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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街貓生存法則 ◎何郁青

 



街貓生存法則 ◎何郁青

身為街貓,

身為海風和日光

所哺育的,自由的後裔,

第一條生存法則,就是不要

相信生存有多麼重要,

多麼值得我族念念在茲。

不要貪戀

三和市場裡那個老是叼著菸的

賣於老頭子,扔給你的

一切,儘管那些,比如說赤筆仔魚,

比如說海鯽的尾鰭,

都是十分美味的,

嚼起來,怎麼說呢?

像西北雨那樣多汁,像樹上

最紅又最沉的那顆木瓜。

不要撒嬌,

不要喵的像

快要過期的牛奶糖,那麼

黏搭搭的,那麼易招螞蟻。

不要稀罕別人

誇你可愛,

因為就在你最猝不及防的一個瞬刻,

可愛將會狠狠背棄你

連同有光澤的毛色,連同柔軟的身軀,

連同純真,和無價的信任。

你將會世故而衰老地度過大半輩子

只同畸零負傷者

親密相依。

例如在那個五塊厝公園得長凳上低聲飲泣的業務員

例如長老教會旁的矮屋裡

那位深居簡出的

喪子的婦人,她摸你,

但她的眼神穿過了你,

看向現世之外,

看向生之外。

不要感傷,也不要羨慕

有家之貓。無有歸屬乃是

莫大的榮耀。在流浪途中

和你相接的陌生人們,將叫喚你

以不同的詞語、聲腔,

象徵和隱喻:黑煤,白襪,小不點,臭

貓咪。那些都是你,

也全都不是。是的

這樣的含糊,多麼有利於生存。

有利於輕盈地躍上一面隔開此與彼的石牆,

在那裡,不發情,不曬日光亦不理毛,

只是孤獨地待上一會兒,嚴肅而緘默,

是的,像個不太自在的客人那樣。

◎作者簡介:

何郁青,曾以〈聲音的來歷〉榮獲吳濁流文學獎新詩組首獎,以〈街貓生存法則〉榮獲打狗鳳邑文學獎的新詩組首獎,亦曾獲得吳濁流文學獎短篇小說組首獎,作品散見於文學獎作品集等書中。

◎小編 #楓葉小精靈 賞析:

作者何郁青以自身喻為「街貓」、「海風」以及「日光」。說是作為「街貓」,這種生命有機體還容易理解,畢竟人類以街貓為「動物」,是有生命的。但為何「街貓」會幻化為「海風」以及「日光」呢?筆者私自解讀,那是因為所謂海風,所謂日光,比起街貓更是「不功利」的——海風以及日光不需要空氣、不需要食物,沒有欲求,不瓜分地球上的任何資源,並且為整首詩提供了「詩意」、「浪漫」與「無羈」的意象。

然而,這樣「無羈」、無所慾求,只是提供地球(海風)乃至整個宇宙(日光)微涼的風與溫暖的日陽的自然,也必須懷想生存的意義與命題,一切是多麼的不像在海邊吹吹海風、曬曬太陽那般自然而然,那麼現實而另人哀戚……。於是乎,作者在首段即提供了讀者浪漫、美好,同時也令人不禁躊躇傷感的生命議題,也是矛盾。

第二段以街貓的視角寫身為街貓(也是人類)必須面對的問題——活著,有呼吸,有食物供自己養分的活著,無關乎活著的光彩,舉凡衣著、包包,學歷以及錢財。當把自己的慾望降到最低、最小,街貓渴望的,也不過只是吃食。然而,當連吃時都不是那麼輕易獲得時,那樣多汁、鮮美的海鯽魚吃起來,也許骨頭也有點刺喉、甚至也有點沉重得像顆木瓜吧——沉重得,像是「生命」這個議題緊壓著背瘠:究竟,我活著,呼吸著,吃東西,是為了什麼呢,我可以不為什麼而只是單純地活著嗎?作者又或街貓,留下深刻地探問。

這樣對於生存抱有懷疑的街貓,看來楚楚可憐,但作者的內省嚴格地像是自身加諸於自身的裁判,說,不要撒嬌,不要黏呼呼地可愛,那些都不必要的,不須稀罕——看似對自己嚴格的背後,也是對於自己最後一層的保衛:若相信了他人的甜言蜜語、相信這世界,若世界最後反撲了自己,自己會猝不及防、沒有退路——於是,不能太相信這世界啊,要留有餘地。

這世界有許多家貓值得街貓羨慕;人類,作為一個街貓想被好好照顧、疼惜的掌權者,當作者寫道:「和你相接的陌生人們,將叫喚你/以不同的詞語、聲腔,/象徵和隱喻:黑煤,白襪,小不點,臭/貓咪。那些都是你,/也全都不是。是的/這樣的含糊,多麼有利於生存。」同時是一種街貓投射人類的隱喻:上位者(可能是掌權者乃至老闆)可以擺佈下為者的生存方式、生活樣態,對他們來說,你是白的黑的、有無斑點,那都不是重點。上位者對於下位者就像人類對於貓咪,充其量只是一種可愛的生物、寵物(喔不,畜生?)罷了。

