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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5日 星期日

雨 ◎羅貝托.博拉紐(范曄譯)

 



雨 ◎羅貝托.博拉紐(范曄譯)

Lluvia

下雨了你說「好像雲

Llueve y tú dices es como si las nubes

在哭」。然後你摀上嘴加快

lloraran. Luego te cubres la boca y apresuras

腳步。好像那些憔悴的雲在哭?

el paso. ¿Como si esas nubes escuálidas lloraran?

不可能。那麼,哪裡來的這怒氣,

Imposible. Pero entonces, ¿de dónde esa rabia,

必定把我們所有人毀掉的這絕望?

esa desesperación que nos ha de llevar a todos al diablo?

大自然把她的某些方法藏進

La Naturaleza oculta algunos de sus procedimientos

奧秘,她的異母兄弟那裡。於是這個下午

en el Misterio, su hermanastro. Así esta tarde

你認為近似世界末日的下午

que consideras similar a una tarde del fin del mundo

比意料中更快,你就會覺得

más pronto de lo que crees te parecerá tan sólo

不過是一個憂鬱的下午,孤獨的下午

una tarde melancólica, una tarde de soledad perdida

迷失在記憶裡:自然之鏡。或者你

en la memoria: el espejo de la Naturaleza. O bien

會忘掉。無論雨,哭聲,你迴響

la olvidarás. Ni la lluvia, ni el llanto, ni tus pasos

在懸崖道路上的腳步聲都不重要。

que resuenan en el camino del acantilado importan;

現在你可以哭讓你的形象溶解

Ahora puedes llorar y dejar que tu imagen se diluya

在濱海大道一路停放的汽車

en los parabrisas de los coches estacionados a lo largo

擋風玻璃上。但你不能迷失自己。

del Paseo Marítimo. Pero no puedes perderte.


◎作者簡介

羅貝托.博拉紐(Roberto Bolaño,1953-2003),或譯為羅貝托.波拉尼奧,智利詩人、小說家、散文家。

1953年4月28日出生於智利聖地牙哥;1968年隨父母移居墨西哥,退學後,成為記者和左派積極分子。1973年,他回到阿言德社會主義政權執政下的智利,卻目睹皮諾契特血腥政變,並遭短暫囚禁。釋放後,博拉紐繼續在肅殺的智利過了一個月危險的地下生活,才經由薩爾瓦多回到墨西哥。從「移民」到「流亡者」乃至「自我放逐的流浪作家」,1977年博拉紐移居歐洲,以打零工維生並持續寫詩。1981年博拉紐定居布拉內斯(Blanes),九〇年代兩個孩子先後出世後,他才全心投入小說創作。作品包括《荒野偵探》、《2666》、《在地球的最後幾個晚上》等。

(參考自Cacao可口〈博拉紐的最後訪談:尖銳的幽默感和優雅的智性說出一切〉、尉任之〈盯著距離外的目標,倒退走〉)


◎小編 #樂達 賞析

今年5月14日曾分享過智利詩人暨小說家博拉紐一首非常有意思的詩〈哥吉拉在墨西哥〉,而2022年拉美詩選也曾引介過〈浪漫主義狗〉和〈骯髒,衣衫不整〉,從多種角度觀看詩人如何經營情境,並置假想事物和現實關係為一體,進而從一些異常情境中突顯出「人」的選擇,並以這份價值判斷收束為整首詩的亮點。而今晚,小編想和大家分享這首短詩〈雨〉(Lluvia)。一場近乎世界末日的大暴雨,一個孤獨迷失、甚至強忍不住而哭出來的人,兩者之間究竟交疊出什麼樣具張力的畫面呢?

像是在某個連續時空中的某一截面,單獨被提取出來加以勾勒。前有所承,讓「你」在遭逢大雨之際,彷彿久久藏在心底而受觸發般,激起許多特別強烈、或顯突兀的情感,無論是行諸具體的「哭聲」與四處奔走,還是確切被指認出的「絕望」、「怒氣」、「憂鬱」、「孤獨」等。詩中可見的事件明明僅是大雨,發話者「我」卻在「你」身上看見與天氣遠遠不成比例的情感強度,背後或許理應存在某種脈絡或因果聯繫,然而相對地,全詩也沒有提供充分的線索足供追認。

