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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0日 星期五

須彌山 ◎威廉·巴特勒·葉慈 William Butler Yeats(譯者:傅浩)

 



須彌山 ◎威廉·巴特勒·葉慈 William Butler Yeats(譯者:傅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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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被箍起,由多重幻想

置於一條規則,置於和平的幌子

之下;但人生即思想;

他,儘管恐懼,卻無法停止

劫掠,經過一個又一個世紀,

劫掠,狂暴,滅絕,以便他

可以進入現實的荒涼裡:

埃及和希臘,別了,別了,羅馬!

在須彌山或艾佛勒斯山中,

在積雪之下的洞穴裡過夜,

或在那大雪和嚴冬的厲風

抽打其裸體之處的隱士們了解

白晝周而復始帶來黑夜,黎明前

他的榮耀和碑銘都消逝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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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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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巴特勒·葉慈(William Butler Yeats)

愛爾蘭著名詩人、劇作家,1923年獲諾貝爾文學獎。一生創作頗豐,其詩吸收浪漫主義、唯美主義、神祕主義、象徵主義、玄學詩的精髓,幾度變革,終究熔煉出獨特的風格。其藝術探索被視為英詩從傳統到現代過渡的縮影,其生活經歷和精神世界也因與愛爾蘭現代歷史緊密相連,而愈顯豐富多采。艾略特曾譽之為「廿世紀最偉大的英語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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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柯琳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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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題的須彌山(Meru),為印度教、佛教、耆那教的宇宙中心,同時連通人間與神界,為眾神所居住的聖山。須彌山是宇宙穩定秩序的核心,更是宗教最崇高的指標──人透過不斷修行,終將能抵達須彌山。宗教也是一種文明,然而就是這樣的須彌山,卻在葉慈詩句的首句「被箍起」、「被置於規則」、「被置於和平的幌子」。文明由人所建立,卻也被人所禁錮,巧妙的成為自身私欲的藉口。「但人生即思想」,人因思考而創立文明,並得已存在,然而思想所帶來的慾望最後將引發崩壞。儘管人如此恐懼最終的消亡,仍然無法控制的「劫掠,狂暴」,不停的索求、爭取最後導向所謂的「滅絕」。最終人類所能抵達、觸碰的也只能是「現實的荒涼」。埃及的法老、希臘的眾神、羅馬的帝國,在愛恨、貪婪、嗔怒、愚痴之下,如流星般興起又再度殞落,文明是如此,帝國是如此,而人更是如此。無論是沈迷於燈紅酒綠的凡人,抑或是在高山、寒冷中苦苦修行的隱士,都終將像「白晝周而復始帶來黑夜」,一切榮耀、碑銘、肉身、思想,最後都將歸於塵土。行到最後,也只有沙漠能留下。


  回歸到詩題,象徵永恆的須彌山或許不是指涉文明的永恆,真正的須彌山是佇立在每個人心中的那份慾望、對一切的渴求,以文明、規則、和平為名,一次次的破壞、掠奪,在崩毀與崩毀間掙扎,試圖證明自己曾經存在。一代代的眼睛像初升的日光,渴望向上爬升,卻終究潛入黑夜。我們的祖先如此,而我們也是如此。人就是這樣重複著相似的歷史,一次次長眠,卻又一次次的甦醒,反覆堆疊成那座代表最終走向崩毀、瓦解的須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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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corrine_writing

美術設計:莊采庭 @fizzy.artwork

#威廉·巴特勒·葉慈#須彌山 

2026年2月19日 星期四

一個自然主義者之死 ◎希尼Seamus Heaney(黃燦然譯)

 



一個自然主義者之死 ◎Seamus Heaney(黃燦然譯)


