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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5月29日 星期日

格瓦拉不思議 ◎吳岱穎

 



格瓦拉不思議 ◎吳岱穎

格瓦拉不知道,原來生命

可以這麼輕,這麼薄,這麼

柔軟而順服,緊貼著少年A的左胸

在一件棉質連帽外套上。在這裡

格瓦拉捨棄了自己的理想與

熱情,放棄玻利維亞的革命

不說話,也不讀自己手抄的詩集

和正在發呆的少年A一樣

但少年A不認識格瓦拉,雖然

他有著與格瓦拉一樣的單純

信仰著愛與正義,渴盼

真正的自由。他剛剛剪了新髮型

路過東區的潮店,在BSX的專櫃

看見這件灰色連帽外套,掏錢買下

失去悲喜哀愁的,Q版的格瓦拉

彷佛遇見了另一個自己

格瓦拉不知道自己將在未來的幾年内

一次次被投入洗衣機,反覆搓揉破碎

洗之又洗,曬之又曬

直到沒有人知道那殘破的圖樣也曾經

年輕過,愛過,沉迷於革命

像一首纏綿的情歌

◎作者介紹

台灣省花蓮縣人,師大國文系畢業。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新詩首獎、時報文學獎新詩首獎、國軍文藝金像獎小說首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散文首獎,及花蓮文學獎、後山文學獎、全國學生文學獎等。曾獲全國語文競賽中學教師組作文第一名、朗讀第一名。現任教於台北市立建國中學。著有個人詩集《冬之光》、《明朗》,與凌性傑合著散文《找一個解釋》、《更好的生活》。

◎小編 #品嫺 賞析

本詩收錄於2019年的《群像》,其中的「輯一/ 群像少年」即書寫了吳岱穎在生命歷程中遇見的十五個少年,其中相異的個人特色便在詩中展現。〈格瓦拉不思議〉做為詩集的開篇,揉合了少年追隨潮牌的樣貌和(對少年來說)陌生的切.格瓦拉,達成了與歷史相互對話的隱微聯繫。

這首詩的開頭並非聚焦於少年A,而是從切.格瓦拉開始。一個已經被縮減成小小圖案的格瓦拉。「格瓦拉不知道,原來生命/可以這麼輕,這麼薄,這麼/柔軟而順服,緊貼著少年A的左胸」

充滿熱情與革命理想的格瓦拉,在21世紀化為符號,成為現代潮牌BSX的品牌理念(即便他本身是共產主義革命家)。「敢作敢為、突破框架、追求理想」似乎成為格瓦拉得以被傳誦的模範精神,而這樣子的理想也落在少年A的身上:「他有著與格瓦拉一樣的單純/信仰著愛與正義,渴盼/真正的自由。」

少年A理解這些歷史嗎?答案是否定的,但是當中又有許多相似的特性把少年和小切格瓦拉結合在一起:同樣沉默、同樣擁抱著某種熱情。在最後,進入洗衣機的格瓦拉彷彿陷入了人生的迴旋,不斷旋轉、旋轉,「直到沒有人知道那殘破的圖樣也曾經/年輕過,愛過,沉迷於革命」這除了是切.格瓦拉的境遇,是否也會對應到年輕的少年A身上呢?

在這首詩中,兩人產生了某種隱微而親密的連結,正是因為理解上的陌生、疏離,此時的切.格瓦拉輕易地成為了少年A對於理想的投射。少了歷史的標籤、相異的立場,格瓦拉和少年一起經歷了一段跨越世紀的旅程,僅僅是因為愛、正義和自由。

-

美編:辛品嫺


2019年9月30日 星期一

10月主編圖.png
▍海詩選
 ──去看海 / 一直看 / 看到眼瞎
 
1/ 本月選詩的標準:
 
意象,在文學裡面幾乎就是陽光空氣一樣,自然出現、供給養分、最後有讀者摘取。而「太陽」、「群山」、「大海」,除了可以乘載人類心中某種突破而出的憂傷,抑或是那些美景裡面,也有著人性的一面。或許,自然從未跟我們說過什麼,我們未能找到異星人。
 
