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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車過嘉南 ◎林禹瑄

 



車過嘉南 ◎林禹瑄

時間躺了下來,在我們身後

記憶遺失聲響,街燈漸次點亮

我們數算,一路前行

數算所有相似的地名:

埤頭、大埤、新營、柳營

也許提起曾經

一些臉孔置換另外一些

地圖上有過多的謎,我們爭論

一些路向,此刻安安靜靜

我們前行,遠方有停滯的風景

以及思緒,越過午後一場暴雨

路牌濕漉未竟,越過眾多圍牆、溝渠

越過生活被圈起、被放心羅列

如同洋面上的島嶼

明白日子不過是方格,拼湊

陽光與陰影、黃熟

與未黃熟的都有飽實的外形

如果一切終將顯露,我們前行

依次攤開錯綜的地景,暗夜裡

忽然感到透明;如果我們攤開

一件陳年的雨衣因此變得平坦、

無有憂慮,我們前行

學會明暗之間相互體貼

記憶變得安穩,因為沉默

而終於擁有相同的口音

照見萬里平原如一面大鏡

時間躺了下來,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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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禹瑄,1989年生,台南人。曾獲時報文學獎、宗教文學獎、台積電青年文學獎、葉紅女性詩獎、x19全球華文詩獎、全國學生文學獎等,亦曾發表於《聯合副刊》、《人間副刊》、《自由副刊》、《創世紀》、《幼獅文藝》、《國語日報》、《字花》等刊物。出版詩集《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夜光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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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木凱 賞析

作者在三段式的結構中,以一種可說是如歌的行板方式,在車行進間,展演了窗外風景、旅伴互動與內心聲音。

就像在詩裡唱歌,作者每段當中都藏了許多迴環反覆的字詞巧思,三大段裡,都有「我們前行」的主題(theme)變體穿插在行文當中。

在形式上,類似的音效不斷重現,因為熟悉,所以在閱讀節奏上會有加速的效果。在內容上,這樣的設計,也能不斷提醒讀者,車正行進,位置與時間不斷地向前推移。而這樣主題的設計,總共四次,使用上節制,且擺放位置錯落,形式上靈活而不死板。在最後一段多出現了一次,配合敘述上的變奏,力道也較前兩段強。

除此之外,作者也做了許多類似的音效設計,例如會在前後行使用一樣的詞彙,同樣造成音韻上的迴環反覆效果。另外,在羅列地景或意象時,所造成的閱讀節奏被拖緩,藉由重複的詞彙,可以回到順暢舒適的速度,例如第一段的「數算,一路前行/數算所有相似的地名」、第二段的「越過午後一場暴雨/路牌濕漉未竟,越過眾多圍牆、溝渠」、第三段的「如果一切終將顯露,我們前行/忽然感到透明;如果我們攤開」。

三個段落裡,時間不斷向後延伸,敘述者與旅伴經過各種風景,爭論著日子的謎與方向,但時間推移之後,或許是累了,或許是明白日子,也不過就是明暗交替,無論熟成與否,都是完滿的自己。經歷辯論、理解,最終學會坦承與體貼,原本失語錯置的記憶,也找到位置安頓,不再開口後,人們反而擁有了相同的語言。而車仍行進著,夜色深沉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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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mukaiword (FB/IG 木凱創作道)

美術設計:三正、魚鰭

#林禹瑄 #夜光拼圖 #恭喜禹瑄獲得國藝會詩集補助 

2026年2月18日 星期三

房106 ◎林禹瑄

 



房106 ◎林禹瑄

 

深夜,她再度撥打

手背上字跡潦草的號碼

再度不經意地談及死亡

 

「我感覺

有落葉在我的身體裡不斷生長。」

 

話筒另一端天正在亮

有陽光遠遠穿過密林

要將誰刺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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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


 一九八九年生。台灣台南人,自由撰稿人,寫詩、散文,亦兼報導。現居比利時。著有出版詩集《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夜光拼圖》。曾獲台積電青年文學獎、時報文學獎;入圍卓越新聞獎;作品多次入選年度詩選、年度散文選。作品散見〈聯合副刊〉、〈人間副刊〉、〈自由副刊〉、〈聯合文學〉、〈印刻文學生活誌〉、〈字花〉、〈報導者〉、〈端傳媒〉等各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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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編 #冠宏 賞析 ⠀

 

 

這首作品出自詩集《春天不在春天街》中,「遺失地址的旅店」的章節,這個章節裡的詩題都是由「房」+數字房號組成。

 

詩中「落葉在身體中生長」,運用了極富詩意的隱喻。落葉象徵枯萎、凋零和死亡,但它卻「在身體裡不斷生長」,這種矛盾意象透露出內心的消極情緒。詩人以植物般的生長來比喻心中不安或絕望的蔓延,增添了詩的張力和詭譎的美感。

 

時間和空間的對比:詩的最後兩行提到「話筒另一端天正在亮」和「有陽光遠遠穿過密林」。這樣的描寫讓人感到,雖然一方處在深夜的陰暗與孤獨中,但另一端卻是即將破曉的時分。這種時差反映出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僅是物理上的,也是心靈上的。陽光穿過密林「要將誰刺傷」,這句話中,光芒成為一種凌厲的象徵,既是對希望的召喚,也是對痛苦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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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編:冠宏

美編:冠宏


#林禹瑄 #春天不在春天街 

然後你到了這裡 ◎林禹瑄

 



然後你到了這裡 ◎林禹瑄


然後你到了那裡

執意把路走遠,把風景走散

折好所有手指的關節

像牢牢抓緊一個目的

你還有不知疲倦的頭髮

和朦朧的嗓音

著迷於搬弄深奧的詞彙譬如

希望和失望,哪裡和那裡


我停在這裡,頭髮落了一地

一再聽錯明日的天氣

將自己站成你愛過的那把扇子

一面是鳥,另一面是鳥籠

只是再也不敢轉動

你說:橡樹林、火堆、海岸線。

我以為你說的是:

軟木塞、煙圈、流沙牆。

你以為你說的是:

迴旋舞、黑洞、無錨船。

然後你到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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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禹瑄,一九八九年生。

著有詩集《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夜光拼圖》。(取自《春天不在春天街》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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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 #葉錦丞 賞析


名鑲春天的詩集,內藏的是一種異國的春天。像在很遠很遠的國度。


詩直接將帶著總結質地的句子「然後你到了這裡」放在開頭與標題。是誰到了哪裡呢?我們無可得知。這首詩透過文字滲透出的是過程、結果,不是原因。

第一段,清楚地將一個旅人的形象從某個遙遠的、偏遠的、寬廣的大路上鑿出來,沒有其他人,甚至並不擁有特定的方向。「你」是怎麼樣的人呢?大概是一個彆扭的人,一個一意孤行的人。下定決心去到了好遠的地方,沒有確切的原因,空空的手彎折、握著空氣,卻還是沒有絲毫疲倦。這裡詩人用了「不知疲倦的頭髮」,側面描寫旅人的個性外,也給了這個畫面除了語氣與詩集內其他首詩集合的氣氛外,一個如風的細節,輕輕吹過詩句,冷冷的,涼涼的,不願意放棄。朦朧的嗓音使得旅人更加迷人了,何況他喜愛搬弄深刻的詞彙,搬弄一些過於龐大也過於渺小的詞彙。希望與失望孿生。哪裡與那裡彼此是敵人。這些詞彷彿是旅人心理狀態的暗示。不確定。執著於「選擇」。並且彆扭著。