整年亞麻池在小鎮的中心

潰膿;碧綠而昏倦的

亞麻已腐爛,被厚厚的草泥層壓著。

每天它在懲罰的陽光下熱得喘不過氣來。

泡沫發出微弱的咕嚕聲,綠頭蠅

在臭味的周圍紡起響亮的聲紗。

蜻蜓出沒,斑蝶飛舞,

但最矚目的是池岸陰影裡

如堵塞的水般繁殖的蛙卵

那溫暖而濃稠的黏液。這裡,每逢春天

我就會給一個個果醬罐裝滿凝膠似的

斑卵,把它們排列在家裡窗臺上,

在學校架子上,然後等待和觀察

直到發胖的斑卵爆破,成了靈活

游動的蝌蚪。沃爾絲老師會給我們講

爹地蛙為什麼稱作牛蛙,

它怎樣呱呱叫,媽咪蛙怎樣

生下數百個小蛋,而這就是

蛙卵。你還可以用蛙來判斷天氣,

因為有陽光它們就變成黃色,一下雨

它們就變成褐色。


接著在一個炎烈的日子,當田野散發

草叢中牛糞的惡臭,憤怒的蛙群

突然入侵亞麻池。我躲進樹籬,

害怕那一大片我從未聽過的粗嘎

蛙叫。空氣中回蕩著密集的低音合唱。

就在那池裡,肚子巨大的蛙群在草泥層上

扳起扳機;它們鬆弛的脖子鼓脹如帆。有的跳躍:

吧嗒聲和撲通聲發出猥褻的威脅。有的蹲著

擺出泥巴手榴彈的姿勢,愚鈍的頭在放屁。

我感到噁心,轉身就跑。這些黏液大王

集合在那裡準備復仇,而我知道

如果我把手伸入蛙卵,蛙卵就會一把抓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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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Seamus Heaney(1939—2013),愛爾蘭作家、詩人。1995年因其詩作「具有抒情詩般的美和倫理深度,使日常生活中的奇蹟和活生生的往事得以升華」而獲諾貝爾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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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雙雙 賞析


〈一個自然主義者之死〉固然與「自然」有關,但 “naturalist” 也可解為博物學家——在動植物方面見多識廣的人。


「自然主義者」死於一場大雨。起初,潰膿、碧綠、昏倦、腐爛的亞麻池就在小鎮的中心/心中(in the heart of the townland)——聽起來像《呼蘭河傳》裡的那個大泥坑,讓人不禁想到——這種東西怎會在這種地方呢?那裡「泡沫發出微弱的咕嚕聲,綠頭蠅/在臭味的周圍紡起響亮的聲紗」,決不賞心悅目,即使「蜻蜓出沒,斑蝶飛舞」——然而,我們的「自然主義者」用以形容「蛙卵/那溫暖而濃稠的黏液」(還是不賞心悅目)的詞,卻是 “best of all”(「最好」——那麼,哪樣是「好」來著?)、是 “clotted water”(「凝固的水」)——聽起來是能吃的東西——而「我」,每逢春天還真的會拿果醬罐來裝,並且「等待和觀察」。通過,把公蛙、母蛙稱為 “daddy/mammy frog” 的沃爾絲老師,「自然主義者」學到,「一下雨」,蛙們便會「變成褐色」——在原文 “In rain” 是全詩最短的一行,它雖然屬於沃爾絲老師的說話內容,然而也是一場「真實」的雨、一場游擊雨(ゲリラ豪雨),在懲罰的陽光底下、「蜻蜓出沒,斑蝶飛舞」的大晴天突如其來,並且只下了一行就結束了。


雨過之後是「炎烈的日子」、春天之後的盛夏——蛙們從蝌蚪成形的季節,牠們「突然入侵亞麻池」——「肚子巨大的蛙群在草泥層上/扳起扳機;它們鬆弛的脖子鼓脹如帆。有的跳躍:/吧嗒聲和撲通聲發出猥褻的威脅。有的蹲著/擺出泥巴手榴彈的姿勢,愚鈍的頭在放屁。」(這種形象讓我聯想到董卓)而最觸目驚心的是最後一句——「如果我把手伸入蛙卵,蛙卵就會一把抓住它」(That if I dipped my hand the spawn would clutch it),一氣呵成的句子——與上一段末的 “In rain” 恰好相對——恐怕是全詩其中一句最長、最急促的句子,並且,根本就是恐怖電影會發生的場景——你伸手進去,被它一把抓住!


