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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2日 星期日

午夜削梨 ◎洛夫

 



2025/10/30【本日菜單】

食材: 韓國梨

調味:冰涼汁水的腥甜

營養成分:

午夜的詭譎 77%

冷 1%

渴求 3%

一刀剖開的俐落 19%

󠀠

󠀠

午夜削梨 ◎洛夫

󠀠

冷而且渴

我靜靜地望著

午夜的茶几上

一只韓國梨

󠀠

那確是一只

觸手冰涼的

閃著黃銅膚色的

一刀剖開

它胸中

竟然藏有

一口好深好深的井

󠀠

戰慄著

拇指與食指輕輕捻起

一小片梨肉

󠀠

白色無罪

󠀠

刀子跌落

我彎下身子去找

󠀠

啊!滿地都是

我那黃銅色的皮膚

󠀠

󠀠

◎作者簡介

󠀠

洛夫

󠀠

本姓莫,1928年生於湖南衡陽,淡水大學英文系畢業,曾任教東吳大學外文系。1954年與張默、瘂弦共同創辦《創世紀》詩刊,對台灣現代詩的發展影響深遠,作品被譯成英、法、日、韓、荷蘭、瑞典等文,並收入各大詩選,包括《中國當代十大詩人選集》。洛夫寫詩、譯詩、教詩、編詩歷四十餘年,著作甚豐,出版詩集《時間之傷》等廿二部,散文集《一朵午荷》等四部,評論集《詩人之鏡》等四部,譯著《雨果傳》等八部。

󠀠

󠀠

◎小編 #李文靜 賞析

󠀠

洛夫被譽為「詩魔」,詩作常見超現實的魔幻風格。這首〈午夜削梨〉更是營造出一種冷寂、詭秘的暴力情景。

󠀠

第一節猶如電影中的空鏡一般,把畫面定格在「午夜的茶几上/ 一只韓國梨」。畫面外則是又冷又渴的「我」靜靜地望著眼前的梨子。

󠀠

或是因為口渴,於是產生了吃梨的渴望。第二節寫切梨以及對於韓國梨的觀察,「觸手冰涼的/ 閃著黃銅膚色的」,梨的表皮被詩人喻為皮膚,一顆梨便仿佛漸漸有了人形。當「我」把梨一刀切開時,刀刃剖開的不再是清脆的果肉,而是如同插進足以致命的胸腹。這一刀想必會使汁液噴湧,如殘酷的殺人場面,但「一口好深好深的井」則刻意弱化了血腥的想像,詩人營造可怖氣氛的巧妙之處不在於渲染誇張畫面,而著重描寫「我」的心情——「戰慄著/ 拇指與食指輕輕捻起/ 一小片梨肉」,明明只是要寫拿起一片剛切好的梨子,此處情感的描述卻讓「我」如同劊子手般,剛為梨子執行了死刑,現在更要撿那散落的一小片手或腳或身體的任何一部分。

󠀠

「白色無罪」一句,與「一口好深好深的井」有異曲同工之妙,似乎都是為了減弱想像畫面裡的那抹猩紅與驚悚。但詩人並沒有就此讓詭秘的氣氛停住,他要「刀子跌落」,要「我彎下身子去找」,並且在這裡設置最後的驚嚇機關——「啊!滿地都是/ 我那黃銅色的皮膚」。若回到第二節,黃銅膚色原本是比喻韓國梨的表皮顏色,這裡卻直接轉化為「我」的皮膚,梨子和人瞬間置換,那麼當初真正被一刀剖開的,胸中藏有深井的,究竟是「我」,還是那只韓國梨?

