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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0日 星期五

好想把你的頭抓去撞墻 ◎蔣闊宇

 



「畢業之後,好像沒有方法知道自己進步了/足夠努力了。」


好想把你的頭抓去撞墻 ◎蔣闊宇


不要追問臼齒和石頭何者更加硬派

進食是必要的,但流血不是

不要為了遙遠星辰筆直的光線

輕易折斷自己的人生

更重要的,不要去思考,帶上腦袋出門

其正確用途 單純讓你看起來比別人更高


記著,不要承認你被訓練成另個平庸的人

攤開一張客觀中立的地圖

抹去所有路線的差異,這空白的方向感

倏忽走過上一個十年,我們成長的時代

沉淪的夕陽注視著這座島嶼最後的光輝

在愛人、海水與天空之間

你選擇了錢


曾有那個時刻,你隨月光爬上高聳的拒馬

警棍的雨點中,你搶下對方的盾牌

如果不能確實改變些甚麼

綻開肉身的痛楚,至少贖回暫時的良心

然而,這一切都失敗了,工作,戀愛

下班以後的動物性感傷

貫穿了腦袋中一片片空白


別再提及反抗,你背上的公寓這麼說著

別再同情他人,你年老的父母更要照顧

社會啊是你所裝配過最複雜的管線

從這頭進去,不一定從那頭出來

黑暗的通道裡你不停奔跑著,愧疚著

身後大逆光閃現平生的過錯

但沒有一個人從中向你走來 ⠀


三十歲以前

拾荒者的手電筒把你投向城市的陰暗面

斑馬線上,等待出發的新鮮人

沒有想過可能世界裡跪著走的習俗

縱使你穿過街道像一隻邋遢的老鼠

金錢、食物與保險套

當你落下時把你接住


三十歲以後

你是同個模子裡混出來的磚塊

在牆的行列間假裝更為堅強

牆面上,舊相片晾著往年失敗的革命

而雞蛋碎在你的身上,一次又一次

洗不去的卵黃已全無痛楚

我的絕望,好想把你的頭抓去撞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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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蔣闊宇,1986年生,南投草屯人。曾任桃園市產業總工會、南亞電路板錦興廠企業工會秘書,獲林榮三文學獎等。著有詩集《好想把你的頭抓去撞牆》,專書《全島總罷工:殖民地台灣工運史》,與周聖凱合編《我現在沒有時間了:反勞基法修惡詩選》。現於愛丁堡大學研究歷史,面朝海波浪,想念黃昏的故鄉。


(簡介取自《詩藝的復興:千禧世代詩人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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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林宇軒 賞析


畢業以後,要怎麼知道自己有沒有進步,或者夠不夠努力?蔣闊宇的詩作〈好想把你的頭抓去撞牆〉似乎可以回答這個問題:「記著,不要承認你被訓練成另個平庸的人」。「承認」這個詞在詩中很值得玩味,究竟「你」是被誤認為平庸,或者真的如此平庸?退一步來說,平庸又有何不可? ⠀


這首詩收錄於同名詩集《好想把你的頭抓去撞牆》。詩作雖然分為六節,但「不要」、「記著」、「別再」如此命令與禁止的祈使句法在其中反覆出現,可說是貫穿、統合了整首詩並成為了其基調;這些句法不只是語言上的重複,更像是一種警示與呼喊,提醒每個人如何保持自我。雖然態度看似凶狠,但混合了悲慘敘述和諄諄告誡的背後,實際上是處處為「你」設想的心思,提點「你」如何在被資本主義籠罩的的現代社會生存。 ⠀


整首詩以第二人稱「你」為對象,到了最後一行才讓「我」正式現身,因為絕望而「好想把你的頭抓去撞牆」;人稱上的轉換除了打破距離感,也使得情緒的重量瞬間傾瀉而出。不過,「我」的絕望與不滿並非針對「你」,而是對整個荒謬社會的集體抗議。在這裡,「你」與「我」的界線被模糊,這其實是「我們」整個世代的共同心聲。 ⠀


學習知識、離開學校、進入社會,這似乎是每個人必經的歷程。如果知道了世界運作的真相,這些「等待出發的新鮮人」該要多麼失落?蔣闊宇寫「社會啊是你所裝配過最複雜的管線」正是道出了當中的不確定性;而詩中也充滿了飽含壓迫感的象徵:臼齒、盾牌、老鼠、磚塊……無一不指涉了這個社會的黑暗面。當一切的反抗似乎都是徒勞時,我們還能怎麼做?也許我們可以允許自己「絕望」的空間,畢竟無論是雞蛋或是高牆,最後都要承受撞擊所帶來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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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林宇軒

美術設計:#芃萱 @sunny__901205

#好想把你的頭抓去撞牆 #蔣闊宇 #詩 #解憂 #準備跨年 #新年快樂 

讓雨 ◎陳育虹

 



「洗衣服時,不小心忘記把口袋的衛生紙拿出來。」


讓雨 ◎陳育虹


讓月亮微汗

讓蟋蟀嗓音壓低像書頁掀動

讓液體落在液體

讓牆讓禁地讓凝固的

裂縫自行遷移讓填補

讓一隻筆寂寞讓落葉的塗鴉

星塵爆讓記憶

讓刪節細節細節細節流線的敘述冰涼

柔滑的讓氾濫讓觸鬚

讓七弦琴飛讓夜的波紋

讓石階讓門讓沉睡的讓召喚

一朵山茶不可能的天堂

你的臉不可能的鑰匙

讓窗子敲打讓藍調

讓燭光讓顫抖沒有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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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育虹


祖籍廣東南海,生於台灣高雄,文藻女子外國語文專科學校(現文藻外語大學)英國語文系畢。旅居加拿大溫哥華十數年後,現定厝台北。


出版詩集《關於詩》、《其實,海》、《河流進你深層靜脈》、《索隱》、《魅》、《之間》、《閃神》等;以《索隱》獲2004《臺灣詩選》「年度詩獎」,以《之間》、《閃神》獲2017「聯合報文學大獎」,2022年榮獲「瑞典蟬獎」(Cikada Prize)。


另譯有英國桂冠女詩人Carol Ann Duffy詩集《癡迷》、加拿大文學女王Margaret Atwood詩選《吞火》、美國桂冠女詩人 Louise Gluck詩集《野鳶尾》、美國詩人Jack Gilbert詩集《烈火》、加拿大女詩人Anne Carson詩集《淺談》等。


(取自《霞光與其他》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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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阿比 賞析


掀開洗衣機上蓋,一如往常朝裡探頭,卻發現最上面的灰色帽踢佈滿豹紋般密密麻麻的白色碎點,細細的紙屑隨著轉動的水流四處飄散。那一刻,倏然想起自理生活後需面對的各種煩惱,無一不像那些紙屑一樣,瑣碎地積累,於偶然的一瞬爆開。


然而,讀完陳育虹的〈讓雨〉,再重新看待這些平凡的日常,就像那片片飄浮在水中的紙屑。詩裡的「讓液體落在液體」,讓人想到這些看似無關的細節,其實在不經意間構成生活的一部分。日常的小煩惱,也像是雨水一般,無法預測、控制。它們來得突然,又每每在一陣騷動後消散。


曾經對台北的雨充滿抗拒。每當大雨滂沱,總覺得一切都變得麻煩,無處可躲,所有的計劃都被打亂。那時候,真心感到生活裡很多不便和小麻煩都是多餘的,像那張未被拿出的衛生紙。可是,雨並不只是麻煩的象徵,從詩人的角度觀之,它是一種流動、一種自然的過程,就像生活中的不如意,總會在某一刻找到出口,轉為某種無形的滋養。


「讓填補」,這句話深深打動了我。也許在面對一個個看似小小的困擾時,並不需要太過焦慮。如同殘留洗衣機裡的衛生紙屑,看似糟糕,卻也在無形中給生活增添了些許「填補」的可能。也許就是這些細微的、不完美的部分,才構成日常更深層的美感。生活裡的煩惱和不順,或許都會變為成長的一部分,雨水般滋養每個微小的空隙。


學習與這些微小的煩惱和平共處,當它們出現時,輕輕放下心中的抗拒,讓它們如雨水般,流過一切,這樣的感受,也許在讀了這首詩後能夠愈加清晰。就像雨,它總會在某一刻消散得無影無蹤,留給人的是更深的寧靜,讓人在不經意間,感受到生活中的另一番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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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阿比

美術設計:#芃萱 @sunny__901205

#讓雨 #陳育虹 #詩 #解憂 

址30號 ◎波戈拉

 



「如何結束這荒唐的一生?」


址30號 ◎波戈拉


我不想繼續了

那是壞的

可以了

世界離開

你們通通離開

留下隱形城

和我作伴

然後消失

一如不曾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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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波戈拉,本名王勝南,1985年生,高雄人,世新大學中文系畢。曾獲聯合報文學獎、時報文學獎、優秀青年詩人獎等,著有詩集《痛苦的首都》、《陰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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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祁紫 賞析


「感覺自己被全世界拋棄」,相信每個「被生活毒打過」的人必定都曾有過如此感受。有時情緒一上來,甚至恨不得讓自己從世界中消失,這種情況我也曾深深的體會過,親愛的讀者們,你並不孤單。


佛家說,煩惱有八萬四千法門,眾生有貪、瞋、癡、我慢、身見、尋思,詩人是否相信佛家的說法雖未可知,但只要每天打開報紙或電視,戰爭、殺戮、掠奪等等的報導總是無日無之,這樣的狀況下,世界顯然「是壞的」,難怪詩人「不想繼續了」,只是渴望與「隱形城」共同消失。對於這「隱形城」為何,詩人在文中沒有闡述,但既然它與「我」一同,站在「壞的」對立面,那它理應是「善的」,甚至是「善的集合」。《老子》云:「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實際上反之亦然,當兩者中的一方消失,世間平衡已然被打破,另一方自然不復存在。當此之時,世間一切皆成虛妄,自然也就沒有了「我」的存在,「一如不曾出現」。