一個從發話者「我」出發的視角被限制住了,與此同時卻也相當坦誠,揭示自我的局限,承認在「我」可見可知的範圍裡,那些無法觸及之處的確存在。一如大自然中總有某些部分被藏進「奧秘」(el Misterio)裡,如此近乎「怒氣」與「絕望」的暴雨為何產生等等,我們無從知曉,但確實存在著、發生著;而無論你我關係如何,總也會有彼此無法知悉或共感的部分。不過即便如此,最為可貴的是,眼見「你」如此迷失與悲傷,儘管未必能真正明白,「我」也選擇發起全詩唯一確切的價值判斷——

「現在你可以哭讓你的形象溶解/在濱海大道一路停放的汽車/擋風玻璃上。但你不能迷失自己。」一面接納對方自然的抒發宣洩,不加以遏止或質疑,另一面也向那宛如風暴的糾葛情感(如世界末日般的大雨,如前面陳列出的分歧心緒),投遞出一聲提醒、一份堅毅穩固的信念。彷彿確立起少數可知的意義來抵抗許多未知,從而緊緊維繫著身在哭聲裡外的兩人,讓「你」與「我」仍能依循某些確切路徑,迎面當下與往後的種種暴雨。

文字編輯:在學做甜點的樂達🥧

美術設計:微瘋微忙的芃萱(((o(*゚▽゚*)o)))

#雨 #lluvia #博拉紐 #羅貝托波拉尼奧 #Roberto #Bolaño #浪漫主義狗 #智利詩

2025年5月16日 星期五

哥吉拉在墨西哥 ◎羅貝托.博拉紐(范曄譯)


 


哥吉拉在墨西哥 ◎羅貝托.博拉紐(范曄譯)

Godzilla en México

認真聽,我的兒子:炸彈掉落

Atiende esto, hijo mío: las bombas caían

在墨西哥城

sobre la Ciudad de México

卻無人察覺。

pero nadie se daba cuenta.

風傳播毒素通過

El aire llevó el veneno a través

街道和敞開的窗戶。

de las calles y las ventanas abiertas.

你剛吃完飯在看電視

Tú acababas de comer y veías en la tele

動畫片。

los dibujos animados.

我在旁邊的房間看書

Yo leía en la habitación de al lado

這時我知道我們要死了。

cuando supe que íbamos a morir.

忍著眩暈和噁心我挨到

Pese al mareo y las náuseas me arrastré

飯廳發現你在地上。

hasta el comedor y te encontré en el suelo.

我們抱抱。你問我怎麼了

Nos abrazamos. Me preguntaste qué pasaba

我沒說我們正在死亡進程中

y yo no dije que estábamos en el programa de la muerte

只是說我們開始旅行,

sino que íbamos a iniciar un viaje,

再次旅行,在一起,不用怕。

uno más, juntos, y que no tuvieras miedo.

出發的時候,死亡甚至沒有

Al marcharse, la muerte ni siquiera

闔上我們的眼睛。

nos cerró los ojos.

我們是什麼?你在一星期或一年之後問我,

¿Qué somos?, me preguntaste una semana o un año después,

螞蟻,蜜蜂,錯誤的數字

¿hormigas, abejas, cifras equivocadas

在偶然的腐敗巨湯裡?

en la gran sopa podrida del azar?

我們是人類,我的兒子,近乎飛鳥,

Somos seres humanos, hijo mío, casi pájaros,

公開和祕密的英雄。

héroes públicos y secretos.

◎ 作者簡介

羅貝托.博拉紐(Roberto Bolaño,1953-2003),或譯為羅貝托.波拉尼奧,智利詩人、小說家、散文家。

1953年4月28日,博拉紐出生於智利聖地牙哥;1968年,隨父母移居墨西哥,退學後,成為記者和左派積極分子。1973年,他回到阿言德社會主義政權執政下的智利,卻目睹皮諾契特血腥政變,並遭短暫囚禁。釋放後,博拉紐繼續在肅殺的智利過了一個月危險而狂野的地下生活,才經由薩爾瓦多回到墨西哥。總的來說,博拉紐的歷程可分為「移民→流亡者→自我放逐的流浪作家」三個階段。1977年,博拉紐移居歐洲,浪游法國、西班牙等地,以打零工維生,並持續寫詩。1981年,博拉紐定居加泰隆尼亞海岸城市布拉內斯(Blanes),九〇年代兩個孩子先後出世後,他才全心投入小說創作。