第二段詩主角轉移了,到了「我」身上。「我停在這裡」,「我」從前也旅行,也前往著某個地方,但是終究不敵疲倦(代表「不知疲倦」的頭髮落了一地),並且對於未來懷抱著無限的迷茫(「一再聽錯明日的天氣」)。自己對於「你」究竟是什麼呢?是自由還是捆綁?是鳥還是鳥籠?「我」是不清楚的,沒有人——除了旅人——知道扇子如今究竟在哪一面。誰是誰的自由。誰是誰的籠。


接著,來到了全詩最最迷人的地方。作者利用三個一組的詞彙並置排列一種畫面、氣氛。「你」其實真正想去的地方有橡樹林、火堆、海岸線,是一個廣闊的(海岸線)、擁有太多太多藏匿處的地方(橡樹林),並且存在一個火堆,讓「你」可以隨時安坐下來,休息。可是「我」以為「你」說的、「你」想要的是:軟木塞、煙圈、流沙牆。「我」以為「你」要的是城市,是房子。但,「你」以為「你」自己想要的卻是,迴旋舞、黑洞、無錨船,是無盡的自由,是永遠跳下去的舞,是無法停下的、無法靠岸的船。我以為你要的是我,你以為你要的是自由,但你真正想要的是一個地方,隨時讓你出發與躲藏,隨時讓你坐下、烤烤衣服,就著光仔細閱讀你搜集的紀念品,小心整理包包。懷著希望。知道「那裡」在哪裡。


你可是一個矛盾的人,然後你終究到了這裡。


這首詩我傾向於解釋為一個情詩,這裡的「情」並不單指愛情或親情,它可以單純是一個人對於另一個人懷抱的心情,或許是愛人對著愛人,或許是家人對著家人,或許是酒保對著疲憊但眼神充滿光芒的旅客,或許,也可以,是自己對著自己。我更喜歡最後一種。如此解釋的話,「你」便是過去還在路途上的「我」,而「我」是現在已經累了停下來的「我」。當我回想過去充滿動力的自己,雖然彆扭、努力緊抓著一個目標但其實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裡去,卻仍充滿希望、不知疲倦,如今的我或許有那麼點羨慕那時的我。那時的我以為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現在的我也以為自己知道那時的自己要的是什麼,但來到一個回望的角度,終於清楚元自己要的就只是這樣而已,就只是那片臨海的橡樹林,點著一個火堆而已。


然後我到了這裡。此時、現在,我在這裡。就這麼簡單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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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葉錦丞

美術設計:#蔣維珊 @___weisan___ 

房305 ◎林禹瑄

 



房305 ◎林禹瑄


「完美對稱的秘密在於

以歪斜抵抗歪斜。」


左撇子的畫家挖出

自己的右眼

大風裡掛起一只破碎的風鈴

不發出一點聲音



作者簡介:


林禹瑄,1989年生。著有詩集《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夜光拼圖》


(引自《春天不在春天街》作者介紹)



◎小編 #柯琳 賞析:


此詩出自林禹瑄的最新詩集《春天不在春天街》。林禹瑄長年旅居歐陸,「人漂泊的時間越長,存在就越稀薄。」然而就是這樣日漸稀薄的存在,卻令她的詩句越發茂盛,像是從裂縫中生長出的根系,在黑暗中向遠方延伸,最終長出一片針葉林。


本詩的首段便十分引人深思:「完美對稱的秘密在於/以歪斜抵抗歪斜」。完美對稱不是來自神性,不是奇蹟,而是歪斜與歪斜之間的艱難抗衡。無法百分百對稱才是人所存在的理由,我們終其一生都在和歪斜相互對抗,自身的歪斜、身處環境的歪斜,甚至說出口的每一句話、望出去的每個眼神都是歪斜的。而詩的第二段則畫面一轉:「左撇子的畫家挖出/自己的右眼」,如此驚悚的場景,卻也更深入說明了何謂「以歪斜抵抗歪斜」。與歪斜對抗的過程痛苦而掙扎,左手畫出右邊所看不見的,是否就能構成另一種破碎的完整?末兩句「大風中掛起一只破碎的風鈴,不發出一點聲響」則將詩作再次引回靜止的畫面。我們破碎、緘默而無法發出任何聲響,卻是那樣努力堅守著最後一絲力氣,在大風中對抗所有晃蕩。


其實詩作的首句早已揭示了一切:「完美對稱的秘密」。我們用盡力氣抗衡不斷堆疊的歪斜,好幾次都痛楚到彷彿即將傾覆,卻在一次次反覆施力中彼此制衡,最終建構出平衡、均勻而對稱,完美屬於我們的質地。


文字編輯:柯琳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春天不在春天街 #林禹瑄 #漂泊 #廢墟 #破碎 

然後你到了這裡 ◎林禹瑄

 



然後你到了這裡 ◎林禹瑄


然後你到了那裡

執意把路走遠,把風景走散

折好所有手指的關節

向牢牢抓緊一個目的

你還有不知疲倦的頭髮

和朦朧的嗓音

著迷於搬弄深奧的詞彙譬如

希望和失望,哪裡和那裡


我停在這裡,頭髮散落一地

一再錯聽明日的天氣

將自己站成你愛過的那把扇子

一面是鳥,另一面是鳥籠

只是再也不敢轉動

你說:橡樹林、火堆、海岸線。

我以為你說的是:

迴旋舞、黑洞、無錨船。

然後你到了這裡。



◎作者簡介


一九八九年生。台灣台南人,自由撰稿人,寫詩、散文,亦兼報導。現居比利時。著有出版詩集《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夜光拼圖》。曾獲台積電青年文學獎、時報文學獎;入圍卓越新聞獎;作品多次入選年度詩選、年度散文選。作品散見〈聯合副刊〉、〈人間副刊〉、〈自由副刊〉、〈聯合文學〉等。



◎小編 #子維 的賞析


所謂廢墟除了表象或是物理談論物景的消解,同時也可以指涉心理上荒涼或孤寂。不過「廢墟」也並非是一個全然的狀態,也可以作為一種「逐漸地」消逝。


在〈然後你到了這裡〉一詩,使用「這裡」、「那裡」、「哪裡」進行複沓。雖然在詩當中,「廢墟」的指涉是輕微的;但更多的是一種「無能為力」或「無可奈何的狀態」。


或許可以從詩句:「執意把路走遠,把風景走散」以及「你還有不知疲倦的頭髮/和朦朧的嗓音」在開頭是使用執意一詞,字詞體下的隱喻向著無法選的狀況。而這樣的狀態延續到了後面的不知疲倦,並且後面的著迷搬弄也更證實了這樣的困境,即是一種牢籠,卻是也是自己的荒景(廢墟)。在第一段的最後以希望和失望進行詞意上的張力。