生活中,我們常常被迫扮演不同的角色、背負不同的重擔和憂慮,仔細想想,也是蠻累的,難怪不少人總是對生活感到茫然,找不到自己真正的方向。要徹底解除痛苦、結束荒唐的生活,關鍵在「無我」,放下那些無謂的執着,減少生活中無意義的消耗,將精力集中花在有價值和能夠提供正向能量的活動上,活在當下。只要大家持之以恆,好好聆聽自己內心的聲音,並為此作出實際行動上的改變,相信各位必定能夠找到一種適合你面對生活的「新公式」。或者,可以從今天閱讀一首詩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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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祁紫

美術設計:#芃萱 @sunny__901205

#址30號 #波戈拉 #詩 #解憂 

手語 ◎洪萬達

 



「放在公共冰箱的食物即使貼了名字還是被偷吃😠」

手語 ◎洪萬達

  老師在導戲的時候,曾經跟我說,慶綺,這個人,這一巴掌,妳不能打下去。打下去,張力會變成暴力。然後他就一個人走開,劇場回歸安靜。

  老師一定寂寞。世界上這麼多掌聲響起。啪,啪,啪。他不需要觀眾。我寫給妳,阿飛西雅。妳的名字好漂亮。

  我也想跟妳取這樣的日本名字。有點異國,還有點台,雖然叫雅,又有點俗。妳這麼特別,可是妳又不講話,這麼啞。

  「慶綺,這一巴掌,妳不能打下去。」然後我就打了妳。阿飛西雅。妳睜大的雙眼看著我,真漂亮,妳最好看,我還要妳開口。我又打了一巴掌。其實都不會痛。我鬧著玩的。

  阿飛西雅,我也不需要觀眾。他們欺騙了我。他們說,妳這樣戲寫得不夠好,妳能不能再多看一點,世界上就是好人壞人。什麼是不完整的人,我們沒有時間。破罐破摔,有什麼能砸的最好都砸一砸。演戲嘛,大家都知道是假的,沒關係,嚇不死人。就一下。

  我不知道怎麼說我愛妳。剛認識我的人都說我很溫柔,那是因為他們不值得我對他們壞。我總想起張愛玲,愛一個人,愛到向她要零花錢的地步,那是嚴格的試煉。

  所以我打妳。我沒有要隱瞞自己的過錯。我沒有要說自己是無辜的。我這麼壞,所以我值得。老師一定還不懂得。阿飛西雅。

  阿飛西雅。我喜歡叫妳的名字。「能不能再平衡一點?」這是狗屁的要求。老師。我連名字都不賜予你。天快亮了。晝夜都會輪轉。意思是意志一定會傾斜。

  把握最後的時間記下妳的裸體,妳那麼啞,我用眼睛記得妳。妳一定不會愛我,因為我那麼壞,我打妳。就算是開玩笑的。

  然而妳只是沉默。

  然後天就亮了。

  永和的街道還是這樣叭叭叭地吵個不停,我送妳到樓下的街角,拎了一杯豆漿跟一盒蛋餅塞給妳,妳沒看,只是接。我有時候喜歡這樣,這是一種卑微。我有時候討厭這樣,因為這近乎善良。我又打妳。就一下。輕輕的。

  妳笑了。我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笑的,我想把我所有能給的都給妳。「能不能再平衡一點?」老師,你不曉得暴力在這個清晨開得這麼艷。「慶綺。」老師肯定愛著我。對不起。我也要你安靜。

  先安靜,後來才能是我的觀眾。

  我演給你看,老師。如果我自己招來結束。我不恨。

  臺北這麼危險,下一秒我忍不住又要打她。五指攤開,掌紋自然浮現,智慧線深長彎曲,感情線淺密繁複,這人虛偽情變,冷酷無常。我愛妳。我願打妳。

  阿飛西雅,妳會記得我,把手舉起來,懸在空中。

  來接她的車就入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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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洪萬達

一九九七年生,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系畢業。曾獲周夢蝶詩獎首獎、臺北文學獎現代詩組首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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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貼了名字還偷吃!怎麼會有人這麼糟糕??小編本想找一首跟復仇有關的詩(吃回去😠),但後來一想,身為粉專小編,似乎不宜宣揚復仇論。「這一巴掌,妳不能打下去」,於是轉而分享一首精彩的詩給你,親愛的素未謀面的讀者。整首〈手語〉展演出一幅充滿張力與拉鋸的劇場,游走於暴力、卑微、愛、寂寞之間,主角由「我」與「阿飛西雅」領銜,卻也旁及「老師」與隱形「觀眾」的介入。欣賞的途徑有多條,小編在此嘗試由「 #平衡 」一詞來切入。

「能不能再平衡一點?」整首詩兩度出現這句,由老師對發話者「我」說,作為指導演戲的要求。然而,如果以「我」作為試圖平衡兩端的中間點來觀看,隱然可以窺見某種以暴力回應暴力的圖像,儼然一場情感表現無常、僅有「我」真正在場的復仇獨角戲。第五節如「阿飛西雅,我也不需要觀眾。他們欺騙了我。他們說,妳這樣戲寫得不夠好,妳能不能再多看一點」等句,乃至於對「老師」的厭棄,一方面形塑出觀眾與老師相較細緻的「我」,在審美與思維上的扁平、低下(如「世界上就是好人壞人」單一化的二元思維),另一方面卻也突顯了「我」在外界、現實的舞臺下,始終處於不被認可的卑下位置。縱有主見或某種真知灼見,卻無以發揮;即便指認出外界的謬誤或無理之處,卻終究只能被貼上負面評價。

某種價值思維扭曲下,不被理解、不獲掌聲、更無法發表己見的寂寞,彷彿隱藏於「老師一定也寂寞」以及「我」對觀眾、老師等的排斥與孤傲之中,猶如自我維持的心態平衡。不過,來自外在環境的價值失序,對於個人而言同樣能形構出隱微的「暴力」,而當「我」對不講話的「阿飛西雅」閃巴掌、乃至霸凌時,「暴力」與無法發聲的「沉默」皆被悄悄再製了——受害者「我」在自己的主場中,重新移植了自己在外界環境中的暴力經驗,成為加害者,而「平衡」的概念也被隱含其中,加工成某種復仇的「暴力循環」。


一直缺席、無法獲得的「掌聲」,被平衡、轉換為施予弱者的「巴掌」。當「導戲」的主導權由「老師」轉換到「我」身上時,主從強弱顛倒,卻僅是以相同的結構重新展演,彷彿平衡某種過往的傷痛。「先安靜,後來才能是我的觀眾。」唯有「阿飛西雅」也能作為沉默的受害者,親自嚐到被噤聲、沉默的感覺,方能初初成為自己的某種「知音」。然而價值的扭曲似乎也被延續下來,以致當「我」霸凌「阿飛西雅」時,總是以「愛」之名指稱「暴力」,甚至在整場「我」的獨角戲下來竟顯得「虛偽情變,冷酷無常」。但是即便如此,最有趣的是,原先受害者「我」的姿態卻未被全然再製。

「我想把我所有能給的都給妳」,但是「妳笑了」。經歷過種種具現為巴掌與霸凌的暴力之後,「我」或許預期在「妳」身上看見曾經的「我」,並自甘於「壞人」的位置,由此招來惡果,然而阿飛西雅的「笑」卻顛覆了這種期待。乃至於「我」在送蛋餅的過程竟也流露出的「近乎善良」,皆在在暗示著這分「平衡」與再製的失效。發話者「我」的內在衝突,在此也更為深化,讓整首〈手語〉的情感拉鋸迎來精彩的高潮,在種種矛盾與危險益加顯現出來的此刻,俐落地收束。比起給予確切的善惡價值批判,這首詩選擇切開衝突的肌理,展演於讀者眼前,猶如一系列「手語」,在沉默中讓一切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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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樂達

美術設計: #芃萱 (https://instagram.com/sunny__901205......)

#洪萬達 #手語 #阿飛西雅 #巴掌 #沉默 #觀眾 #我愛妳 #暴力 #一袋米要扛幾樓 

貓 ◎陳雋弘

 



「面對陌生人,常常以不自在的眼光對視他的眼睛,彷彿精神病患盯著監控/凝視著他的世界。」


貓 ◎陳雋弘


我羨慕你

可以優雅地躺著

睜大眼睛,向人們展示

暗黑的真相


有著銳利的爪,可以

實話實説

在牆壁上留下指痕

無聲無息地

使人受傷


如此柔軟

將身體折彎

成為一把弓

且具有斑斕的花色

以風聲就能

喝退敵人


我羨慕你,如此驕傲

擁有九顆孤獨的心

溫馴的外表下

藏著野性

滿足於牛奶

也能縱身一躍

便跨過我

長久以來酸痛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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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雋弘,一九七九年生,水瓶座,屏東人。 高雄中學校友,嘉義師範學院,高師大國文研究所畢業。 作品發表於各報紙副刊與雜誌,並收入九十年年度詩選。 曾獲時報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台灣文學獎、吳濁流文藝獎、詩路年度網路詩人、優秀青年詩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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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林獨凡 賞析


我羨慕貓,總是受人喜愛。


喜歡這首詩在第一時間便讓人理解是利用「貓」在抒發自己略為不堪的心緒,明明自己做不到、為什麼貓卻可以呢?


