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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28日 星期四

禮物 ◎切・米沃什(張曙光譯)

 



禮物 ◎切・米沃什(張曙光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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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麼快樂的一天。

霧早就散了,我在花園中幹活。

蜂鳥停在忍冬花的上面。

塵世中沒有什麼我想佔有。

我知道沒有人值得我去妒忌。

無論遭受了怎樣的不幸,我都已忘記。

想到我會是同樣的人並不使我窘迫。

我的身體裡沒有疼痛。

直起腰,我看見藍色的海和白帆。

󠀠⠀

(19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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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r ◎Czesław Miłos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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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zień taki szczęśliwy.

Mgła opadła wcześnie, pracowałem w ogrodzie.

Kolibry przystawały nad kwiatem kaprifolium.

Nie było na ziemi rzeczy, którą chciałbym mieć.

Nie znałem nikogo, komu warto byłoby zazdrościć.

Co przydarzyło się złego zapomniałem.

Nie wstydziłem się myśleć, że byłem, kim jestem.

Nie czułem w ciele żadnego bólu.

Prostując się, widziałem niebieskie morze i żagl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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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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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斯瓦夫.米沃什(Czesław Miłosz),1911年生於立陶宛維爾諾,二十世紀最偉大的詩人之一。曾參加左派抵抗組織,從事反法西斯活動。後任波蘭駐美國、法國外交官。1951年向法國申請政治避難,1970年加入美國國籍。以「以不妥協的敏銳洞察力,描述了人在激烈衝突的世界中的暴露狀態。」為由,1980年獲諾貝爾文學獎。主要作品有《被禁錮的頭腦》《伊斯河谷》《個人的義務》《務爾羅的土地》等。2004年,米沃什在波蘭克拉科夫的家中逝世,享年93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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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編 #樂達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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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的說話口吻本身,如何寄寓著他所經歷過的一切,並照見當下此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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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攝影、靜物畫般,一首絕句般,扎根於短暫片刻的情感體會,究竟在哪些可見的景物、自我的動作與想法中,被呈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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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週三,小編在台大現代詩社和師大噴泉詩社聯合的王柄富講座中,初次遇見這首詩並朗讀了出來;而今晚,在五月靜詩選收尾前,想跟大家分享這首出入於傷痕過往的詩,一份關乎忘卻與寧靜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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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不仰賴敘事,未曾向讀者娓娓鋪陳漫長周折的故事,卻又在字句間暗示著前事種種的存在;也不以亮眼的意象或警句亮相,反而虛心而自然地,讓位給當中最核心的「快樂」,以及那份卸下傷痛、歸於平靜的心。某些深及心底的人生感悟,往往發生於再尋常不過的日常某刻――像是又一天,我再度「在花園中幹活」,在日常勞動中竟發現這「 #多麼快樂的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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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首〈禮物〉便如此開頭。將全詩總結性的價值判斷,率先在第一行便登場,讓其後的詩句來接連深化這份快樂與一天的非比尋常,而有意思的是,如何狀寫「快樂」、如何讓這個詞彙,在節制的篇幅內,俐落體現它別於一般的意義,詩人便從兩種不同「#描述」來發揮。第二、三行及最後一行,對於當下即目可見的景象,以及對敘述者我的動作(幹活、直起腰、看見)之直接描寫,正好前後包裹住中間的種種感受及念頭,讓整首詩始終立足在實際的日常經驗中,邀請讀者進入這幅圖像裡。


而中間的第四到八行則可窺見到,這些描述既是圍繞在「不可見」的想法、情感與體感中(佔有、妒忌、不幸、窘迫、身體內部痛感有無),同時又接連以「否定」的語詞來述說,暗示並取消了過往裡曾承受過的苦難和慾望――佔有慾、競爭比較下的妒忌及可能內耗、在時間裡必須有所成長或蛻變的焦慮……,肯定經歷過漫長難以想像的自我掙扎,如今竟能走向釋然而無存;如同卸下一層層框架與執著,用歲月累積出的減法,讓生活削減、回歸到最簡單而真實可貴的樣態――每一天,繼續投入在自己的生活環境與勞動裡,足可感到生命的自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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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因為這一系列的卸除與減法,讓看見世界的這對雙眼、這份視角顯得澄澈無比,讓被看見的一切顯得如此可喜,並在最後一行,當「看見」被實際說出來時,這個行為儼然開啟了一個蛻變重生後,如新亦如常的世界――「藍色的海和白帆」出現在眼前,往後人生又將迎來哪些,尚未知曉,卻肯定延續在這一天的快樂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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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zień taki szczęśliw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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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如果著眼於「這一天」所承載的,與它自身不成比例的深遠意義(如果這一天真的很特別而無比重要呢?),也有論者會將這首〈禮物〉連結到詩人的生平及政治流亡經驗,彷彿在長期流亡中,某天收到政治環境變革、新生的消息,而令一切如此煥然一新,無怨也不再受困。更詳細的也歡迎去查查看詩人曲折多變的一生,而無論你喜歡哪種詮釋、或者都接受,〈禮物〉(Dar)一詩宛如一份禮物,讓滿滿的希望與可能性,在生命已走過無數苦痛之後,繼續活在更多的明天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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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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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快被熱天氣殺鼠的樂達

美術設計: #芃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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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物 #米沃什 #疼痛 #快樂 #波蘭詩 #Czesław #Miłosz #Dar #諾貝爾文學獎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靜詩選

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空屋裡的貓 ◎辛波絲卡(鍾國強譯)

 



空屋裡的貓 ◎辛波絲卡(鍾國強譯)

(Cat in an Empty Apartment)

⠀

去死――你不能如此待貓。

因為在空屋裡

一隻貓能做些甚麼呢?

爬牆?

摩挲家具?

這裡看似沒甚麼不同

但甚麼都不一樣了。

不曾移走過甚麼

卻多了許多空間。

夜裡也不再亮燈。

⠀

梯間有腳步聲,

卻屬於新來的。

把魚放在盤裡的手

也不再一樣。

⠀

有些東西不再

如常開始。

有些該發生的事

沒有發生。

有人常常在此,

卻突然消失

並固執地一直消失。

⠀

每個衣櫃都檢查過了。

每個座架都尋索過了。

地毯下的搜挖一無所得。

一條誡律甚至被打破:

紙張散佈各處。

還有甚麼未做呢。

睡下等待吧。

⠀

就等他現身吧,

就讓他自己露面吧。

他將受到教訓

不能再這樣對貓。

悄悄走近他

彷彿不情願

顯然被觸怒了的腳爪

也從未如此慢,

並在開始時起碼不再跳也不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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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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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1923-2012),

一九二三年出生於波蘭,一九九六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瑞典學院給予她的授獎辭是:「通過精確的反諷將生物法則和歷史活動展示在人類現實的片段中」。評委會稱她為「詩界莫札特」。辛波絲卡被公認為當代最迷人、最偉大的女詩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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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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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國強,1961年生,筆名鍾逆,香港作家、詩人。香港大學文學院畢業。曾任教師、記者,現任廣告公司創作總監、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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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有《生長的房子》、《字如初見》、《動物家族》、《浮想漫讀》等,涵蓋詩、散文、小說、文學評論等範疇。曾獲多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青年文學獎、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香港藝術發展獎藝術家年獎(文學藝術)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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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編 #日光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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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物與人類的關係千絲萬縷。愛惜動物、與動物之間有深刻情感連繫的人不在少數- 我們或許都體會過動物之於我們的情感意義。但相反呢?作為人類的我們,又是否能以「眾生皆平等」為出發點,去思考人類對於動物的情感意義?詩人辛波絲卡的這首詩透過「死亡」這個主題,帶我們走進動物的內心世界。