於是乎理解到自身命運的街貓不裝可愛也無法可愛了,徒留的,只是傷悲,即便日光來臨也不去曬曬可以讓自己溫暖的日陽,不理可以讓自己好看舒服的毛,一團烏雲般,違和地在海風地吹拂與日光中,殞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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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芃萱


#街貓生存法則 #何郁青 #打狗鳳邑文學獎 #流浪 #生存 #客人 

2026年2月17日 星期二

一份會議紀錄的詮釋與補綴 ◎何郁青

 


一份會議紀錄的詮釋與補綴 ◎何郁青


「今天,大家的意見,

都會被彙整。」都將被敲打

成字,耐心地,緘默地

如同造物者,以無比的溫柔,在那片

綿延了幾公里寬的潮間帶上,輕輕

輕輕放上一隻剛捏好的、半透明的蝦猴。

祂想著我真是個天才,我捏得如此美,

如此精巧,真不希望讓老是抱怨

肚子餓的大杓鷸看到。


「並不會影響到生活。」

當然,這是當然。

因為人們有腳,可以移動,

因為人們有腳,可以離開,

當水不好了,我們就喝可樂,

當空氣不好了,我們就用曬衣夾

夾鼻子。從今而後,親愛的

你會有一個紅鼻子,是的,真好,

我也會有一個紅鼻子。這只不過是

鼻子,並不會影響到生活。


「和現行的法條並不衝突。」

如果有衝突,我們就解釋它;

如果有衝突,我們就用圖表

把它搞得更複雜;如果有衝突,

我們就假裝翻書,假裝

哎,老花眼愈發嚴重了;

如果有衝突,我們就說:

好的,我們會轉給相關單位。

而每一個相關單位,都另有一個相關單位。

就像每一隻招潮蟹,都有一個

長得像塔樓的家。至少在怪手來臨以前。


「我們正在努力當中。」

我們正在晾乾一條河。

我們趕跑從來不交地租的

吝嗇的動物。我們製造出電、煙霧、

和打卡鐘。我們咳嗽的時候

就到藥局買甜甜的感冒糖漿。

我們對孩子說:你們以後要走得

越遠越好。不是這裡不好。

是你們值得更好的地方。是的沒錯,

那個地方,要像這裡以前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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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何郁青,曾以現代詩〈聲音的來歷〉及短篇小說〈有狗消失的天空〉同獲2020年吳濁流文學獎雙首獎,也曾獲獎於苗栗縣夢花文學獎、桃城文學獎、國語日報兒童文學牧笛獎、臺中文學獎、磺溪文學獎等大獎。作者於本作自介寫到:「一個愛植物的女人。最近常做的事是出發,到一個旅店住一天兩天,遇見陌生的人,陌生的光線,在陌生的地方醒來。親近文字是一種天性。書寫或許是翻譯,是把聽見的聲音,盡可能如實地敲打成一枚一枚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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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汶融 賞析


該詩出自第23屆磺溪文學獎(2021),獲得該屆新詩類磺溪獎。由於磺溪文學獎的徵件條件裡,要求需有彰化意象在其中,但在呈現彰化意象時難免刻意凸顯而容易讓作品失去平衡。然而何郁青的創作則以「一份會議紀錄」為視角,開展彰化濕地及其沿海的開發、環境、居住問題。


詩作中每一段都有上下引號中的文字作為起頭,表示會議記錄的過程。不過在這句話出現時,尚未知是「誰」的意見「需要」被彙整。畫面一轉到濕地景象,造物者精心雕琢出了蝦猴,又擔憂被大杓鷸掠食。作者藉著蝦猴與大杓鷸,其實已經點出了環境開發中複雜的不平等關係,無論是人與環境、生態之間,亦或是人與人之間。


到第二段便明確點出了土地開發的問題,透過移動與離開;水與可樂;空氣與曬衣夾。作者以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翻轉了問題處理的因果,點出所有問題發生的背後,只有扭曲的解決方案,但這些解決方案都是捨本逐末,無法從根源解決問題。


這樣的狀況持續到三段,問題依然存在,那麼只好搬出法條、圖表、書本,為要解釋這些開發面臨的問題都在合理範圍內。可是這些法條、圖表、書本……對權益受損的居民或生物來說,都只是一個謊言與藉口,為了證明既得利益者的開發沒有問題,且不能質疑。


因此所有的情況沒有改善,到了最末段開發已然完成,濕地成為了不宜居住的惡土,只能作為開發者的樂園。此地的居民們,包含動物,唯一可以做的就是離開,然而是哪種形式的離開也未可知。只好暗暗的期許他們離開後去的地方,會跟以前的這裡一樣好。


作者在詩作中,強烈的表達了對環境開發的批判。然而語氣上卻輕巧幽微,點出客觀的現象,卻在這客觀當中表現了殘酷的開發悲歌。這樣微弱的敘事口吻,似乎就如同居民們與開發者的對話,如此幽微的聲音,連在會議記錄中被詮釋被補綴都無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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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汶融

美術設計:芃萱


#一份會議紀錄的詮釋與補綴 #何郁青 #23屆磺溪文學獎 #磺溪文學獎 #環境開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