩之前,「告示牌」或可詮釋為「主題」,要有個好的主題才好動筆,於是先把它弄得閃閃發亮。「風向」、「指南針」與「地圖」都與「方向」和「路標」有關。或許可詮釋為此刻流行的風氣、風格,以及現存的作品。自己想寫的有沒有與既存的傑作重疊,乃至「眼前有景道不得」之憾呢?掌握風向,掌握前進方向,還得看好地圖,才好前進。
 
第二、三段我個人傾向詮釋為寫稿與修稿。是否給了讀者一個鮮明乾淨的意象(落地窗)?音樂性有沒有顧及(風鈴)?與同儕與讀者的交流又如何?(門鈴與信箱),乃至第三段的各種對自己苛刻。有趣的是苛刻的點看似都不是壞事。樹太高了是壞事嗎?油漆太顯眼、噴泉太好看、草地太平是壞事嗎?唯有串進寫詩的脈絡,才能解讀究竟壞在哪裡。是否比例不均乃至模糊了重點?是否太刻意、太工巧、抑或太平淡了呢?這種焦慮是無法擺脫的,只因所謂的平衡只是理論值,就像數學上定義的點其存在是無限小,所以不可能安然站在上面。只能盡力接近,而且用力過度反倒會越盪越遠。
 
後三段的主題明顯與寫詩不太相同了。因而我將其解讀為寫詩者的憂慮。第四段的主旨與張愛玲的名句:「生活的戲劇化是不健康的。像我們這樣生長在都市文化的人,總是先看見海的圖畫,後看見海;先讀到愛情小說,後知道愛」是同一件事。為了寫出更好的詩,技藝的追求與鍛造是必要的,然而技術會不會帶來問題呢?四句都是「電視裡」,經過鏡頭選取,甚至渲染過的景色,傳遞到讀者那裏又會剩下幾成真的東西?乃至第五段直接用了一句嘆息:「詩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少」。讓我們感動的源頭到底是什麼呢?如果是技巧,那麼文字的工巧就是詩嗎?如果是真誠的情感,那麼看似奔放隨意的展演就真誠了嗎?我們希望感動是更貴重的東西,因而對於過量的生產總是不知所措。而這憂慮,或許寫詩的人是最清楚的。
 
量產與過度的渲染,才導到了末段的四個荒謬的情景。看起來不可能發生的事,只要過量的渲染淹過了實質,就會變成這樣:水位比真實的水還高,而太陽竟然被自己的光給曬傷。把這些憂慮放在「寫詩者的功課」的末段,或許是個自我提醒的意涵,希望把工巧與真誠取個理想的平衡,希望傳達真實的感動給讀者,莫忘初衷莫忘本心,說起來多簡單,要做到可多不容易。

2016年3月18日 星期五

別人的 ◎eL

 


我們團聚,但天倫是別人的。
我們出發,但目的地是別人的。
我們觀望,但風景是別人的。
我們大笑,但快樂是別人的。
 
我們反思,但結論是別人的。
我們發言,但麥克風是別人的。
我們抗議,但決定是別人的。
我們投票,但國家是別人的。
 
而我們什麼都不做,
我們也不會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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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L
1982年出生。
曾修人類發展學系。
目前在婆羅洲島上的小城市
過平靜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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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旅臺小子
攝影來源:旅臺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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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有時會身陷這樣的狀態:好像隔一段距離看自己,或感覺自己與周圍徹底脫離,眼前一切都像是用筆塗上的虛假,不知是為何存在,總之不是為了我。類似這樣的感覺,這首〈別人的〉很好地表現了出來。
 
  即使看似重複書寫著「別人的」,細細咀嚼也有各種不同的感觸。「天倫是別人的」或許是在講某個不想參與的親戚聚會;「目的地是別人的」或許是某個被強迫加入的旅行;「風景是別人的」或許是某一塊被販賣的山海;「快樂是別人的」或許是某一刻空洞地乾笑⋯⋯上述的各種「別人的」,不同人讀過去會有不只一種解釋,而共通的或許只有那種「我在場,卻也不在場」的感受。
 
  第二段更將這種困在自我的感傷外推,從自我的不在場變成集體的不在場。大範圍的虛假與謊言,集體的認知模糊,與改變不了任何東西的爭論與奮鬥。到頭來只是讓人不禁反覆詢問:「所以?然後呢?」所謂宗教乃至各種國族信仰是定義的機器,製造出意義,讓一切似模似樣地存在著;但其定義系統一旦不再被相信,則剩下的也只有一切都沒有意義這種虛無的答案。
 

