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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0日 星期五

最後的晚餐 ◎袁紹珊

 



「珍奶到底要點加奶精的還是加牛奶的?」


最後的晚餐 ◎袁紹珊


我們約在一間無菜單餐廳碰面,

像兩個要談事情的人,

什麼都沒說。


毫無先兆的菜一道接一道上來,

深海魚刺身、牛奶煮螃蟹、芥末煎小羊排……

沒有半點胃口的我,

吃著遙遠的極限,像等待被取肝的鵝。


性別成了地理大發現,食、色、性

是僅存的處女地;

愛戀成了無國界料理,這

就是二十一世紀。


所有過去的我和歷任戀人共坐一桌,

齊齊整整的十二門徒,透視法的佈局。

如果是三十個銀幣我會深感慶幸,

出賣的表演,要做就快一點。


除了詩, 我不相信蛋彩、樹脂和石膏能記下永恆。

不用等五十年什麼都會變,

無法把一粒米還給稻田,把茶葉還給春天。


春筍一樣的心六個,鮮肉鹹肉三百克,

薑、酒,蔥一把

用諾言把砂鍋燒熱,

加入可有可無的百葉結。


老人家常言,

用心熬很久的東西總是精華,

像鮑魚,像雞湯。


飯後,有人突然說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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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生於澳門。北京大學中文系及藝術系(影視編導專業)雙學士、多倫多大學東亞系及亞太研究雙碩士。曾獲「美國亨利·魯斯基金會華語詩歌獎」、「首屆人民文學之星詩歌大獎」、「淬劍詩歌獎」、「澳門文學獎」、「海子詩歌獎提名獎」等獎項。2014年任美國佛蒙特創作中心駐村詩人,曾應邀出席葡萄牙、馬來西亞、台灣、香港等多個國際詩歌節,擔任澳門首部本土原創室內歌劇《香山夢梅》作詞人。作品散見於兩岸四地,曾為台港澳多家報刊媒體撰寫專欄。


詩集包括《太平盛世的形上流亡》、《Wonderland》、《流民之歌》、《苦蓮子》及中英雙語詩選集《這裡》、《裸體野餐》。


(取自《愛的進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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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祺疇 賞析


作為乳糖不耐症患者,我也總是有著這樣的煩惱,我的味蕾和腸胃彼此對立,互不相讓,更難熬的是,牛奶會誘發我的濕疹——一種神奇的頑疾——有一派説法是濕疹的起因於免疫系統過度強大,它百無聊賴,於是攻擊身體原好的部分。於是形成弔詭的情境,比較不健康的奶精,對我們來說是比較健康的選擇。


但依然有那些義無反顧的衝動時刻,我點了一杯鮮奶茶,加珍珠,半糖(想想還是三分好了),邊喝邊想著明天起床將會受到身體的反撲,紅疹會浮現,然後可能會拉半天肚子。我還是有著最強大的理由:如果明天世界就末日了呢?


(唔。那我應該要再加布丁。)


由此想起袁紹珊〈最後的晚餐〉,餐桌上的殘羹,枱面下破敗的愛情。食物的選擇往往包納許多,因為we are what we eat,那些日常習慣所暗示的階級、在地文化與外來飲食的對峙、灶台的哲理人情,寫寫就覺得龐大,忘記真正感受飢餓與飽足——那些最原始的感覺。如果明天世界就未日了呢?如果這是最後的晚餐?詩人羅列桌上的菜色,它們可以連結各種大議題和小情緒,但終究是關於有沒有胃口的問題。原始的慾望無法解釋,但經驗共通,詩作以食慾暗喻愛情,其後的擴散更廣,最後抵達關於時間的疑問:「除了詩,/我不相信蛋彩、樹脂和石膏能記下永恆。/不用等五十年什麼都會變,/無法把一粒米還給稻田,把茶葉還給春天。」飲食的真理是否不適用於愛情?時間能濃縮和過濾事物,技藝精湛的㕑師曉得留下那些、捨棄那些,只是我們——手藝粗糙的初學者——卻會記得幽暗時刻,讓快樂的回憶旋起旋滅。更何況,其中還有胃口和口味的問題。直到最後的晚餐到臨,我們才願意看出一切的本質。


所以如果明天世界就末日了呢?相信我們靠著這種衝動,總能解決一些食物與愛情的難題,畢竟比起挽救一道焦黑的菜餚,回到尚未開始的時刻,選擇題通常是輕鬆一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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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今天喝了奶蓋的祺疇