當然,貓與人類的動機不同,因此這樣的比喻並不是真的在羨慕貓本身,而是闡述自己的心情,對自己的負面情緒做一個可愛的表述。


詩裡的形象具體,貓像是高高在上地俯視人類,但實際上並沒有任何人,或是任何一隻貓可以承受這樣的美名。讓我想到了這次投稿煩惱的投稿者。


或許會想,為什麼是用這首詩作回答呢?那是因為我不認為你所闡述的行為非常不妥,當然、你可能覺得苦惱、覺得自己似乎有些失禮。但這些可愛的貓咪們,也總是盯著人類,也不認為自己錯了。


不用給自己壓力,你只是和一隻普通的貓一樣,會盯著人看,等有一天,相信你可以用自己喜歡的樣貌對待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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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林獨凡

美術設計:#芃萱 @sunny__901205

#貓 #陳雋弘 #詩 #解憂 

朋友 ◎扈嘉仁

 



「想念朋友們,但又害羞不敢說出來。」


朋友 ◎扈嘉仁


喝醉了我感到安心

讓他載我回去,回到

來的地方也是前往的地方

沙發深沉

深沉接納我失意的身體

耳邊老歌多像沒有唱完的一天

還有吉他,還有鼓點

聲音從來不感到孤獨

偶爾睜眼看風景的倒退

偶爾呵氣在玻璃

霧散開就看見自己

朋友,你原來像那種

作為朋友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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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1998年清明節生,命宮天機化忌,就讀政大中文系碩士班,有雜文集《碎光與神像》、詩集《食言犬》。


曾獲時報文學獎、優秀青年詩人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中興湖文學獎等獎項。第十屆楊牧詩獎得主。


(改自《食言犬》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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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周先陌 回應


想念朋友,但又害羞不敢說出來的時候,或許贈詩一首可以作為表白吧。


聖誕節,燈火在酒杯裡閃爍,閃閃亮晶晶,聖誕樹的模樣。 一年又過去了,有人交錯、有人遺失在旅途上。但也有些朋友,保持心照不宣的想念。


〈朋友〉這首詩說得好,喝!讓酒把身體解開,讓他/她帶你去「來的地方也是前往的地方」,回到初心,回到那些記憶中最美好的場景裡,回到現在,製造新的記憶。


所謂「作為朋友的藝術」,既是對於朋友,也是對於霧散開後看見的自己。且珍惜那些懂得如何作朋友的「藝術家」,也珍惜自己作為藝術的深究者,用適當的距離和溫度,去親近那些美好的人與事。


聖誕的音樂響在耳際,詩人說「聲音從來不感到孤獨」的時候,其實最是孤獨的。人好像永不可能逃離孤獨,但可以學習星空,在點點夜空裡交互輝映。孫燕姿的〈克卜勒〉如是說。此夜與每夜,幸好我們有朋友可以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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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周先陌 @momomu_95

美術設計:#芃萱 @sunny__901205

#朋友 #扈嘉仁 #詩 #解憂 #聖誕快樂 #今晚和朋友一起相聚吃大餐吧 

貼紙人間 ◎小令

 



「晚上下課時突然很想吃某種蛋糕,可是店舖都關門了。」


貼紙人間 ◎小令


飢餓是空塑膠袋

遺忘是隨身碟留在超商的機台

冷是兩人同路分開抽菸

天上有蜻蜓,地上有煙蒂

妳來攪擾

攤了一堆東西在桌上如昔

如我

撿花帶去給喜歡的女孩子聞

她聞完我再聞,她聞之前我捨不得

花還沒全黑,帶花的一路上我心修羅

曾經

母親罵我冷血或瘋婆子

都使我興奮

三十歲後充電器的線就斷掉了。

沒事。但覺悲傷

而且知道這很正常

因為那是悲傷,不是我,我只是被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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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1991年生,台北景美人,台東大學華語文學系畢。曾專職侍茶數年,現為自由接案撰稿。已出版詩集《日子持續裸體》、《今天也沒有了》、《在飛的有蒼蠅跟神明》、《監視器的背後是彌勒佛》。偶與夥伴合作帶領自然書寫創作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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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小楠 賞析


驟然上升的渴望,期待填滿肚腹的空虛,店鋪卻都已歇息關門。好像連悲傷都變得浪費多餘,而更加空虛。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滯留遠離,而自身卻被永遠的剩下。連踏進去蛋糕店被拒絕的機會都沒有,而只能經過。即使努力好好日常生活,這種失落也如影隨形。不會有任何傷害,可能很快就忘記了,就像可以被撕下的貼紙,也許會殘留點痕跡,但也不是不能清理乾淨,就是那樣細微的煩惱。


〈貼紙人間〉描述日常裡細瑣的無奈,「飢餓是空塑膠袋/遺忘是隨身碟留在超商的機台/冷是兩人同路分開抽菸/天上有蜻蜓,地上有煙蒂」餓了卻什麼也沒有,只有空塑膠袋,去便利商店影印,卻忘了帶回隨身碟,明明同路,抽菸時卻分開兩邊站在兩方。詩巧妙之處在於一轉畫風的此段,描述了與「妳」的相處,「妳來攪擾/攤了一堆東西在桌上如昔/如我/撿花帶去給喜歡的女孩子聞/她聞完我再聞,她聞之前我捨不得/花還沒全黑,帶花的一路上我心修羅」以「妳的攪擾」和「如昔」說明曾經的別過,那時候的「我」,在花凋謝之前,期待將最美好的事物獻給「妳」,甚至捨不得聞香,一路上內心修羅。為什麼會感受到失落呢?詩彷彿提醒著我們,再倒退一點,似乎能找到線索。也許是曾經快樂吃蛋糕的幸福感,跟家人,跟朋友,或者跟自己,在正午時候陽光灑落,能夠悠閒享受下午茶的那天,好好地將蛋糕給切過放入口中融化,這樣的記憶讓人忍不住期待,真正想要的或許並不只是蛋糕,而是那份優容餘裕和全心全意。


不是能夠隨興的把課撬了去吃蛋糕的年紀了。也沒什麼足以興奮的事物。更明確來說,是有也很好,沒有也無所謂。「三十歲後充電器的線就斷掉了。/沒事。但覺悲傷/而且知道這很正常/因為那是悲傷,不是我,我只是被經過。」店鋪過了打烊時間不特地敞開理所當然,並沒有為此不滿的感覺,只是單純的在夜裡覺得悲傷。但也只是悲傷本身而已。因為我們又將迎來匆匆的明日,與悲傷只是彼此在路上經過,在琳瑯滿目的卻已關門的店鋪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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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小楠

美術設計:#冠宏

#貼紙人間 #小令 #詩 #解憂 

而他說6點鐘在酒館旁邊等我 ◎夏宇

 



「寶貝又要走了。」


而他說6點鐘在酒館旁邊等我 ◎夏宇


爲什麽譬如百香果等總是可以重新開始?

每一個夏天帶著同樣的色澤同樣豐盛

的汁液同樣多子的詭辯又譬如

四季豆又甚至譬如羊齒植物。而肉體肉體

我最親愛的肉體你在那裡?

最多就是擦身而過吧而他說6點鐘

在酒館旁邊等我最多也不過是走散了吧

但忽然我們兇猛地愛著

時間的流沙裡兩座荷蘭崩毀下陷 直

到整座鬱金香的花園

我說:再見。想編一本索引

徒然的索引,在全部細節消失以前

我們不能像繭一樣的重新開始

我們甚至不能像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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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黃慶綺(1956年12月18日——),筆名夏宇、童大龍、李格弟。臺灣詩人、作家、填詞人與劇作家,著有《備忘錄》、《Salsa》、《腹語術》等多部詩集,於2012年、2020年與2024年分別以詞作〈請你給我好一點的情敵〉、〈Ophelia〉及〈帽子裡的惡魔〉入圍金曲獎最佳作詞人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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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皆非 賞析


又有離開注定要發生了,意識到這點時伴隨而來的總是能否再次相遇的惶惑。分別最讓我們痛苦的是它向我們清楚昭示人與人關係裡所有的不確定,那些往往只要彼此在一起就能忽略的不安全感,開始隨著距離重新增生。詩人首先拋出疑惑,為什麼我們的重新開始不像植物一樣被季節承諾?對百香果來說重新結果是每個夏天都必定會發生的事,對我們來說兩具肉體卻有可能在這次分開後餘生僅剩擦身而過。「但忽然我們兇猛地愛著」,詩人用一句話創造了轉折和理由,因為愛上了而願意承擔的代價,就像整座城市崩毀下陷,所有的花朵都願意為此犧牲的浪漫,燃燒直到道別的瞬間。而既然分別即是代價,無可逃避,我們能不能留下些什麼?但一切都會是徒然,沒有記憶能召喚出實際存在的溫度,細節被時間解體。我們不能像繭——在人體上的成因通常是反覆摩擦——一樣再次開始。這樣的感情連傷害身體的疾病都不算,詩人最後說。你走了,代表的不是感情的存證或破滅,也不是什麼形式的承諾,很多時候我們不管再怎麼心痛都得學著接受。離開只是離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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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皆非

美術設計:#芃萱(https://instagram.com/sunny__901205......)

#而他說6點鐘在酒館旁邊等我 #夏宇 #詩 #解憂 #平安夜快樂 

早晨的暴力 ◎曹馭博

 



「好不容易撐到假期可以飽睡到日上三竿,卻遇上鄰居早上維修鑽牆」

早晨的暴力 ◎曹馭博


晚冬。我蜷縮在床上

胸口痙攣,像興盛的墳塚

燈泡剩餘的閃電

一條通往語言的途徑

幽靈為了解釋世界

誕生的引文

我對這份光明充滿感激

於是我保留眼睛

直到黎明的卡車

將街道像瓷器一樣震碎

裂痕的手將我拖回黑暗底部

像一隻蜻蜓陷入柏油

黑色的鐵十字沉入大地

陽光:一把古老的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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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曹馭博

西元一九九四年生,東華大學華文系創作組藝術碩士(M.F.A.)。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新詩首獎,文化部「第四十一次中小學生讀物選介」,臺灣文學金典獎蓓蕾獎,《文訊》「二十一世紀上升星座:一九七〇後台灣作家作品評選」詩類二十之一。

出版詩集《我害怕屋瓦》(啟明,二〇一八),《夜的大赦》(雙囍,二〇二二),小說集《愛是失守的煞車》(九歌,二〇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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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睡覺是生而為人最基本的權利,假日早上更是許多人卸下平日武裝,難得回歸自我、讓身心沉澱安歇的時分,竟然挑這種時候施工……太可惡了!!小編也曾在準備考研的漫長日子裡,飽受鄰居施工聲的凌遲。聲音如暴力,強行介入黑暗,擾動當中棲身隱遁的個體;早晨的陽光於此際,比起概念式的溫暖與明亮,反而像是共謀的幫兇。可憐的素未謀面的讀者,小編雖然沒有好方法為你解憂(小編也曾向鄰居反應,但施工還是拖了一整年才結束),但至少你並不孤單,小編不禁也想起這首〈早晨的暴力〉。