󠀠

讀完全詩再次回到「午夜的茶几上」,看到的不再是「一只韓國梨」,而是詩人洛夫留給我們的一道詭譎懸想。

󠀠

󠀠

文字編輯:李文靜 @dear_y_19

美術設計:#芃萱 @sunny__901205

󠀠

󠀠

【明日菜單】

狀態:還有卡拉OK那種豐盛飽足的流水席

建議備料:空蕩的胃

󠀠

#洛夫 #午夜削梨 #詩魔 #梨子 #水果 #魔幻 #暴力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飲食詩選 

2021年1月20日 星期三

寄遠戍東引的莫凡 ◎洛夫

 


寄遠戍東引的莫凡 ◎洛夫

  

從激切的琴聲中

我聽到

你衣扣綻落,皮膚脹裂的聲音

啤酒屋里

性徵與豪語同驚四座

之後是聯考,補習班

是鬧鐘和腦細胞的叛逆

是春天

春天裡內分泌的大革命

之後是失戀

頻頻用冷水洗頭

孩子,搞戀愛怎能像搞夕陽工業

想必這個夏季

你又潦草度過

亦如我這

以語字鎔鑄時間的人

汗水攪過的意象

一句也未發酵

  

睡在

兇猛的海上

只怕夢

也會把枕頭咬破

風,搞不清楚從哪個方向來

你說:冷

只好裹緊大衣

抱住火熱的槍

下半夜,以自瀆的頻率

顯示成長

  

用小刀割開封套

一陣海浪從你信中湧出

那些字

沙沙爬行於我心的方格

你說寂寞炒螃蟹

不加作料也很有味道

你把吃賸的一堆殘殼寄給我們

淡淡的腥味中

我真實地感知

體內浩瀚著一個

宿命的

孤絕的

  

成長中你不妨試著

以鬍渣,假牙,以及虛胖

以荊棘的慾望

以一面受傷的鏡子

以琴弦乍斷的一室愀然

以懸崖上眺望夕照時的冷肅

去理解世界

刀子有時也很膽小

掉進火中便失去了它的個性

切切記住:

眾神額頭上的光輝

多半是疤的反射

想想世人靈魂日漸鈣化的過程

便夠你享用一生

  

秋涼了,你說:

燈火中的家更形遙遠,

我匆匆由房間取來一件紅夾克

從五樓陽台

向你扔去

接著:

這是從我身上摘下的

最後一片葉子。

  

後記:吾兒莫凡抽籤而得以分配外島東引服役,純係機率問題,無可怨尤,但她的母親總不免有愛子「發配」荒疆的感覺,拳拳關切之情,可想而知。我則較重視子女成長中所需自我學習和客觀環境磨練的過程。詩中的瑣瑣碎碎,看似不著邊際,卻道出一些親子之間非散文語言所能表達的隱密情緒。時值深秋,愁結難宣,且以詩作書,既寄情遠戍的親子,也寫自己蒼涼的老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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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詩人、評論家、散文家、書法家。一九二八年生於湖南衡陽,台灣淡江大學英文系畢業,曾任教東吳大學外文系。一九五四年與張默、瘂弦共同創辦《創世紀》詩刊,歷任總編輯數十年,對台灣現代詩的發展影響深遠,作品被譯成英、法、日、韓、荷蘭、瑞典等文,並收入各大詩選,包括《中國當代十大詩人選集》。

  

(作者介紹取自洛夫詩集《漂木》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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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淵智 賞析

 

此詩收錄於奇異果課本第二冊第二課,單元名為親情,由原詩的後記中,我們亦可得知此詩為詩人在其子莫凡服兵役抽籤時,抽到連江縣的東引島後所作。

  

全詩從詩人對於其孩子青春的見證開始,「啤酒屋裡/性徵與豪語同驚四座/之後是聯考,補習班/是鬧鐘和腦細胞的叛逆/是春天/春天裡內分泌的大革命。」宣示了孩子的長大,性徵、青春與考試日子的交織,都讓孩子的人生精彩萬分,卻也揭開了成長的序幕便是得面對逆流,接著詩人談及了戀愛「之後是失戀/頻頻用冷水洗頭」,年少的豪放使得孩子在人生的路上屢屢挫敗,詩人對於孩子的失意頗有痛切之感,便問出了「孩子,搞戀愛怎能像搞夕陽工業」然而,在惋惜的同時,卻也與孩子有著同病相憐之感。然而最後,卻也只能以一句感嘆「亦如我這/以語字鎔鑄時間的人/汗水攪過的意象/一句也未發酵」作收。

