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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17日 星期二

石滬 ◎ 渡也

 



石滬 ◎ 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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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缺口

早已在海邊守候

看來像龍門

好奇的我躍入

以為門內有桃花源迎迓

直到找不到來時路

才驚覺那是石頭築成的

美麗的陷阱

沒有桃花

一生第一次在魚網作客

第一次遠離大海的關懷

一如離家出走的孩子

一生第一次上岸,也是最後一次

一切都成為海市蜃樓

兒時向母親學習交友

覓食和逃生的技術

都已成為臨死前口吐的泡沫

好玩的我游入

石滬的缺口

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

便注定永遠無法回家

永遠失去自己

啊,兄弟姊妹都跟著來

我永遠無法還它們的一生

躺在砧板上

最後一個念頭游入腦海:

倘若還有來生來生

我希望成為

石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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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漁夫把大海縮小

藏在心型石滬心中

成為愛的形狀

袖珍宇宙

不遠千里游來

游去

魚也不遠千里游來

魚戲石滬東,魚戲石滬西

魚戲石滬南,魚戲石滬北

魚戲石滬間

宇宙就是終站

愛,就是偽裝

上岸的魚,最後的眼神

我無法援救

因我只是供人利用的一堆

石頭

站在海岸邊

我想:倘若還有來生

來生我希望成為

海水


後記:石滬乃一種以石塊在海邊疊築成的圈圈(有的像心型),漲潮時魚從缺口游入,退潮時則困於石滬中,漁民利用魚網或魚叉捕捉之。此為原始而簡便的捕魚方法。


──原載於二○○○年八月一日《台灣日報.台灣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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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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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也,本名陳啟佑,中國文學博士。曾任國立彰化師大國文系、所專任教授。曾獲聯合報極短篇小說獎、中國時報敘事詩獎、中華日報文學獎敘事詩獎、中央日報百萬徵文新詩首獎、中興文藝獎章等獎項。著有《歷山手記》、《永遠的蝴蝶》、《手套與愛》、《澎湖的夢都張開翅膀》、《諸羅記》、《桃城詩》、《全世界的澎湖人都回來》、《梅山行雲》、《新詩補給站》、《新詩新探索》等散文集、詩集、論文集共三十四種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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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一尾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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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島連至島,本島與離島經由港口的對接來往經貿,離島居民亦至港口城市定居,枝葉繁茂後遂回饋鄉里。因而在南台灣的各縣市中,總會在都市大廈脫漏瓷磚與鏽痕佈滿的外牆,見著用書法字體題上的「澎湖同鄉會」的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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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湖馬公港對接高雄港與嘉義布袋港,因此自日本時代就有許多澎湖居民移居本島生活,出身自嘉義的詩人渡也父輩以來自澎湖,在其創作裡見著許多對於父輩原鄉的追索,以澎湖文史地景入詩亦是其創作所側重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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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清晰、意象便於拆解的〈石滬〉,有古典詩句融入、在地鄉土特色濃厚、以魚類擬人的視角寫詩,更有生命教育的關懷,早已成為國中國文教材的現代詩選的指定選文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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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口/早已在海邊守候/看來像龍門」、「才驚覺那是石頭築成的/美麗的陷阱」,在詩的前面幾句即交代予讀者石滬的形狀、材質、功能、設置位置等等清楚的指向了題目,第二首的開頭:「漁夫把大海縮小/藏在心型石滬心中/成為愛的形狀」則指向了澎湖的著名地景雙心石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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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在這兩首組詩裡頭的典故化用,例如將「魚躍龍門」拆解為詩句融入詩中敘事,龍門、入桃花源的洞口與石滬的缺口意象相連結合。第二首的「魚戲石滬東,魚戲石滬西/魚戲石滬南,魚戲石滬北/魚戲石滬間」,則是借用漢朝樂府民歌〈江南可採蓮〉的句式改編,來描寫魚群進入石滬的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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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滬〉的兩首組詩中,以「投胎」作為意象的連貫,在第一首詩中以怎麼第一次就自投羅網,一生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將人生期盼寄託在更好的來生,同時也顯示了食物鏈下層生命週期短暫的頻繁更迭。在第二世裡頭:「我無法援救/因我只是供人利用的一堆/石頭」,那個轉世為石滬的敘事者看見了另一個物件不足。無論是困住魚還是被石滬困住,似乎都無法脫離食物鏈的循環而希望成為大海。由此可以看到,詩人在最後試圖將詩的意義提升至思辨生命的處境,脫離塵世的思考,以至於看見生命歷程中的求索與自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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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首詩中幾乎沒有任何艱難意象或刻意經營複雜詞彙,典故也傾向簡易明瞭,也可以由誇飾、擬人、重複字句等容易操作教學的現代詩技巧入手,進而拉抬至與學生一同思辨生命追尋的意義,因此也不難想像為何這首詩得以選入國中國文課本的現代詩選課文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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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 #一尾