《紐約時報》稱羅貝托.博拉紐為拉丁美洲最有影響力的文學之聲。在文學之外,他是走遍拉丁美洲的背包客,是偷書並且跟踪自己喜歡的作家的叛逆少年,是為妻子煮飯的丈夫,是在第一次抱起自己的孩子時感到溫暖與不知所措的父親。博拉紐的迷人之處,不僅在於他的文學,也在於他的人格與經歷。作品被譯成多種文字,包括《荒野偵探》、《2666》、《在地球的最後幾個晚上》等。

(參考自Cacao可口〈博拉紐的最後訪談:尖銳的幽默感和優雅的智性說出一切〉、尉任之〈盯著距離外的目標,倒退走〉)

◎小編 #樂達 賞析

哥吉拉?墨西哥?炸彈?風中的毒素?父親與兒子?一切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今晚,小編想和大家分享,由長年住在墨西哥的智利詩人兼小說家博拉紐所寫的詩〈哥吉拉在墨西哥〉。在博拉紐的詩作中,有時可以察覺到詩中彷彿具備某些潛在的背景設定,或是一種特定情境。比方說,有幾首作品皆描寫出某種迷失於城市或世界中的「偵探」,而他的小說同樣也有以困在某些謎團或空間之中的偵探為題材;〈浪漫主義狗〉和〈二十歲的自畫像〉等,皆明確提及20歲的發話者「我」,與某種涉及家國或群體命運的失落,不免令人聯想到詩人本人20歲時,正好目睹了智利政變,甚至還被囚禁過。

然而,在博拉紐的詩作中,情境本身的發生緣由、具體指涉或可能的前文本等並非焦點,更為重要的則是當中的「人」(包含「我」)如何感受、回應並做出選擇。像是在〈浪漫主義狗〉中,同時見證了「夢」的啟航、「祖國」的失落與外在生活的衝突,「我」最終做出價值判斷,選擇和自己的夢及「浪漫主義狗」相依為命。換言之,縱使有天發生了相當離奇、難以想像的事件——大災難「哥吉拉」,以虛構設定或隱喻現實生活的形式,凌虐著我和兒子共同生活的這座城市「墨西哥」——比起「哥吉拉」的確切指涉或出現原因,詩人藉由詩歌,書寫出「我」在面對某些無可抵禦的潛伏危難時,選擇安頓所愛的兒子,並努力維繫著彼此。

這次想放原文詩作除了篇幅不長,更是因為某些西班牙文動詞變化中所表明的時態、時間觀,難以在中文翻譯中確切體現。像是從開始描述大災難以來,「傳播」(llevó)、「知道」(supe)、「挨到」(arrastré)、「我沒說我們正在死亡進程中」的「說」(dije)、「你在一星期或一年之後問我」的「問」(preguntaste)……等,許多動詞皆使用過去簡單式。換言之,一如詩中所說的「無人察覺」,凡此種種可怕危機、哥吉拉、迫近死亡而相依為命的父子等等,皆是「確切」已經發生過,然而意義卻獨屬於這兩父子的往事。而現在,又被作為父親的發話者「我」重新追述出來,要自己的兒子「認真聽」。

在此,或許可以提問:首先,身處無人知曉的劇烈危難中,孤立無援的父親,如何安頓並肯定、支持著兒子和自己?再者,「事後追述」又有什麼樣的可能意義?(何不以現在式、未來式,或可表達假想情境的虛擬式等來書寫呢?)

令人動容的是,遇到許多個人無法解釋、更不可能主動化解的危機(一如詩中也無從說明為什麼哥吉拉會出現在墨西哥),父親「我」在當下即使無助,也僅能面對、意識到自己和兒子將共同邁向死亡,生命的結局提早抵達。但是與此同時,父親「我」卻選擇一個人獨力扛下,甚至當看見兒子也察覺到危險而害怕時,「忍著眩暈和噁心」、壓抑自己最真實的恐懼與情感,選擇溫柔地安撫、擁抱著他,並說這一切只是「再次旅行,在一起,不用怕。」兩人相守,努力無所畏懼,齊心迎向可能的結束或新生——這正是他們面對自己無法選擇的困厄處境時,展現出來的生命姿態。