第二段當中延續了上段的情緒,但是更加明顯地帶入詩句「一再錯聽明日的天氣」其中錯聽所形容的並非只是天氣,而是更外在的世界,或是後面所陳述的語詞:「迴旋舞、黑洞、無錨船。」一再錯聽的,更是拒絕離開自己所處得幻境。這無非是一種廢墟,一種在這樣狀態下「不得不」的餘地。


最後想要回到詩題,「然後」,他同時也重複地出現在字詞當中。這樣語言後的隱喻,更貼近了「選擇的問題」——然後一詞是指向一種自然而然地,沒有選擇,只有選擇在自己的幻境,一個自己不願承認的廢墟。


文字編輯: 林子維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2026年2月17日 星期二

在青島東 ◎林禹瑄

 



在青島東 ◎林禹瑄

⠀  

總是這樣走的,在青島東

佔據陰影兩頭

朝一個不反光的方向

擁抱、碰撞,傾其所有

交換愛與憤怒

這樣地走,穿過圍牆和信仰、

雙黃線和拒馬,穿過一碗烏醋麵

和一排歇業的早餐店

同時感到饑餓和幸福

⠀  

在青島東,唱一首不流淚的歌

給並肩行走的人;一首流淚的歌

給失去面孔的人

從此有所希望與絕望

佔領一條路的兩頭

把自己越走越黑

在最深的夜裡

走入看不見的人群

坐下、喊叫、革命偶爾

偶爾傾其所有

答應誰要好好生活

  

⠀  

-

⠀  

◎作者簡介:

⠀  

林禹瑄,一九八九年生。台灣台南人,自由撰稿人,寫詩、散文,亦兼報導。現居比利時。著有出版詩集《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夜光拼圖》。曾獲台積電青年文學獎、時報文學獎;入圍卓越新聞獎;作品多次入選年度詩選、年度散文選。作品散見〈聯合副刊〉、〈人間副刊〉、〈自由副刊〉、〈聯合文學〉、〈印刻文學生活誌〉、〈字花〉、〈報導者〉、〈端傳媒〉等各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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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一尾 賞析:

 ⠀⠀    

「總是這樣走的,在青島東」

⠀  

沒想到吧!十年後人們又聚集在立法院外的青島東路,這首詩也選自詩人林禹瑄磨字十年的新詩集《春天不在春天街上》。十年,香港可以從追求真普選到國安法實施,台灣可以通過同志婚姻、討論轉型正義,轉瞬間許多人在街頭抗議著十年後再一次發生的國會黑箱。

⠀  

「佔據陰影兩頭/朝一個不反光的方向/擁抱、碰撞,傾其所有/交換愛與憤怒」,畫面形容著當大批群眾迫爆了青島東路,為著同一信念的群眾彼此交換訊息與彼此熱愛與憎恨的東西。從「總是這樣走著」到「這樣走著」除了營造詩句的韻律、結構外更提示著人總是不斷地回到青島東路、民主的路上總是這樣走著。「穿過圍牆和信仰、/雙黃線和拒馬,穿過一碗烏醋麵」,人民走過設下的種種圍籬,有時抗議現場民眾相互分享的食物如「一碗烏醋麵」,相互扶持與分享的現場,即使止不飢餓,但仍感覺到幸福。

⠀  

抗議現場總是歌聲與口號聲交錯,就像詩句裡重複的句式也呈現了擁擠、錯落有致、聲音此起彼落的人群。「佔領一條路的兩頭/把自己越走越黑/在最深的夜裡/走入看不見的人群」,詩人再次把詩的場景轉回佔滿馬路兩頭的人群,「自己」一詞讓敘事者的話語帶入讀者的眼中,越走入人群越看不見自己,好似讀者也在那個抗爭現場,「自己」就是群眾。「坐下、喊叫、革命偶爾/偶爾傾其所有/答應誰要好好生活」,敘事者在群眾裡頭,和所有人互動、共同吶喊、互相關懷,因為抗爭過後總得好好生活,而現在走入人群為得就是爭取好好生活。

⠀  

這首詩最初於2015年發表在《創世紀》詩刊,以青島東路街景作為意象描繪聚集抗議的人潮。〈在青島東〉並不指涉時間與單一特定人物,使得整首詩得以跨越不同的時空將詩凝練為永恆的技藝。詩永遠都在,我們總是這樣走的,即將創立十年的「每天為你讀一首詩」,我們也與青島東同在。

⠀  

  

  

文字編輯:#奕瑋

美術設計:#林宇軒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林禹瑄 #在青島東 #沒有討論不是民主 #我藐視國會 

2026年2月16日 星期一

練習 ◎林禹瑄

 



練習 ◎林禹瑄

󠀠

練習開始一個音階

練習摺疊

開門、關門,把窗戶鎖上

練習看見光的全貌

如同你在鏡子裡

試圖找出第二顆心

練習側身,夢與愛的觸口

練習鑿刻你的影子

以及生活的每道摺痕

粗陋、繁複

彷彿經年不癒的傷口

在時間更為陰暗的那邊

練習歇腳,練習擁抱

練習一條巷弄,一個房間

兩扇窗的故事

而一切正當開始,我們練習

⠀󠀠

⠀󠀠

◎作者簡介

⠀󠀠

林禹瑄,1989年生,台南人。曾獲時報文學獎、葉紅女性詩獎等,作品發表於《聯合副刊》、《自由副刊》、《創世紀》、《幼獅文藝》、《字花》等刊物。著有詩集《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夜光拼圖》,散文集《夢遊的犀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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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編 #魚鰭 賞析

⠀󠀠

#日常練習開始

󠀠

本詩出自詩集《夜光拼圖》,全詩16行不分段,其中便有7行以「練習」起頭,詩中透過許多虛實交錯的日常動作,緊扣詩題。練習,不僅給人一種不夠熟悉十分青澀,小心翼翼的感受,更展現輕巧告別過去積累,某種初始的煥然一新。

󠀠

從「練習開始一個音階/練習摺疊」、「練習看見光的全貌」到「練習歇腳,練習擁抱/練習一條巷弄,一個房間」練習的事物從細小的手部動作逐步擴大,感官切換延伸,最後願意擁抱、願意停留休息。由內至外地思索個體在面對自我傷痛,在「在生活的每道摺痕」,首句與末句的「開始」,則反映了試圖尋求療癒自處狀態的不斷循環。

󠀠

#門與窗戶,觸口與傷口

󠀠

「如同你在鏡子裡/試圖找出第二顆心」、「練習鑿刻你的影子」、「而一切正當開始,我們練習」詩中的「你」和「我們」可以是一段關係,也可能同指敘事者本身。前者是一種對於自我疏離的凝視;後者則是回歸主體對自我黑暗、不堪的包容接納。