然而,怎可能?怎可能那是「我從未聽過的粗嘎/蛙叫」?怎可能黏液竟會使「我」「感到噁心,轉身就跑」?我們的「自然主義者」,就「死」在春夏之交的那場游擊雨。恐怕,「亞麻池」根本就根不處於小鎮的中心,那只是小孩的一廂情願——人理解世界依靠具有中心的座標系統,身為小孩的「自然主義者」,以小鎮為世界,以亞麻池為中心——大概是這樣的吧。那裡如此多彩多姿——潰膿、碧綠、昏倦、腐爛,無一不色彩;「泡沫發出微弱的咕嚕聲,綠頭蠅/在臭味的周圍紡起響亮的聲紗」,無一不姿態。


「自然主義者」伸手進去,掬起一團如凝固的水的蛙卵(牠們在果醬罐裡成為青蛙之後,往哪裡去了呢?)。此時,突然下起一場雨、一場長達一個空行的雨,凝固的水在手中融化了;雨繼續下,而在整(成)場(長[在粵語這兩個字同音])雨下完之後,「自然主義者」與自然失之交臂、也許成為了只剩下「主義」的大人——失去了感受自然的能力——換言之——失去了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中,亞麻池經年在中心/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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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doubl_eve

美術設計:章魚 

2024年5月29日 星期三

蜉蝣 ◎葉慈W. B. Yeats(譯者:楊牧)


 


蜉蝣 ◎葉慈W. B. Yeats(譯者:楊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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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眼神從來不對我閃爍厭倦的

現在陰鬱退縮到沉重的瞼睫後面,

因為我們的愛情正在衰蝕。」

             接着她說:

「雖然我們的愛情衰蝕,讓我們

再到那寂寥的湖岸小立片刻

於安詳的時光裏站在一起當激情

終於入睡,那可憐,疲憊的孩子:

羣星顯得遙遠,我們的初吻

也遙遠,而我的心啊多麼蒼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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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默,他們踏着枯萎的葉子漫步,

他遲遲回答說道,手握住她的手:

「激情總是那樣耗損着我們遊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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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木團團環繞,黃葉

飄落如陰鬱中暗淡的流星,偶爾

一隻老瘸的野兎拐脚奔下小徑;

秋天附着他身上:而此刻

再一次他們在寂寥的湖岸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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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他看她將一把沉默拾來的

枯葉,潮溼如眼眸,正對

胸口和頭髮撳擁,撕碎。

           「啊不要傷感,」他說:

「莫為心懈而傷感——還有別的愛等着;

恨下去並且愛過往後無怨尤的時光。

永恆在前;我們的靈魂

即是愛,一不斷的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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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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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慈(W. B. Yea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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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爾蘭著名詩人、劇作家,1923年獲諾貝爾文學獎。一生創作頗豐,其詩吸收浪漫主義、唯美主義、神祕主義、象徵主義、玄學詩的精髓,幾度變革,終究熔煉出獨特的風格。其藝術探索被視為英詩從傳統到現代過渡的縮影,其生活經歷和精神世界也因與愛爾蘭現代歷史緊密相連,而愈顯豐富多采。艾略特曾譽之為「廿世紀最偉大的英語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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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期末地獄的樂達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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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蜉蝣〉由愛爾蘭詩人 #葉慈 所寫,原文詩題的 #Ephemera 本指如「蜉蝣」般,某種生命僅不到一天的小昆蟲,後來便衍生出「短暫存在的人或事物(One who or something which has a transitory existence.)」之義。當感情終於走向衰竭,當人生迎來永不復返的告別,究竟有什麼行將消逝,又有什麼真正留存下來了呢?在五月結束前,小編想再來跟大家分享這首關於分手、愛、轉瞬與永恆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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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首詩將畫面聚焦於某段情境——兩個曾深愛彼此的戀人,共有的激情卻早已在時光中消磨而「入睡」,而在關係正式結束以前,兩人仍有一些話想對彼此傾訴。初吻的記憶、曾有的甜蜜,如同此際遙遠的星和「陰鬱中暗淡的流星」般,模糊而無法召喚回來;野兔一如感情「老瘸」,所見所感的物象,皆蒙上了一層衰敗零落的修飾語。走過這段寂寥的景色,正如經歷整段轉趨疲憊、相互耗損的關係,畫面與情感緊密相繫,也正是在這段回顧的過程裡,引導出判斷句——「激情總是那樣耗損着我們遊移的心。」錯以為戀愛時的激情,便能彌合彼此之間的距離,讓兩顆猶在擺盪的心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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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以來對於景色、人物動作等描寫,逐步加深了戀情的衰敗、變質,乃至於這份關係無法挽回的篤定。既知如此,身在其中的兩人,又將抱持著何種心態來為此作結,便會成為整首詩最精彩的地方;換言之,等在這一系列愛情消逝殆盡的事實後面,將會迎來由人發聲、提出的價值判斷,以此來承接前面的鋪排並超越之。曾經熱切相信過的感情,卻終究如蜉蝣般短暫易逝,身而為人,將能如何面對生命中的種種Ephemera 呢?「永恆在前;我們的靈魂/即是愛,一不斷的作別」在無窮盡的時間裡,真正構成我們自身的,便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無常告別,與那不曾隨事物消逝而停止追尋的「愛」——愛過也好、恨過也罷,無論何者,背後皆存在一個誠懇獻身其中的人,叩問著感情與自我;緣愛而起的行動,又何曾會因為外在的起落無常而心生怨尤?而當我們願意擁抱著種種必然的離別,並未曾因此放棄對愛的實踐,「我們的靈魂」也方才體現了它的意義,成就出足以超越現實際遇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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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 #樂達