⠀

「這裡看似沒甚麼不同

但甚麼都不一樣了」

⠀

貓總是被塑造成獨立的形象,是可以自得其樂的動物。但詩人透過其文字,慢慢剖開貓在人突然消失後所經歷的世界,可見其影響在貓身處的空間中逐漸暈染開來。

⠀

首先,當貓剩下自己一個在空房裏,能做的事變得重覆和有限。失去人的存在,即使空間裏的物件依舊,卻莫名感覺「多了許多空間」。這些多出的空間不但指向本來人類生活時所佔用的空間,更可指向貓在失去人的陪伴後的空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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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細微的改變- 例如晚上再沒有人開燈、走進房間和餵飼牠的人也不再一樣- 貓全都能感知到。

⠀

熟悉的人的離開,讓貓身處的世界變得不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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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東西不再

如常開始。

有些該發生的事

沒有發生。

有人常常在此,

卻突然消失

並固執地一直消失。」

⠀

人會習慣身邊有「如常」的人事物,貓也一樣。面對人的突然消失,貓也會疑惑,為何事情不再「如常」,為何習慣出現的人一直消失,繼而明白到自己似乎失去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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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誡律甚至被打破:

紙張散佈各處。」

⠀

這裡開始描寫貓在察覺這些改變後,為了尋找那消失的人所作出的行為,突顯出貓對那人的需要。牠開始在空屋裏地毯式搜索,甚至做了平日人類最討厭牠做的事,只為令熟悉的人再次出現。貓的這些行為顯示出那位熟悉的人對牠的重要性,因為牠熱切渴求那人會再次出現。

⠀

「就等他現身吧,

就讓他自己露面吧。

他將受到教訓

不能再這樣對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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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終究是傲嬌的。至此,貓已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也大概已明白牠在找的人可能不會再出現。牠只能告訴自己,那人再出現的時候會好好教訓他。這種「自我安慰」更刻劃出貓對離去的人的思念。

⠀

我們不是貓,但透過詩人對貓的生活的刻劃,我們得以感受到人類突然離開後貓所感知的改變。不論對於動物或人類,「死亡」都會帶來「不再如常」的失重感。這首詩蘊含對動物真摯的愛護和關懷,讓我們能轉換視角,從動物的角度感受「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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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晉晉

圖片來源:Midjourney AI (非商用)


#空屋裡的貓 #辛波絲卡 #Szymborska #諾貝爾文學獎 #鍾國強 #消失 #等待 

2026年2月20日 星期五

太陽 ◎切.米沃什(張曙光譯)

 



太陽 ◎切.米沃什(張曙光譯)

 

所有的色彩都來自太陽。它沒有

任何特別的色彩,因為它包含著一切。

而整個地球就像一首詩

雖然太陽不屑於成為藝術家。

 

無論誰想去描畫斑駁的世界

讓他絕不要直接望著太陽

否則他會忘掉見過的事物。

只有燃燒的淚水留在眼中。

 

讓他跪下,把臉俯向草地,

看著從地面反射出的光線。

那裡他將找到我們失去的一切:

星星和玫瑰,黃昏和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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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切斯瓦夫.米沃什(Czesław Miłosz),1911年生於立陶宛維爾諾,二十世紀最偉大的詩人之一。曾參加左派抵抗組織,從事反法西斯活動。後任波蘭駐美國、法國外交官。1951年向法國申請政治避難,1970年加入美國國籍。1980年獲諾貝爾文學獎,主要作品有《被禁錮的頭腦》《伊斯河谷》《個人的義務》《務爾羅的土地》等。2004年,米沃什在波蘭克拉科夫的家中逝世,享年93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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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柄富賞析

 

難以被歸類的思想家西蒙.薇依(Simone Weil)曾說過「小於世界之物,無美可言」,在波蘭詩人米沃什的這首詩中,我們也看到了類似的價值——一種回到原點重新看待事物的能力——在薇依的眼中,不能共通於「世界」(或者說人類)的美,不值一提;而在米沃什的詩中,我們看到的是「一切」這個詞。

​

「整個地球就像一首詩」,我們也能夠這樣讀,一首詩就像整個世界,它反映的是來自於太陽「一切」的色彩,當我們直視太陽,直視一首(足夠徹底的)詩的來源,我們的眼睛與心智恐將不堪負荷,崩潰於集合了「一切」的光芒之前,僅存燃燒的淚水。

​

另一方面,一首詩的意義也正像地球,它容忍、調和了太陽的光芒,使那「一切」的光芒變得可以承受。我們將找到失去的,我們所見過,而又不得不遺忘的事物,在一首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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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Midjourney AI(非商用)

美編設計:柄富 

2026年2月16日 星期一

離婚 ◎辛波絲卡‬(陳黎、張芬齡 譯)

 



離婚 ◎辛波絲卡‬(陳黎、張芬齡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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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孩子而言:第一個世界末日。

對貓而言:新的男主人。

對狗而言:新的女主人。

對家具而言:樓梯,砰砰聲,卡車與運送。

對牆壁而言:畫作取下後留下的方塊。

對樓下鄰居而言:稍解生之無聊的新話題。

對車而言:如果有兩部就好了。

對小說、詩集而言——可以,你要的都拿走。

百科全書和影音器材的情況就比較糟了,

還有那本《正確拼寫指南》,裡頭

大概對兩個名字的用法略有指點——

依然用「和」連接呢

還是用句點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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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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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1923-2012)一九二三年出生於波蘭,一九九六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瑞典學院給予她的授獎辭是:「通過精確的反諷將生物法則和歷史活動展示在人類現實的片段中」。評委會稱她為「詩界莫札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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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波絲卡被公認為當代最迷人、最偉大的女詩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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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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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黎,本名陳膺文,一九五四年生,台灣師大英語系畢業。著有詩集,散文集,音樂評介集凡二十餘種。譯有《辛波絲卡詩集》、《拉丁美洲現代詩選》等二十餘種。曾獲國家文藝獎,吳三連文藝獎,時報文學獎敘事詩首獎、新詩首獎,聯合報文學獎新詩首獎,台灣文學獎新詩金典獎,梁實秋文學獎翻譯獎等。二○○五年獲選「台灣當代十大詩人」,曾獲邀代表台灣參加倫敦奧林匹克詩歌節。


張芬齡,台灣師大英語系畢業。著有《現代詩啟示錄》,與陳黎合譯有《辛波絲卡詩集》、《聶魯達雙情詩》、《死亡的十四行詩──密絲特拉兒詩選》、《達菲──世界之妻》、《拉丁美洲現代詩選》、《帕斯詩選》等二十餘種。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小品文獎,並多次獲梁實秋文學獎翻譯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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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企鵝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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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作出自《辛波絲卡.最後》為作者生前最後一本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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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前段的的結構中用了多次「對…而言」,捨棄標題《離婚》中以兩人的視角出發,改由其他物或人的角度切入探討關係的變化。第一句「對孩子而言/第一個世界末日。」雖然字面上很直觀也不難聯想,但發生世界末日的對象不是關係破裂的先生與太太,而是孩子。以後者為引,十分巧妙地從側面帶出了離婚時的悲傷與絕望情緒。而接下來的貓狗、家具、牆壁等物品也都是採用類似的手法,不同的是在最後一句「對小說、詩集而言」中卻使用了破折號,後面接的是「可以/你要的都拿走。」除了有延續語氣的效果外,是否也能推斷出小說、詩集對夫妻的其中一方(甚至是作者本人)有某種特殊的連結或情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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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作品後半部分,從「百科全書和影音器材的情況就比較糟了」這句可以回扣標題,推斷出在夫妻離婚前應該有一場爭執。而最後四行是本首詩的關鍵,結構上又再次利用了以他物為媒介的手法,「大概對兩個名字的用法略有指點/依然用「和」連接呢/還是用句點分開。」除了再次回扣標題的《離婚》之外,在語境上也製造出了意在言外的效果。僅僅利用夫妻的名字之間的「和」與「句點」,就創造出充滿懸念的關係結局。兩人的名字是並稱,還是分開,也意味著最後夫妻是重修舊好,抑或是注定分離,就留給讀者思考/猜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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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體而言,本首詩字面上直觀,但在文字的處理上透過細小的移動,創造詩意的延續與擴張,實為難得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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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 #企鵝