  

而次段,則談及了兵役時期。少年時期的完結,往往都是在我們意識到自己不是改變社會的中堅份子,而只是一顆小小的螺絲釘開始。在次段,詩人便將畫面迅速切換到孩子服兵役的東引島上,「睡在/兇猛的海上/只怕夢/也會把枕頭咬破」洛夫曾在1949年時服役海軍,直到1973年8月,才以中校軍階的身分退役,因此對於海軍的一切職務和艱辛,他亦深有所感,因此這些場景固然說是想像孩子所見,更不如說是詩人將自己過去的日子覆疊至其孩子身上。他從軍時,更僅僅只有21歲的年紀,他的青春年華與軍戎生涯也因此無從分割。因此,在詩中,我們也得以看見「只好裹緊大衣/抱住火熱的槍/下半夜,以自瀆的頻率/顯示成長」這樣的詩句,以隱諱的雙關方式,說著對於性的自我救贖,卻也以此救贖作為成長所必經。

  

遠戍在外,孩子與父母的聯繫,便也僅僅能透過魚雁往來,「用小刀割開封套/一陣海浪從你信中湧出/那些字/沙沙爬行於我心的方格」,以爬行的速度之慢,來寫出詩人讀信時的仔細,其思念更可想而知。在信封中,也有著特別的東西「你說寂寞炒螃蟹/不加作料也很有味道/你把吃賸的一堆殘殼寄給我們」孩子在信中所書寫的孤寂,彷彿透過信封中所封起的那些殼散發出來,詩人也因此而感受到了孩子身在遠海,眼前所見只有天空與海的孤絕宿命。

 

因此,詩人便寫下了次段,作為使孩子對成長的絕望的回應與安慰。「成長中你不妨試著/以鬍渣,假牙,以及虛胖/以荊棘的慾望/以一面受傷的鏡子/以琴弦乍斷的一室愀然/以懸崖上眺望夕照時的冷肅/去理解世界」所有青春的隱喻都將衰老,唯有經驗是永恆的,因此以那些看似醜陋卻極度真實的事物去看待世界,便有了其必要。因此,所謂的「遠戍」,便不僅僅只是遠戍在臺灣本島之外,更是遠戍在自己的青春之外。只有當我們離開青春的夢境時,才知道成長雖然殘酷,但那些才是真實。正如下句「刀子有時也很膽小/掉進火中便失去了它的個性」,在服兵役時,我們也才真正得以面對真實的社會,孩子便是那把刀,掉進了兵營的火裡,逐漸被孤寂抹去其個性,卻忘記自己本身便帶有鋒芒。而詩人看見了此情形,寫下了他真誠的關懷「切切記住:/眾神額頭上的光輝/多半是疤的反射/想想世人靈魂日漸鈣化的過程/便夠你享用一生」,只有當身體留下了成長的疤痕,才得以發出其光芒。軍旅生涯雖然艱苦,卻也得以造就自己未來的堅忍性格。

 

最後,作者也寫出了其對於孩子的疼愛。「秋涼了,你說:/燈火中的家更形遙遠」當孩子的鄉愁伴著秋天漸漸變冷變深,詩人「匆匆由房間取來一件紅夾克/從五樓陽台/向你扔去」,陽台與東引島之間相隔之遠,從陽台丟出夾克看似不切實際,但終究這是詩人「從我身上摘下的/最後一片葉子。」夾克的落地,便彷彿成了一片葉子掉落的過程。孩子為地、父親為樹,在孩子受盡坎坷的時候,父親也在晚年凋零的路上,卻也用盡全身力氣抖落樹葉,用自己最後的舊葉,來覆蓋那些孩子的新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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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編輯:浩瑋