因此,我們回歸詩。
在大海這樣常見的主題裡面,不管是張雨生《大海》裡面:「如果大海能夠喚回曾經的愛 就讓我用一生等待」,大開大闔的情感展現,抑或是大海作為生物棲息之地,養活了玄武岩火山之島,如蔡宛璇《潮汐》〈小島〉(節錄)中,海是真切的存活著:
 
  而風自海上來
  帶來魚的鱗片候鳥羽毛
  生活的味道
  一朵朵微笑
  如浪潮
  野菊花說這是屬於我的
  我的小島
 
接下來的10月裡面,海詩選將會以四個大主題,羅列出各式各樣包含「海」這個常見意象的作品,並嘗試以比較特殊的角度,切出另一種讀詩的方法。
 
 
2/ 導聆
 
我們嘗試將有關「海」意象的作品,給予不同的創作上、閱讀上的意義。從李敏勇的《戰後台灣現代詩風景:雙重構造的精神史》提到,在解嚴之前,海的意象甚少被使用,原因也在於海禁,海做為一個錮禁島嶼的邊界,更成為某個自由的象徵。
 
因此,我們延伸出「海洋的國族想像」這個主題。從凌性傑〈光榮碼頭聽禁歌〉,更可以知道海與民族之間的關係。
 
接著,「海」在詩裡面出現,真的是寫海嗎?抑或是海在詩裡面,往往更為我們展開了另一種視角(像是特別有一周寫海與死亡),而放掉海的寫實性呢?另一個全然相反的主題則是,作為海洋詩選,那些有海洋生物、生命,將他們重新寫入陳少〈海面之下〉的「大王酸漿魷」呢?
 
儘管我們未能真正引導讀者解開這些問題(真的有解嗎?)
但我們更樂意成為這些視角的提供者,讓大家「去看海 / 一直看 / 看到眼瞎」(蔡宛璇  〈失 ______ 明〉)
 
3/ 未竟之憾
 
儘管未能將所有作品、作者羅列出來,但其足夠優秀的內容,絕對值得在這裡提到。如廖鴻基溫柔的將大海化為母親,並持續努力將海洋溫柔、多變的容貌展現出來。也有湯舒雯〈守夜〉這種,融合我們分類的主題,同時呈現海的容貌、生物、以及政治意義:
 
  可是今夜,
  蚵仔不該靜閉
  溼地不能乾等
  當白色的海豚成群結隊
  趨光而來
  或許我們只是
  一種 比較會許願的魚。
  齊聚時,鱗片堅定
  擦過四壁。
  在最深,最黑的
  海底隧道裡:
 
  白海豚不會轉彎;
  我們就不會轉彎
 
以及上面提到之蔡宛璇,以及吳晟《溼地.石化.島嶼想像》、陳育虹《其實,海》、嚴忠政〈海的選擇和遺忘〉、吳懷晨《浪人之歌》、吳岱穎《冬之光》、洪書勤《廢墟漫步指南》、顏艾琳〈海之中〉、覃子豪《海洋詩抄》、鄭愁予等──
 
最後,也感謝參與海洋詩選討論的四位責編,以及三進、石頭、崇德提供資料!
 
 
主編 泓名

2015年9月29日 星期二

回函:致拉撒若夫人(註一)◎ ‪‎吳岱穎‬


回函:致拉撒若夫人(註一)◎ 吳岱穎‬
 
「lo fei giubbetto a me delle mie case(註二),」
「一個瓶中的世界。」我說
 
我多麼熟悉你會怎麼說
掏出鑰匙轉動門鎖後
回頭輕輕說你也在
這裡,這絕對不是巧合
當命運帶我們抵達
 
堆積的衣服與碗盤
每一天的晚餐時刻
我們相對而坐
兩個人,兩道陰影在背後
貼成同一張地圖
 
我們是這麼走過來的
當疲倦鉤住肩膀
欲望在溫熱的洗澡水裡暖熟
膨脹,浸泡至浮腫而蒼白
潮濕的肥皂味,燥熱的菸
 
我讓荒瘠的花圃
長出番茄與黃瓜,讓你種植我
在不常到來的下雨天
讓歡樂種植在半瓶威士忌裡
用酒精寫日記,用一枝枯朽的筆
在我的後見之明裡這一切
顯得如此理所當然啊再沒有
任何可以討價還價的空間
彷彿愛情和性在超級市場裡
陳列販賣,彷彿他們住著
 