󠀠

「開門、關門,把窗戶鎖上」門與窗戶作為通道,是連接內在自我不同面向,和自我與外界的連接處。而和兩者性質相似,與之相對的「觸口」、「傷口」出自敘事者本身的誠實裸露,是美好的夢與愛也是恆久難癒的疼痛,道出主體衝突矛盾的掙扎。「兩扇窗的故事」打通「你」與「敘事者」的對話空間,而移動、開關即是在面對各種複雜的感受,能夠主動選擇、調整的練習。

󠀠

此詩語言輕巧溫柔地發著微光,營造乾淨的空間氛圍,真誠且具日常生活節奏的明暗調度,引領讀者進入富有層次感的自我映照與流動。另推薦1月份「天氣詩選」小編曾賞析林禹瑄〈在一個晴朗的末日早晨〉二詩交互閱讀,更別具韻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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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字編輯:#魚鰭 https://vocus.cc/user/@yuchifish

美術設計:#冠宏

󠀠

#林禹瑄 #夜光拼圖 #詩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宅詩選 #現代詩 #新詩 #練習 

2026年1月2日 星期五

屋頂的沙發 ◎林禹瑄

 



屋頂的沙發 ◎林禹瑄


於是我們回到屋頂的沙發

討論未及過境的颱風

或者過期多日的罐頭,罐頭上

霉黑、潦草的地圖

面對整座發皺的城市

假意尋找一盞失溫的路燈

預謀擁抱,預謀溼透的手帕

如同那些紙條陳年

摺疊、反覆,日期言不及義

我們假意渺小


其實很好。一些情緒途經另一些

沒有說話,屋頂上

無人的沙發

擁有清潔的面貌,寬大且合宜

我們坐進去,可以呼吸

可以容納天色深沉,編派、

置放季節的聚散,失落的情節

都有足夠侷促的口袋

彷佛我們,肩並著肩

忽然感到擁擠


但沒有離開,我們的沙發

漸次柔軟、溫暖,可以體貼

願望就能堅硬起來:

在下一場暴雨之前

我們的心都變得透明

而善於毀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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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禹瑄,一九八九年生。著有詩集《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夜光拼圖》。(取自《春天不在春天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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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 葉錦丞賞析


〈屋頂的沙發〉中陳列的物件不少,但整首詩給人的感覺卻是非常乾淨、透亮,如空心、滿佈裂痕但仍堅硬的厚玻璃球。


詩人放置於首段的物品,皆是看似渺小,其實裝載著巨大符號的物件。比如「霉黑、潦草的地圖」,看上去骯髒、漫不經心,實則代表了擁有地圖之人嚮往遠方的心情。即便這種嚮往已經過期。又比如「失溫的路燈」,失溫即代表從前非常努力地炙熱著,點亮光線能夠碰觸到的一切,如今雖然熄滅,但仍然是一盞路燈,隨時可以,或是隨時可以「想要」,再次亮起來。


過期的遠望與雖然過期但還是用力念想著的心境可自「我們假意渺小」一句看出。那屋頂上的沙發與過期罐頭、發皺地圖、失溫路燈、濕透手帕、陳年紙條、言不及義的日期,皆指向了一種方向,想要做一些什麼、想要去往某處的意念,意念縱使破爛、發霉,卻也不掩其光芒。熄滅不是永遠,只是暫時不發光罷了。


那現在嚮往著遠方的這個人與身旁的那個人不在遠方,在做什麼呢?他們好好地在呼吸。坐在沙發中,坐回那開闊、敞亮的屋頂上,好好地呼吸。屋頂容納了各式各樣的天色、季節、情節。沙發是一種起點,在這裡想像著遙遠的季節聚散、情節失落、深沉天色,等哪天有了力氣,就起身出發。路途不順利,暴雨來襲,也隨時可以再次回到這裡,與夥伴擁擠地窩在一起。深深呼吸。


這裡的「擁擠」是很亮的一個詞,其與「侷促」二字共同藏在了非常廣闊、寬大的第二段當中。確實,沙發能夠容納一切想像力、願望,但人不能總是空空地躺在巨大的草原之上,有時也必須依偎著一棵樹,或是一個人,肩並著肩,細細地傳遞溫度。擁擠代表著安心,代表著私密。


第一段描述受挫但不失光芒,第二段給了受挫的人一個溫暖的沙發休息,最後一段,便要再次出發了。在這溫暖、柔軟、體貼的沙發中,萎去的願望終於再次堅硬起來,恢復出發前的精神奕奕。現在,又可以抵擋暴雨了。


最後兩句:「我們的心都變得透明/且善於毀壞」是整首詩的核心。「透明」是一種乾淨的狀態,仿若玻璃,可以弄髒,但也能清洗乾淨。「善於毀壞」則是無盡的韌性,無論風雨怎麼吹打、路燈如何熄滅、地圖如何霉黑、城市如何發皺,都能夠在寬大的沙發上,靠著夥伴、朋友、家人、情人等等,慢慢乾燥、點燃、除霉、攤平。

善於毀壞不要緊,我們也善於修復,善於回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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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葉錦丞

美術設計:#芃萱

在一個晴朗的末日早晨 ◎林禹瑄

 



2025/1/24【本日天氣】

溫度:20°C,降雨機率:25%

早晨晴朗,撫平烏雲,存在春天,和煦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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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日運勢】

整體:3/5,末日早晨宜好好享受人生

愛情:3/5,重新記得牽手的怦然心動

事業:3/5,重要主管見面需繫好領結

財運:1/5,財富自由抵達不了的遠方

♪♪♪

【本日強運詩籤】

 

在一個晴朗的末日早晨 ◎林禹瑄


那時你要從一把歪斜的椅子

起身,繫好一個歪斜的領結

撫平睡皺的眉毛

讓自己看起來正直、樂觀

清清醒醒,彷彿剛剛離開

一個最最絕望的夢境

 

那時你穿一件褪色的花襯衫

要面向陽光,像生命裡唯一的春天

那樣綻放,感到破舊

並且富有

多好那時你再不要

想起崩塌的城市、墜樓的人

不要愛上許過的願

像抵達不了的

遠方血色的荒野

 

那時你要擁有幸福的人生

和不知悔悟的心

在明朗的世界裡,穿好外衣

讓每一顆鈕扣進到正確的洞裡

忘記所有犯過的錯

那十幾棵樹結好果子

幾座島沉進海裡

你要打開生鏽的門,走無人的街

不再想要往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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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禹瑄,1989年生,台南人。曾獲時報文學獎、葉紅女性詩獎等,作品發表於《聯合副刊》、《自由副刊》、《創世紀》、《幼獅文藝》、《字花》等刊物。著有詩集《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夜光拼圖》,散文集《夢遊的犀牛》。

 

 

◎小編 #魚鰭 賞析

  