圖片來源:浩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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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國語課本詩選 #詩在課堂 #洛夫 #寄遠戍東引的莫凡 #親情#父與子#成長

2019年10月26日 星期六

海之外 ◎洛夫

海之外 ◎洛夫
 
海在最鹹的時候我才發現
那蹲在岩石上想心事的人
絕對不是那種說藍就藍了起來的
晚雲
 
他的茫然
在燈塔裏亮著
再也不能以仰姿泅回去了
因那嵌在沙灘上的背印
已整個被夕陽捲走
他暗地把遠洋沈船的地點
畫在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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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洛夫(1928 - 2018 ),台灣著名詩人、「創世紀」詩刊創辦人之一。著名作品包括「石室之死亡」、「外外集」、「魔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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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卓勳賞析
 
這星球上覆佔空間最大的海洋,掩蓋了無數又無數的骸骨,不論名人或凡夫都平等地被分食、平等地被掩埋。若要說海洋下最大的死亡,除了海難就是海戰。我們一行行一排排踏上更精緻的墓室,從木戰艦到鋼戰艦,直到人類史上最暴力、最精良的二次世界大戰。我們為海洋獻上數以十萬的糧草。
 
洛夫的成長和軍旅生涯就在二戰及二戰後時期。談論洛夫早期詩作,戰爭可能是不可避開的切入點。<海之外>1966年創作,在加入海軍陸戰隊的十五年後,<石室之死亡>面世的八年後。戰爭和死亡的豔紅還未及退去,殘留於整本<外外集>中,而小編亦嘗試以海戰的意象理解<海之外>。
 
第一段充滿了對鮮血的隱晦,包括血的顏色和味道。「海在最鹹的時侯」、「絕對不是那種說藍就藍了起來的」是最主要的引索,以戰爭為切入去聯想,並不難理解洛夫埋下的畫面:染上血液鹹味的海水、紅起來的晚雲和死亡海兵。「絕對不是那種說藍就藍了起來的」這句拉上後段「夕陽」的時間說明,小編理解為反向的操作,借由「不是藍」和「夕陽」得出紅色的畫面觀。分句「那蹲在岩石上想心事的人/絕對不是那種說藍就藍了起來的/晚雲」說的「藍色」除了指向紅色晚雲,也是上接紅色的人。
 
第二段進一步說明死亡的海兵,「不能以仰姿泅回去」、「夕陽捲走」和「遠洋沉船」除了說明死亡,也是描寫海兵伏屍的位置、死狀和出事地點。第二段的描寫為海兵加上回家的意味,如像漢樂府<戰城南>中戰死者自主發聲*,祈救屍首歸故土。最明顯在「他暗地把遠洋沈船的地點/畫在鞋底」,畫在鞋底的沉船地點暗暗渴望被尋獲,渴望不用葬身海底。
 
全詩把戰死和海洋環境交錯,死亡的士兵被融入、拖進海洋。他的血成為了海的鹹、他的屍首沉沒在海底。回頭過來,<海之外>的詩題把海和死亡和戰爭的聯繫濃縮。<海之外>是「海洋除了海水之外還有什麼?」,也是「除了海洋之外還有什麼?」,洛夫回答的是「死去的軍人」和「來自陸地的士兵」。
 
*<漢樂府·戰城南>(節錄):「爲我謂烏:且爲客豪!/野死諒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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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Unsplash

#洛夫 #創世紀詩社 #海之外 #戰死的士兵 #海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17年4月20日 星期四

唐詩解構:夜雨寄北 ◎洛夫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李商隱
 
〔解構新作〕 
 
別提歸期
我的心事你該明白
在這巴山濕漉漉的秋雨中
我的心事
你不明白
 
這夜雨呀
下得既長且深
下得又遠又近
 
下了一池塘的愁和悶
你等著吧
等我回來咱兩西窗敘舊時
你就知道
巴山的夜是多麼的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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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洛夫,本名莫洛夫,湖南衡陽人,1928年生,淡江英文系畢。與瘂弦、張默同為《創世紀》詩刊三巨頭,於左營創設《創世紀》詩刊。現在旅居加拿大溫哥華。
 