如此理所當然啊並沒有任何
毒販、軍火商、皮條客
在我掌心留下電話號碼
(我終於知道他們其實是同一種人
都是我的家人……)
 
「在我們的沉默裡……」我的沉默
是一條潛艇,用聽不見的聲音
探索世界而世界從未抵達夏天
「一切多美好。肯定是」一切美好
在單薄的二月,房間有蘋果的氣味
 
這時候我已遠離戰爭
練習修理這個損壞的世界
打電話給每一個號碼
乘著遙控器穿梭在購物頻道之間
我讓自己忙碌
 
讓自己看起來透明
讓你看見我肚腹裡一隻
蝴蝶正揮著翅膀上下飛舞
為了每一個清醒的明天
所做的種種努力
 
註一:〈拉撒若夫人〉(Lady Lazarus),美國女詩人Sylvia Plath的詩作。
註二:但丁《神曲》中,佛羅倫斯的無名氏自殺的理由,意思是「我把自己的家變成一架絞刑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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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臺灣省花蓮縣人。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系畢業。現任臺北市立建國高中國文教師,指導學生參與多次臺北市詩歌朗誦比賽獲高中個人組∕團體組特優成績。
(簡介摘錄於吳岱穎詩集《冬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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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提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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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ㄇ賞析
 
要讀這首詩之前,似乎該有一個前知識,那便是讀過普拉斯的〈Lady Lazarus〉,她像是一個絕望且空洞的人,在對生活做出最後的點名,有興趣的朋友可以自己去搜尋一下,陳黎老師的網站便有此詩的中英對照翻譯可供觀看。
 
回到這首詩。這首詩是吳岱穎獲得第四屆林榮三文學獎首獎的詩作,題名就意味著他在書寫時便預設好是要寫給誰的——那個一直活在幻滅之中的詩人。吳岱穎在獲獎感言上寫:「為了生活所付出的犧牲,有時候總是取代了生活本身,成為某種我們所不願意面對的詛咒。所以當藍色的念頭沉沉來襲,變成日夜不曾平息的暗示,對自我的暗示,我們之所以能夠撐下去,繼續過著一切如常的日子,所憑藉的基礎是如此地薄弱,薄弱到隨時都可能崩毀。那麼,我所能做的就是寫一封信,給一個已經遠遠離去的靈魂,一個不再因為斷裂和幻滅所苦的詩人,告訴她,我也經歷了她所經歷,感受了她的感受,就這麼悄悄地落淚。淚水之後,是抹乾淚痕繼續生活的無奈,也是歡喜甘願,是一片超越日常的欣然。」
 
我刻意地不從這些詩句裡面節引並說出自己的想法,本來是想寫些什麼的,但我覺得作者所說的這些就夠了。有的時候我們也處在陰影之中,感覺到生活無以為繼,所有信仰的一切都是脆弱且透光的——是這麼容易就被摧毀的世界啊。在這種時候,這種活在黑暗中的日子裡,誰都希望能夠被拯救,即使作者所書寫的對象是一個可能不存在的Lady Lazarus,小編我覺得也能透過這首詩裡面的文字與情感,得到一些繼續下去的力量,因為我們的肚腹裡面都有一隻蝴蝶,正在努力揮動翅膀上下飛舞,為了每一個明天而做出努力。
 

2015年9月7日 星期一

海岸自行 ◎吳岱穎


海岸自行 ◎吳岱穎

青春和你同在,我的青春
總是一條有單車經過的道路
從南向北,從南濱到北濱
一座橋,連結兩個學校

兩個青春的胴體,兩種青春夢
結合成同一組海洋的意象
那時你也寫詩述說,關於愛
如何脆弱,又如何的堅定

像輪下的柏油路承載我們
日日的行旅,這隻是生活
每隔一段時間我們挖開修理
看不見的滲洩,又重新補上

補上言談,補上爭吵,補上
歲月留下的痕跡,我從不在意
掠過的風景如何填滿
我們無話可說的眼睛

我只是看見青春和你同在
看見單車穿過小城,經過主街
鑽入,愈來愈近的潮聲
成為記憶中最繁複而單純的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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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吳岱穎