但是在凝視死亡與個人難以承受的困局時,身而為人,或許不免會對自己的存在感到疑惑:「我們是什麼?」渺小無力的我們,相比於外在現實變化,會不會僅是困在「腐敗巨湯」中沉浮的蟲子或「錯誤的數字」?更有趣的是,這句疑問是由倖存的兒子回頭問「我」的(危機已經結束,但無論究竟在多久以前發生,彷彿始終不曾真的離自己遠去)。而父親「我」則選擇堅定地告訴兒子——我們曾經實踐出來的生命姿態,正是我們身而為人最可貴的證明。我們就是「人類」,我們正是我們自己。生命中經歷過的困境,不論是「公開」、有他人知曉,還是無人理解地「祕密」進行,我們關愛、陪伴彼此,並鼓起勇氣走向下一刻,這些信念與行動正是我們作為人類與「英雄」的最佳體現。

不過,生命中只會出現一次重大困境嗎?讓自己心生畏懼或無助的「哥吉拉」,有沒有可能在未來的日子裡再度出現?或許這也是之所以,整首詩設定在當下,由父親「我」回憶往事並答覆兒子的原因。「我們是什麼?」的困惑與背後傷痕,正如兒子事後回頭問我一樣,不曾真的從我們的心中消失,甚至可能在未知的下一刻重新誕生或浮現。而「事後追述」在此意義下,更轉變成對彼此的堅強肯定與陪伴——我們無法決定生命中的「哥吉拉」如何破壞既有、何時離去,但我們始終能選擇用屬於彼此的方式(像一起旅行),兩心相映,坦然無懼地面對。

畢竟,不要忘了,我們已經成功了。

我們已經是自己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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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樂達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哥吉拉在墨西哥 #博拉紐 #羅貝托波拉尼奧 #Roberto #Bolaño #浪漫主義狗 #智利詩 #人類 #公開和祕密的英雄

2022年2月28日 星期一

骯髒,衣衫不整  ◎羅貝托.博拉紐Roberto Bolaño

 



骯髒,衣衫不整  ◎羅貝托.博拉紐Roberto Bolaño(譯者:范曄)


在群狗的路上我的靈魂遇見

我的心。破碎,但活著,

骯髒,衣衫不整並充滿愛情。

在群狗的路上,沒人願意去的地方。

這條路只有詩人才走

在他們沒事可做的時候。

但我還有太多的事要做!

但我就待在那兒:就讓

紅螞蟻和

黑螞蟻殺死我,同時走遍空曠的

村落:驚恐高高升起

一直碰到星星。


一個在墨西哥受教育的智利人能承受一切,

我想著,但不是真的。

每到夜裡我的心在哭泣。存在的河流,高熱

的嘴唇說道,我後來發現那是我的嘴唇,

存在的河流,存在的河流,迷醉

屈服於廢棄村落的沿岸。

邏輯學家和神學家,預言者

和攔路搶劫者浮現

好像多種水生現實在一種金屬現實裡。

唯有狂熱和詩歌能誘發幻景。

唯有愛和記憶。

不是那些道路平原。

不是那些迷宮。

直到最後我的靈魂遇見我的心。

它病了,沒錯,但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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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羅貝托.博拉紐(Roberto Bolaño,1953-2003),或譯為羅貝托.波拉尼奧,智利詩人、小說家、散文家。


  1953年4月28日,羅貝托.博拉紐(Roberto Bolaño)出生於智利聖地牙哥;1968年,博拉紐隨父母移居墨西哥,退學後,成為記者和左派積極分子。1973年,他回到阿言德社會主義政權執政下的智利,卻目睹皮諾契特血腥政變,並遭短暫囚禁。釋放後,博拉紐繼續在肅殺的智利過了一個月危險而狂野的地下生活,才經由薩爾瓦多回到墨西哥。總的來說,博拉紐的歷程可分為「移民→流亡者→自我放逐的流浪作家」三個階段。1977年,博拉紐移居歐洲,浪游法國、西班牙等地,以打零工維生,並持續寫詩。1981年,博拉紐定居加泰隆尼亞海岸城市布拉內斯(Blanes),九〇年代兩個孩子先後出世後,他才全心投入小說創作。


  《紐約時報》稱羅貝托.博拉紐為拉丁美洲最有影響力的文學之聲。在文學之外,他是走遍拉丁美洲的背包客,是偷書並且跟踪自己喜歡的作家的叛逆少年,是為妻子煮飯的丈夫,是在第一次抱起自己的孩子時感到溫暖與不知所措的父親。博拉紐的迷人之處,不僅在於他的文學,也在於他的人格與經歷。作品被譯成多種文字,包括《狂野追尋》(或譯為《荒野偵探》)、《2666》《在地球的最後幾個晚上》等。