#在一個晴朗的末日早晨


詩題「在一個晴朗的末日早晨」,「晴朗」、「末日」與「早晨」,及製造十足的戲劇張力。當「早晨」作為一日之始,具備樂觀明亮之感;反之,「末日」則走向一種即將終結的悲觀氛圍。而「晴朗」則連接兩個迥異的的時間方向,營造熱烈且盛放的味道,在絕望與希望之間,揉合了這首詩帶給讀者的感受。

 

綜觀此詩,詩人亦充分運用不同飽和度、色階的字詞象徵,像是:「起身,繫好一個歪斜的領結」、「讓自己看起來正直、樂觀」、「那時你穿一件褪色的花襯衫」與「那樣綻放,感到破舊/並且富有」等,展現個人主體身處社會的內在矛盾衝突。


#顏色、光影明暗交錯對話

 

第一段,以矯正生活的偏誤狀態開場,從「繫好」歪斜的領結,「撫平」睡皺的眉毛,敘事者盡力讓自身離開混亂的身體,回應詩題「早晨」的復甦,卻也因此產生自我主體的疏離感「讓自己看起來正直、樂觀」,實際上仍未能從「最最絕望的夢境」中抽離,而是「彷彿」剛剛離開真實的幻象。若有似無地,敘事者進入了自我的真空,以旁觀的方式映照。

 

第二段則充分承先啟後,從延伸第一段「褪色的花襯衫」到預示末段「血色的荒野」明暗駁雜交錯,在「要面向陽光,像生命裡唯一的春天」推使自身進入恆常和煦溫暖的同時,閃過一幀幀社會中的無奈和痛苦畫面「那樣綻放,感到破舊」、「多好那時你再不要/想起崩塌的城市、墜樓的人」,像是用力逃脫卻無法避免的雜訊,反覆訴說匱缺,不斷干擾敘事者前往遠方,抵達生命的完美。而「不要愛上許過的願/像抵達不了的/遠方血色的荒野」那些難以實現的自我祈願更是成為某種詛咒,需要暫時被擱置,才能好好往「幸福」的人生前進。

 

末段收束,一連串的「幸福」、「明朗」、「正確」、「忘記所有犯過的錯」,看似成功重新安頓好自身,進入相對穩定輕快的情緒。然而「不知悔悟的心」、「穿好外衣」一切光明經包裝修飾,流於表象。「那十幾棵樹結好果子/幾座島沉進海裡」,前者向光向上生長,後者則沉入幽深的海底,象徵著作用在人身上,情緒思考被動的轉變。

 

#日常能動性,留下與離開的

 

末二句「你要打開生鏽的門,走無人的街/不再想要往哪裡去」,空間由久違的封閉至開闊,這種漫無目的,可以是因無力而放棄思考掙扎,更可以是內心終於釋懷的自由流通「一身輕」的灑脫,給予不同的詮釋空間,為讀者留下深刻的餘裕。

 

如果今天是世界、是「你」的最後一天,會是甚麼樣子?〈在一個晴朗的末日早晨〉是悲劇更是喜劇,情感流動自然,全詩層次豐富,以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晴朗早晨,拆解了個人主體的末日。縱橫晴雨明暗,以詩同理那些難以說出口的事。在留下與離開的選擇中,重新賦予個人主體生命的日常能動性。

 

文編:#魚鰭(https://vocus.cc/user/@yuchifish)

美編:#魚鰭(https://vocus.cc/user/@yuchifish)


♪♪♪

【明日天氣】

狀態:撐傘無用的大豪雨

建議穿搭:離鄉的行囊、長筒靴、《梁秉鈞五十年詩選》

【明日運勢】

宜 細細觀察感受一切混亂入侵,起身追尋抵抗,忌 習慣於城市的邊緣,被外來的口音與語言同化,在迷霧中失去自身本質。


#林禹瑄 #在一個晴朗的末日早晨 #春天不在春天街 #明暗 #晴朗 #末日 #早晨 #陽光 #世界 #天氣詩選 #天氣 #詩 

理想的下午 ◎林禹瑄

 



理想的下午 ◎林禹瑄

1.

相信日子是這麼過的:

理想的下午帶你

到一座島最美的草地

所有葉子都向陽

被吹拂,被伸展

被席地而坐

擁有脆弱最好的姿態

最好的紅和最好的綠

坦然而易傷,最好的顏色

最好的幸福往往猝不及防

2.

最好的幸福往往猝不及防

在理想的下午,騎一輛破舊的車

轉動齒輪如同日子

相偕經過一條街、一排晚榕

一個隱隱躁動的城市

經過沒有表情的人、小孩

和他們的狗,感到陌生

並且安心:

所有對於世界的疏離

都僅僅為了見證我們的親密

3.

為了見證我們的親密

搭上一列火車,分處兩頭

試圖看見彼此

而有了穿越人群的勇氣

在理想的下午

穿越一個冬季、核電廠

和一個灰暗的小鎮

牽手壓抑一些邪惡的念頭

朝海逼近,看海朝遠方逼近遠方

朝我們逼近我們

朝彼此逼近

試圖無話可說

4.

無話可說的時候我們只是做夢

面對面,縮起四肢

像路邊最無辜的小孩

在理想的下午忽然

置身一個嶄新的宇宙

想像善良的人都有奇異的面孔

可以寬容、微笑

想像我們親吻、擁抱

而不致於羞慚

在最擁擠的廣場上大聲唱歌

5.

在最擁擠的廣場大聲唱歌

有人聽見了,給予回聲

就足以成為一種邂逅

在理想的下午走長長的路

開啟千百個無關的話題

只為證明自己的忠貞

向一個不在場的人表白:「我愛他,

喝完十杯水還渴那樣

愛他。」

6.

當我們不意談起

愛情,在理想的下午

和陽光一起流落街頭

談起所有美麗的房子

都有我們不能理解的內裡

日子是這麼過的

帶你到最美的草地,看你

入睡在我最美的草地

看風吹動你新長的鬍髭

柔軟、強壯,輕輕顫動

像最不畏艱險的心



◎作者簡介

林禹瑄

一九八九年生。臺灣臺南人,布魯塞爾自由大學新聞碩士畢業,現為自由撰稿人,旅居比利時。文學作品多次入選年度詩選、年度散文選,報導作品曾入圍卓越新聞獎。著有詩集《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夜光拼圖》、《春天不在春天街》,散文集《夢遊的犀牛》。

(參考自《夢遊的犀牛》作者簡介)


◎小編 #樂達 賞析

平安夜,入夜前有著陽光和煦的下午,沿街漫遊總能瞥見一些紅與綠,為正在進行的節日妝點打理。平安夜或許也是在繁忙日程中,一分稍稍特別的理由,說服自己偶爾停下腳步,反芻生活、回憶眼前將盡的一整年,思考著平時不敢多想,對自己而言、關於幸福與安心的意義。今夜,小編想將自己的第100篇每詩賞析留給林禹瑄〈理想的下午〉,並學習擁有一顆不畏艱險的心。

