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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一枚穿過天空的釘子 ◎于堅

 



一枚穿過天空的釘子 ◎于堅

一直為帽子所遮蔽 直到有一天

帽子腐爛 落下 它才從牆壁上突出

那個多年之前 把它敲進牆壁的動作

似乎剛剛停止 微小而靜止的金屬

露在牆壁上的禿頂正穿過陽光

進入它從未具備的鋒利

在那裏 它不只穿過陽光

也穿過房間和它的天空

它從實在的 深的一面

用禿頂  向空的 淺的一面 刺進

這種進入和天空多麼吻和

和簡單的心多麼吻和

一枚穿過天空的釘子

像一位剛剛登基的君王

鋒利 遼闊 光芒四射

◎作者簡介

于堅,1954年生於雲南昆明,中國現代詩人。1979年于堅開始發表作品,1985年與韓東等人創立了詩刊《他們》,成為「第三代詩歌」代表人物,其成名作〈尚義街六號〉於1986年發表。于堅強調以口語寫作,認為「漢語的更豐富的可能性,例如它作為詩歌的非抒情方面、非隱喻方面,堅持從常識和經驗的角度,非意識形態和形而上的而是生命的、存在的角度方面」,只有在口語寫作中得以保存。于堅著有詩集《詩六十首》、《對一隻烏鴉的命名》、《一枚穿過天空的釘子》等。

◎小編 #多多 賞析

釘子,作為一個容易被人們忽略的、需要靠其他物品來凸顯其意義的物品,(我們很難想像一根釘子單獨再光禿禿的牆上有什麼意義),在此詩中,卻成為了主角。「帽子腐爛/落下/它才從牆壁上突出」,釘子其實一直在牆上,只是被帽子(也可以不是帽子)所遮蔽,被隱藏起來。「那個多年之前/把它敲進牆壁的動作/似乎剛剛停止」這裡的時間彷彿被倒了帶,我們回到了那根釘子「新生」的狀態,也可以說,在此刻的釘子才是真正的「新生」。而後,于堅脫去了釘子做為某種物品的附屬的意義,賦予了它新的存在價值。

當失去了帽子的、赤裸的釘子,暴露在空氣和陽光之下,于堅形容那種暴露為「穿透」。它穿透了陽光、空氣、房間,甚至於天空。在這裡,釘子由被動的袒露,變為主動的「刺進」。這根釘子刺進天空的模樣,這樣的進入,是「吻合」的,好像它本該是這樣。


最後,出版了《拒絕隱喻》一書的于堅,卻用了譬喻的手法為這首詩做了結尾,並且,這個譬喻和一開始「釘子」的形象形成強烈反差——一根本被隱蔽的釘子,像一位威風凜凜的、剛登基的君王,那樣「鋒利/遼闊/光芒四射」。

不知為何,初讀這首詩的時候,尤其是結尾的部分,總讓我感覺到激勵、感動、熱淚盈眶。

陳大為教授在討論于堅時,這樣說到:「于堅極可能想傳達的是,詩不一定要寫什麼,或者說,詩裡不一定要裝什麼。為什麼詩句本身,不能成為閱讀的焦點所在……。」倘若于堅真的具有這樣的精神,那再看這首詩,我所感受到的那種「釘子的意義是釘子本身」的感觸,或許是真實存在的。

這樣看來,使我熱淚盈眶的理由很簡單。可能只是因為看到了一個物件(不論是詩本身或是釘子),作為一種純粹的存在,而「存在本身就是意義」這樣的概念,深深觸動到我。

不要被「帽子」掩去鋒芒,作為一朵花、或一本書、或一個人,存在本身就極具價值。

脫去世俗的目光,你我都是那枚「穿過天空的釘子」。

註:

陳大為教授對于堅的分析,引用自《台灣詩學學刊》第十九號(2012年7月),〈論于堅詩歌邁向「微物敘事」的口語寫作〉。

文字編輯:多多

美術設計:三正、魚鰭

#于堅 #拒絕隱喻 #一枚穿過天空的釘子 #詩六十首 #對一隻烏鴉的命名 #第三代詩歌 #尚義街六號 #陳大為 

2026年2月20日 星期五

啤酒瓶蓋 ◎于堅

 