(資料參考Cacao可口〈博拉紐的最後訪談:尖銳的幽默感和優雅的智性說出一切〉、尉任之〈盯著距離外的目標,倒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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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澄澤 賞析


心靈合一的狂喜:超越現實的「內在寫實」


  談博拉紐的詩,便不得不談1970年代的「內在現實主義」(infrarrealismo)運動。他與墨西哥詩人巴巴斯奎羅(Mario Santiago Papasquiaro)等人在墨西哥城組成一群「文學游擊隊」,發行反傳統刊物,並在著名詩人如帕斯(Octavio Paz)的讀詩會上搗亂(或諸如此類的挑釁行為);他們的美學「據博拉紐後來稱,為法國超現實主義〔按:以詩人布列東André Breton為首的文學流派〕混合『達達主義,墨西哥風格』」(The New Yorker)。〈骯髒,衣衫不整〉雖然寫於那個時期之後,卻仍保有了一定的「內在現實」精神:其情節為「靈魂」與「心」的相遇,並且透過超現實、非理性的意象(如「驚恐高高升起/一直碰到星星」和「邏輯學家和神學家,預言者/和攔路搶劫者浮現/好像多種水生現實在一種金屬現實裡」)來表達心靈狀態,而詩題亦顯示了敘事者處於社會邊緣,站在權威和傳統的對立面。

  回到詩裡,本詩破碎的語句中有個關鍵字:éxtasis。什麼是éxtasis(即英語ecstasy,一般譯為「狂喜」,范曄譯為「迷醉」)?《心理分析與文學》的作者莫達爾(Albert Mordell)在其書《狂喜的文學》(The Literature of Ecstasy,暫譯)中寫道:「狂喜動用了心智,所以依賴大腦、神經、知覺,它們即使在人出神時也在潛意識裡活動,然後從過去開口。狂喜是身體的聲音」(頁20–21)。博拉紐此處所寫之éxtasis可用莫達爾之「狂喜」來解釋:詩中敘事者在情緒飽漲之時(「每到夜裡我的心在哭泣」),潛意識裡「高熱的嘴唇」碎唸「存在的河流」、「存在的河流」,腦海裡頓時浮現各種幻象,多重現實;一連串被「狂熱和詩歌」、「愛和記憶」召喚出來的「幻景」。這樣的幻象,正是語言的誘導之下,被「大腦、神經、知覺……從過去開口」,所產生的「身體的聲音」,即éxtasis。

  敘事者在「群狗的路上,沒人願意去的地方」,以生活反對著權威及傳統,無非是當年「內在現實主義」詩人博拉紐的內心寫照。而卻是在這樣的邊緣地帶,愛和詩歌帶來了狂喜。「我的靈魂遇見我的心。」


引用文獻:

Mordell, Albert. The Literature of Ecstasy. Boni & Liveright, 1921. https://www.gutenberg.org/files/35279/35279-h/35279-h.htm.

The New Yorker. "Vagabonds: Roberto Bolaño and His Fractured Masterpiece." https://www.newyorker.com/magazine/2007/03/26/vagabon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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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張瑀心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羅貝托波拉尼奧 #博拉紐 #RobertoBolaño #骯髒,衣衫不整 #智利詩

2022年2月27日 星期日

浪漫主義狗  ◎羅貝托.博拉紐Roberto Bolaño

 



浪漫主義狗  ◎羅貝托.博拉紐Roberto Bolaño(譯者:曹馭博)

  

那時,我二十歲

是個瘋子。

我失去一個國家

卻贏得一場夢。

只要有這個夢

一切都無所謂。

不工作,不祈禱

不在晨光之中

與浪漫主義狗一起學習。

那場夢住在我精神的空隙裡。

一間包藏於暗光中的

木質臥室,

熱帶之肺的深處。

有時我會退回內部

拜訪那場夢:液態的思想中

一尊永恆的雕塑

一條在愛情中

蠕動的白色蟲子。

一場流亡的夢。

一場夢中之夢。

夢魘告訴我:你會長大的。

拋棄苦難與迷宮的意象

你終將遺忘。

但趨時,長大可是一樁罪行。

我在這兒,我說,要與浪漫主義狗

一起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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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羅貝托.博拉紐(Roberto Bolaño,1953-2003),或譯為羅貝托.波拉尼奧,智利詩人、小說家、散文家。