其早期詩風受存在主義與超現實主義影響,被詩壇譽為「詩魔」;後期則保留超現實手法,語言上比較放鬆而有彈性,與前期迥異。近年除創作外,還潛心於書法,長於魏碑、漢隸、行草。著有《靈歌》、《石室之死亡》、《無岸之河》、《因為風的緣故》、《隱題詩》、《漂木》等30餘本詩集,另有散文集與評論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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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CC0|SplitShire (@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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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李商隱的〈夜雨寄北〉寫的是女子與君的對話,時間從前二句的當下切換到末二句的未來想像,關鍵的動詞是「漲」,透過「巴山夜雨」隱喻敘事者的重重心事;洛夫解構後的詩還真的「解開」了敘事者的心事,直寫「我的心事/你不明白」。
 
洛夫的詩分三段,時間處理與原作一樣,寫當下與未來,然而在比例分配上,當下佔得更多(一、二段),第三段承接第二段的當下,寫「你等著吧/等我回來咱兩西窗敘舊時/你就知道/巴山的夜是多麼的聒噪」,且用更加拖沓的口吻:「這夜雨呀/下得既長且深/下得又遠又近」,這點是洛夫我認為成功的地方,寫出女子的憂鬱呼喊。
 
「漲」的感情是緩慢的,而解構後的詩則選則將敘事者的心事如放大鏡般處理,可能呼應了原詩第三句「何當共剪西窗燭」中「剪」的特徵,這更直接、具侵略感的詞彙,更顯女子內心的人性。末句「巴山的夜是多麼的聒噪」也就是解構詩的重要句子,在時間感上變得迅速、搖晃得多。

2015年7月15日 星期三

井邊物語 ◎洛夫

井邊物語 ◎洛夫
 
被一根長繩輕輕吊起的寒意
深不盈尺
而胯下咚咚之聲
似乎響自隔世的心跳
那位飲馬的漢子剛剛過去
繩子突然斷了
水桶砸了,月亮碎了
井的曖昧身世
花鞋說了一半
青苔說了另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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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洛夫,本名莫洛夫,湖南衡陽人,1928年生,淡江英文系畢。與瘂弦、張默同為《創世紀》詩刊三巨頭,於左營創設《創世紀》詩刊。現在旅居加拿大溫哥華。

其早期詩風受存在主義與超現實主義影響,被詩壇譽為「詩魔」;後期則保留超現實手法,語言上比較放鬆而有彈性,與前期迥異。近年除創作外,還潛心於書法,長於魏碑、漢隸、行草。著有《靈歌》、《石室之死亡》、《無岸之河》、《因為風的緣故》、《隱題詩》、《漂木》等30餘本詩集,另有散文集與評論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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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提供:網路素材
美術設計:小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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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這是一段井與曖昧的故事。
井,雖是聚落打水、維繫生命的必要事物,但同時卻有著深幽、寒冷、古老、狹小、潮溼等意象,而井又往往和歷史、愛情、謎團、死亡扯上關係。
 
在本詩裡,可以看到詩人所使用的幾個字詞,如:「長繩」(深幽)、「寒意」(寒冷)、「咚咚」(狹小)、「隔世的心跳」(古老、死亡)、「斷了」、「砸了」、「碎了」(狹小、死亡)、「青苔」(古老、潮濕),把井的幾個意象勾勒出來,同時也營造出一股淒情、清冷、幽遠的氛圍。
 
水桶打上來的水,雖然深不盈尺,但卻十分寒冷。因為井的狹小,因而發出咚咚的撞擊聲響,從井中傳出的聲響是幽遠而不清的,詩人用「似乎響自隔世的心跳」來形容,彷彿在暗示著這井曾經發生過什麼事。
 