美術設計: #以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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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也 #石滬 #雙心石滬 #嘉義 #澎湖 #生命 

2020年9月25日 星期五

簡吉回來了 ──謝謝簡吉 ◎渡也

 


簡吉回來了 ──謝謝簡吉 ◎渡也

 

從台南、嘉義

從彰化、台中

從台北

回來了


辭世六十七年

簡吉回來了


鳳山百年老樹、古厝

永遠的,鳳山的天空

永遠的,鳳山的土地

都看過簡吉的少年時代

它們都熱烈歡迎

敬愛的老朋友

回家


巨大的風

巨大的雨

巨大的夢

早年農民運動的伙伴們

都和簡吉一起回來


它們永遠記得

一九二九年遭日本警察逮捕

簡吉一生第一次入獄

田園裡的稻子甘蔗芭蕉和農民

手愈加緊握著

一起高呼:

 簡吉,加油!

 簡吉,加油!


它們永遠記得

簡吉一生最後一次入獄

一生最後一天

一九五一年三月七日

為農民流汗流血的簡吉

在馬場町槍聲中

轟然倒下

啊,全台灣的田地

全台灣的農作物

都流下淚來


一百一十五歲的簡吉

終於回到故鄉溫暖的懷裡

台灣的簡吉,辛苦了

台灣的簡吉,累了

請好好休息


謝謝簡吉


◎作者簡介

渡也,本名陳啟佑,另有筆名江山之助,1953年生,台灣省嘉義市人。現任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國文系教授。並在該校國文系成立現代詩研究中心,主辦中國詩學會議,協助辦理現代文學創作班、成人教育等,另外也為嘉義文化中心策劃一系列的現代名詩講座,並且為「台灣詩學季刊」發行人。


◎小編皮皮賞析

首先,這首詩的目標很明確,就是為了紀念簡吉,而這首詩,也於2018年11月,在設立於鳳山國小內的紀念館揭幕儀式上,公開朗讀。簡吉(1903年5月20日-1951年3月7日)是一位生於臺灣高雄鳳山的社會運動者與政治人物。出身於高雄鳯山貧窮的農家,自幼從事農事,體會貧農的困苦生活。簡吉長大後,回到幼時的母校──鳳山公學校,也就是現今的鳳山國小,擔任教職。在當時教育水平不高的農村中,簡吉原本可以享受眾人尊敬地過日子,但當他看見學童常常蠟燭兩頭燒,奔波於學校與農事勞動之中,學習效果大大減少時,便覺得自己是「月俸盜賊」,又感於糖廠無情的壓榨農民,於是他毅然決然地辭去工作,全心投入農民運動,欲替農民爭取權益。[註1]


談回詩作本身,此詩首段云,簡吉「從台南、嘉義/從彰化、台中」,原因是蔗作地帶的分布以中南部居多,而下一行的「從台北/回來了」可與第二段「辭世六十七年」推敲得知,此處特別寫出,與甘蔗種植地不符的台北的意思是為了表達,簡吉最後犧牲於白色恐怖時期。簡吉在1951年於台北被捕入獄,而1951+67,就是簡吉紀念館設立的2018年。


再來,作者在第三段開始描寫鳳山的地景,包括老樹、古厝、天空和土地,並且說:這些事物都「看過簡吉的少年時代」,原因誠如最初介紹簡吉時所提到的,簡吉土生土長於高雄鳳山,因此對於鳳山的一切,便猶如老友般彼此熟捻相知了。接著,除了景色以外,作者加入了「風、雨、夢」風雨讓人聯想簡吉這一生的勞碌奔波,而夢無疑就是他心中想要達到的理想了。要達到理想,光是一個人的力量當然不夠,簡吉從是運動時,結識了許多人,其中也包含作家楊逵、台灣第一位女革命家謝雪紅等……。作者說:「這些夥伴都和簡吉一起回來」,我想,是因為當簡吉再度被談論時,這些人也必定重回眾人的記憶之中。