美術設計: #芃萱 @sunny__901205


#葉慈 #Yeats #蜉蝣 #Ephemera #愛情 #永恆 #離別 #衰蝕 #楊牧 #愛爾蘭詩

2023年1月25日 星期三

二度降臨 ◎葉慈W. B. Yeats

 



二度降臨 ◎葉慈W. B. Yeats(譯者:楊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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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盤飛翔盤飛於愈越廣大的錐鏇,

獵鷹聽不見控鷹人的呼聲了;

舉凡有是者皆崩潰;中央失勢;

全然混亂橫流於人世之間;

血漬陰暗的潮水在橫流,到處

為天真建置的祭儀已告沉淪;

上焉者再無信念,下焉卑劣

滿滿充斥賁張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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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當然是某種啟示即將到來了,

想當然二度降臨,即將到來。

二度降靈!話猶未了只見

一釋自神氣約集之龐然大物

震撼我的視域,在荒漠沙漠一個

角落那東西以獅身人首的樣子,

空洞無表情之凝望一若驕陽,

正移其遲遲之臀骨雙腿,四周

憤懣的荒漠鳥影交交狂轉。

黑暗又已下墜了。這一次我領悟

二十輪百年幾歲沉沉巨石之大夢

已被一張搖籃撥進了陰魂夢魘,

然則何方淫獸?時間終於到了,

正萎靡挪步向伯利恆等待臨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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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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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慈(W. B. Yeats)