接著畫面突然有所轉折,一個飲馬的漢子過去,繩子突然斷了,墜落的水桶在井壁上砸破了,水面上的月亮因這變故而碎裂了。一切來的那麼突然,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飲馬的漢子與此是否有關呢?沒有人知道。
 
最後三句是本詩最關鍵也最迷人的句子,「井的曖昧身世/花鞋說了一半/青苔說了另一半」,詩人在最後只留下兩個線索,「花鞋」和「青苔」。花鞋的主人應是個女子,那女子去哪了呢?這女子和飲馬的漢子又有什麼關係呢?為何只留下花鞋呢?想細一點,留下的花鞋是一雙還是一隻呢?這些曖昧不明的疑惑,讀者只能猜想,作者也沒看到真相,唯一明白的見證者,只有在井上的青苔(從鑑識的角度來看,青苔的狀況也是推敲出事件的線索)。
 
詩名雖然有「物語」二字,但詩人卻僅寫出片段畫面,究竟井邊發生什麼故事呢?只能留待讀者用想像去補完了。
 
※值得一提的是,詩人後來以本詩加以延伸,寫出另外一首詩,附註在下:
 
〈錯愕〉
井,以無聲的獨白
訴說著
一小片天空的曖昧
汲水的女子
眼看著
一枚簪子跌落跌落水井
那個急呀
她彎下身子去撈
這才發現自己的臉
原是世上一面破鏡


https://goo.gl/oGXBXR

2015年4月26日 星期日

剔牙 ◎‪洛夫‬


中午
全世界的人都在剔牙
以潔白的牙籤
安祥地在
剔他們
潔白的牙齒
 
依索匹亞的一群兀鷹
從一群屍體中
飛起
排排蹲在
疏朗的枯枝上
也在剔牙
以一根根瘦小的
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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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洛夫,本名莫洛夫,湖南衡陽人,1928年生,淡江英文系畢。與瘂弦、張默同為《創世紀》詩刊三巨頭,於左營創設《創世紀》詩刊。現在旅居加拿大溫哥華。
 
其早期詩風受存在主義與超現實主義影響,被詩壇譽為「詩魔」;後期則保留超現實手法,語言上比較放鬆而有彈性,與前期迥異。近年除創作外,還潛心於書法,長於魏碑、漢隸、行草。著有《靈歌》、《石室之死亡》、《無岸之河》、《因為風的緣故》、《隱題詩》、《漂木》等30餘本詩集,另有散文集與評論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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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Kevin Carter, ©The New York Times
圖像設計:簡妤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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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第一段以直白的口吻描寫餐後剔牙的畫面,用全世界這個概括敘述出我們一般的生活日常,文中提到「全世界的人」用「潔白的牙籤」、剔「潔白的牙齒」,雖未明確指出「全世界的人」場景時間為何,但讀者可以明白在此指的正是衣食無虞的那群人。接著第二段畫面一轉到了「依索匹亞」和第一段未「全世界的人」成為對比,「依索匹亞」給人一個貧窮、饑餓的印象,象徵著「全世界」之外充滿災難的國家,在這個國家裡也有剔牙的動作,但不是用「潔白的牙籤」,而是「一群兀鷹」用「肋骨」在剔牙,整首詩短短兩段裡,充滿「貧與富」、「衣食安全無虞的社會與朝夕命危的國家」的強烈對照,兀鷹不會剔牙,但是透過詩人的意象轉換後,前後兩段內文成了衝突又殘酷的畫面,這正是詩人藏在詩裡的作用力,要引起讀者對這個世界多一點關注。讀到這裡何不好好的思考現在我們也正面對著社會住宅與居住正義的問題呢。