隨著時光漫漫,緣分隱藏自身、偷偷為關係譜畫,當心裡終於住進一位特別的人,日子也早已在不經意中悄悄不同了。不過呢,兩顆心的距離不是兩條腿便能輕易跨過的:在人群中看見對方,與在心裡慢慢接受身邊有對方並為此感到安心,兩者從來是不同的;在理想的下午跟對方一起出門逛街、有意無意間感到親密,以及兩人真的成為戀人、愛情被證成,這之間又需要哪些機緣與勇氣呢?〈理想的下午〉,從戀人未滿的當下一步步走向愛情,並包裹著難免疑懼、卻也努力去無畏風雨般相信的心。「相信日子是這麼過的」,整首詩便從這份相信開始。

就像宮澤賢治〈不畏風雨〉一詩,接連道出自己的理想、用肯定句試圖去確定每樣事物,而後才揭示出這些是自己還沒能實現、卻「想成為」的模樣;回到這首詩,這一系列你與我親密的關係是需要用「相信」一詞來開頭並概括的,每一個「最好」附近總是伴隨著「脆弱」與「易傷」等詞彙,甚至每個描述出兩人相伴,一起行動、做過不同事情的肯定句之間,又會不時冒出「理想的下午」加以中斷與銜接,彷彿這樣的關係,既可能是純粹理想中的,也可能是實際在發生、卻不敢完全信以為真。然而,第一部分結尾的「最好的幸福往往猝不及防」一句,來不及做好自我準備便乍到,又悄悄暗示了是後者。由此回看,便不難領會為何詩中的發話者「我」,動用形容詞的最高級來指稱日子當中的某些部份。

「最美的草地」、「最好的紅和最好的綠」、「最好的幸福」……,如理想一詞,不只源於心中對方之於自己的重要性,其中也夾藏了對這份感情的缺乏自信與無比珍惜。「坦然而易傷」,內心也漸漸卸下防備,喜歡某人的心意讓人變得既誠懇也異常害怕。不過,從充滿概念化意象與詞彙的第一部分,來到兩人開始有具體互動的第二部分,某些事情正悄悄轉變著。在流動的店面、人潮與城市中,相伴而行,從陌生的場景回頭定位出彼此熟悉的存在,而且更有趣的是,前面還感到「猝不及防」的發話者「我」,開始能明確承認並說出「安心」和「親密」等詞,經由用詞可見,某些距離確實正在被跨越。再來到下一部分,「勇氣」出現了。既能勇敢地在人際關係中穿行並走向特別的對方,同時又需要讓「我們的親密」被好好「見證」、證明及確認⸺如果借取楊牧〈水田地帶〉的詩句、調換詞語來說,為了證明這是愛不是幻想。隨著勇氣的現身,不確定感也更深刻地伴隨,在走向彼此的過程中也會雜有「邪惡的念頭」需被壓抑,這是一段內心暗潮洶湧又不會回頭的坎坷道路,像是穿越兩人關係變化中較為陰暗的冬季,總有某些事物或不寧,如海,逼近感情及當中的我們。甚至有時,「我們無話可說」。

無話可說,彼此沒有聊天互動的時光中,「我們只是做夢」,夢想著未來關係的可能面貌,或好或壞。來到第四部份,對方悄悄離席,發話的語境來到自己的臆想裡,隨後展開更多內心磨練和追索,但很有意思的是,「我」所想的事情綜合了前面的「脆弱」和「勇氣」作為基礎,試圖去追問:我們能否……不,我自己能不能在面對對方之際,「像路邊最無辜的小孩」,展現自己最毫無防備、最脆弱的模樣。換言之,從意識到脆弱、會對幸福感到不知所措,來到努力去克服展現真實自我的焦慮,一路讀來,可以發現「我」的不安在漸漸加深而後慢慢被化解,表面或許難以察覺,但感情確實讓自己不再如以往⸺「在理想的下午忽然/置身一個嶄新的宇宙」,忽然意識到自己擁有從前未曾出現的蛻變與成長,彷彿隨著心的歷練而更新了所見所感的一切。感情中不再只有明顯的不安或焦慮,也出現了(或許主要是對前述種種的)「寬容」;而從兩人互動親密度來看,第三部分的「牽手」,如今已變成開始能「想像我們親吻、擁抱/而不致於羞慚」。這份心中掙扎已久的感情,終於如「大聲唱歌」般澎湃地湧出水面。

也因此,前面以來的親密關係非比尋常,卻又未曾被確切界定,但來到第五節,「愛」貨真價實地出現。發話者「我」終於能對自己確認:這就是愛不是幻想,也為此有意識地從跟對方長聊中藉以「證明自己的忠貞」,證明這份非對方不可的愛。兩人關係幾乎只剩下口頭確認,第五節還只敢「向一個不在場的人表白」(而且說得很熱情誇張),不過來到第六節,「你」再度出現、「我」也已經準備好了。「我們不意談起/愛情」,以及不總是那麼光彩美麗、充滿跌宕和焦慮的內心,像是每個外在表現「都有我們不能理解的內裡」。一切如此自然。

至此,愛情終於被證成,同樣的句子再度出現但稍有變化⸺「日子是這麼過的」,原本第一節出現時還加上「相信」二字,但如今已不再需要特別寫上,我、我們已經深深相信眼前的對方便是往後持續相伴前行的那人。此刻回望這一系列的曲折,愛情是這麼過來的,是什麼真正讓「理想的下午」成為無庸置疑的現實?

一顆不免疑懼易傷,但也「最不畏艱險的心」。



文字編輯:因為某個挑戰而在年底寫滿百篇的樂達

美術設計:口口聲聲討厭但也是感謝的樂達

#理想的下午 #林禹瑄 #春天不在春天街 #坦然而易傷 #最不畏艱險的心 #最好的幸福 #平安夜

2021年8月14日 星期六

留聲機 ◎林禹瑄

 

留聲機 ◎林禹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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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過這樣愛過了:

乾涸的魚缸、漏水的牆

一些對白離開彼此,各自蜷曲

瑣碎,成為片段

開始疊積日子如疊積杯盤、

信件、報紙、鞋印

都依序有所編號,有所席位

而顯得惶惶不安

 ⠀

開始學習原地打轉,明白重複是遺忘

停下是離開,過多的計數

是謊言和深夜愈加清醒的站牌

在第十次相遇的路口

偶然是互相碰撞,不意傾其所有

交換了口袋,在人群之中

試圖只擁有一個影子,試圖牽手

受困於同一個夢境,試圖往復

曾為你設想的花園裡

枝條未剪,春雨遲遲未來

對面的長椅新上了漆

從此不再相見的人

還端坐在彼,不肯離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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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禹瑄,台灣台南人,自由撰稿人,寫詩、散文,亦兼報導。著有詩集《夜光拼圖》、《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現暫居比利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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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品嫺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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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次選的詩出自於林禹瑄的《夜光拼圖》。在《夜光拼圖》中,日常成了一片片散落的拼圖,被詩人輕輕拿起、拼貼,最後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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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讀到本詩,作者選擇了代表著舊時光的「留聲機」作為詩題,也於首句寫下:「也不過這樣愛過了」用看似輕描淡寫的語氣,帶著讀者一起來到「日常」的空間。在第一節,排列著的意象成了特寫鏡頭,對準每個生活的碎片:「乾涸的魚缸、漏水的牆」詩行放大了破損的細節,似乎呼應著逐漸崩毀的心理狀態;「一些對白離開彼此,各自蜷曲/瑣碎,成為片段」也帶出了漏水讓事物受潮、蜷曲最後破碎的潮濕狀態,暗示著兩人不再友好的關係。「開始疊積日子如疊積杯盤、/信件、報紙、鞋印」即便所有物品都失去了原有的功能,日子卻還是得一天一天地過。每多出現碗盤、信件、報紙,就代表時間又過去了一些,然而這些不斷堆疊的事物,明知有其歸宿,卻無人清掃。