  最後,即使什麼都不做,依舊不會是自己的。所有生存的軌跡都已經被重複過,如瘂弦〈深淵〉裡寫著:「沒有什麼現在正在死去/今天的雲抄襲昨天的雲」,如果即使缺乏意義的虛無也是別人的,自我就更被抹消得全無蹤跡。注視這樣的心境,或許就能理解站在深淵前的人們,那難以為繼的感傷。

2015年12月28日 星期一

不夠徹底 ◎eL

如果還有遠方
那是因為
我們還抵達得
不夠徹底。
 
如果睡眠漫長
那是因為
我們還清醒得
不夠徹底。
 
如果還有新傷
那是因為
我們還痊癒得
不夠徹底。
 
如果死亡飽滿
那是因為
我們還活得
不夠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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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1982年生,出版有詩集《失去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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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琬融
攝影提供:Flickr c.c│mingphoto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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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凡事萬物似乎總是從最相反的事物中萃煉而出,一如選自只有黑白兩色詩集《失去論》的本首詩作〈不夠徹底〉。
 
本詩共分四段,相同的語法句式,全以不夠徹底作結。每一段皆由兩種看似相對而立的概念組成。第一段的「遠方」和「抵達」,若有某種目標無法達成,只是因為未曾出發往該前往的方向邁進;第二段的「睡眠」和「清醒」,彷彿暗喻那些該誠實面對,使其更好的事物,沒有更好只是因為不願將問題看清;第三段的「傷」與「痊癒」,也許再次得到新傷無可避免,只是曾徹底痊癒的話,更能明白如何重新於傷口中康復;第四段結尾下的強烈意象「死亡」和「活」。似乎說明了,人們一生中所有美好與哀傷都是伴隨而生,然而到了最終,實際上一切未有分別,差別只在於我們作出的選擇。
 
eL的詩簡單鮮明。此詩未有語言文字遊戲和拼接錯置的意象們,簡單易讀,卻有著情感深度和特殊的語言質感。

2015年10月2日 星期五

失去論 ◎‪eL‬

失去論 ◎eL‬
     「我在嘗試著回到裝訂師那裏,瞭解到底什麼在過程中
     失去了。 」     ——森少一木郎(1982-2009)
 
已經許久,我擁有蜂蜜
而沒有花朵;
擁有貝殼
而沒有海洋。
 
每天閱讀的是:
奶油、鹽、雞精,
琥珀和木化石。
 
「這裡有一把扇子——粉紅的臉蛋哪裡去了?
這裡有幾把劍——憤怒哪裡去了?」(注)
 
早餐都在區別
紋理分明的西瓜和
色澤分明的西瓜
汁。
 
多希望,
你離開之後
你還在。
 
 
註:引號裏面的詩句引自辛波絲卡〈博物館〉。
 
--
 
◎詩人簡介
  
eL
  1982年出生。
  曾修人類發展學系。
  目前在婆羅洲島上的小城市
  過平靜的生活。
 
 
--
 
美術設計:小幽
攝影提供:無
 
--
 
◎小編 L 賞析
 
  讀eL〈失去論〉一詩,要注意兩個重點。
 
  其一為辛波絲卡〈博物館〉(Muzeum)中,對人無法抓住「永恆」的,只能留存「物」的諷刺與喂嘆。
 
  其二是小物件和大物件的三組對照:蜂蜜vs花朵、貝殼vs海洋、西瓜汁vs西瓜。花朵中必然有蜂蜜,海洋中必然有貝殼。然後這蜂蜜和貝殼皆為無「生命」或「生機」的物件,而花朵與海洋則是充滿生命力的。
 
  如此拆解〈失去論〉,這首詩便十分易讀。整首詩自第一段始,所擁有,所閱讀,所見之物,皆是無生命的事,那倒底什麼「失去」了呢?
 
  奶油、鹽、雞精,都只是留下來的其中一小部分,且其中的共通點都是食品,我們可以加以對照末段的「多希望,╱你離開以後╱你還在。」
 
  愛情的本質已經不在,但過往的部份記憶與習慣仍然留存,因此每天都會閱讀,這三項食品象徵我想是愛離去後,所遺留下來的物品,實質上的「愛情」已經不在,但愛情的空殼子仍在。
 
  而琥珀和木化石的象徵則更為明確,很值得玩味的是,詩人為何特意使用這兩個意象呢?
 