美術設計: #以安 

2023年12月9日 星期六

三個天使 ◎亞當.扎加耶夫斯基(黃燦然譯)


 


三個天使 ◎亞當.扎加耶夫斯基(黃燦然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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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天使突然出現

在這裡,在聖喬治街這家麵包店旁。

不是又來做人口普查吧,

一個疲倦的男人嘆息道。

不是的,第一個天使耐心地說,

我們只是想看看

你們的生活怎樣了,

日子的滋味如何,以及為什麼

你們夜裡總是充滿不安和恐懼。


⠀

沒錯,恐懼,一位可愛、眼睛像做夢的

女人回答;但我知道為什麼。

人類的腦力撐不住了。

他們尋求他們找不到的

幫助和支援。長官,請看一看

——她把天使叫做「長官」!——

維特根斯坦吧。我們的哲人

和領袖都是憂鬱的瘋子,

他們知道的甚至比我們

普通人還少(但她可

不普通)。


⠀

還有呢,一個正在學

小提琴的少年說,晚上

都只是一個空紙盒,

一個沒有神祕的棺材,

而在黎明時,宇宙看上去

像電視螢幕般枯燥和陌生。

此外,那些愛音樂本身的人

少之又少。


⠀

其他人紛紛發言,悲嘆聲

洶湧而來,膨脹成憤怒的奏鳴曲。

如果先生你們想知道真相,

一個高個子學生喊道——他剛

失去母親——我們已受夠了

死亡和殘忍、迫害、疾病,

毒蛇的眼睛般呆滯的

長久的沉悶。我們土地太少,

火太多。我們不知道我們是誰。

我們迷失在森林裡,黑色的星星

在我們頭頂上懶惰地移動,彷彿

它們只是我們的夢。

⠀


但是,第二個天使靦腆地應付道,

總還有一點快樂,美的事物甚至

近在手邊,在每個時辰的

吠叫聲下,在專注安靜的心中,

還有,我們每個人身上都隱藏另一個人——

普遍,強大,不屈不撓。

野玫瑰有時會散發

童年的味道,而在假日,少女們

一如往常走到戶外散步,

她們繞圍巾的樣子

帶有某種永恆的含義。

記憶活在海洋裡,在奔騰的血中,

在黑色、燒燃的石頭裡,在詩中,

在每一次安靜的談話中。

世界跟原來一樣,

充滿陰影和期待。


⠀

他原可以繼續這樣說下去,但是人群

愈變愈大,無聲的

憤怒浪潮擴散

直到使者們終於輕輕飄起,

升入空中,他們逐漸遠去時

繼續小聲重複:願你們平靜,

願生者、死者、未出生者平靜。

唯獨第三個天使一言不發,

因為他是長久沉默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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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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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當.扎加耶夫斯基,又譯作亞當.扎嘎耶夫斯基(Adam Zagajewski,1945-2021),生於現屬烏克蘭的利沃夫(Lwów),於 1960-1970年代開始詩歌創作,是波蘭「新浪潮派」(Nowa fala)代表性詩人,及二戰後波蘭文學三個重要流派之一的克拉科夫「現在」(Teraz)詩派成員,也是波蘭著名文學季刊《文本》的創始人及編委,文學貢獻卓越。是一位極具國際影響力的波蘭詩人,也是散文家、小說家和翻譯家。作品已被翻譯成英、法、德、俄等多種文字出版,生前獲多項國際文學獎,亦屢獲諾貝爾文學獎提名。


(參考自烏蘭譯本《扎嘎耶夫斯基詩選》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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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恒宇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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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仿若一齣人間戲劇,場景在聖喬治街,眾人麻木的做著自己的事,突地天使降臨,和眾人相談,甚麼也沒帶來、甚麼也沒留下,最後浮空而去,只留下眾人繼續在人間追求安寧,最後一位沉默的天使收束了整首詩的情緒。天使在我們眼中常象徵著救贖或是希望,但對於詩中的群眾來說,他們彷彿只是來人口普查的「長官」,對於這個創傷後的街道沒有任何幫助。


第一位天使的詢問點出了群眾的狀態:不安與恐懼,眾人(疲倦的男人、一位可愛、眼睛像做夢的女人、一個正在學小提琴的少年、高個子學生)的回答中也帶有頹敗的意味:「一個沒有神祕的棺材、我們已受夠了/死亡和殘忍、迫害、疾病、我們土地太少,/火太多。我們不知道我們是誰。」他們曾遭受迫害,他們倖存於此,他們懷疑自己的身分與認同,內心處於流亡之中。


第二位天使試圖以正面的態度與想法安慰他們:「總還有一點快樂……我們每個人身上都隱藏另一個人——/普遍,強大,不屈不撓。」,但最後的言語仍舊回歸到傷痛之中:「記憶活在海洋裡⋯⋯/充滿陰影和期待。」人們只能在燃燒的平靜中回憶,去面對過去與苦痛。而「長官」這個詞多少也凸顯了天使的地位:他們可以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但活在世間的人們沒得選擇,無論第二位天使說了多少,都只能是無效的安慰,這也許是大眾無聲憤怒浪潮開始的原因。


而最後一位天使只出現在詩的末尾,來時他並未詢問、也沒有回應,當其他天使說著:「願你們平靜,/願生者、死者、未出生者平靜。」時,他只是長久沉默著,可能是因為人世間的苦難而沉默,可能是和眾人一樣無聲的抗議,可能是詩人自身投入的情感,可能也是讀者的化身:身為一位旁觀者,我們只能平靜地在旁觀看。


(順帶一提,在某次與 Cynthia L. Haven 訪談中(注),亞當.扎加耶夫斯基曾暗示了此詩的地點位於克拉科夫(Kraków),此地並無聖喬治街,但有許多好吃的麵包店,他喜歡做出類似的轉變:接近現實但並非現實。此外,「維特根斯坦」(Wittgenstein)可能指德國某個地區,也許這首詩暗指了德國、波蘭在歷史上的某些經歷或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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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Poetry Has to Defend Itself”: A Conversation with Adam Zagajewski-by Cynthia L. Haven

https://lareviewofbooks.org/short-takes/poetry-defend-itself-adam-zagajews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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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恒宇

美術設計:葉舟 @yezhou_write(https://www.instagram.com/yezhou_write/)

素材來源:freepik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暴力詩選 #亞當扎加耶夫斯基 #波蘭詩人

2022年5月29日 星期日

一見鍾情  ◎辛波絲卡 Wisława Szymborska (譯:陳黎、張芬齡)

 



一見鍾情  ◎辛波絲卡 Wisława Szymborska  (譯:陳黎、張芬齡)

他們兩人都相信

是一股突發的熱情讓他倆交會。

這樣的篤定是美麗的,

但變化無常更是美麗。


既然從未見過面,所以他們確定

彼此並無任何瓜葛。

但是聽聽自街道、樓梯、走廊傳出的話語——


他倆或許擦肩而過一百萬次了吧?


我想問他們

是否記不得了——

在旋轉門

面對面那一刻?

或者在人群中喃喃說出的「對不起」?

或者在聽筒截獲的唐突的「打錯了」?

然而我早知他們的答案。

是的,他們記不得了。


他們會感到詫異,倘若得知

緣分已玩弄他們

多年。


尚未完全做好

成爲他們命運的準備,

緣分將他們推近,驅離,

憋住笑聲

阻擋他們的去路,

然後閃到一邊。


有一些跡象和信號存在,

即使他們尚無法解讀。

也許在三年前

或者就在上個星期二

有某片葉子飄舞於

肩與肩之間?

有東西掉了又撿了起來?

天曉得,也許是那個

消失於童年灌木叢中的球?