  1953年4月28日,羅貝托.博拉紐(Roberto Bolaño)出生於智利聖地牙哥;1968年,博拉紐隨父母移居墨西哥,退學後,成為記者和左派積極分子。1973年,他回到阿言德社會主義政權執政下的智利,卻目睹皮諾契特血腥政變,並遭短暫囚禁。釋放後,博拉紐繼續在肅殺的智利過了一個月危險而狂野的地下生活,才經由薩爾瓦多回到墨西哥。總的來說,博拉紐的歷程可分為「移民→流亡者→自我放逐的流浪作家」三個階段。1977年,博拉紐移居歐洲,浪游法國、西班牙等地,以打零工維生,並持續寫詩。1981年,博拉紐定居加泰隆尼亞海岸城市布拉內斯(Blanes),九〇年代兩個孩子先後出世後,他才全心投入小說創作。


  《紐約時報》稱羅貝托.博拉紐為拉丁美洲最有影響力的文學之聲。在文學之外,他是走遍拉丁美洲的背包客,是偷書並且跟踪自己喜歡的作家的叛逆少年,是為妻子煮飯的丈夫,是在第一次抱起自己的孩子時感到溫暖與不知所措的父親。博拉紐的迷人之處,不僅在於他的文學,也在於他的人格與經歷。作品被譯成多種文字,包括《狂野追尋》、《荒野偵探》、《2666》《在地球的最後幾個晚上》等。


(資料參考Cacao可口〈博拉紐的最後訪談:尖銳的幽默感和優雅的智性說出一切〉、尉任之〈盯著距離外的目標,倒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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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有庠 賞析


  收錄此詩的同名詩集《浪漫主義狗》於1994年出版,是博拉紐的第三本詩集。集結的詩橫跨1977年至1990年,為博拉紐在各地行旅時所做。博拉紐作為一位優秀小說家,在詩中訂下的時序使人憶起馬奎斯在《百年孤寂》寫下的首句:「在許多年後,當邦迪亞上校面臨行刑槍隊,他會憶起父親帶他看冰塊的那個下午。」一句話便橫跨不同時間點,架構起全文的歷史感與必然的幻滅。看回博拉紐此詩首句:「那時,我二十歲/是個瘋子。」,使用過去未完成時態,從詩的開頭便建構出看向過去的視線,更建立現今敘事者仍能言說的現在事實。


  追想的語氣接著說出價值選擇,「 我失去一個國家/卻贏得一場夢。」飄泊的經歷塑造博拉紐豐富的靈性與熱情,後文的木質臥室深藏在熱帶之肺,也就是雨林中;液態的思想則經過燒製能尋得永恆的固態雕像。兩者都在經過時間後,在原初中找到靈魂的歸宿。「長大」固然是時間的推移,更可能是一種頹敗,如何抵抗便成課題。


  若對照原文,更可以從博拉紐運用西班牙文多變的時態和語氣,體會中文無法輕易表達的時序與態度。譯句「一場流亡之夢」,原文”un amor desbocado”,若直譯應為「一場逃逸的愛」,從這裡我們可以思考詞語如何在翻譯間延異、形變。sueño(夢;睡眠)和 amor(愛)的辯證關係也在此開展:眠夢中升起的夢也許是意識中固著卻未知的渴望,強烈的指向不也是愛的具體展現?逃逸而未得的愛,也終將在夢中會面。


  末句「我在這兒,我說,要與浪漫主義狗/一起留在這裡。」詩人再次堅定地說出選擇,在原文中,「長大可是一樁罪行」運用的語氣更接近「可能」、「推測」,最末句則轉為現在式,陳述事實的語氣:”Estoy aquí, dije, con los perros románticos/y aquí me voy a quedar.”看回詩題「浪漫主義狗」,博拉紐回望過去,靈魂如原初而真誠的犬隻,依然懷著年輕的無畏,也呼應首句「是個瘋子」。


  他陳舊破敗的外在仍蘊藏著深深的愛,而那堅定的語氣,近乎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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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張瑀心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羅貝托波拉尼奧 #博拉紐 #RobertoBolaño #浪漫主義狗 #智利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