啤酒瓶蓋 ◎于堅


不知道叫它什麼才好 剛才它還位居宴會的高處

一瓶黑啤酒的守護者 不可或缺 它有它的身份

意味著一個黃昏的好心情 以及一杯泡沫的深度

在晚餐開始時嘭地一聲跳開了 那動作很像一隻牛蛙

侍者還以為它真的是 以為擺滿熟物的餐桌上竟有什麼復活

他為他的錯覺懊惱 立即去注意一根牙籤了

他是最後的一位 此後 世界就再也想不到它

詞典上不再有關於它的詞條 不再有它的本義 引義和轉義

而那時原先屈居它下面的瓷盤 正意味著一組川味

餐巾被一位將軍的手使用著 玫瑰在盛開 暗喻出高貴

它在一道奇怪的弧線中離開了這場合 這不是它的弧線

啤酒廠 從未為一瓶啤酒設計過這樣的線

它現在和煙蒂 腳印 骨渣以及地板這些贓物在一起

它們互不相干 一個即興的圖案 誰也不會對誰有用

而它還更糟 一個煙蒂能使世界想起一個邋遢鬼

一塊骨渣意味著一隻貓或狗 腳印當然暗示了某個人的一生

它是廢品 它的白色只是它的白色 它的形狀只是它的形狀

它在我們的形容詞所能觸及的一切之外

那時我尚未飲酒 是我把這瓶啤酒打開

因而我得以看它那麼陌生地一跳 那麼簡單地不在了

我忽然也想像它那樣嘭地一聲 跳出去 但我不能

身為一本詩集的作者和一具六十公斤的軀體

我僅僅是彎下腰 把這個白色的小尤物拾起來

它那堅硬的 齒狀的邊緣 劃破了我的手指

使我感受到某種與刀子無關的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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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于堅,字之白,1954年8月生於雲南昆明,中國現代詩人。為中國第三代詩歌主要代表、先鋒派文學重要作家之一,強調以口語寫作。著有詩集《詩六十首》、《對一隻烏鴉的命名》、《一枚穿過天空的釘子》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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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編 #恒宇 賞析

在此詩之中,詩人在前半段為旁觀的視角,於近結尾之處介入,沒有迴行與標點符號,也幾乎沒有韻腳,以口語的方式描寫都市中常被忽略的小事物,在庸俗之處發現主題,如同此詩:啤酒瓶蓋,其在紛亂嘈雜的ˊ宴會中趨向無意義、符號化。

  瓶蓋當初的設計是用來封閉啤酒的,可以想見自開瓶之後,瓶蓋的意義漸漸消失了(「詞典上不再有關於它的詞條 不再有它的本義 引義和轉義」),連侍者也僅僅是因為意外聲響瞟了一眼,立刻轉移目光至「一根牙籤」上,沒有人在乎瓶蓋是以什麼樣的方式離開,它離開的方式是直線還是弧線(除了詩人有所關注);它和其他小物一同待在人人忽略的角落(「它現在和煙蒂 腳印 骨渣以及地板這些贓物在一起」),在詩人所給予的判斷下,瓶蓋甚至比不上他者,它在離開瓶子之後似乎只剩下它本身:白色、圓形,沒有故事、沒有意義,如同詩人所述:「它在我們的形容詞所能觸及的一切之外」。

  而在倒數五行的地方可以看見,詩人從旁觀的狀態轉變為直接介入了這個瓶蓋,在此處文編的解讀為:詩人拾起瓶蓋的動作,在這互動之中似乎賦予了瓶蓋額外的屬性與意義:「某種與刀子無關的鋒利」,於接觸之前無法像聯想刀子般想像瓶蓋的鋒利,甚至聯想不到刀子,瓶蓋就是瓶蓋本身,因見識、感受、觸碰而能使詩人在此詩中傳遞物質性的鋒利。而瓶蓋是被動的,因外力而離開其被設計好的處所,卻又無法就此捨棄一切的跳出。或許詩人也近一步將自己比喻為瓶蓋,彷彿在現今都市生活中的一個渺小而無人觀照的物件之一,被外物、環境所主宰,儘管如此,本詩最後一句或許也展露出某種抵抗與敵意──「與刀子無關的鋒利」,向外反擊的同時也在不留神之處,割傷了自己。 


文編:恒宇

美編:莊采庭@fizzy.artwork

#于堅 #啤酒瓶蓋 

2021年5月20日 星期四

一隻蝴蝶在雨季死去 ◎于堅

 