2015年3月14日 星期六

〈客心洗流水,餘響入霜鐘(贈李白)〉◎洛夫


〈客心洗流水,餘響入霜鐘(贈李白)〉◎洛夫
  
客人乘醉而去
心情寂寂如廊下羅列的空酒罎
洗手時驟然想當年
流放夜郎的不甘不快以及一點點不在乎
水盆裏從此風波不息
  
餘年的豪情已化作煉丹爐中的裊裊
響亮的詩句如風鈴懸遍了尋常百姓的廊簷
入世出世豈在酒與月亮之辨
霜飛髮揚,最後他在
鐘聲裏找到赤裸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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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洛夫,本名莫洛夫,湖南衡陽人,1928年生,淡江英文系畢。與瘂弦、張默同為《創世紀》詩刊三巨頭,於左營創設《創世紀》詩刊。現在旅居加拿大溫哥華。
  
其早期詩風受存在主義與超現實主義影響,被詩壇譽為「詩魔」;後期則保留超現實手法,語言上比較放鬆而有彈性,與前期迥異。近年除創作外,還潛心於書法,長於魏碑、漢隸、行草。著有《靈歌》、《石室之死亡》、《無岸之河》、《因為風的緣故》、《隱題詩》、《漂木》等30餘本詩集,另有散文集與評論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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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小葵
圖像設計:小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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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本詩收錄在洛夫的詩集《隱題詩》中,洛夫在自序中說到,他創作隱題詩的初始是因為《清史稿》中的一首藏題七律而引發的實驗作,而在獲得成功之後,一年內完成了四十五首。洛夫心中設想的隱題詩,是一種「在美學思考的範疇內所創設而在形式上又自身具足的新詩型」,因為標題的每個字都藏於各行詩句中,因此形成一種預設限制,因此有時必須放棄慣用的語言,用知性和靈感設計出全新的詩句,洛夫認為「語言受一點限制也許更能產生詩的凝聚力」。他也說到在創作隱題詩時的兩難問題:一是整體結構的有機性,一是語言的創造性;因此他的解決方式是在建行與跨句上破除既有規範,重建詩的形構秩序。隱題詩是標題的再詮釋、衍生,因此標題決定了隱題詩的整體藝術內涵。
 
「客心洗流水,餘響入霜鐘」一句出自李白的〈聽蜀僧浚彈琴〉,原句的翻譯是「如流水般的琴聲洗滌了我作客異鄉的心,響入空中的餘聲和秋暮的鐘響共鳴著。」詩人便以此一詩句寫了一首隱題詩以贈李白,實則是描寫他心中的李白。
  
「客人」即李白,詩人描寫乘醉而去的李白心情「寂寂如廊下羅列的空酒罎」;酒的意象大致可以分成兩種:樂與愁,獨自飲酒為愁,眾人飲酒為樂,因此羅列的酒罈所裝的酒應當是歡愉、熱鬧的象徵,可是卻空了,飲酒的人也散了,以此情景形容心情之寂寂,可想而知。「洗手」有二意,表面上是飲完酒之後洗手,實際上應當是指「金盆洗手」的洗手,有退出的意思,退出什麼呢?從下一句的「流放夜郎」可以窺知,李白曾熱中於仕途,人生最得意時刻正是寫〈清平調〉的時候,後來曾被永王招為幕僚,但也因永王造反事敗而遭流放夜郎,自此後不再踏上仕途,再次投入仕宦之前尋仙訪道、採藥煉丹的生活,因此此處的「洗手」或有退出官場、離開塵世之意。流放夜郎對李白來說是一大打擊,即便李白的浪漫與狂放性格卻又帶有那麼些不在乎,但是終究對李白的心情造成影響。而他退出的官場或是塵世並沒有因為他的離開而平息,就像洗過手後的「水盆」一樣,動盪不安,風波不息。
  