 ⠀

  第二節開始,「原地打轉」對應著第一節提到的狀態,但讀者已經被帶離上一個空間:「開始學習原地打轉,明白重複是遺忘/停下是離開」這裡的徒勞,就像是留聲機上不斷旋轉的黑膠唱片。必須不厭其煩地重複同一首曲子,藉此遺忘其他事物;而只要一停下來,就像是從未存在一樣,一切寂靜無聲。在接下來的詩行「過多的計數/是謊言和深夜愈加清醒的站牌」、「在第十次相遇的路口」也隱約有著不斷重複之感,而兩人的互動也終未帶來結局──「試圖只擁有一個影子,試圖牽手」中的「試圖」,似乎表示一切都尚未完成,卻已經成為「愛過了」的過去式,再也沒有劇情可以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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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最後,「受困於同一個夢境,試圖往復/曾為你設想的花園裡/枝條未剪,春雨遲遲不來」把讀者拉進了只有對方的,靜止的時空。可能是留戀、可能是執著,這樣子往復相同的夢境,彷彿是靠著留聲機而保存,只要唱針落下,記憶便會帶我們回到那個想像世界,看見「從此不再相見的人/還端坐在彼,不肯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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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編輯:林宇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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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情詩 #林禹瑄 #夜光拼圖 #留聲機


2021年4月2日 星期五

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 ◎林禹瑄



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 ◎林禹瑄

 

整個下午只剩我們並肩

蹲在這裡,吃同一顆梨

讀同一首十行的詩但沒人開口

你將果皮削成了時間,盤在腳邊很薄

很小心一如你的呼吸

 

和我們的房間:

窗台是行李,鐘擺是鞋而抽屜

是所有寫了一半的日記

我們的筆都太愛遠行,

太愛索居太愛遷徙並且

因此世襲了我們的驕傲與愁緒

 

此刻日光側躺在你的鼻尖

不跳不動,像寂寞太久的花豹

像我們,淺笑,窮於表情以及辭令

──你知道,我們正默默懷想、

餞行的,是哪一盞尚未亮起的燈嗎

 

「冬日永遠不及融化因而

我們的影子,總是嫌冷」

那方背光的桌腳,你如是寫下。

而你是否記得,我們總是輕易地

用詩句引喻失義了自己?

 

其實我不懂,關於所有已然

混淆失序的季節

如何退卻如一屏憂鬱的浪

遠遠地,縫圍我們如同對待

一座空城或是一顆

我們養在鼻梁正中的痘子

敏感且怕生

 

(你知道,整列下午啃噬到底也不過是

一枚不發芽的梨核端坐

在我們的鼻尖)

 

正當風持續迴行所有經緯,

像光,輕輕擦過我們背上

安好蜷曲的恐懼但無人知悉

我們還蹲在這裡,還嚼著

一顆微甜而澀的梨漸次

索然如一首十行的詩

 

我只能看你,看見我們在彼此眼裡只剩

一粒沙的影長,刺痛

我們小心蹲好的淚都無鹽,而不反光

 

 

(2007第四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首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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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禹瑄

台灣台南人,自由撰稿人,寫詩、散文,亦兼報導。著有詩集《夜光拼圖》、《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現暫居比利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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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宇路賞析

 

在同輩詩人當中,林禹瑄是極早就嶄露頭角的一位,不僅因為年紀輕,更因為其成熟的文字技巧,是當時其他人所不能望其項背。她以這首〈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獲得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新詩首獎的殊榮,並以此題出版了同名詩集,可想這首詩之於剛踏入文壇的她,意義不同於其他。


猶記得恰好是在那個時期左右吧?或許宥限於見聞及生活經驗不足,七年級作家們曾被批評寫作題材不夠宏觀,只著眼於私我心情抒發、兩人情愛、家庭或是校園生活之間(但這豈不是正常學生或步入社會不久的寫作者正常的現象?),在這點上,林禹瑄並不算是特別的,單看題材,這首詩描寫了「你」和「我」在一個房間、一個下午中所發生的事,並以此隱喻兩人關係和情感,在這個空間和時間所構成的宇宙,就像一座孤立於海中的無人(或兩人)之島。

 

若仔細閱讀,這首詩中所創造的意象和美感,是十分迷人的。在有限的題材,盡可能地去放大任何微小的事物,發揮更多的想像和譬喻,便是這首詩的強大之處。例如可以看到鼻子和梨子之間形狀的連結,凝視鼻子上的那顆痘子恰如梨核;或是運用連綿的詩句和迴行技巧,達到意象不間斷的跳接,如:「你將果皮削成了時間,盤在腳邊很薄/很小心一如你的呼吸//和我們的房間」將果皮比作時間,又比作盤踞的蛇(削成螺旋狀的果皮,及詩中第七段「安好蜷曲的恐懼」恰成呼應),再比作呼吸,呼吸又延伸至整座房間,在簡短的三行內就從A點跳到了BCDEF點,且不是毫無規則和邏輯可循的跳躍,以一個十七、八歲的寫作者來說,如此的文字功力確實是非常卓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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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你到了這裡 ◎林禹瑄

 

然後你到了那裡

執意把路走遠,把風景走散

折好所有手指的關節

像牢牢抓緊一個目的

你還有不知疲倦的頭髮

和朦朧的嗓音

著迷於搬弄深奧的詞彙譬如

希望和失望,哪裡和那裡

 

我停在這裡,頭髮落了一地

一再錯聽明日的天氣

將自己站成你愛過的那把扇子

一面是鳥,另一面是鳥籠

只是再也不敢轉動

你說:橡樹林、火堆、海岸線。

我以為你說的是:

軟木塞、煙圈、流沙牆。

你以為你說的是:

黑洞、迴旋舞、無錨船。

然後你到了這裡。

 

 

(刊於2021.02.23聯合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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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搜尋了林禹瑄的詩作,最近的是這首發表於聯副的〈然後你到了這裡〉,這是一篇【文學大小事部落格徵文‧致我的十八歲】的主題示範作品。十八歲,正是她以〈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獲得台積電首獎的年紀,正好我們可以作個對照,看看詩人在這些年來究竟有什麼改變,她會想對當年的那個文學少女說些什麼?