還有事前已被觸摸

層層覆蓋的

門把和門鈴。

檢查完畢後並排放置的手提箱。

有一晚,也許同樣的夢,

到了早晨變得模糊。


每個開始

畢竟都只是續篇,

而充滿情節的書本

總是從一半開始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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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1923-2012)

一九二三年出生於波蘭,一九九六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瑞典學院給予她的授獎辭是:「通過精確的反諷將生物法則和歷史活動展示在人類現實的片段中」。評委會稱她為「詩界莫札特」。

辛波絲卡被公認為當代最迷人、最偉大的女詩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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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可是他們的記憶之光實在太微弱了,他們的聲音也不再像十四年前那麼清澈了,兩個人一語不發地擦肩而過,就這樣消失到人群裡去了。」村上春樹曾在《遇見100%的女孩》裡這麼寫道。幾米的繪本《向左走.向右走》,以及後來翻拍的同名電影,也擬設了一對素未謀面、卻共情相知的情人,因偶然而巧遇,也因偶然而錯失彼此。情感與際遇的不確定性,遠大於彼此所能思索、預測的範圍,有時泛稱為「緣分」,有時歸結於「命運」,甚至也被設想成一個頑童抑或無情者般的存在,與人心相違,徒留下一次次令人悵惘、無奈的變化。而辛波絲卡的〈一見鍾情〉也同樣觸及此,深入凝視日常生活,提筆梳理著錯綜而曖昧的人情聚散。


  一見鍾情,整首詩以此為題,卻在詩句間不斷提出疑問與種種可能,逐步鬆動了這份「篤定」的信念。世界上真的存在一見鍾情嗎?一對情人的故事、一段羅曼史,真的只從相識的那瞬間才開始譜寫嗎?當人們反覆流動於街道上,與無數個陌生人相遇復相離,有沒有可能從中遇見了可能的對方,只是當時猶未認識彼此?雖然許多關於命運的揣想,我們始終無法確知、證實,然而正是因為這份「變化無常」,才讓種種可能性不被消弭、得以並存,每個事物都容有想像空間,以及附帶「跡象」、「信號」和連繫其他事物的可能,從而讓不確定性成就了日常的美麗。


  旋轉門中的碰面、尋常社交裡的一聲「對不起」、某個星期二的某片落葉、撫觸過千萬回的門把與門鈴……每個再尋常不過的事物,都夾帶著人們往來、生活的軌跡,軌跡之間無數次疊合,或許輕易得未被察覺、記得,或許線索不足、脈絡未明,而讓每個相遇的座標難以被解讀。但是從事後的角度來看,許多當時模糊如昨夜之夢的座標,卻可能相涉相繫、層層積累,織就出事後才具體可感、被我們察覺的情分。一見鍾情如此,其他種感情交際的關係又何嘗不是呢?也因此,詩人在結尾便將生活與每段人情故事,比喻為書頁間的情節,如一個超然於書外、觀覽群書的讀者,向我們訴說:「每個開始/畢竟都只是續篇,/而充滿情節的書本/總是從一半開始看起。」解消了對感情際遇的篤定,從而讓每段日常細節都參與了整個情節的存續與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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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張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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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繪本中的詩 #一見鍾情 #辛波絲卡 #向左走向右走 #幾米

2020年8月6日 星期四

結束與開始 ◎ #辛波絲卡 著,林蔚昀譯




結束與開始 ◎ #辛波絲卡 著,林蔚昀譯
 
每場戰爭過後
必須有人打掃。
畢竟東西
不會自動歸位
 
有人必須把瓦礫
歸道路邊
這樣載滿屍體的推車
才能通過。
 
有人必須辛苦地走過
汙泥灰燼,
沙發彈簧,
玻璃碎片,
還有染血的破布之間。
 
有人必須拖來木柱,
用它支撐牆壁,
有人必須給窗戶裝上玻璃,
把門嵌進門框。
 
這不是很上相,
而且要花許多年。
所有的攝影機
都到別的戰場去了。
 
橋必須重建,
火車站得蓋新的。
袖子會因為不停捲起
而破爛不堪。
 
某個手持掃帚的人
回憶過往。
某個人聆聽,
點著他沒有斷掉的頭。
 
但在他們身邊不遠處,
已經開始出現
會對這些事感到無聊的熙攘人群。
 
偶爾還有人
會從灌木叢底下
挖出生鏽的論點
然後把它放到垃圾堆上。
 
那些知道
這裡發生過什麼事的人,
必須讓路給
那些知道得很少的人。
還有那些比很少還少的人。
最後是那些幾乎什麼都不知道的人。
 
在把因果
覆蓋起來的草地上,
有人必須躺著,
嘴裡叼根草,
望著雲朵發呆。
 
--
 
◎作者簡介:
 
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1923-2012)
 
波蘭女詩人/翻譯家,波蘭最受歡迎詩人,國際文壇公認當代最具代表性、影響力的詩人之一,1996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她的詩作語言平易卻氣韻交響,意象沉靜而精準,以小喻大,筆帶幽默,注視當代,投以關懷;詩題常在看似平凡日常的生活細瑣中,發掘其中浩瀚,連帶將詩意提升到更廣袤又深層的哲學意境,如戰爭、死亡、傷痛,開闊詩的意境,對生命提問,對人間悲憫。

◎譯者簡介:
 
林蔚昀
 
1982 年生,臺北人。多年來致力在華語界推廣波蘭文學,於2013 年獲得波蘭文化部頒發波蘭文化功勳獎章,是首位獲得此項殊榮的臺灣人。著有《我媽媽的寄生蟲》、《易鄉人》、《回家好難》,譯有《鱷魚街》、《給我的詩:辛波絲卡詩選1957–2012》、《黑色的歌》、《向日葵的季節》等作。
 
-- 
 
◎小編宇翔賞析:
 
從詩題就可以預見這首詩的長鏡頭特性,對時空的凝視,從結束到開始,彷彿也隱喻了其後將周而復始。明知回溯的過程將飽富意義,但我們往往在事件結束後,就轉移了注意力。長鏡頭必然是乏味的,但長鏡頭也必然是真實的,因為沒有任何剪接,沒有對重點的捕捉,也沒有對任何細節的放過。我總是認為,影像,不管任何形式,一幅影像的核心往往不是站在最前頭的人物,而在於它的背景。可以這麼說,辛波絲卡的這首詩中,是沒有人物的,只有與背景融合為一的眾生相。
 
當攝影機這類講求迅速的容器轉移他處時,詩便擔當了這個長鏡頭的角色,並提取角落中的陰影,濃縮為高溫流動的金屬液體,具有高度塑形力,並且,當然,比影像來得長久。當過往事件不斷被覆蓋、取代、移除的時候,詩選擇原地重建這面對著消逝的時空,就像戰後的平民重建他們的家園,畢竟總有什麼是不可替代的,是必須留存的。這首詩揭示了這樣一件事:我們必須相信,時間不會輾碎一切,只有人類的遺忘才會。
 
第二,詩不僅重現,也放大了該空間。這是因為,不僅空間磨損,需要維修,人也遭到磨損了,甚至遭遺忘,某種程度上,他者的遺忘帶給了戰地裡的災民一種降格打擊,儘管這是隱而不顯的,是難以言喻的,但詩正是承擔了這一官能──放大弱小者的聲量,或者說,還原他們應有的分貝數,儘管我們看到,這首詩的敘述是這麼樸實無華、冷靜節制,詩人並沒有選擇以呼救吸引注意,而僅僅是呈現被我們忽略的真實,所該有的原貌。
 
提醒我們,不只空間需要,人也需要維修。他們苦難的記憶,透過勞動,透過日常,仍在反覆磨砥他們的靈魂。這很殘酷,但同時幸虧,時間會緩緩覆蓋過空間,因和果都被蓋過,埋藏遺跡的炮火荒原上,終將長滿灌木,再被加上水泥,最後覆上鐵軌,讓往者躺下變成泥土,讓道給趕路的來者。
 