  琥珀是樹脂經快速的地層掩埋和地熱變化,快速地將「生命體」凍結在死亡的瞬間,而形成。而木化石則是樹木被二氧化矽所淹沒,快速置換了內裡,仍保有「外觀」的化石。
 
  因此這兩個意象的使用,代表的分別是兩層涵義——
  
  「所有事物都停在失去的一瞬間,所有事物一瞬間的內裏都不再相同了。」
  
  那些應是永恆的愛去哪裡了?情人的臉、情人的憤怒,都已失去,留下的都不是愛。西瓜和西瓜汁,前者是愛情,後者是愛情的核心。
 
  西瓜的「汁」,詩人特別做了斷行的處理,也在形式上表現了愛情已然不在,徒留形式,以及詩人仍不停地在辨認現階段的「愛情」狀態的迷惘。
  
  整首詩,呼應辛波絲卡〈博物館〉,處理「愛」的表面與核心,竭力嘗試地以留住「物件」的方式挽留愛。讀完詩後,我們試著再回到詩題下,詩人所引的森少一木郎的箴言:「我在嘗試著回到裝訂師那裏,瞭解到底什麼在過程中失去了。 」份外生疼。
 
  失去的我們看不見,而所見事物皆已失去本質,即為eL的「失去論」。
 

2015年5月25日 星期一

抱歉 ◎eL



抱歉 eL
 
如何面對
自己輕易的被諒解?

抱歉,若抱歉的玫瑰漸漸枯萎
(難道它尚有其它選擇?)

抱歉,若美麗的時光已被錯過
(噢,歲月可真不留人哪!)

若我用了長長的時日
最後卻只說了短短的『對不起』,
抱歉。

抱歉,若一切顯得理所當然
而我卻無所適從
 
--
 
詩人簡介
 
eL
1982
年出生。
  曾修人類發展學系。
  目前在婆羅洲島上的小城市
  過平靜的生活。
 
--
 
美術設計:小葵
攝影提供:小葵
 
--
 
小編賞析
 
人的一生,不可能沒有過錯。在日常生活中,我們往往都會選擇輕易被諒解。我們不可能因為不小心撞到別人,而為自己的不小心懺悔一整天;我們不可能因為行為上的小失誤,而要自己向跪地朝天向大地求取寬恕。現代化社會是不能、也不容許我們做這件事的。於是,林黛玉是一則傳奇。

詩人則是扣合這個主題,對它發出疑問:『如何面對/自己輕易的被諒解?』

雖然如此,詩人卻早已有屬於自己的答案:『若一切顯得理所當然/而我卻無所適從』。或許,對於詩人來說,這並不是是否、對錯的回答。相反的,『如何面對』才是最重要的關鍵。我們不能只像玫瑰般,只選擇枯萎;也不能只像時光,只選擇錯過。

面對『自己輕易的被諒解?』,我們或許還有更多的可能性,不是『只說了短短的『對不起』』。

2014年12月24日 星期三

或許有,或許不 ◎eL


還有石頭比我們更絕望嗎?
還有湖水比我們更惆悵嗎?
或許有,或許不
 
還有遠山比我們更徬徨嗎?
還有邊境比我們更沉默嗎?
或許有,或許不
 
還有泥濘比我們更失落嗎?
還有鞦韆比我們更哀傷嗎?
或許有,或許不
 
還有日子比我們更沉重嗎?
還有生死比我們更深刻嗎?
或許有,或許不
 
或許有,或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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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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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出生。
  曾修人類發展學系。
  目前在婆羅洲島上的小城市
  過平靜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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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陳奕辰
◎圖像設計:陳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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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或許有,或許不』,我們的嘴裡總是碎念、呢喃著,那隨風擺動的東西。

詩句採用自問自答且整齊的排比形式。作者透過具象的石頭、遠山、泥濘,表現日子的沉重——石頭的『重』帶來絕望、遠山的『闊』帶來的徬徨、泥濘的『(糜)爛』帶來的失落,這循序漸進堆疊具象化日子沉重的感覺。又,每一段中的第二句套以湖水、邊境、鞦韆,表達自身的牽掛、沉默、放蕩。在這些自問自答的過程中,似有若無的答案,讓作者也處於迂迴邊緣。

或許有比日子更沉重的事物,但那是什麼呢?或許,日子並不如想像中的沉重。或許,有比生死更為深刻的事物,但那是什麼呢?或許,生死並不如想像中的深刻。盤旋『是與否』,僅僅是你想抓住什麼,或你想放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