「餘年的豪情已化作煉丹爐中的裊裊」,指的就是李白在離開官場之後再次尋仙訪道,將剩下的豪情(當年想要入朝為仕做一番事的豪情)在煉丹爐中煉化了。「響亮的詩句」與「豪情」做了對比,以前的李白想要以功名聞於世,但最後卻是以詩名聞於世,隨著風波的動盪,李白的詩名是響徹了民間,卻不見於朝堂,是以作者寫著「懸遍了尋常百姓的廊簷」。「尋常百姓」同時也再次指著李白回到尋常百姓的身分。「酒與月亮之辨」,在李白詩中酒與月經常出現,其中「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尤為知名,而李白之死也與酒、月離不了關係。「入世出世」在此具有多重意義,一是藉酒與月讓身在塵世(入世)的自己能夠在精神上解脫(出世),一是指生(入世)與死(出世)。但是詩人卻說「入世出世豈在酒與月亮之辨」,「豈在」一詞就出現了第三層以外的意思,與酒月無關的「入世出世」應當做何解?如搭配前一句來看,有可能是指涉李白之死(出世)與詩作傳世(入世);但搭配後兩句來看,「霜飛髮揚」指的或許是李白在風霜之中的經歷(入世),「鐘聲」則是代表對塵世的領悟與超脫的心態(出世),而這樣的轉換,最後李白在鐘聲鐘才找到「赤裸的」(即真實的,毫無掩飾的)自己。從最後兩句來看,正好呼應了「客心洗流水,餘響入霜鐘」的意涵,反璞歸真。

2015年1月24日 星期六

〈憤怒的葡萄〉 ◎洛夫


院子裡的葡萄藤
沿著一根晒衣竿
洶湧而至
想必在結實之前總得做些什麼
在枝頭釀造的
豈僅是
路人的仰望
哦,無聲的憤怒
由青轉紅……
 
◎作者簡介:
 
洛夫(1928.5.11~ ),原名莫運端、莫洛夫,衡陽人,國際著名詩人、世界華語詩壇泰斗、諾貝爾文學獎提名者、臺灣最著名的現代詩人,被詩歌界譽為“詩魔”。
 
現聘任北京師範大學、南華大學、華僑大學、衡陽廻雁詩社名譽社長。1938年舉家從鄉下遷居衡陽市石鼓區大西門痘姆街,就讀國民中心小學。1943年進入成章中學初中部,以野叟筆名在《力報》副刊發表第一篇散文《秋日的庭院》。1946年轉入岳雲中學,開始新詩創作,以處女詩作《秋風》展露才情。1947年轉入含章中學,與同學組成芙蘭芝劇社和芙蘭芝藝術研究社,自編自演進步節目。1949年7月去臺灣,後畢業於淡江大學英文系,1996年從臺灣遷居加拿大溫哥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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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網路素材
圖像設計:鄭琬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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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詩人洛夫以表現手法的超現實聞名,這一首〈憤怒的葡萄〉收錄於詩集《魔歌》當中,在他的作品當中並不是格外出名的一首,但其寫作的技法和聯想力,當可從此詩略窺一二。


此詩在寫作上僅此一段,作品裡的情節推陳雖不難懂,但可以於其動靜之間,展現的力量感稍稍留意。首行寫「院子裡的葡萄藤」,是一閒適的午後景象。這樣的靜物由第二行的動詞「沿著」牽引,進而具備了超乎原先平靜的生命力,第三行又為其加了一把力:「洶湧而至」,短短四字,就讓靜物葡萄藤從單獨存在到了有所指向的延伸,甚至隱隱有著漫天箭雨迎面而來般的磅礡氣勢。

第四行巧筆緩收,讓讀者閱讀時的視角從第三行發力過後的情感抽離出來,轉向了理性的思索。而這樣「總得做些什麼」的焦慮跟隨著第五六七行以降一路發展到全詩結束,「釀造」既需時間的發酵,又需要一定的情感累積。路人的仰望是對結實所積蓄生機的窺探,但這樣的窺探又醞釀著葡萄本身的質變──「無聲的憤怒/由青轉紅」,洛夫的筆鋒在將情節推到一個高潮後就結束了。就小編平常的讀詩經驗而言,對短詩的期待無非是展現出精準簡潔的興味,而在洛夫短短數行的進行中,情節情緒轉換之快,顯然已展現了很好的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