但最終,趕路者之中,必然會有一個人某天躺下來(並非以死亡的姿態),在這悠閒而無意義的時刻,他發呆,在他輕盈的身軀下,埋藏著繼續生鏽的歷史。他可能會從灌木叢裡撿起一點什麼,這次,或許,他動心凝視,他極目回望,背後叢叢草木,他猛然驚覺,莽莽之中一股古老的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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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gayodoodle(ig)
圖片來源:gayodoodle(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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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波絲卡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結束與開始

2019年8月11日 星期日

結束與開始 ◎辛波絲卡著,林蔚昀譯

  
結束與開始 ◎辛波絲卡著,林蔚昀譯
 
每場戰爭過後
必須有人打掃。
畢竟東西
不會自動歸位
 
有人必須把瓦礫
歸道路邊
這樣載滿屍體的推車
才能通過。
 
有人必須辛苦地走過
汙泥灰燼,
沙發彈簧,
玻璃碎片,
還有染血的破布之間。
 
有人必須拖來木柱,
用它支撐牆壁,
有人必須給窗戶裝上玻璃,
把門嵌進門框。
 
這不是很上相,
而且要花許多年。
所有的攝影機
都到別的戰場去了。
 
橋必須重建,
火車站得蓋新的。
袖子會因為不停捲起
而破爛不堪。
 
某個手持掃帚的人
回憶過往。
某個人聆聽,
點著他沒有斷掉的頭。
 
但在他們身邊不遠處,
已經開始出現
會對這些事感到無聊的熙攘人群。
 
偶爾還有人
會從灌木叢底下
挖出生鏽的論點
然後把它放到垃圾堆上。
 
那些知道
這裡發生過什麼事的人,
必須讓路給
那些知道得很少的人。
還有那些比很少還少的人。
最後是那些幾乎什麼都不知道的人。
 
在把因果
覆蓋起來的草地上,
有人必須躺著,
嘴裡叼根草,
望著雲朵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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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1923-2012)
 
波蘭女詩人/翻譯家,波蘭最受歡迎詩人,國際文壇公認當代最具代表性、影響力的詩人之一,1996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她的詩作語言平易卻氣韻交響,意象沉靜而精準,以小喻大,筆帶幽默,注視當代,投以關懷;詩題常在看似平凡日常的生活細瑣中,發掘其中浩瀚,連帶將詩意提升到更廣袤又深層的哲學意境,如戰爭、死亡、傷痛,開闊詩的意境,對生命提問,對人間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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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簡介:
 
林蔚昀
 
1982 年生,臺北人。多年來致力在華語界推廣波蘭文學,於2013 年獲得波蘭文化部頒發波蘭文化功勳獎章,是首位獲得此項殊榮的臺灣人。著有《我媽媽的寄生蟲》、《易鄉人》、《回家好難》,譯有《鱷魚街》、《給我的詩:辛波絲卡詩選1957–2012》、《黑色的歌》、《向日葵的季節》等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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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于玄賞析:
 
〈結束與開始〉這首詩收錄於1993年出版的同名詩集《結束與開始》中。1939年,納粹德國和蘇聯相繼入侵波蘭,二戰爆發,波蘭再度被瓜分。1945年,蘇聯擊敗納粹德國在波蘭的軍隊,波蘭再度復國,卻面臨二戰後殘破的土地、人民困苦的生活。和當時許多人民一樣,辛波絲卡曾經熱切地相信共產主義能夠帶來更好的生活、更公平的社會,並且加入1948年組成的「波蘭統一工黨」。
 
其後,波蘭統一工黨展開長達四十二年的威權統治。在這期間發生多次抗議和武力鎮壓,坦克和子彈經過。1989年起,波蘭團結工聯勝利、進入國會,華勒沙當選第一任民選總統。波蘭成為1980年代起脫離威權獨裁邁向民主的80個國家之一,結束過去鄰里間相互懷疑、猜忌、出賣,物資為政府掌握,言論和行動都必須經過核准,抗議和武力鎮壓的日子。
 
整首詩以戰爭結束後的清理作為開端,閱讀這首詩的我們像是站在時代和時代的交點,戰爭已經結束,卻尚未離去,面對大街上染血的破布、屍體和汙泥灰燼,必須有人拿起掃帚、搬起瓦礫、推動裝滿屍體的推車,「畢竟東西/不會自動歸位」。這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物質的殘敗可以在短時間內復原,心裡的傷口和裂痕卻需要長時間才能恢復,但「所有的攝影機/都到別的戰場去了。」
 
一個國家和人民,如何修復彼此心中的創傷?清理只是開始。而此時辛波絲卡提出更為嚴峻的叩問:清理之後,一個國家和人民,如何面對從未看過戰爭的人們?清理過後的大街,如何讓新生的孩子記憶土地上曾有的傷痕?「那些知道/這裡發生過什麼事的人,/必須讓路給/那些知道得很少的人。」戰爭會過去,戰爭的一代會過去,曾有傷痕的土地會長出草,「在把因果/覆蓋起來的草地上,/有人必須躺著,/嘴裡叼根草,/望著雲朵發呆。」這首詩的精彩之處在於:辛波絲卡不僅道出戰爭和戰爭後的清理,更延伸至清理後的時空,叩問那時的人們,如何面對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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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圖片來源:靖涵 https://www.instagram.com/c__nh_n/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國際政治詩 #政治詩 #辛波絲卡 #林蔚昀 #結束與開始 #戰爭

2019年6月25日 星期二

犀牛 ◎魯熱維奇


 
犀牛 ◎魯熱維奇,林蔚昀譯
 
我的名字是東尼
我是一頭白犀牛
我從來沒看過我的故鄉
南非
 
我媽媽叫泰莎
我在歐洲某個首都的
動物園出生
 
我是獨生子
小時候我沒有和其他的
小犀牛玩
 
我在很密實的欄杆後長大
在媽媽身邊爸爸我不記得了
媽媽告訴我爸爸
在交配儀式結束後
就馬上回到自己的城市
他的名字好像是狄更納斯
 
我的名字是東尼當我
還小的時候我想當
一隻蝴蝶但是人們對我說
我生來就是一頭犀牛
我必須當犀牛
 
我想當麻雀
因為麻雀可以從
我們的牢籠中飛出去牠們很自由
牠們快樂地嘰嘰喳喳所以我想當
麻雀但是人們說
我不能當
麻雀
 
我問為什麼──因為你是
一頭犀牛你永遠會是一頭犀牛
有著厚厚的皮鼻子上有一支角
視力很弱腦容量很小
 
我覺得這句話很傷人
 
當我大一點的時候我和媽媽
去外頭散步在我們的
隔壁住著一群
猴子
 
猴子是很歡樂的一群傢伙
牠們無憂無慮地性交根本
不用保險套
牠們抓屁股抓毛裡的蟲吃寄生蟲
打手槍也不必擔心會因此
下地獄
只是
公猴子很邪惡自大
很愛吃醋
母猴子不只向
公猴子展示繽紛的屁股
也讓「整個世界」都看到
雖然牠們不會因此得到
電視台或是
花花公子給的高薪…但是
我往四周看了看
在動物園裡
有一種很奇怪的猴子
來看我們
這些猴子被一些
花花綠綠的破布遮著
渾身光禿禿
只有頭上才有毛
牠們把自己的小孩裝在小推車裡
 
牠們一直都在喝東西吃東西大聲笑
媽媽告訴我
牠們是人猿
的近親
叫做homo sapiens
很久以前
牠們就離開資訊之樹
走上了歧途
 
這些墮落的猴子
在南非
舉行白犀牛的拍賣會
牠們賣我們的母犀牛
一頭五萬英鎊
牠們搞一些「野生動物觀賞之旅」
把我們的角
磨成粉
給陽痿的公猴子用
 
媽媽說這些母猴子
懷孕九個月
我們的母犀牛懷孕十七個月
在這期間不抽菸
不喝伏特加不跳迪斯可
也不在電視上看恐怖片
 
一隻老人猿曾經告訴我
關於這些猴子的
恐怖故事
那時候我就想
還好我是一頭犀牛
 
今天晚上我夢到
我是一隻鸚鵡
嚇出了一身冷汗
 
--
 
◎作者簡介:
 