愛爾蘭著名詩人、劇作家,1923年獲諾貝爾文學獎。一生創作頗豐,其詩吸收浪漫主義、唯美主義、神祕主義、象徵主義、玄學詩的精髓,幾度變革,終究熔煉出獨特的風格。其藝術探索被視為英詩從傳統到現代過渡的縮影,其生活經歷和精神世界也因與愛爾蘭現代歷史緊密相連,而愈顯豐富多采。艾略特曾譽之為「廿世紀最偉大的英語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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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杯蓋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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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略特(T. S. Eliot) 曾經說過:「有些詩人的詩篇多可以單獨考慮,以求取經驗和愉悅,另外有些詩人的作品提供同等的經驗和愉悅,但具有較大的歷史意義。葉慈屬於後者,他屬於那些少數詩人,他們的歷史即是他們時代的歷史,他們是一個紀元之意識的一部分,不透過他們,那個時代的意識便無從了解。」因此,我們可以換句話說,葉慈無論在寫生平經驗或著批評公共事務都與愛爾蘭作為一個民族的歷史畫分不開來。在抒發一己之情之外,也融入時代意識在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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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度降臨〉(The Second Coming) 象徵著介於一個生跟死的門檻,是處在末世以及新生的一個臨界點。有生就會有死,因為耶穌再度降臨到人世間,就會有前一個世代的死亡,這個不變的道理就是生命的輪迴、循環。在〈二度降臨〉中,「舉凡有是者皆崩潰;中央失勢」代表凡是沒有中心信仰的人,都會缺乏一動力內核以驅動主體前進,終會崩潰四散,這也說明了為什麼當「某種啟示即將到來了」的時候,詩人仍會說「話猶未了只見/一釋自神氣約集之龐然大物/震撼我的視域」,此神氣約集之龐然大物是人面獅身。就詩人所看到的是,當救贖要來的時候,人們仍趨近異教的文化,對詩人來說,這象徵代表英國統治的整個愛爾蘭民族選擇以自己的方式抵抗這個時代,然而固執地自我犧牲是「憤懣的荒漠鳥影」也是「滿滿充斥賁張激情」的下焉者 (the worst)。葉慈在整篇詩作展現他一慣的並置、對立式的寫作方式,以「獵鷹」與「控鷹人」表層地象徵著野蠻以及文明之後牽動著「下焉者」以及「上焉者」所代表的「異邦:獅身人面像」以及「基督:耶穌」信仰。而這一切都是一層關於葉慈政治主張的隱喻:以葉慈〈復活節・一九一六〉的創作背景為例,當時愛爾蘭的獨立運動組織衝動地佔領都柏林城的幾個據點,宣布成立愛爾蘭共和國臨時政府,卻不敵英軍攻伐,此次革命僅六日以告終,死傷無數,而革命份子當中詩人所熟識之人不少,他不禁在〈復活節・一九一六〉寫下:「一可怖之美就此誕生。」,這「美」所代表的正是革命份子的英雄行徑,但這樣為理想而奮鬥者往往也「滿滿充斥賁張激情」,孤注一擲地衝向毀滅乃是葉慈所說的「可怖」,終以悲劇作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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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Pexels

美編:樂達Domingo

#葉慈 #Yeats #二度降臨 #時代 #激情 #沙漠 #啟示 #新生 #愛爾蘭詩 #諾貝爾文學獎 #楊牧

2019年6月13日 星期四

身體和靈魂 ◎希尼


身體和靈魂 ◎希尼著,楊鐵軍譯
 
一  來生
  
就像跟隨管理員吉姆·洛格,
踩著他例行巡視的腳步,
兩周一次,把學校理髮師剪下的
我們的頭髮從教室地板掃走,
督查寢室、靜默的樓梯口
和食堂,那裡擺著結實的刻有紋章的餐具,
底樓的走廊,成堆的髒衣服,
以及貼了標籤送修的靴子。寫在標籤上的
是你的名字嗎?你是身體還是靈魂?
 
 
二  五七年的夜
 
每天晚禱之後我們光腳
在學校前草坪上跑圈,踏過的
不是水仙而是刈過的草,
 
腳跟骨和咚咚心跳,夏日裡大口呼吸。
我年紀越大,就越快、越近地
聽到那用力喘息的聲音,並感到涼意。
 
 
三  喪親之人
 
人群分開。沿過道走在前頭
如同新娘,或因音樂練習
而被准許早退的學齡男童——
享有這特權、卻無人羨慕,單獨
留在四面禿牆之間練習,
眼睛閉上,肩膀直挺,冰冷的手伸出來
停在鍵盤上。隨之奏響的
完全不對味的鋼琴樂,多麼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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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謝默思‧希尼(Seamus Heaney)
 
詩人、劇作家、評論家、翻譯家。1939年出生於愛爾蘭。1966年出版詩集《一個博物學家之死》,名聞詩壇。
曾獲艾略特詩獎、毛姆文學獎、史密斯文學獎等重要獎項。
1995年,因其詩作「具有抒情詩般的美和倫理深度,使日常生活中的奇蹟和活生生的往事得以升華」而獲諾貝爾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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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簡介
 
楊鐵軍,詩人,生於山西,1988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碩士畢業於北京大學西語系。出版有詩集《且向前》、《薔薇集》、《和一個聲音的對話》,詩歌翻譯《林間空地》(弗羅斯特)和《奧麥羅斯》(沃爾科特)等,另有零散詩歌、翻譯、詩論多篇發表。
 
詩人與譯者簡介皆參考、擷選自廣西人民出版社出版之《電燈光》(Electric Light),編譯者為楊鐵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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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河谷賞析
 
首段即有種集體式生活意象:寢室、樓梯口、食堂、走廊……「我們」在這個空間裡,也許還留著相似髮型──詩中唯一出現的人名吉姆.洛格,要把我們兩周一次、剪下的頭髮掃走。詩人問,寫在送修靴子上標籤的名字,是你的名字嗎?「你」暫留此處,尚未得到修理好的靴子,然後卻已然出發上路?逗留此地的是「你」的靈魂還是身體?身體消逝後,靈魂是否永存,「我」能否再次於場景合的流變,在那些寢室、樓梯口、食堂、走廊……辨認出「你」?
 
