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薩卡島 ◎C.P.卡瓦菲斯（黃燦然譯）
當你起航前往伊薩卡
但願你的旅途漫長，
充滿冒險，充滿發現。
萊斯特律戈涅斯巨人，獨眼巨人，
憤怒的波塞冬海神——不要怕他們：
你將不會在路上碰到諸如此類的怪物，
只要你保持高尚的思想，
只要有一種特殊的興奮
刺激你的精神和肉體。
萊斯特律戈涅斯巨人，獨眼巨人，
野蠻的波塞冬海神——你將不會跟他們遭遇
除非你將他們帶進你的靈魂，
除非你的靈魂將他們聳立在你面前。
但願你的旅途漫長。
但願那裡有很多夏天的早晨，
當你無比快樂和歡欣地
進入你第一次見到的海港：
但願你在腓尼基人的貿易市場停步
購買精美的物件，
珍珠母和珊瑚，琥珀和黑檀，
各式各樣銷魂的香水
——盡可能買多些銷魂的香水；
願你走訪眾多埃及城市
向那些有識之士討教再討教。
讓伊薩卡常在你心中，
抵達那裡是你此行的目的。
但千萬不要匆促趕路，
最好多延長幾年，
那時當你上得了島你也就老了，
一路所得已經教你富甲四方，
用不著伊薩卡來讓你財源滾滾。
是伊薩卡賜予你如此神奇的旅行，
沒有她你可不會起航前來。
現在她再也沒有什麼可以給你的了。
而如果你發現她原來是這麼窮，那可不是伊薩卡想愚弄你。
既然你已經變得很有智慧，並且見多識廣，
你也就不會不明白，這些伊薩卡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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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C.P.卡瓦菲斯（1863-1933），希臘最重要的近代詩人之一，生於亞歷山大，畢生關注「歷史」和「過去」，生前沒有正式出版過詩集，逝世後方聲譽日隆。
（簡介出自《當你起航前往伊薩卡：卡瓦菲斯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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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江豫賞析
布羅茨基曾在其撰文〈鐘擺之歌〉中，讚譽卡瓦菲斯是「剔除詩歌的一切繁複表達手段」，而能抵達一種「成熟的簡練」的詩人，認為他訴諸「貧乏」的手段，使用最原始意義的文字，來表達意義的原初單元，這自然與布羅茨基素來認為的「詩是減法」觀點不謀而合。詩對於這些詩人而言，不只是一種認知世界的方式，而是一種自身「消化」自所遭逢事物的工具。他是這麼描述的：「人類是一個天生的小市民，使用語言的目的就像他使用住房和衣物一樣。詩歌似乎是唯一能夠擊敗語言的武器——利用語言自己的手段。」
這段乍讀可能使人困惑——什麼是「語言自己的手段」，而這種手段裡，削減又是什麼意思？借德希達言，在僅能透過語言表達意義的世界中，意義自由語言組成，這某程度上反映了語言的建構性，因此當語言添磚加瓦得越多的時候，意義的框架便將淹沒在這些語言組成的斑斕當中。因此，語言的削減正有助於原先意義的披露，而詩作為一種文體，其分行、斷句，除了節奏的停當，也在語言內部產生了變造與重組，而讓被展現出來的意義更加多元化，反充滿了無限的可能。
以這首〈伊薩卡島〉為例，整首詩意涵並不難懂：描述了「伊薩卡島」作為一個願景，對於詩的贈予者如何想像，它能作為一個你即將前往，但你永遠到不了的地方，卻總因為這個「無法／不應抵達」，而轉換為不斷前進的動力。但在細部來看，我們可以發現卡瓦菲斯頗為愛直接運用代指，卻不做進一步地解釋：「萊斯特律戈涅斯巨人，獨眼巨人，／憤怒的波塞冬海神」這三者在希臘神話中的地位人盡皆知，但卡瓦菲斯卻是這樣說的「你將不會跟他們遭遇／除非你將他們帶進你的靈魂，／除非你的靈魂將他們聳立在你面前。」連結回卡瓦菲斯本來對於神話化的厭惡，其實並不難理解，對他而言，這些被形塑的，龐大的文化形象，彷彿是一道咒文，把語言的意義鎮住了。也因如此，那些被標舉出來的符號，在他筆下，只是一個被刪減後，貧瘠地只剩下符號本身而已。
這也是卡瓦菲斯的「歷史詩」——尤其是抒情詩——別具特色的原因：在歷史與詩的結合之下，許多人選擇的是加法，是在史實之上，更錦上添花，但卡瓦菲斯則是選擇了減法，讓詩去拮抗歷史，而在兩者拚咬廝殺之後，指著剩下的餘燼，告訴你：這才是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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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Midjourney AI（非商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