整首詩採用雙行一節的形式,藉由詩節之間的空行,既定時截斷了閱讀行徑的軌跡,經營出另類而穩定的推進節奏,又將許多碎片式的畫面嫁接在一起,會合在「房間」此一空間與「(某日)早晨」此時間裡。即便並未選擇提供充分細節讓讀者得以深入,卻也乾淨俐落地彰顯出主題及其力度,並讓「早晨的暴力」落實、作用於畫面中的許多物象裡。前四節形構出一幅凌晨就寢沉思的圖像,縱使胸口猶如「興盛的墳塚」般伴隨著痛感,房間裡的燈泡所提供的些許微光、「剩餘的閃電」,仍伴同發話者「我」步入獨處時的沉思與臆想,「語言」、乃至於「為了解釋世界/誕生的引文」、詩歌或種種所思,也得以在寧靜不受擾動的凌晨空間中,暗自成形。人也得以暫時安身其中,「充滿感激」般接納房裡剩餘的些許「光明」,與外在世界悄悄隔絕,安頓於我與我僅有的房間和思想裡。

然而,後三節首先揭幕的卡車行駛聲,突兀、強勢卻也無從阻遏地,撼動了前面以來經營的空間。「聲音」初次介入,外在世界也藉由無形的聽覺入侵進來,並以暴力之姿強行中斷,從而突顯出此前的安寧及其脆弱。原本賴以依憑的獨處狀態、「我」對於自己的空間及自我思緒的主導權,也被強自剝奪而去。由此可以發覺不單是清晨的街道被車聲「震碎」,甚至我也被這份聽覺、思緒、獨處狀態等多方面的碎裂「拖回黑暗底部」。「震碎」、「拖回」、「陷入」、「沉入」等以強凌弱的動詞,以及「瓷器」、「蜻蜓」等事物的脆弱,一路引導閱讀、相互銜接綿延至最後一節——早晨的陽光,展現尖銳暴力的面貌於發話者眼前,尚未施展進一步的行動;本能予人感激與安慰的「光明」,其概念也被顛覆反轉,拓展詩中的層次與張力,而「暴力」的意涵也由此被引入、開顯於日常生活中。流血傷亡詐欺霸凌……等等固然是暴力,但是自我因外界的介入而無法自主,在片刻間安頓空間與心緒的權力被奪去,這同樣也是一種暴力,只是更隱藏於生活的肌理中,有時也難以追究出確切的施暴者或結構。

一如唐捐〈詩不能……〉中所寫「詩不能控訴。捕捉。或安慰。/它甚至無力哀悼。/詩不能把憤世調整為慈悲。/文字不是止痛劑,美容膠,漂白水或修正液。/它只是銘刻。/並不負責放下。」雖然我們無法真正為你可惡的鄰居施工聲及遭破壞的睡眠品質,作出什麼改善,但期待藉由〈早晨的暴力〉一詩,可以與你一同重拾指認暴力的權力,指認那些日常生活中隱含的暴力;或許容易被等閒看待,卻仍活生生為我們彼此經歷著,並如曹馭博《夜的大赦》後記所言:「 #我們的傷口終將相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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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樂達

美術設計: #芃萱 (https://instagram.com/sunny__901205......)


#曹馭博 #早晨的暴力 #夜的大赦 #光明 #黑暗 #聲音 #可惡的鄰居 #可惡的施工聲 #假日睡到飽 

水仙 ◎神神

 



「害怕被人觀看和談論,同時渴望被找到和聆聽。」


水仙 ◎神神


1


你美得有點失態

後來我們比較懂禮貌

就各自變醜


你醜你的

我醜我的

都沒人愛我們的時候


我們相愛了


2


一顆水滴想找自己的影子

不停地下雨


人被它的影子沾濕

也有相同命運


只能蹲著哭泣

淚水滴里滴里


3


心是一個竹籃

裝了水

滴里

滴里


你是比較大的水滴

在其中卡住

不上

不下


觀世音菩薩

提起竹籃

繞人世一圈

把你完全潑了出去


-


◎作者簡介


生於1990年,筆名神神,就讀於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台灣台北人,金牛座B型。希望成為一個永遠寫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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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怡璇 賞析


這首詩分為三節,每一節描繪一則情境或事件。第一節中,「你美得有點失態/後來我們比較懂禮貌」揭示「美」的深層意涵,象徵一種忠於自我的特質,而非追隨外界的框架或主流的目光。這裡展現了兩個視角:「我」與「你」,同為選擇背離主流的邊緣個體,在接受集體價值觀的洗禮時意識到「醜」:原來自己是不該被接受的,是不美好的。「你醜你的/我醜我的/都沒人愛我們的時候」從彼此的存在中看見自己,巧妙契合「水仙」照鏡自愛的隱喻。


第二節中,詩人將自然現象「下雨」轉化為情感意象:「一顆水滴想找自己的影子/不停地下雨」。此雨成為命運的具象,淋雨者亦如找影子的水滴,也在他人身上探尋與自己相似的部分。然而最終卻「只能蹲著哭泣」,因為沒有人願意成為替代品。這裡揭示了一種矛盾:在對他人投射自己期望的同時,反而讓彼此陷入無法自洽的困境。


第三節以竹籃隱喻人的心,試圖容納情感。但竹籃本就破漏,難以留住水滴。或許詩人用竹籃作比喻,暗示一種豁達或自認寡情的一面。然而「你是比較大的水滴」卡在了心裡,成為難以釋懷的存在。在這段彷彿訴說一則寓言:「若在他人身上尋找自己,終會發現對方並非另一個自己,徒增失望。」


末四句「觀世音菩薩/提起竹籃/繞人世一圈/把你完全潑了出去」我傾向把「菩薩」解釋為內在的神性,在詩人「我」經歷世間的更多體驗後,最終放下束縛自己的因緣,「潑出去」放下了執念。


解析告一段落,以下是選此詩的念頭,以及如何與我過去的經驗對話。


讀者您好:


「害怕被人觀看和談論,同時渴望被找到和聆聽」看起來是一種非常矛盾的感受。我想試著告訴你,將渴望被看見的心情寄託於他人,或許源自對內心探索的不安──害怕面對自己的真實,希望藉由他人的眼睛/相似的存在為証,當然,你也可能,僅僅只是在一個人時總是感到孤獨。


問題的解答可能藏在「害怕被發現與看見」,這份不安反映了怎樣的內在信念?


選詩人曾經也害怕被人看見,甚至在夢中都希望自己化為透明。然而,有一日冥想時,我意識到這是因為有個內在的錯誤信念持續運作──「我需要被看見才有價值」。深度清理並擁抱自己的不安,隨著自我肯認,逐漸明白:「不需依賴外在回響,本自俱足」如今的我自在鮮明,也自然吸引到志同道合的夥伴。


只要你勇敢活出真實自己,一切困境都會迎刃而解。Namaste(नमस्ते)謹以此詩解析,向你內在的神性致敬,希望你能找回自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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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怡璇

美術設計:#冠宏

#水仙 #神神 #詩 #解憂 

什麼樣的女孩喔 ◎鯨向海

 



「不知道心上人的性向。」


什麼樣的女孩喔 ◎鯨向海


那個時候我功課爛得不得了所以總是輸給他

輸給他的還有青春的形狀和愛情的模樣

什麼樣的時代喔什麼樣的女孩

女孩喔總得有男人去追追

我在夏天全身燒起來的夜裡開始幻想他是一鍋冰仙草

仙草冰喔來買仙草冰喔校慶園遊會我們一起這樣向人群大喊

同學們當著我們的面竊竊私語他不好意思的樣子真有意思

啊他不是電影明星那種美我早知道

只是顛倒眾生天天跟著他入戲

每個清晨我揮別夢裡他的光亮和飛翔

每個深夜我一邊打電話一邊聆聽他潮浪般的呼吸我粉身碎骨的感覺

啊夏天雷聲飛過頭頂是他冬天風雪灌進胸膛也是他

啊啊

終於我穿著西裝去他家他說不行耶明天有月考對喔明天

我衝回家翻開癱在層層寫給他不敢寄出的信件下不省人事的教科書

他要我考贏他

贏他喔我從來不敢想但為了他的幸福我不會投降

趴在考卷上滴著口水我夢見贏他時全世界的煙火狂歡一整天

考完的晚上和他一起坐在PUB「不三不四的歌」裡他蹙眉說

於是我也這麼想喔我說

他說他害了我我用吃奶的力量搖搖頭

他也搖搖頭


那時候我的功課好得不得了

但他已轉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什麼樣的時代喔什麼樣的女孩

我總是輸給他

我把一輩子都輸給他


-


◎作者簡介


鯨向海

精神科醫師。

著有詩集《通緝犯》、《精神病院》、《大雄》、《犄角》、《A夢》、《每天都在膨脹》。

散文集《沿海岸線徵友》、《銀河系焊接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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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鄭里 賞析


素未謀面的讀者你好。請原諒我選擇這樣一首詩,也許並不真的與你的煩惱合襯,可能更遑論替你解憂。但身為早早意識到自己性向、三番兩次異男忘的男同志,還是希望你願意收下這首詩。


茫然於對方的性向,與詩中無數次靠近卻仍難以抵達,我想總有著相通的糾結。我想那是詩的另一種療癒效果:有人替你指認那些本以為難以名狀的情感,讓你知道,在遠處有人明白。


你的心上人是怎樣的人呢?是否容納了你一切美好的想像,幻化成夢中的光影與飛翔?是否不吝於陪伴而感覺極端靠近?是否盤旋於你的思緒以至於「啊夏天雷聲飛過頭頂是他冬天風雪灌進胸膛也是他」?


是怎樣一種難以靠近呢?當你用盡了所有勇氣,卻被一無所知地打了回票(終於我穿著西裝去他家他說不行耶明天有月考對喔明天),卻仍然為了他的期待而努力著(他要我考贏他)。當他不經意的一句話,你卻感覺他在對你的所有心意道歉(他說他害了我我用吃奶的力量搖搖頭)……


你怎麼想呢?倘若他最後終究無法回應你的心意,你會覺得他害了你嗎?