塔德烏什•魯熱維奇(Tadeusz Różewicz, 1921–2014)出生於1921年,成長於遭受納粹德國與蘇聯夾殺、瓜分的波蘭,波蘭戰後最重要的詩人之一。與其兄一同加入波蘭家鄉軍,進行反德軍的地下活動。於戰爭期間發表了第一本詩集《森林的回音》。
 
魯熱維奇反對把詩拘泥在押韻、格式之中,反倒以口語化、不加任何裝飾的語言赤裸裸呈現出人類存在的悲劇性,以及生活的荒謬。林蔚昀在《走路的藝術──魯熱維奇詩選1945-2008》(2013,黑眼睛文化)書末如此描述:「魯熱維奇最難也最有魅力的地方,就是他那毫無裝飾、赤裸裸像是剖開的生魚片般的文字。」
 
--
 
◎譯者簡介
 
林蔚昀
 
詩人,作家,譯者。英國布紐爾大學戲劇系學士,波蘭亞捷隆大學波蘭文學研究所肄業。多年來致力在華語界推廣波蘭文學,於二〇一三年獲得波蘭文化部頒發波蘭文化功勳獎章,是首位獲得此項殊榮的臺灣人。著有《我媽媽的寄生蟲》(本書獲第四十一屆金鼎獎)、《易鄉人》、《自己和不是自己的房間》,譯有《鱷魚街》、《如何愛孩子:波蘭兒童人權之父的教育札記》、《黑色的歌》、《向日葵的季節》等作品。
 
--
 
◎小編三進賞析
 
讀完以後,你的感受或許是,嗯這首詩,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結尾中斷得很突然、有些描述很瑣碎……這些讀後感很正常,但為了避免錯過詩人的用心,請回想一下這首詩的前兩句:「我的名字是東尼/我是一頭白犀牛」。你得明白,這是一首從白犀牛角度出發的詩作,你的思緒不該太人類。
 
容我閒聊一下白犀牛的現況,有張照片你或許看過,在肯亞自然保護區裡頭,一群傭兵宛如保護著政要般,圍繞著一頭白犀牛。照片中的白犀牛,是當時僅存的雄性北方白犀牛「蘇丹」。雖然在重兵保護下嚇阻了盜獵者,卻躲不過時間的大限,蘇丹於2018年3月因衰老而被安樂死,白犀牛的亞種「北方白犀牛」至此宣告功能性滅絕。
 
回顧白犀牛蘇丹的一生,1975年在野外被捕獲,後來被送到捷克Dvůr Králové動物園。為了北白犀的復育,蘇丹於2009年被轉移到肯亞Ol Pejeta保護區,也就是方才所提照片的拍攝場景。目前僅存兩隻雌性北白犀,皆出生於捷克的動物園內。而詩中所描述的,雖是源自南非、保育較成功的南白犀,但面臨的處境並無二異。
 
了解了白犀牛的現況後,對於魯熱維奇〈犀牛〉中的描述,應該會有更多共鳴。
 
本詩開頭前四段,交代了白犀牛的處境:出生在動物園、被關在欄杆後、未曾見過物種的原鄉南非、父母為繁衍而配種的關係以至於父不甚詳。詩人透過主述者「白犀牛東尼」推展敘述,小時候想當蝴蝶、當麻雀等願望,透露出生於籠內的小犀牛察覺了自身的處境──生理、物理與心理上皆不自由。
 
然而,當媽媽帶著長大後的牠去外頭(當然還是在欄杆裡面)散步的時候,看到隔壁棚的猴子如此狂放不羈、聽聞欄杆外另一種猴子(人類)的種種行徑後,牠開始認識了世界,也明白了「自由的不道德」。在一番理解之後,白犀牛東尼的心境變化為「還好我是一頭犀牛」,雖然不自由,但起碼於世間無害。這是牠選擇的第一種自由。
 
而詩作最末段,白犀牛東尼突然在夢中變成了鸚鵡時,短暫擁有飛行能力的時候,為何卻嚇出一身冷汗呢?


詩人想表達的是,白犀牛需要的不是表面的自由,而是「得以不受威脅的自由」。如此一來,艷麗但同樣被人類獵捕、圈養的鸚鵡並非最佳選擇,一隻犀牛所需要的,是如同平凡無奇的麻雀一般,無人覬覦的自由。這是魯熱維奇為白犀牛勾勒的第二種自由。
 
以上這兩種自由,套用在二戰期間遭鄰國瓜分的波蘭身上,或許也是說得通的。會不會魯熱維奇想說的,不只是犀牛呢?
 
回到動物這個主題上,詩中暗藏的一顆彩蛋,犀牛父親的名字「狄更納斯」,英譯版譯作Diogenes,與古希臘犬儒派哲學家「錫諾普的第歐根尼」同名。
 
第歐根尼這人很奇怪,據說他住在一個桶子(另一說是大甕)裡,僅有的財產也都裝在裡面。這麼奇怪的人逸聞肯定不少,其中最有名的一則是這樣的──某天第歐根尼在曬太陽,亞歷山大大帝前來搭話:「你這人太酷了,有什麼願望通通說出來,我幫你達成。」第歐根尼卻只緩緩地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大帝說:「我希望你閃一邊去,不要遮住我的陽光。」
 
我想,這大概也是白犀牛東尼,或者未露臉其父狄更納斯的願望──人類閃一邊去,不要干涉物種的日常。雖然現在讀這首詩,已經太晚。
 
--
 
美術設計:
Nysus IG: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攝影來源:Unsplash


#犀牛 #動物保育 #白犀牛蘇丹 #魯熱維奇 #三進

2019年6月15日 星期六

畫像 ◎辛波絲卡


畫像 ◎辛波絲卡著,胡桑譯
 
如果,上帝的選民都死得如此年輕──
那麼,你如何處置餘下的生命?
如果,年輕是生命的巔峰,
那麼,蒼老就是一個深淵。
 
我不想變老。
我要保持年輕,即使必須單腿站立。
我要憑藉鬍鬚依附空氣,
盡管這鬍鬚細小如老鼠的叫聲。
以這種姿態,我不斷地獲得重生。
這是我唯一懂得的藝術。
 
然而,我將永遠是這些事物:
魔法手套,
飾花,它們留存於第一次假面舞會,
假聲,年輕人用以表示抗議,
表情,來源於女裁縫關於賭場老闆的夢,
眼睛,我喜歡從自己的畫作中摘取,
散落,如來自豆莢脫落的豌豆,
 
因為,一見到這些景象,一陣抽蓄就會掠過青蛙僵硬的腿,
那只家喻戶曉的青蛙(註一)。
 
你也會感到驚異。
驚異:為第歐根尼(註二)的所有木桶。
我依然要揍他,由於他是概念論者。
為你永恆的休憩。
祈禱。
我手中抓著
蜘蛛,我將它們蘸上中國墨汁,
擲向畫布。
我再一次進入了世界。
一個新的肚臍
在藝術家的腹部盛開。
 
 
註一:這裡可能指格林童話中那只受了詛咒的青蛙。
註二:第歐根尼,古希臘哲學家,犬儒學派代表人物。主張禁慾,回歸自然。他苦行的典範事件是,居住在木桶內,實踐儉樸的生活。
 
(本詩收錄自《我曾這樣寂寞生活》譯者:胡桑)
 
--
 
◎作者簡介
 
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1923-2012)
 
一九二三年出生於波蘭,一九九六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瑞典學院給予她的授獎辭是:「通過精確的反諷將生物法則和歷史活動展示在人類現實的片段中」。評委會稱她為「詩界莫札特」。
 
辛波絲卡被公認為當代最迷人、最偉大的女詩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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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簡介
 