五七年,私密而彷彿獨具特別意義。晚禱後的「我們」,已做完該做的事於是自由,掙脫束縛,也無須穿鞋,赤腳奔跑。「我們」沒有「水仙」,只有剛割過的青草地。「腳跟骨和咚咚心跳,夏日裡大口呼吸。/我年紀越大,就越快、越近地」,這個奔跑,從物理上的運動,一路跑進抽象的範疇,像被時間追趕,企圖豪賭一把,贏者的獎品會是什麼?或者,有人贏過嗎?贏過時光,還有隨著時間流逝帶來的某些附加物?跑輸的代價太大,是以「我」「聽到那用力喘息的聲音,並感到涼意。」
 
古希臘信仰中,人死後將會經過一段旅程,來到冥府。首先,死神桑納托斯會剪下死者的一綹頭髮,作為死亡憑證。接著死者會渡過河流,並且來到一片水仙平原。來到此處的人們遺忘過去種種,接下來,亡靈需要接受三位法官的審判,決定將被送往哪裡。
 
除此之外,水仙也與納西瑟斯的神話故事有密切關聯。一般耳熟能詳的故事為:俊美無儔的少年納西瑟斯在池水中看見自己的臉,竟愛上了自己的倒影,因此無法自池塘邊離開,最終憔悴而死。在納西瑟斯死去之處便生長出了一株水仙花;但是還有另外一個故事是這樣的:納西瑟斯有一個與他同樣美麗的孿生姐姐。納西瑟斯深愛著姐姐,然而姐姐卻在他之前先行死去,使他十分悲痛。當他在水塘中看到自己的倒影時,竟以為那是姐姐,徘徊而不忍離去,終致死亡。
 
上述再配合末段的小標,或許可以端詳出線索:至親之人、離去。人群自動分開了,讓誰經過。那個誰「如同新娘」高貴聖潔,又像因為練習音樂而被准許早退的孩童(「喔!」分開的人群在那個誰經過時竊竊私語:「他會彈鋼琴/拉小提琴/唱聲樂耶,太有才華了吧!」)。可是,話鋒一轉,「享有這特權、卻無人羨慕」,練琴的過程沉悶無聊,還很孤獨,彈奏出的樂音應當美好,卻也只能「多麼殘酷」,一如「喪親之人」:本段標題。失去的傷痛那麼鮮明,更加標示出了承受者的孤獨。那是縱使已經過多年仍然難以忘懷的悲傷。
 
首段,理髮的意象或許預示著詩人預想死亡發生後,已在來生道路上頭的場景。「沒有水仙」,卻是沒有死亡的陰影隨行。五七年的彼時,死亡尚未發生。死亡後的第一步動作:剪髮,出現在最初段的「來生」裡,接續著是尚未死亡的「五七年的夜」;再來,是離開之人離去後,留下來的「喪親之人」,如此鋪排,是否暗示著生死本一體,並且循環不息。人在殞滅中失望、傷痛,又在其後重新期盼和寄託?詩人所寫的死亡,卻其實或許正是生命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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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自製
粉專連結:
木河谷:River 713 https://www.facebook.com/River-713-919465908203516/
 
#諾貝爾文學獎 #木河谷 #希尼 #外文詩 #靈魂
 

2017年4月6日 星期四

被拐走的孩子 ◎ #葉慈 , 傅浩/譯

 
被拐走的孩子 ◎ #葉慈 , 傅浩/譯

斯利什森林所在的陡峭
高地浸入湖水之處,
有一個蓊鬱的小島,
那裡有振翅的白鷺
把瞌睡的水鼠驚擾;
在那裡我們已藏好
盛滿著漿果的魔桶,
還有偷來的櫻桃紅通通。
來呀,人類的孩子!
到那湖水和荒野裡,
跟一個仙女,手拉著手,
因為人世充溢著你無法明白的悲愁