我無法得知你的答案,但真心希望你們能順利成為最好的樣子。倘若真的沒有辦法,也希望他是像這首詩一樣,讓你在未來驀然回首時,想起曾有過這樣一個,讓你輸去整個世界,也想要去愛的人。


或許到時,你也會用些許感傷,卻又懷念不已的語氣,在被問到時提起:「什麼樣的男/女孩喔……」 再度獻上這首詩,以及我的所有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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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鄭里

美術設計:#冠宏

#什麼樣的女孩喔 #鯨向海 #詩 #解憂 

泡澡 ◎葉語婷

 



「大學報告寫不完。」


泡澡 ◎葉語婷


雙手環抱著

膝蓋彎曲

煙霧瀰漫還有

失敗的氣息


水流急著

深入每一個

泡泡掙脫我的手掌


一小格的浴室一小格

可供人窺探的氣窗

世界會不會也

只是這樣


所有疑問和溫柔

慢慢淹過肩胛


-


◎作者簡介


葉語婷,中央大學中文系碩士班畢業,「瓦解詩社」召集人。出版詩集《一隻麋鹿在薄荷色的睡眠裏》、《鉅細靡遺的透明》。曾獲葉紅女性詩獎、文建會好詩獎等獎項。穿梭夢境與現實,每個字都是候鳥,大群遷徙。第一本詩集以後,開始認真研究他們的品種。從閉鎖的灰色,亮橘,到現在無色無味的透明。日常是這樣,每天都有幾個字,挾帶著失敗的影子,心安理得的,在電線桿上梳著鳥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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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魚鰭 賞析


報告寫不完,那就讀詩吧!不過如果你的報告跟詩有關,那可能需要讀點別的。小編跟你說個秘密……我跟你一樣也寫不完呢。冬天的風最擅長的大抵是凍結靈感,還是就喝杯熱可可,或者泡澡,讓身體和思緒熱一些。  


葉語婷〈泡澡〉全詩分為四小節,是一首精巧的短詩。首節,很直接地呼應詩題「泡澡」呈現一種獨自坐在浴缸內沮喪的心情,但「雙手環抱」又給人一種私密的安全感。第二節,則由靜轉動,「深入」、「掙脫」描摹事物、時間快速流淌難以主動掌握的失落。第三節,「氣窗」供他人觀看、同理指向自我在社會中的窘迫,「世界會不會也/只是這樣」承接末節「所有疑問和溫柔/慢慢淹過肩胛」,用力拋出問句與解答,從極為疼痛的吶喊轉至「溫柔」以「水」緩緩包覆,像是一種無聲地安撫。  


〈泡澡〉一詩像是熱水蒸騰而上的水氣,在空中細膩圍繞,包裹讀者混亂煩悶的思緒,接起那些落下的「小確苦」。相信我,會有寫完的一天,也祝文思泉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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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魚鰭(方格子:https://vocus.cc/user/@yuchifish)

美術設計:#冠宏

#葉語婷 #泡澡 #小確苦 #解憂 #詩 #我也寫不完qq 

如果白晝落進...... ◎聶魯達Pablo Neruda(陳光孚 譯)

 



「撐不住想要小睡一下時,總是不小心睡太久,拖累工作進度。」


如果白晝落進...... ◎聶魯達Pablo Neruda(陳光孚 譯)


每個白晝

都要落進黑沉沉的夜

像有那麼一口井

鎖住了光明。


必須坐在

黑洞洞的井口

要很有耐心

打撈掉落下去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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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智利詩人聶魯達(Pablo Neruda, 1904-1973)是一九七一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被譽為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拉丁美洲詩人。情感豐沛的聶魯達對世界懷抱熱情,對生命充滿探索的好奇心,對文學創作具有強烈的使命感,因此能將詩歌的觸角伸得既深且廣,寫出《地上的居住》、《一般之歌》、《元素頌》、《狂想集》、《黑島的回憶》、《疑問集》等許多動人的土地與生命的戀歌。雖然聶魯達的詩風歷經多次蛻變,但是私密的情感生活始終是他創作題材的重要來源,二十歲、四十八歲、五十五歲時出版的三部情詩集《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船長的詩》、《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即是明證。他的詩具有很奇妙的說服力和感染力,他相信「在詩歌的堂奧內只有用血寫成並且要用血去聆聽的詩」,並且認為詩應該是直覺的表現,是「對世界做肉體的吸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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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殊 賞析


又是一次日出日息、工作與生命一起運轉著,生命會流逝,我能感覺到自己精神力如沙般流走——但工作好像不會。


〈如果白晝落進……〉是一首篇幅短小的詩作,意象生動,我的腦海中瞬間印刷出一冊繪本故事——井中漆黑無底,空蕩蕩的,陰冷潮濕。白晝總不可避免地夢到這裡。白晝溫暖的光變成冷光,孤單地坐在井底。或許,白晝的鮮活僅為工作服務?開朗、能幹、隨機應變,通通發揮在職場上,下了班的白晝,只是一灘爛泥。發光不過是工作的需求,又或者工作佔據了絕大部分發光的電力,白晝的光,便漸漸不再屬於自己。


在人類眼中,高樓是向上發展、繁榮的證明,可對於宇宙而言,高樓未嘗不是一口井。我們都被鎖在井裡了——我意識到。傍晚時的小睡變成深夜驚醒時的詫異——房間亮起一盞豆黃,可我不過是身處井中的白晝。


人如白晝,生命力旺盛且富有朝氣。但陽光不可能永遠燦爛明亮,總會有黯淡的時刻。「我」坐於井底,「我」也坐在井邊,打撈我自己。煩惱的根源,似乎是龐大的社會壓力所致。若希望能夠在極速運作的體系中駕馭自己的生活,我們必須拼命,異常聰慧且努力地拖拽自己。到頭來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被生活鞭策著運作著,我們將自己撕成細小的碎片,通通扔進井水中浸泡。


活著,便是這般撕碎又打撈的過程,我們投入、我們期盼、我們失落、我們重振。這是漫長得容易讓人遺忘方向的過程,水波也甚或微弱得容易令人沮喪。可除了打撈,我們別無他法。我們期盼自己是世間美好的存在,所以要一遍遍為自己洗去「凡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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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殊 @_ahshuuuuuuuu

美術設計:#冠宏

#如果白晝落進 #聶魯達 #詩 #解憂 

花冠 ◎保羅.策蘭 (Paul Celan)

 



「我喜歡的他也正好喜歡我,但喜歡我的他有著不能喜歡我的身份。」


花冠 ◎保羅.策蘭 (Paul Celan)


秋天從我手裡吃掉它的葉子:我們是朋友。

從堅果裡我們剝出時間並教它如何行走:於是時間回到殼裡。


在鏡中是禮拜日,

在夢裡被催眠,

嘴說出真實。


我的眼移落在我愛人的性上:

我們互看,

我們交換黑暗的詞,

我們互愛如罌粟和記憶,

我們睡去像酒在貝殼裡,

像海,在月亮的血的光線中。


我們在窗邊擁抱,人們在街上望我們:

是時候了他們知道!

是石頭到了開花的時候,

是不安的心臟跳動,

是時候成為時候的時候。


是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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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保羅.策蘭(Paul Celan,1920-1970)是20世紀下半葉以來在世界範圍內產生廣泛、重要影響的德語猶太詩人。生於原屬奧匈帝國歷史名城澤諾維茨(後併入烏克蘭)一個講德語的猶太家庭。


納粹佔領期間,策蘭父母死於集中營,策蘭本人經歷苦役和逃亡,幸免於難。


1952年定居在巴黎的策蘭出版《罌粟與記憶》,也是本詩的出處。其中〈死亡賦格〉一詩在德語世界產生重大影響。


1970年4月,策蘭因無法克服的精神創傷在巴黎投塞納河自盡。在他死後,詩作與悲劇性的命運引起廣泛關注。現在,已被公認是繼里爾克後最偉大、卓越的德語現代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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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冠宏 賞析


保羅.策蘭的〈花冠〉是一首深邃而充滿意象的詩,充滿對時間、愛情、生命以及存在狀態的冥想。


1. 時間與自然的交融

詩的開頭「秋天從我手裡吃掉它的葉子:我們是朋友。」表現了人與自然之間的親密關係。秋天象徵時間的流逝,吃掉葉子則暗示生命的循環與消逝。詩人進一步提到從堅果中剝出時間,這是一個將時間具象化的行為,顯示詩人試圖捕捉並理解時間的運行。時間「回到殼裡」則暗示了時間的不可掌控性,回歸自我,與永恆重疊。


2. 夢與現實的交織

詩中提到「在鏡中是禮拜日,在夢裡被催眠,嘴說出真實。」鏡子象徵現實與自我的反射,而夢境象徵潛意識和內在的探索。催眠是一種模糊現實與幻覺的狀態,而在這種狀態下,「嘴說出真實」,暗示了詩人對內心深處真理的追求。


3. 愛的象徵性描寫

詩人以充滿張力的比喻來描寫愛情:「我們互愛如罌粟和記憶」。罌粟花常與幻象、夢境和短暫的美麗聯繫,而記憶則攜帶持久的重量。這樣的對比表現了愛情中短暫與永恆並存的特質。接著,「我們睡去像酒在貝殼裡,像海,在月亮的血的光線中。」這段描寫展現出一種深沉的融合感,愛情不僅是兩個個體的交融,更是一種宇宙性的流動和吸引。


4. 對存在的哲學思考

最後幾行:「是石頭到了開花的時候,是不安的心臟跳動,是時候成為時候的時候。」這段極具張力,既充滿悖論又深具詩意。石頭開花是不可能的現象,象徵突破常規的可能性和生命力的迸發。不安的心臟暗示了對存在的焦慮,而「是時候成為時候的時候」則帶有宿命感,表明一切事物都將順應其自然的時間而到來。


5. 詩的整體氣氛與意境

整首詩充滿了濃厚的象徵主義,文字與意象的選擇極具音樂性和情感深度。策蘭以強烈的比喻和意象打破了日常語言的邊界,傳達出對人性、愛情、時間以及死亡的深刻思索。詩的情感從親密到不安再到解脫,既是個人化的體驗,也是對普遍人類經驗的反映。


〈花冠〉是一首需要用心體會的詩,透過高度象徵化的語言,詩人揭示了愛情、時間和生命的複雜性。詩中的每一個意象都蘊含多重意義,值得反覆咀嚼。在它的語言迷宮中,策蘭邀請讀者與他一同探索存在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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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冠宏