胡桑,1981年生於浙江省北部德清縣新市鎮。2007至2008年任教於泰國宋卡王子大學。2012至2013年在德國波恩大學任訪問學者。2014年畢業於同濟大學哲學系,獲哲學博士學位。2015年參加太平洋國際詩歌節(台北花蓮)。著有詩集《賦形者》(2014)。詩學論文集《隔淵望着人們》(2016)。譯著有《我曾這樣寂寞生活:辛波斯卡詩選》(2014)、《鮑勃·迪倫詩歌集》(2017,合譯)、《染匠之手》(奧登散文集)等。現任教於同濟大學中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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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邱伊辰賞析
 
辛波絲卡於1996年獲頒諾貝爾文學獎,是繼密斯特拉兒與沙克絲後,第三位獲獎之女性詩人。是當今波蘭最受歡迎之女性詩人,同時是台灣作品能見度相對高之外國詩人。
 
辛波絲卡的詩作之所以受大眾歡迎的其中一個原因或許源自於其作品題材的普遍性,並藉由她銳利而敏感的目光,鑿刻種種微小事物,令人驚喜於她的細膩與洞見。
 
本詩出自辛波絲卡早年詩集《鹽》(1962)中,詩人藉此詩傳達了她對於生命的反思與領悟。生命是什麼?衰老是什麼?辛波絲卡在這首詩中展現了一種在面對生命中的有限性與必然的衰亡,人性堅韌並富有生命力的一面。
 
首段,詩人透過兩組「如果⋯⋯那麼⋯⋯」句式,對生命的存續拋下了巨大的問號。首句詩人點出在生命是有限的前提下,我們該以怎麼樣的姿態活著,該如何處置剩下的時間?第二組句子,她將目光看向「衰老」,對她而言,變老意味著從生命的高處走向低處。
 
第二段,面對生命必然的歷程,她說「我不想變老」,不僅僅是對於生的執著,而是要活得年輕。這樣的年輕是什麼?私認為這是指某種高強度的精神狀態,在此,詩人以非常美麗的意象去刻畫對於「生命的巔峰」的執著。「鬍鬚」、「空氣」與「老鼠的叫聲」這三個意向是多麽的微弱,光是看著都令人感覺使不上力。但縱然如此微小,無力,她仍要以此去抵禦如海浪般襲來的「衰老」。
 
第三段詩人列舉了許多事物,她用這些物件組構自己,「魔法手套」、「飾花」、「假聲」等,都是充滿活力與想像的意象,連結詩人所渴望的「保持年輕」。永遠與衰老是兩個相對的概念,衰老是一種改變,第四段詩人引了「家喻戶曉的青蛙」,延續譯者給予的註解,將之理解為格林童話裡青蛙王子的意象,青蛙彷彿衰老之後的生命狀態。綜合第三四段,詩人不僅僅只是希望透過這樣面對生命的堅韌,一次又一次地重生,她還望能夠感染其他,讓僵硬了的心再一次可能的悸動。
末段,詩人引用了古希臘哲學家第歐根尼的典故,第歐根尼為一犬儒學派的代表,據說他住在一個木桶裡,所有財產只包括這個木桶、一件斗篷、一支棍子和一個麵包袋。
 
第歐根尼用自己的生命實踐了其哲學主張,詩人為此敬佩因此「為你永恆的休憩/祈禱」(這裡參考了另外的英譯本翻譯 “pray/for your eternal test.”),然而在本段落開頭卻向讀者宣告,我們會驚異於「為第歐根尼的所有木桶。/我依然要揍他,由於他是概念論者」。對於生命的實踐,作者很顯然地與第歐根尼是不同方向的,後面她敘寫了自己的實踐,主動而充滿能量地「抓著」並「擲向畫布」。
 
最終「我再一次進入了世界。/一個新的肚臍/在藝術家的腹部盛開。」回頭呼應了第二段末尾兩句「以這種姿態,我不斷地獲得重生。/這是我唯一懂得的藝術。」
 
為何面對生命的掙扎,會使其「不斷地獲得重生」,詩人在結尾回答了這個問題,「我再一次進入了世界」,面對並且經歷,最終重生。在詩人這裡,生命的實踐在於創造與新生,而這是一個循環的過程,相生相息。
 
在辛波絲卡的詩作中,我們時常可以看見一種強烈的生命力的展現,這種生命力並不像瀑布或火山那種激情迸裂,而是以一種充滿韌性的姿態,坦率地面對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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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諾貝爾文學獎 #辛波絲卡 #最後 #畫像 #邱伊辰
 

2017年10月26日 星期四

有玩具氣球的靜物畫 ◎辛波絲卡

有玩具氣球的靜物畫 ◎辛波絲卡 /陳黎、張芬齡譯
 
臨死之前
我不喚回記憶,
我要召回
逝去的事物。
 
穿過門窗──雨傘,
手提箱,手套,外套,
這樣我可以說:
那些對我有何用處?
 
安全別針,這把梳子或那把梳子,
紙玫瑰,細繩,刀子,
這樣我可以說:
一切無憾矣。
 
不管你在哪裡,鑰匙啊,
設法準時到達,
這樣我可以說:
全都生鏽了,親愛的朋友,生鏽了。
 
如雲的證明文件將降臨,
如雲的招待券和問卷,
這樣我可以說:
太陽下山了。
 
噢手錶,游出河流,
讓我握著你,
這樣我可以說:
別再假裝報時了。
 
因風鬆脫的玩具氣球
會再度出現,
這樣我可以說:
這兒沒有孩童。
 
從洞開的窗口飛離,
飛入寬廣的世界,
讓人驚呼:「啊!」
這樣我可以哭泣。
 
--
 
◎作者簡介
 
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
 
一九二三年出生於波蘭。一九九六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公認為當代最迷人、最偉大的女詩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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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CC0|Niko Kähkönen
圖像設計:紀姵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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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畢而賞析
 
  整首詩,如同詩題「靜物畫」,是由一連串的物事鋪排而成,段落之間是物件的群集,而每個群集對詩人而言,均有其共通的意義,以「這樣我可以說」來表達。這些東西是什麼呢?詩首便有提及,是臨死之前所要召回的逝去的事物。除了可能含有對逝去事物的肯定,嚮往的意涵,也可能藉由留下卻飄忽的記憶和逝去卻存在事物之間的選擇,來進行某種形上思考。
 
  這些物事羅列而成的段落,每段都值得我們玩味再三。比如說第二段,在穿過門窗(進入召回逝去物件的朦朧狀態)之後,出現雨傘,手提箱,手套,外套,這些在生活中通常不可缺的物件(避雨、工作、禦寒),卻在詩人回顧時說「那些對我有何用處?」
 
  同樣的,在後面幾段,我們也可以藉由參悟事物的意義和段落末句的結語,且在詩人意象巧妙的堆疊,和意義的凸顯(有時顯得反常,比如剛才提到的,以及第三段小物件讓人覺得無憾)之下,來領會其中的意涵。不須說死,這就是這首詩有趣之處,靜物畫,靜靜等待讀者意義的賦予,詩人丟出一句讖語般的見解,讓我們思索,這極有可能是一首在經歷不同事件以後會有不同解讀的詩。
 
  當然,我們還是稍微去想,這些日常物件,尤其是後面的鑰匙,文件,手錶,都更清楚而強烈地浮現它的意義;而其實,這些靜物總會讓我們有種現實日常的感覺,彷彿家與辦公室往返的無聊日日,彷彿某種死。
 
  其實這首詩的還有一個重點,那是在靜物畫之中,卻又彷彿獨立於靜物們的玩具氣球。它出現在詩的倒數第二段(或包含末段),忽然讓這些靜物出現了在時間中的動態,流露出充滿哀傷的逝去感,回應整首詩的開頭,貫串全詩的脈絡。而我們還可以去想,若是把末兩段合起來解釋,或許可以想那樣鬆脫的玩具氣球和孩童的缺席,是真正使詩人感到自由和遼闊的心之追尋,然而,也終逝去,才令詩人發出了憂傷悵惘的「啊!」,並且哭泣。
 