  台灣省花蓮縣人,師大國文系畢業。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新詩首獎、時報文學獎新詩首獎、國軍文藝金像獎小說首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散文首獎,及花蓮文學獎、後山文學獎、全國學生文學獎等。曾獲全國語文競賽中學教師組作文第一名、朗讀第一名。現任教於台北市立建國中學。著有個人詩集《冬之光》、《明朗》,與凌性傑合著散文《找一個解釋》、《更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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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提供:陳奕辰
美術設計:陳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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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本詩選自吳岱穎《冬之光》(2011,台北:馥林),是一首訴說青春情感的命題,那「最繁複而單純的隱喻」的詩,不知道初讀本詩的你有沒有注意到〈海岸自行〉有兩個特殊的點,其一是詩裡「自行」流暢地敘述移動與切換,其二的吳岱穎透過「路與修補」的關係精準的寫出了情感與青春的破洞。
 
這裏的「自行」我有兩種解讀,其一是「單獨前往」,另一是「如自行車一樣」的帶領我們穿越過青春(我認為這首詩的場景切換像是帶領我們與敘事者來一趟青春的單車之旅)。敘事者從「總是一條有單車經過的道路」穿越到「從南向北,從南濱到北濱/一座橋,連結兩個學校」,銳利的讀者可能會發現這條路是靠著太平洋的臺九線,而一座橋連著的兩座學校,則是花蓮高中與花蓮女中;青春期情感萌生的年紀,「兩個青春的胴體,兩種青春夢/結合成同一組海洋的意象」在這組「海洋意象」中緊扣著「兩種」(胴體與夢),我認為因而連接了首段「青春和你同在,我的青春」,那個你。
 
然而詩在第三段開始出現轉折,「我們」的情感破了又補,直至詩末只剩下我「自行」,像是回望那個複雜又簡單的青春如一首詩的隱喻,吳岱穎如此寫道「我只是看見青春和你同在/看見單車穿過小城,經過主街/鑽入,愈來愈近的潮聲」,在這裡的「你」看似與敘事者同行(我只是看見青春和你同在),然而事實上則是敘事者「我」的記憶所及之處,即使如此,最後透過詩穿越、「鑽入,愈來愈近的潮聲」,還記得前面的「兩個青春的胴體,兩種青春夢/結合成同一組海洋的意象」嗎?這裡的潮聲彷彿帶著我們一起將敘事者「我」和你結合,雖然是海岸自行,然而青春就像極了一組海的隱喻,「成為記憶中最繁複而單純的隱喻」,不是嗎?
 
再者,青春期的情感在吳岱穎筆下是這樣被闡述的:「那時你也寫詩述說,關於愛/如何脆弱,又如何的堅定」,然而青春期的感情也必須承擔著生活,「像輪下的柏油路承載我們/日日的行旅,這隻是生活」,情感在此被形容成行旅,彼此的情感相處像是「移動」的過程,讓「柏油路」產生耗損,這個耗損來自於「生活」;這段感情的過程也如修路「每隔一段時間我們挖開修理/看不見的滲洩,又重新補上」,敘事者的敘事口吻像是仗著青春的一股銳氣,「補上言談,補上爭吵,補上/歲月留下的痕跡,我從不在意」,最後彼此的感情彷彿只剩下風景,「掠過的風景如何填滿/我們無話可說的眼睛」。
 
青春期的情感在吳岱穎筆下,我認為變成一段往復修補的過程。生活讓彼此耗損,而彼此卻在最後只剩下風景,填補成了無可言說的青春。你也曾經在青春期失去一段感情,然後回首記憶後「自行」的追尋過去嗎?而那個時候,青春期的感情又會不會像這樣一首乾淨語言的詩,「成為記憶中最繁複而單純的隱喻」?且讓我們再讀一次這詩〈海岸自行〉吧,有機會再回到那個你青春期與他(她)的地景,來一趟「自行」記憶追尋之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