美術設計:#冠宏

#花冠 #保羅策蘭 #詩 #解憂 

最後的晚餐 ◎袁紹珊

 



「珍奶到底要點加奶精的還是加牛奶的?」


最後的晚餐 ◎袁紹珊


我們約在一間無菜單餐廳碰面,

像兩個要談事情的人,

什麼都沒說。


毫無先兆的菜一道接一道上來,

深海魚刺身、牛奶煮螃蟹、芥末煎小羊排……

沒有半點胃口的我,

吃著遙遠的極限,像等待被取肝的鵝。


性別成了地理大發現,食、色、性

是僅存的處女地;

愛戀成了無國界料理,這

就是二十一世紀。


所有過去的我和歷任戀人共坐一桌,

齊齊整整的十二門徒,透視法的佈局。

如果是三十個銀幣我會深感慶幸,

出賣的表演,要做就快一點。


除了詩, 我不相信蛋彩、樹脂和石膏能記下永恆。

不用等五十年什麼都會變,

無法把一粒米還給稻田,把茶葉還給春天。


春筍一樣的心六個,鮮肉鹹肉三百克,

薑、酒,蔥一把

用諾言把砂鍋燒熱,

加入可有可無的百葉結。


老人家常言,

用心熬很久的東西總是精華,

像鮑魚,像雞湯。


飯後,有人突然說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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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生於澳門。北京大學中文系及藝術系(影視編導專業)雙學士、多倫多大學東亞系及亞太研究雙碩士。曾獲「美國亨利·魯斯基金會華語詩歌獎」、「首屆人民文學之星詩歌大獎」、「淬劍詩歌獎」、「澳門文學獎」、「海子詩歌獎提名獎」等獎項。2014年任美國佛蒙特創作中心駐村詩人,曾應邀出席葡萄牙、馬來西亞、台灣、香港等多個國際詩歌節,擔任澳門首部本土原創室內歌劇《香山夢梅》作詞人。作品散見於兩岸四地,曾為台港澳多家報刊媒體撰寫專欄。


詩集包括《太平盛世的形上流亡》、《Wonderland》、《流民之歌》、《苦蓮子》及中英雙語詩選集《這裡》、《裸體野餐》。


(取自《愛的進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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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祺疇 賞析


作為乳糖不耐症患者,我也總是有著這樣的煩惱,我的味蕾和腸胃彼此對立,互不相讓,更難熬的是,牛奶會誘發我的濕疹——一種神奇的頑疾——有一派説法是濕疹的起因於免疫系統過度強大,它百無聊賴,於是攻擊身體原好的部分。於是形成弔詭的情境,比較不健康的奶精,對我們來說是比較健康的選擇。


但依然有那些義無反顧的衝動時刻,我點了一杯鮮奶茶,加珍珠,半糖(想想還是三分好了),邊喝邊想著明天起床將會受到身體的反撲,紅疹會浮現,然後可能會拉半天肚子。我還是有著最強大的理由:如果明天世界就末日了呢?


(唔。那我應該要再加布丁。)


由此想起袁紹珊〈最後的晚餐〉,餐桌上的殘羹,枱面下破敗的愛情。食物的選擇往往包納許多,因為we are what we eat,那些日常習慣所暗示的階級、在地文化與外來飲食的對峙、灶台的哲理人情,寫寫就覺得龐大,忘記真正感受飢餓與飽足——那些最原始的感覺。如果明天世界就未日了呢?如果這是最後的晚餐?詩人羅列桌上的菜色,它們可以連結各種大議題和小情緒,但終究是關於有沒有胃口的問題。原始的慾望無法解釋,但經驗共通,詩作以食慾暗喻愛情,其後的擴散更廣,最後抵達關於時間的疑問:「除了詩,/我不相信蛋彩、樹脂和石膏能記下永恆。/不用等五十年什麼都會變,/無法把一粒米還給稻田,把茶葉還給春天。」飲食的真理是否不適用於愛情?時間能濃縮和過濾事物,技藝精湛的㕑師曉得留下那些、捨棄那些,只是我們——手藝粗糙的初學者——卻會記得幽暗時刻,讓快樂的回憶旋起旋滅。更何況,其中還有胃口和口味的問題。直到最後的晚餐到臨,我們才願意看出一切的本質。


所以如果明天世界就末日了呢?相信我們靠著這種衝動,總能解決一些食物與愛情的難題,畢竟比起挽救一道焦黑的菜餚,回到尚未開始的時刻,選擇題通常是輕鬆一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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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今天喝了奶蓋的祺疇

美術設計:#藝蓁

#最後的晚餐 #袁紹珊 #詩 #解憂 

自拍流出 ◎湖南蟲

 



「不小心轉帳到前任的帳戶,我以為我忘了他,其實我只忘了,他還在網銀的常用帳號。」


自拍流出 ◎湖南蟲


我看著曾經的自拍流出

驚覺,曾經是那樣明亮啊

從日出到日落之間,每一次睜開眼睛

烈陽就巴上眼球

天空藍得夠浮出月光的時刻

曾經是那樣積極想要和月球對話,問它:

也想過不再打轉嗎?

正面露出,剝開身體似地給誰看嗎?


曾經是,如果雪降下來在我們的額頭就滾燙成霧

曾經是啤酒的香菸的深夜的祕密的

一個吻不夠結束約會而性愛中絕對變成無神論者的

信徒;曾經,還不擅動用曾經的曾經

我反轉鏡頭微笑自拍

如今還記得彼時穿著白襯衫

乾乾淨淨簡直像一張信紙

輕易為誰摺成紙飛機就朝窗外射出去


曾經著迷於抒情

一天到晚拍攝天空好像裡面有全部的人生體會

拍攝雲當成日記假裝它獨一無二

曾經,以為騷動的總會結晶

泉湧的則必使它溫泉

每次你身體離開時,都帶走一部分的熱

也沒關係 就讓我奉獻火山裡全部的活

成為死山,被樹釘死在某個位置

奉獻海岸線裡全部的曲折

成為一直線;奉獻海平面下層層疊疊全部的裡面

曾經。現在都是空的了


一條下坡的路,通往的遠方是否只能是地底?

最快的廢屋重建,是放一把火

燒掉對吧?曾經易燃,如今是炭

是灰。是寫過的情書被公諸於世那樣赤裸

是愛過的人被其他人愛著那樣赤裸

是我已不再是我

卻又是那樣真實的我

素顏葷體,小草的順服野獸的吼

人的愛 現在都是空的了,現在沒有了不在場證明

確確實實被輾壓過

成為平面


看著曾經的自拍流出

有點恍惚 從一個夜到另一個夜之間,每一次睜開眼睛

黑暗就巴上眼球

閉眼後浮出熟悉的臉

那是誰?曾經也是那樣明亮啊

和我窩在同一側

看著紙飛機遠遠地遠遠地

飛走了

曾經,我們看著鏡頭,一起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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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1981年生,台北人。淡水商工資處科、樹德科技大學企管系畢業。得過一些文學獎,入選過一些選集。著有散文集《小朋友》、《昨天是世界末日》;詩集《一起移動》、《最靠近黑洞的星星》。經營個人新聞台「頹廢的下午」。詩集《奶油事變》即將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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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人 #蘇吉 賞析


面對一筆錯誤的匯款,勾連起的種種怎麼可能只是帳面數字?想必背後計量著是無數難以估價、量化的愛與不愛。「還在常用帳號」這回事,也能解釋成一種(不)愛的日常生活實踐:愛是生活,不愛也是生活,於是湖南蟲在〈自拍流出〉裡頭寫著「是愛過的人被其他人愛著那樣赤裸」。愛跟被愛的循環經濟生生不息。


孫梓評說「別人愛你,你要誠實」已是理所當然,誠實之外也要記得按月算息,乘十的外邊是乘十的外邊是乘十,蓬髮科學家說複利是世界第八大奇蹟,那放下一段愛的肌肉記憶是否需要等待奇蹟呢?


〈自拍流出〉不講述性與性別的不正義,而是詩人的火力展示,去寫如何斟酌愛的火候,吹熄餘燼卻意外使死灰復燃。愛過的痕跡如宇智波佐助頸上的咒印蔓延、灼燒身體。一首長詩燒出一場大火:烈、燙、熱、火、燒、燃、炭、灰、熟。詩人懇切的敘事仰賴詩中的火種不滅,肉身當作薪柴一樣丟進詩裡頭,「曾經,以為騷動的總會結晶/泉湧的則必使它溫泉/每次你身體離開時,都帶走一部分的熱/也沒關係/就讓我奉獻火山裡全部的活/成為死山,被樹釘死在某個位置」簡直就是一場獻祭,六行詩句體現愛與肉身的召喚法則——其實就是戀人之決鬥。電影《烈火情人》的英文片名就是傷害,傷害去交換愛,愛又生長出更多傷害,傷害同時也是愛的循環會有終點嗎?電影的高潮盡現於肉身交疊以雙手蒙上對方雙眼的畫面之中。高潮與法文小死的梗已經被說爛了,但誰能不愛另一個詩人夏宇所寫「黎明比愛陌生愛比死冷」?(你不愛的話就去聽陳珊妮用唱的),而湖南蟲卻是把詩句因果扭轉:死掉的愛比一切焰火都熱。


但烈火情人湖南蟲無意要用高溫燒滅一切的愛與愛的剩餘,〈自拍流出〉流淌出的場景是太陽、月亮,星球與星球之間的動與不動,既能是但這樣大的東西又能被小小景框收束,「確確實實被輾壓過/成為平面」,宇宙的超壓縮等著理解的讀者將封印解除。羅蘭.巴特說照片有所謂刺點,但外流出的照片卻無一處不銳利,時刻刺痛人心,用那麼軟的血肉迎接那麼鋒利的情感簡直就是砍殺類型電影。


鋒利的不只是愛,也是紙飛機以銳角對抗風阻,遠遠地遠遠地朝窗外射出去之必要。Instergram有著私訊的小飛機、罪惡淵藪的Telegram更是以紙飛機作為軟體圖示。那將抄寫著〈自拍流出〉的紙飛機沿拋物線射出,最終能夠抵達的地方是哪裡?