美術設計:#藝蓁

#最後的晚餐 #袁紹珊 #詩 #解憂 

2019年4月26日 星期五

Fortune Cookies ◎袁紹珊


在紐約唐人街一間中餐廳 侍應遞上醉雞 水煮魚 紅燒獅子頭 乾煸四季豆 佐一客西湖牛肉羹 拔絲香蕉權充水果    結帳時 店主遞上牙籤 和一份沒點的小吃 皮極金黃 裹著不鹹不甜的至理名言 但一握就碎了     大家想來想去 始終說不出它的中文名字    --   ◎作者簡介   袁紹珊     生於澳門。北京大學中文系及藝術系(影視編導專業)雙學士、多倫多大學東亞系及亞太研究雙碩士。曾獲「美國亨利˙魯斯基金會華語詩歌獎」、「首屆人民文學之星詩歌大獎」、「淬劍詩歌獎」、「澳門文學獎」、「海子詩歌獎提名獎」等獎項。2014年任美國佛蒙特創作中心駐村詩人,曾應邀出席葡萄牙、馬來西亞、台灣、香港等多個國際詩歌節,擔任澳門首部本土原創室內歌劇《香山夢梅》作詞人。作品散見於兩岸四地,曾為台港澳多家報刊媒體撰寫專欄。     詩集包括《太平盛世的形上流亡》、《Wonderland》、《流民之歌》、《苦蓮子》及中英雙語詩選集《這裡》、《裸體野餐》。   --   ◎小編喵球賞析   這首詩的題目Fortune Cookies是種包著小紙條的餅乾,在歐美中餐廳是常見的飯後甜點,因此常被西方人認為是來自於東方。但其實大部分的說法都指出這種餅乾源自美國,它在東方並不如西方人想像的普遍,即便在資訊爆炸,東西文化交流許久的當代,它也是種西方人對於東方刻板印象的象徵。   中餐的命名經常是寫意或有典故的(如開水白菜、夫妻肺片、東坡肉、螞蟻上樹),而西餐的命名則以明確指出烹調方式與食材內容為主。因為這種文化上的差異,有陣子網路曾流行過一些硬將中餐菜式翻譯成英文的笑話,其笑點也是從這種文化的落差而來。敘事者位於唐人街的一家中餐廳,就是置身這種文化衝突的最前線了,這不單只是屬於文化的鄉愁,而是發覺文化的差異如何被商業異化的瞬間。   這首詩的第一段點到了江浙菜醉雞與紅燒獅子頭、川菜水煮魚及乾煸四季豆、粵菜西湖牛肉羹,從這四菜一湯一甜點的搭配來看,算得上是主菜的有醉雞、獅子頭、水煮魚。而敘事者刻意在湯品使用了西餐中譯常用的「佐」字,其實非常俏皮。西餐的「佐」意思是搭配著吃,想像一下清順爽口的牛肉羹配上大開大闊的水煮魚、獅子頭,豈不是食不知味。透過菜式的安排,這首詩的第一段便諷刺了這種只得其形不得其意的中餐廳在文化中的錯位。而「拔絲香蕉權充水果」,更是針對這點的巧妙安排--水果在中餐的作用基本上是去油解膩,而甜膩的拔絲香蕉能否達到這樣的作用呢?無怪敘事者選用了「權充」這個詞。再看這桌上雖寥寥幾道菜但跨了大半個中國,這幾道各菜系中的名菜,卻也是權充中國各地代表要讓這餐顯得大氣體面,但以用餐體驗來看,我覺得是不太平衡的。這也讓我聯想到,網路上常有著迷東方文化的西方人在身上刺中文的趣圖--當充滿文化背景的符號被片面地選取再製,對活在該文化中的人而言就是荒謬;當承襲各菜式的傳統名菜在當代的中餐廳被拿出來放在同一桌上,桌子與吃的人都顯得小了。   而第二段便聚焦於Fortune Cookies的描寫,吃這種餅乾的樂趣通常不在於餅乾本身的風味,而是裡面包著占卜詩或名言佳句的小紙條。因此敘事者雖然不吃,卻也看了那張不甜不鹹的至理名言,這也是當代面向大眾許多至理名言的特色--不過不失,放在哪裡都說得通,然而要細看卻也往往欠缺邏輯與前提。一握就碎了,說的是餅乾,但也是這樣的佳句與被異化的鄉愁。來自五臟廟的鄉愁通常最是猛烈,也最容易在似是而非的飲食經驗中更壯大。當你,一個現代人想在異國找尋自身同源的文化,卻在一個叫做中餐廳的地方,看到了他們變形的樣貌,說不定哪裡不對,但你就是知道不對。就像Fortune Cookies那個想不起來,貌似本來就沒有的中文名字。   那第一段的那些菜式在唐人街的中餐廳會不會有英文名字,又是怎樣的英文名字呢?   --   美術設計:Sorrow 沙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