在極遠的羅西斯角岸邊,
那月光的浪潮
沖洗著朦朧的銀色沙灘;
在那裡我們徹夜踏著腳,
把古老的舞步編織;
交流著眼神,交纏著手臂,
直到月光飛逃;
我們往來跳躍,
追逐著飛濺的水泡,
而人世卻充滿煩惱,
正在睡夢裡焦灼。
來呀、人類的孩子!
到那湖水和荒野裡,
跟一個仙女,手拉著手,
因為人世充溢著你無法明白的悲愁

格倫卡湖上的山坳裡
奔湧的泉水四處流淌;
水草叢生的深潭淺地
難得能沐浴一絲星光;
在那裡我們尋找沉睡的鱒魚;
在它們耳邊輕輕地低語,
給它們以不平靜的夢想;
從滴灑著淚珠的草叢深處
緩緩地把頭探出,
在那年輕的溪水之上。
來呀,人類的孩子!
到那湖水和荒野裡,
跟一個仙女,手拉著手,
因為人世充溢著你無法明白的悲愁

那眼神憂鬱的孩子,
他就要跟我們離去:
他將不再聽見群群的牛崽
在那緩緩的山坡上低吼;
將不再聽見火爐上的水壺
使他心中充滿寧靜的歌吟;
也不再會看見棕色的家鼠
圍著食櫃前前後後地逡巡。
因為他來了,那人類的孩子,
到這湖水跟荒野裡,
跟一個仙女,手拉著手,
從一個充溢著他無法明白的悲愁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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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葉慈(W. B. Yeats)
 
  愛爾蘭著名詩人、劇作家,1923年獲諾貝爾文學獎。一生創作頗豐,其詩吸收浪漫主義、唯美主義、神祕主義、象徵主義、玄學詩的精髓,幾度變革,終究熔煉出獨特的風格。其藝術探索被視為英詩從傳統到現代過渡的縮影,其生活經歷和精神世界也因與愛爾蘭現代歷史緊密相連,而愈顯豐富多采。艾略特曾譽之為「廿世紀最偉大的英語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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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維基共享資源|Bernard Gagnon ( https://zh.wikipedia.org/wiki/File:Lalu_Island.jpg ),原圖經裁切後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SA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3.0/t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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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葉慈在原著的附註中,提到了一段有趣的愛爾蘭傳說:史來果郡有一處緊鄰漁村的多岩石之地,如果孩子在那睡著了就會變癡呆,因為仙女奪取了他們的靈魂。仙女蠱惑小孩子,跟隨著她來到另一個世界。據說,拐走孩童不是為了傷害他們或吃掉他們,而是仙女們覺得孩童天真、可愛,趁他們還沒長大「變世俗」之前把他們帶回家跟自己的小妖精當玩伴。

而詩中不停地以:「Come away, O human child」等句做為雜沓的覆唱,仿擬一個仙女用歌聲誘拐孩童的情境,但這種「誘惑」中又帶著一股真實感──「For the world’s more full of weeping than you can understand./從一個充溢著他無法明白的悲愁的世界。」正是仙女對純真孩童的告誡,因為這個世界不符你的純真,所以我想讓你跟我一起來,手拉著手一起歡愉。

羅斯角岸邊與格倫卡湖都是葉慈童年的記憶之處,在此葉慈轉變了傳說的可能,帶走靈魂的仙女在葉慈眼中不是邪惡的,只是不希望純真的孩童踏進人世的哀愁,長大後的葉慈意識到了這件事,小時候嚇唬孩童的傳說似乎有著令人感到悲傷的現實存在──時間的推進與長大才是真正令人感到害怕的。此詩作於西元1886年,當時的葉慈正值青年(23歲),英格蘭的統治也勾起了他對於民族自決的追求,「For the world's more full of weeping than you can understand./ 從一個充溢著他無法明白的悲愁的世界。」因為這世界充滿淚水,超過我們所能理解,所以年輕的葉慈跳脫出童年,決定涉世,追求更高的文學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