湖南蟲寫「空」、寫著「輾過」,生生滅滅的最後卻是笑容,原來愛沿著拋物線的物理公式也同理可證嘴角揚起的黃金比例,那「流出」所意味著的流體力學,應該就是讀畢這首詩後,所流出的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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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蘇吉(https://www.facebook.com/profile.php?id=100054485766170)

美術設計:#藝蓁

#自拍流出 #湖南蟲 #詩 #解憂 

植物寓言——在瑪麗醫院 ◎陳家朗

 



「老。病。死。意義。」


植物寓言——在瑪麗醫院 ◎陳家朗


1

在診室外等著,無事

可做而定眼看著

牆上的人體血管透視圖。大量的血管

扎根體內,人看起來便像是

長著根鬚的

植物,但人怎麼會是不動的植物?而我慢慢地


走到走廊盡頭,一扇窗

之外,是鋪滿山坡的墳墓,墓間

叢生的長草,身上吸滿了日光

隨風,搖擺著⋯⋯走廊內

走路一跛一跛的人搖擺著

接著我又回到了診室


門外,種著一棵大仙人掌,我便想起

家裡的仙人掌是從阿婆家

接枝過來的。它站立時頭像是低垂著(全身刺滿

廢棄的時針)而接枝後的仙人掌長大

與原來那棵的站姿

竟又是那樣的相似,彷彿


保有的是同一個靈魂


仙人掌,是從阿婆家走到了我家


2

走到了這裡。這時隔座的病人,一個老伯伯

坐在輪椅上

一動不能動,他低著頭,跟身後的

移工姐姐說著自己的往事,聲線

是何等的溫柔:有時是一根長草

被風吹動的聲音

有時是,那仙人掌

低垂的頭腦,帶給人的眷顧般的寧靜。老伯伯


身穿綠色病人服,露出病人服外的

他已變得稀疏的手毛

以及頭髮,仙人掌儲光的毛刺。老伯伯是


一棵在時間流中行走的仙人掌,一段一段

記憶是接枝,尤如

仙人掌待過阿婆家,是一段記憶,等到

接枝後轉來待在我家又是一段

或者有人是那些窗外的長草,枯萎後

再在別處長出即是

我們的移動⋯⋯


——而再過一陣子,突然

就陰沉下來的天色


唦唦的雨聲,使那自全身

連繫至腦部的根莖

長成的髮的長草

同於那些窗外,叢生

冒雨上坡的掃墓者⋯⋯(可見他們

極其緩慢的走動,將時間變慢

滯留的悲傷)——而相對於

仙人掌和草,我們


便是走得比較快的植物

當在診室門外的


仙人掌與候診中的我

說著這些(雨聲)

而再不久,在我與它的對話(漸止)

再次回到了寂靜

之後——我回過頭來


看向老伯伯那個方向,我看見他

已被移動到了另一邊:窗下的

角落,他身後

的移工姐姐走開了(可能是

去買些甚麼了吧)而在老伯伯身後


一株散尾葵垂落


垂落在他背上,窗外,雨過後的陽光也滲漏進來


他背上的散尾葵


在輕微,風的氣流裡,竟成為一雙震顫的

時針⋯⋯也是,一雙微顫的手,或者是

為了去幫忙,推推伯伯的輪椅,到窗外的山坡去

放風一下


而在那裡,一整排的移植⋯⋯


【本詩榮獲2024第45屆時報文學獎新詩首獎】


後記補遺:


「養其根竢其實,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實遂,膏之沃者其光曄,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韓愈〈答李翊書〉


「早年是有預言這樣說,透過/孤寒的文本:屆時都將在歌聲裏/被接走」——楊牧〈雲舟〉


此詩當初借兩人的文意發端,且記於此,感悼兩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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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家朗,98年生於澳門,臺大中文人,澳門別有天詩社一員。曾獲2022金車新詩獎特優獎、2023第25屆臺北文學獎現代詩首獎、2024第十四屆澳門文學獎新詩優異獎,及2024第45屆時報文學獎新詩首獎。


一直寫詩,願能繼承詩人們的意志與光輝。


「但請你們不只看我的獎項,還請看我所愛的詩人們的詩,那些偉大的作品,以及我交給他們的小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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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人 #洪萬達 賞析〈寧靜的山頭——讀陳家朗植物寓言〉


有關於植物,我第一個想到的,便是耐心。鬆土,推斷種子之間的間隔、埋入的深度,覆土與否,澆水頻率,有無面光,最後則是時間。我們看似主動進行勞力培養,實則是等候時間緩緩將我們向前推,水到渠成。


〈植物寓言——在瑪麗醫院〉內容說來簡單,卻在在考驗詩人忍耐的功力。不觸碰,僅是觀察。不雕刻,僅是接收。一如詩人引楊牧〈雲舟〉:「屆時都將在歌聲裏/被接走」寓言的意思昭然,如同伊底帕斯的神諭,你聽到了,你只能學會接受。你要看著它──寓言──被完成。


台灣早餐店獨有的難笑飲料杯笑話:什麼動物會行光合作用?──植物人。在〈植物寓言〉終於被合理、完美的昇華。讀者從「牆上的人體血管透視圖。大量的血管/扎根體內,人看起來便像是/長著根鬚的/植物,但人怎麼會是不動的植物」彷彿可以想像數以千萬(實際上是一千多億)的血管放射狀排開,一如我們在公園的樹與樹下抬頭望上看,盤根錯節,靜靜籠罩。人體被血管撐起,等同於被血管支配不動,我們又一次失去了主動性。


詩有鏡頭語言:「走到走廊盡頭,一扇窗/之外,是鋪滿山坡的墳墓,墓間/叢生的長草,身上吸滿了日光/隨風,搖擺著……」讀者的視線被帶往醫院之外,不是痊癒出院,竟是一片墓地,死亡的盡頭。長草的「身上」吸滿日光,人與植物的身影開始疊合:「走廊內/走路一跛一跛的人搖擺著」而下段:「仙人掌,是從阿婆家走到了我家」更添有趣,詩人才問:人怎麼會是不動的植物?仙人掌又怎麼會是能動的動物?這一則〈植物寓言〉,已經在四處藏下玄機,悄然把「植物主掌的世界」一行一行搬上檯面。


仙人掌「走到了這裡。這時隔壁的病人,一個老伯伯/坐在輪椅上/一動不能動」是仙人掌在扮演老伯伯,抑或是老伯伯逐漸成為了一顆仙人掌?「或者有人是那些窗外的長草,枯萎後/再在別處長出即是/我們的移動……」是了,此時是人類的移動,亦是植物的移動。這被長草所包圍著的醫院,是被植物包圍著醫院,亦是被死去的,不動之人包圍著的醫院。


當我們意識到了寓言,接納了寓言,其實就「回到了寂靜」( 12-4 )。無所抵禦,寧靜等候。「老伯伯身後//一株散尾葵垂落//垂落在他背上,窗外,雨過後的陽光也滲漏進來」是的,一道風雨中的儀式已經結束,老伯伯(人)已被散尾葵(植物)賜福,成為我族,一株安靜的仙人掌,「到窗外的山坡去/放風一下/而在那裡,一整排的移植……」在這座寧靜的山頭,動之人與不動之人,植物之動與動物之不動,層層疊疊,你可以(說)


仙人掌和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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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洪萬達(著有詩集《一袋米要扛幾樓》)

美術設計:#藝蓁


#植物寓言 #陳家朗 #時報文學獎 #詩 #解憂 

要不要就一起加入共產黨 ◎夏宇

 



「找不到生活前進的動力。」


要不要就一起加入共產黨 ◎夏宇


一大塊廢料般的那種類的

那種悶悶不樂的導致的不滿的

也導致的類似的

無計可施的

他說你厭倦我了

我說不是的

而且我愛你

我而且真的愛你肥肉

要不要就一起加入共產黨

就可在黃昏時

感覺身處異國

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的時代還會再來

我們真的被時代感害了肥肉

大家一再好言相勸  


不斷發明針對彼此的酷刑

後來也更惺惺相惜了

他說你厭倦我了

我說哪有

我只會更加愛你肥肉

似的那種悶悶不樂

一大塊廢料那種的

要就一起加入天體營

就再沒有人會顯得支離破碎

而且即便一絲不掛

也只會顯得我更加愛你

而且我愛你肥肉

我而且真的愛你

且看看這些之不便攜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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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夏宇,戲劇系畢業,寫詩,念詩,寫流行歌詞和劇本,書籍設計,獨立出版,畫畫,偶而翻譯,不時旅行。著有詩集《備忘錄》、《腹語術》、《摩擦‧無以名狀》、《Salsa》、《羅曼史作為頓悟》、《脊椎之軸》等。


夏宇朗讀音頻:

https://www.lyrikline.org/sl/pesmi/4065


〈要不要就一起加入共產黨〉譜曲版本: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saWFFlQPhs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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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玖洲9zhou 賞析


「找不到生活前進的動力」,不妨做些瘋狂,荒誕,叛逆的事情,例如可以一起去加入共產黨,讓彼此乾淨的人生擁有不完美的坎坷和缺陷。


夏宇〈要不要就一起加入共產黨〉有多種版本,詩集版,詩人朗讀版,音樂譜曲版。這首詩收錄在她的詩集《詩60首》,而最初刊登的出處是《現在詩》第二期:來稿必登。這期詩刊由夏宇主編,主題「來稿必登」將所有投稿者的作品無論成品好壞都照登不誤,於是這期就收錄了167位詩人共549首詩,五百多頁的厚重詩刊展現出一種前衛與荒誕式的行為藝術。


按詩刊後記的撰述:如果這幾百多件文本堆砌的景觀必須附會出一個適合的比喻,會以為那是LOMO相機式的,狂拍隨洗狂歡式地張貼。LOMO原為舊蘇聯間諜相機,塑膠外殼玩具造型,號稱史上最簡陋相機,沒有閃光燈沒有觀景窗沒有焦距沒有光圈,聽說每一台LOMO都有自己獨特的缺點和怪癖,沖出來的照片比起數位相機常不完美,但LOMO玩家以此不完美為幸,因為每一張看似不盡完美的照片成千成百張貼羅列起來就會造成奇觀稱LOMO牆。LOMO作者若即若離充滿業餘幸福感,幸福感比幸福更幸福。