  我們終將要面臨萬物散盡之時,那時,當我們回首,或許會看到,在紛雜的事物如影散亂崩毀的當下,有那麼一個輕盈的事物,悠悠浮起,向遠方逝去,勾起無限感傷,失落;又或許,一切的失去其實是另一種開闊,彷彿拋卻此生,彷彿自由。

2016年12月21日 星期三

現在 ◎魯熱維奇

現在 ◎魯熱維奇
 
以前
我保持警覺
隨時
詩歌都可能出擊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奔跑
追趕那些流動的意象

現在
我讓詩
從我身邊溜走
浪費 遺忘
死亡

完全不動手
去完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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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塔德烏什‧魯熱維奇(Tadeusz Różewicz, 1921–2014  )波蘭戰後最重要的詩人之一。在二戰期間魯熱維奇曾參與反抗德軍的地下活動,他早期的詩作亦反映出他在戰爭中所經歷的絕望及恐怖。魯熱維奇反對把詩拘泥在押韻、格式之中,反倒以口語化、不加任何裝飾的語言赤裸裸呈現出人類存在的悲劇性,以及生活的荒謬。除了詩歌創作,魯熱維奇也寫下許多經典的雜文和劇本,他的荒謬劇作在戰後的波蘭深具影響力,被人譽為是「波蘭的貝克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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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陳又瑄
攝影來源:CC0|Mike Wils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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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囗囗賞析
 
詩中描述了一個人詩觀的轉變,從熱切到冷靜的心境轉變,可以觀察創作者在寫作後期如何轉譯詩的語言,詩中沒有太複雜的結構安排,但提醒了讀者一個命題,也就是詩的存在。
 
第一段描述詩人過去的狀態,作者作了許多緊張的動態描述,作者保持警覺,等待詩歌的出擊,上氣不接下氣地追逐意象,把寫詩抽象的內在衝動,用類似戰鬥的場面示現。
 
第二段來到現在的場面,作者讓詩溜走,接續三個較為沉重的轉折:浪費、遺忘及死亡,對比於首段的充滿生命力的場面,第二段的消極狀態,表達了另一種作者寫作的調整──放下對於事物的干涉,接續第三段的不動手,完成的「他」,是另一種詩歌的存在,意即那些人所無力改變的現況:浪費、遺忘及死亡,主動帶給人的衝擊,即使作為創作者,也只能如實地表達那些必然的結果。
 
如同同樣出身波蘭的創作者辛波絲卡在〈寫作的喜悅〉中的一段「那麼是否真有這麼一個/由我統治、唯我獨尊的世界?/真有讓我以符號的鎖鍊綑住的時間?/真有永遠聽命於我的存在?」創作者所能經歷的時間有限,詩只能以持續的提出不是答案的答案,讓自己存在在更長一段有限的時間中。

2016年9月15日 星期四

劇場印象(Wrażenia z teatru) ◎辛波絲卡 |譯 陳黎 /張芬齡


劇場印象(Wrażenia z teatru) ◎
#辛波絲卡 |譯 陳黎 /張芬齡
 
我以為悲劇最重要的一幕是第六幕:
自舞台的戰場死者復活,
調整假髮、長袍,
刺入的刀子自胸口拔出,
繩套自頸間解下,
列隊於生者之間
面對觀眾。
個別的和全體的鞠躬:
白色的手放在心的傷口,
自殺的女士屈膝行禮,
被砍落的頭點頭致意。
 
成雙成隊的鞠躬:
憤怒將手臂伸向順從,
受害者幸福愉悅地注視絞刑吏的眼睛,
反叛者不帶怨恨地走過暴君身旁。
用金色拖鞋的鞋尖踐踏永恆。
用帽子的帽緣掃除道德寓意。
積習難改地隨時打算明天重新開始。
更早死去的那些人成一列縱隊進場,
在第三幕和第四幕,或者兩幕之間。
消失無蹤的那些人奇蹟似地歸來。
想到他們在後台耐心等候,
戲服未脫,
妝未卸,
比長篇大論的悲劇台詞更教我心動。
但真正令人振奮的是布幕徐徐落下,
你仍能自底下瞥見的一切:
這邊有隻手匆忙伸出取花,
那邊另一隻手突然拾起掉落的劍。
就在此時第三隻手,隱形的手,
克盡其責:
一把抓向我的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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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維斯拉瓦·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
一九二三年出生於波蘭。一九九六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二零一二年過世。當代最迷人、最偉大的女詩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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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蕭亦翔
攝影來源: Peiwen.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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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王雨欣(久旱逢甘霖)賞析
 
  這首詩說的是去劇場看悲劇的感受,然而其欣賞角度相當特殊。辛波絲卡<種種可能>一詩中,曾說過「我偏愛和醫生聊些別的話題」,我想這就是她的風格。
 
  古典的悲劇通常是一到五幕,所謂的第六幕,是指「謝幕」:從跑龍套、導演製作,最後全部再出來鞠躬一次。第一段,詩人用「復活」一詞將假的劇情接軌到真實人生,敘述還未脫戲的觀眾恍惚間覺得死者奇蹟復活之感受。
 
  第二段是重要角色個別謝幕,戲中身心受創的主角們復活,優雅地向觀眾致意。第三段角色以「受害者」、「絞刑吏」、「反叛者」、「暴君」的互動,特別凸顯被殘殺的人怨怒轉為溫柔、仇恨馬上消逝的有趣。第四段詩人進一步脫離戲劇的枷鎖,悲劇中用來洗滌人心的反思與震撼褪去,戲中曾經反抗過永恆命運的人踐踏過剛才的悲壯、掃除深遠的道德寓意。詩人以「積習難改」幽默的宣告了明天將再演出一樣的劇情。
 
  第五段,最沒有戲分的演員們縱隊進場。詩人以「消失無蹤」來道出:他們的故事不一定有交代結局。然而思想細膩的溫柔詩人想到這群無名英雄即使沒多少戲分,也忍受不適、盡責的等待謝幕,比起長篇華麗的劇本更叫人感動。<種種可能>也提到「我偏愛不開花的葉子勝過不長葉子的花」可以看出詩人偏好邊襯和非人為的可愛。
 
  第六段,是快要完全落幕而演員動手收拾舞台起來,這些演員自認為無人看到的動作,正是帶著雙層面具的人們最為真實的真面目,令詩人得到了偷窺的喜悅。然而幕終究是完全落下了,隱形的手抓住偷窺的詩人,阻止她將一瞥真理的視線。這結局氛圍有些奇幻和驚悚,配合著詩中提到「被砍落的頭」和「絞刑吏」的鋪陳,更是讓人發覺這首詩也是有著六段的精采戲劇。
 
看完這首詩,小編每次看劇都要偷窺一下布幕落下之前的戲台,直到被一同看戲的人抓走為止;而每次電影更是要找花絮和漏網鏡頭。並且,我也思考著:悲劇或許也可以隱喻人生這場如夢似幻的大戲,而人們死後,是否也可以像謝幕一樣和解、並積習難改地再來一回呢?那第三隻手,留下人們獨自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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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年詩社簡介
 
「光年現代詩社」名字取自小說家伊格言詩集《你是穿入我瞳孔的光》書腰文案「這就是小王子寫給玫瑰的情書,堅定地傾訴著:光年之外,有人在等你。」, 「光年」是個距離極長的單位,雖然無法一眼望見,如同小王子與 B612 號星球上的玫瑰,但是卻知道,有人在光年外等候。
比起其他文類,例如:小說、散文或是劇本,現代詩似乎是個更難解的文類, 「光年現代詩社」便是想要成為愛現代詩的同學的「光年之外」,「光年現代詩社」 包含了創作、閱讀與其他一切關於現代詩活動。閱讀現代詩的人口在現代文學中算是少數,故「光年現代詩社」提供一個互相討論、創作的空間,讓同學能在「光年現代詩社」中找到可以相同喜好詩作的人,一同在詩藝上精進。
粉絲專頁:「東吳大學光年現代詩社」https://www.facebook.com/sculightyea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