再往下的兩段開頭是一樣的:「它們永遠記得」它們──即風雨和夢想,將會記得什麼呢?原來是將會記得簡吉於日治時期的第一次入獄,和於白色恐怖時期的最後一次入獄。簡吉從一開始承受著肉身不自由,到最後,於一九五一年三月七日倒臥血泊,永遠無法直直地走出監獄了。而就在那一天──在馬場町發出巨響、簡吉倒下的那天,作者以「啊,全台灣的田地/全台灣的農作物/都流下淚來」重申簡吉對這塊土地的無私奉獻。我們可以得知,無論環境如何改變,唯一不變的是簡吉永遠心繫著農民。 


最後一段,作者寫下:「一百一十五歲的簡吉/終於回到故鄉溫暖的懷裡/台灣的簡吉,辛苦了/台灣的簡吉,累了/請好好休息」115歲是由2018-1903得出的歲數,應是作者認為,就算簡吉的肉身已死,其精神也延續到了如今,他依然深切地影響台灣的今昔。而兩字「終於」也應為此紀念館的設立,使這段許多人可能不清楚的過往得以更加廣為人知。作者最後以單行「謝謝簡吉」作結,謝謝簡吉曾經付出與奉獻,為此詩畫下令人動容的句點。


[註1] 簡吉的資訊擷取整理自維基百科,與「簡吉與日據台灣農民運動特展」

2015年12月25日 星期五

懺悔 ◎‪渡也

懺悔 ◎渡也
 
她走了
整個早晨
候車室空著的椅子都是我
揮手時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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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啟佑,筆名渡也,中國文學博士。曾任國立彰化師大國文系、所專任教授。現任國立中興大學中文系、所兼任教授。著有《唐代山水小品文研究》、《分析文學》、 《普遍的象徵》、《花落又關情》等古典文學論文集,以及《渡也論新詩》、《新詩形式設計的美學》、《新詩補給站》、《新詩新探索》等現代文學論文集。此 外,出版新詩集《手套與愛》、《諸羅記》等及散文集《歷山手記》、《永遠的蝴蝶》等二十餘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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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陳奕辰
攝影提供:陳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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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渡也的創作〈懺悔〉簡短而強,整首詩的意象都是樸實的全面調動。
  
首句「她走了」是說明狀態,亦作為全詩意義開展之核心。隨著詩句進行,由成為事實之「她」的狀態到「我」的內心感受,是整首詩運作的方向。
  
次句「整個早晨」作為脈絡銜接,是至關巧妙處,阿Ben看來似乎可有三個意義解。一是「她走了整個早晨」,二是把「她走了」與「整個早晨」的意義畫上等號。一個人走了竟帶來如同一個早晨般的時空感,其意義之巨大可見一斑,而有了後續的可能性。三是「整個早晨/候車室空著的椅子都是我/揮手時的眼神」這樣的一組連接方式。此解釋讓揮手時的眼神充滿跳動感(候車室的空椅子在一段時間理應是變動的),彷彿牽動了離別時情感上的百感交集。作者在此詩中提供的選擇性並非單一的選擇,而是開放式的可能,甚至全部成立。讀者在閱讀時,似可從這種可能性帶來的詮釋空間中帶來更多可玩味的閱讀趣味。
  
末兩句可視作一組看待,卻又可分別理解。第三句把「我」變形成為了「候車室空著的椅子」,像是一個從個人變成多人的變身術,這樣的量變同時展現了情緒的強度,卻又提供了「空」的特質。末句若與第三句結合可視為其意義之補充,而若是分開,則被省略的主詞是「她」或者「我」,則又讓詩句有了不同的解讀可能。同樣的,這個選擇問題並非單選題,甚至很可能是作者有意為之。
  

最後讓我們回到詩題〈懺悔〉,阿Ben認為無論上述何種解讀,都脫離不開兩人的分別情境來建構。而正因這些解讀都存在著成立的可能,也更加強了在不同脈絡下的失落感。所有的可能性讓懺悔顯得複雜而又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