〈要不要就一起加入共產黨〉中的詩句不易讀,內容跌宕滿是零碎,似沒有主體的前言不搭後語,更沒有很好能釐清你我他之間關係的線索。「肥肉」作為詩中反覆出現的核心意象,其能夠聯想和連結的形容詞,像是身體中如廢料般的臃腫和醜陋。其延伸所指向的,或許是在這時代中,無目標式的,廢料般的,悶悶不樂的,自我否定的,不願被揭示的,我們的生活。


肥肉作為身體多餘,羞恥且不願被展示的存在,但同時也能是針對彼此體態美觀評價攻擊的酷刑。而詩中不斷被提及的「我愛你肥肉」,其實就像是對自己缺陷的肯定。如同上文提及的LOMO相機,每個人都是獨特且不完美的存在。與其沉淪在時代審美的否定中,不如就拋棄個體的審美,從悶悶不樂的生活中脫離,去加入世俗眼光中的奇怪組織,赤裸全身集體展現自我身體的天體營。


一絲不掛地勇敢袒露彼此的肥肉,並接納每個人不完美的缺陷,大聲說出:「而且我愛你肥肉/我而且真的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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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玖洲9zhou(https://www.facebook.com/Mr9zhou/)

美術設計:#藝蓁

#夏宇 #要不要就一起加入共產黨 #來稿必登 #詩 #解憂 

神往 ◎蘊辰

 



「腰酸背痛」


神往 ◎蘊辰


日常是光線勾住衣角,思緒晃曳

簾與影進退,華爾滋

牆壁釘住無形的鐘。繩繞扇,神經微顫

紙與筆對坐,靜靜鑿穿外在的殼


寂靜燃一炷香

風池,肩井,膏肓,腰陽關

你的指腹深入穴道熱氣輕覆她光裸的背

一遍遍輕揉重壓,力道嵌合,痛覺鍍上喜悅

她的肌膚爬滿了各色爍亮的鱗片

你的掌心是破浪的船

雲雨之間,身體又遼闊一次


夜幾度豐饒了想像,茶是執念

慾望是門,床是細膩的聲帶

密語從鏡中折返,曲折,自五官散佚

她用一盞燈凝神打撈──


筆尖滑過紙背,未竟之語站在高處

以草的精神禦敵與兼容

紙屈服於筆的誠懇,一切的流動皆來自

多線因果與少量而深刻的不安

湯匙攪拌同一迴圈。思想,多次毀壞又重築

咖啡是精神的撫慰品,睡眠是代價

她試圖從循環的消耗裏抽離

愛,是劫後的餘暉


──你的指節精準抵向深處,再次點燃

風池,肩井,膏肓,腰陽關

燈火與霞光在她體內融合,細細熬煮

閉起眼。感官靜靜敞開卻又

全面引退,你的氣息

沿著脊椎骨攀升與陷落,雙手如水鳥

經絡盤旋,穴位指壓,痛覺再次豐饒了身體

身體的密碼在你手裡,她沒有抗拒

掌心扣住後頸,喜悅從窗口降下


哲學的光是不可言喻的啟示

睡夢中你放入,她終於

又回到那張純白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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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本名林子珮,筆名蘊辰,1996年生,台北人。自小便受到了文學的召喚,相信文學就是生命,而生命會以不同形式反饋給文學。喜歡在書頁裡造夢,相信散文裡有詩、詩裡有哲學,期許未來也能當個吃字吐字的書蟲。


目前就讀國立清華大學中文研究所,曾獲2022金車新詩獎、2023中興湖文學獎、2023臺中文學獎、2024月涵文學獎。作品散見於吹鼓吹詩刊、乾坤詩刊、野薑花詩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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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先陌 賞析


本日的讀者煩惱是「腰痠背痛」,詩人蘊辰的這首〈神往〉,正可解此煩憂。


生命中總是有太多的憂煩苦楚,即便日常似是安穩,也難免有把苦往肚裡吞的時刻。這首詩以按摩為題,對治緊繃的同時,又設「性」與「書寫」兩層意涵的解放;詩中的對象「你」,既可指向協助放鬆的親密對象,也可指向在書寫過程中一更理智或深沉的內在自我。「她」是在被「你」的支解中瓦解,放鬆,進入安穩,回到一張原初的白紙。


從另一層面來說,這首詩又何嘗不是一種對於讀者的按摩?其實可以不對此詩有過多的解析,而更純粹地欣賞,欣賞那些句子如按摩般,在腦海裡浮現,擊中痛點。詩人說,「你的掌心是破浪的船/雲雨之間,身體又遼闊一次」,詩人也說:「她試圖從循環的消耗裏抽離/愛,是劫後的餘暉」。這些細膩的詩句讀起來很細微,很輕,在十二月的晚上尤其適合喃喃的吟繞。打開一盞書桌前的燈,坐進黑夜,就像那句「哲學的光是不可言喻的啟示」,你閉上眼睛,漸漸舒展開身上所有的穴道,揣想一筆一畫在時間中收回,白紙。


此處值得一提的是詩人的敘述口吻,穴道一一提及,動作與意義隨之輕揉。彷彿在耳邊指引讀者,緊繃往深處解散,心也往深處疼痠。


除此表面,這首詩其實還有另一全然悖離的隱含寓意:「按摩」並不能使人從循環的消耗裡真正抽離。綜觀全詩,會發現「痠痛」彷彿只是為了被紓解的那一瞬而儲存,在敘述中,那種對於拯救者的渴望,像愛,只是為了劫後仍有「餘暉」。


詩人自甘如此,在循環中流連往復,痛而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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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先陌

美術設計:#藝蓁

#神往 #蘊辰 #詩 #解憂 

未走之路 ◎羅伯特.佛洛斯特(黃運特譯)

 



「睡前的半小時,是要起身瑜伽還是坐下追劇?」


未走之路 ◎羅伯特.佛洛斯特(黃運特譯)


兩條路分岔在黃樹林裏,

遺憾我只是單身過客

無法兩道都走,我佇立

極目探望其中之一

拐彎消失在矮叢裏;


然後挑了另一條,一樣好,

可能資格更高,

因為它綠草茸茸,缺少磨耗;

儘管在那方面,步履往來

把它們踩得其實差不了多少,


那天清晨它們一起靜臥

在樹葉下,無人踩黑。

哦,我把頭條路留給下回!

但是深知道路連貫不絕,

我懷疑自己還能返回。


多年後,在某地

我將邊說邊歎息:

兩條路分岔在林中,而我——

我選擇了那條,人跡稍稀

於是造成了一切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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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羅伯特.佛洛斯特(Robert Frost,1874~1963) ,美國二十世紀最重要的詩人之一。他的詩雋永絕妙,樸實感人,四度榮獲普立茲獎。佛洛斯特三十八歲時放棄安穩工作,搬到鄉間生活。他敏於觀察自然,深諳田園生活,詩作往往以此為題材,但在樸實、平凡中,別有哲理寓意。詩人根植於傳統,但不泥古;不附庸時尚,卻能把穩方向,創造自我,誠如他的詩:「樹林中分出兩條路,而我選了人跡更少的一條。」


(取自《未行之路》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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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李文靜 賞析


「睡前的半小時,是要起身瑜伽還是坐下追劇?」當我們面臨選擇時,其實便瞬間置身在一個分岔路口上——兩條分歧道路的唯一交集點,只要還沒作出選擇,我們都看似擁有無盡的可能,可以同時想像做完瑜伽或追劇後的快樂。


但我們既不能永遠站在分岔路口,也「無法兩道都走」,我們只能選擇其中一條路,去消磨睡前的半小時(希望最後不會變成躺在床上滑手機)。所幸這只是你我生活中一個小小的難題,若是面臨更巨大的抉擇,我們又該如何去選?


例如還是學生時,要選擇文科理科還是商科?工作要選自己喜歡的還是薪水高的?要原諒他還是乾脆分開?要繼續談戀愛還是趕快結婚?要租房還是買房?要等待晉升機會還是跳槽?要小孩還是不要小孩?爸媽老了要自己照顧還是託付給養老院?諸如此類的選擇題,終有一日會如詩中所說,成為我們腳下的分岔路。


既然不得不選,便衡量得失,選那條看似「綠草茸茸」、「資格更高」的道路吧(但怎樣才是所謂更好的路?)。如果幸運,或許另一條未走之路就「留給下回」。但路總是「連貫不絕」的,它會把我們不斷地帶到另一條路上。當我們再次回頭,時間和際遇早已在我們身上起了作用,當初的分岔路口也早已消失在那片黃樹林中。


〈未走之路〉一詩共分四節。第一節寫分岔路口的出現,詩人停駐原地思考去向。第二節寫詩人挑了一條看似更好的路。第三節寫詩人踏上路途後的心情,對那未走之路仍有眷戀卻深知無法回頭。而最後一節將時間跨度拉遠,來到多年後的某地,詩人回想當初林中分岔路口的景象,歎息著最初走上了一條人跡稀少的路,「於是造成了一切差異」。


「歎息」一詞看上去帶有些微貶義,詩人並未肯定自己最初的選擇,但歎息卻也不見得就是後悔。在我看來,無論選擇哪一條路都會引人歎息,因為選擇本身就註定伴隨著失去,失去的景色只能以想像的方式重現,而想像又總是太美太好。最後一句的「差異」其實也是較為中性的說法,詩人沒有告訴我們這差異究竟是好的還是壞的,仿佛留下空白讓讀者自行思索屬於自己的差異究竟是什麼。


雖然這是一首關於選擇的詩,但其中最有力量的動詞對我來說卻是「走」,一種難以折返,只能憑藉決心的前行。如果選擇不過是一種方向,那麼選擇後我們如何在這條路上行走,或許才是更重要的。


回到「睡前的半小時,是要起身瑜伽還是坐下追劇?」這個煩惱來說,如果選了做瑜伽,就快樂地出一身汗吧;如果選擇追劇,也千萬不要覺得自己懶惰,只需要同樣快樂地投入劇情,好好享受這睡前的半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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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李文靜

美術設計:#藝蓁

#未走之路 #佛洛斯特 #詩 #解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