一隻蝴蝶在雨季死去 ◎于堅

 

一隻蝴蝶在雨季死去 一隻蝴蝶

就在白天 我還見她獨自在紐約地鐵穿過

我還擔心 她能否在天黑前趕回家中

那死亡被藍色的閃電包圍

金色茸毛的昆蟲 陽光和藍天的舞伴

被大雷雨踩進一灘泥漿

那時葉子們緊緊抱住大樹 閉著眼睛

星星淹死在黑暗的水里

這死亡使夏天憂傷 陰鬱的日子

將要一直延續到九月

一隻蝴蝶在雨季死去

這本是小事一樁

我在清早路過那灘積水

看見那些美麗的碎片

心情忽然被這小小的死亡擊中

我記起就在昨夜雷雨施暴的時候

我正坐在轟隆的巨響之外

懷念著一隻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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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于堅,1954年生於雲南昆明,中國現代詩人。1979年于堅開始發表作品,1985年與韓東等人創立了詩刊《他們》,成為「第三代詩歌」代表人物,其成名作〈尚義街六號〉於1986年發表。于堅強調以口語寫作,認為「漢語的更豐富的可能性,例如它作為詩歌的非抒情方面、非隱喻方面,堅持從常識和經驗的角度,非意識形態和形而上的而是生命的、存在的角度方面」,只有在口語寫作中得以保存。于堅著有詩集《詩六十首》、《對一隻烏鴉的命名》、《一枚穿過天空的釘子》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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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宇軒賞析

 

生於1954年的于堅是中國重要的當代詩人,除了和韓東等人在1985年成立《他們》詩刊、集結了新一代的中國學院詩人外,更以具有個人特色的詩風在中國詩壇廣為流傳。今天要來閱讀的詩作,即是于堅以「一隻蝴蝶」起興,書寫日常的實際表現。

 

于堅曾說:「我是一個用眼睛來觀察事物的詩人,我不喜歡在想像中虛構世界。」閱讀這首詩時,我們可以發現其中出現了大量的自然意象;這些自然意象在于堅筆下,並不是作為單純的景物描寫,而是具有擬人化的強烈生命力的,如:「葉子們緊緊抱住大樹 閉著眼睛」、「雷雨施暴」等。

 

于堅形容蝴蝶是「美麗」的。在詩中,于堅以「我」的第一人稱形象現身,與蝴蝶在人造的地鐵環境中相遇,而後懷想「她」在大雷雨中死去。在詩的前半部,于堅將這些自然意象的互動轉化,呈現出另一個不同於人類的系統性的社會,其中各角色的關係耐人尋味。

 

無可否認的是,蝴蝶死亡的力量確實「擊中」了于堅。雖然對於身為人類的于堅而言,這「本事小事一樁」,全詩旨在悼念微小事物的逝去,但這些微小事物真的微小嗎?身為人類的我們何嘗不是一種生存的生命體,被其他更有權力的對象在環境中所主宰著? 

 

在寫作的格式與習慣上,于堅在這首詩中並未使用標點符號,以空格來替代語句在意義與聲音上的停頓,或許也可視為他個人的寫作特色之一。整首詩從「他者的現存事實」到「自我的回憶想像」,時間線依循著思路而變換──也許可以這麼解讀,于堅書寫這首詩的當下,實則是一種「回憶自我回憶」的過程。

 

對於認為自己作品「不是詩」的批評,于堅反而很高興地接受。身為一位「站在詩歌的反面」的詩人,于堅認為當代詩歌被「個人化寫作」和「深度抒情」給佔據;而這種現成的詩壇的美學秩序,往往使得多數詩人淪陷在這種「美學陷阱」裡,從而憑藉慣來寫作。「他們從來沒有想過,真正的寫作其實是對現成的美學秩序的反動。」于堅如是認為。

 

從這首〈一隻蝴蝶在雨中死去〉中,無論是意象、環境的選擇或是語言、句法的使用上,都可以發現于堅的詩作是非常貼近大眾日常生活的。也因此,對於1986年中國詩壇興起之「知識分子寫作」論調,于堅認為這種「神話」重複而無新意,繼續走自己的路;而如此策略亦使得他作品的閱讀門檻不高,同時保有本身的文學性,真正實踐讓文學走出知識分子的象牙塔,正如2003年,他獲得「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詩人獎」之感言:「文學的尊嚴不應該只是文學家們的孤芳自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