 

讀第一段時,詩句給我的印象,是變得更簡單且直白了。這並不見得是壞事,然而與前首的細部描寫相比,呈現另一種截然不同的風格。如果說前首的「我」和「你」,就像過度貼近,看得見臉上的每一個毛細孔的距離,以至於看不清整體輪廓,那麼在〈然後你到了這裡〉,則是維持著一公尺社交距離,可以清楚看見對方的全貌,並且有如朋友般對話,剛剛好的程度。「你」的形象正如初出鳥巢,剛整理好羽毛,準備振翅離巢的亞成鳥;而「我」正好相反──「將自己站成你愛過的那把扇子/一面是鳥,另一面是鳥籠/只是再也不敢轉動」──因為害怕看見扇子映照出的,正是那隻已經飛不動,不願離開鳥籠的老鳥了。

 

在雙方對比之後接著的,我認為才是這首詩的亮點所在。「你說:橡樹林、火堆、海岸線。/我以為你說的是:/軟木塞、煙圈、流沙牆。」這兩組連續排列的名詞,正好是大與小的對照,「你」說的可能是關於夢想、熱情等等的事物,但在「我」看來,卻是微小不過的東西而已。然而接下來出現第三組名詞:「你以為你說的是:/黑洞、迴旋舞、無錨船。」──「你說的」和「你以為你說的」竟是不同的,這是為什麼?也許當時年輕的自己並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麼,或是目標與到達的方式並不相稱,這是我猜測詩人所想要表達的。然後,那個「你」從詩首句的「那裡」,到了「這裡」,也就是「我」所在的地方了。

 

詩人最終是否到達她當初所想的目標?又是如何來到這裡,成為現在的她?在這首詩中我們無從知曉,但在其他地方,我們可以窺探這一切的動機:「我忽然知道了怎麼回答那些哪裡來哪裡去的問題。關於寫作和遠方,有時候我是那隻莫名成了騙子的螞蟻,有時我是巢裡千千萬萬以為自己受騙的螞蟻,有時候我是放了糖又把糖拿走的人,但寫作這件事,永遠是那顆糖。」(林禹瑄,〈在遠方〉,《聯合報》「台積電文學專刊」,2020年3月29日)儘管發表的數量大不如以往,文字卻更加成熟洗鍊,我想讀者們仍可以期待詩人的下一本作品會帶來新的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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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文學獎的不重要冷知識|

2018年的金車網路詩獎,首獎及三首特優的作品,都有使用重複句式書寫。

 

——小編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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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Unsplash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文學獎 #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 #台積電 #林禹瑄 #十八

2019年3月14日 星期四

夜光拼圖01 ◎林禹瑄


夜光拼圖01 ◎林禹瑄
 
「關於夏天的末尾,我想
我們都私有一個過於龐雜的情節……」
就這樣開始,我們對待時間
難得良善如寫一張便箋
難得樂意拼湊詞句
如同背光撿拾生活的碎片
何以尋找、何以安置
我們從來就不能僅是
一個可圖說
且氣候簡明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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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禹瑄,1989年生,台南人,現就讀於台灣大學 ,印有詩集《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角立出版)。曾任《風球詩雜誌》四期總編輯。
 
作品曾獲時報文學獎、宗教文學獎、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葉紅女性詩獎、x19全球華文詩獎、全國學生文學獎等,亦曾發表於《聯合副刊》、《人間副刊》、《自由副刊》、《創世紀》、《幼獅文藝》、《國語日報》、《字花》等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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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冉明郼賞析
 
首先以對話句式展開,在「夏天的末尾」、「私有」、「過於龐雜的情節」之間,將意象引導至青春歲月。言語對象是一個人或者一群人,與作者都各自擁有一段情節。只說「過於龐雜」,在留給讀者想像空間的同時,也說明其難以處理,最終只好以之概括整段情節。
 
回想起「夏天的末尾」,作者寫其對待時間的方式為「難得良善」、「難得樂意」。在成人的生活中,我們將時間分割完整,各自規律而匆忙活著,什麼時候突然想起曾經,對照現在的自己又是另一番不同的光景。句中用「一張便箋」、「碎片」等名詞描寫記憶的微小;用「拼湊」、「撿拾」等動詞來呈現其瑣碎散亂,但作者願意再將它們記錄下來。「如同背光撿拾生活的碎片」像是一種抵抗,在枯燥生活中,不必總是強自面向陽光,不必每時每刻都在前進,抓住吉光片羽般的記憶片段,也是在善待自己。
 
而「何以尋找、何以安置」道出這些記憶並不容易找到。用什麼找、在哪裡找;找到了又該如何放下、能放在哪個安心且安穩的位置?在指認這些問題之後,作者選擇堅強地包容它們,不要也不能在生活中忘了那些珍貴的曾經,像一幅複雜且精美的拼圖——找到放在哪裡很好,沒找到就空著,也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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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小葵
攝影來源:pixabay

 
#林禹瑄 #夜光拼圖 #時報文學獎 #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 #葉紅女性詩獎#x19  #全國學生文學獎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七年級詩人

2017年3月15日 星期三

牆外──於柏林圍牆倒塌二十周年 ◎林禹瑄


他們說:所有真理都是
太過堅實的謊言
還記得嗎,那道牆
穿過三座森林,十條河流
和五百個荒蕪的陽台
將嘆息與陰影分開
把光和自由圈養起來
像海困住一座島的氣候
而我們在比較乾燥這端
出生、行走、練習撐傘
偶爾眺望彼岸,那道牆
起初是鐵絲網,後來是磚
彷彿我們的習性、生活
在小小的門窗之間
被刀叉和鞋襪建造起來
一道環狀的牆,讓世界對我們
始終置身事外──
眾生喧嘩,我們的沉默浮貼於壁
如此狹窄,和影子一起
在日昇日落裡漸次透明、稀薄
 
那道牆,你是否記得
曾經我們鑿開隙縫,竊聽雷鳴
或者窺視一場暴雨
曾經我們祈禱陽光都熄滅,我們的
願望都善於躲藏和跳躍
我們游泳、跳樓、挖掘地道
在每晚的夢境之間
閃避一顆子彈
如同閃避一個早晨
以及所有曾試圖逃離的餐桌和窗口
   
「最好倒下。」他們有了新的說法
關於愛和信仰
或這道牆,被塗鴉割據
被酒精淹沒,搗成碎片
再收編進歷史的玻璃櫃
僅僅一個黑夜,他們說
他們拆除了所有昨天
並為此創建了眾多節慶和花園
而我們仍舊逐日醒來,逐日
被困在一個個太美麗的明天     
 
「人們需要一些可見的、
真實可觸的……」他們解釋,他們狂歡
我懂,所謂時間的梗概,紀念
一些可供觀光的情節所謂謊言
悲傷、歡快、憤懣、愉悅……
二十年了,我們的孤獨
還端坐在牆的裡面,沉默、固執
反覆練習撐太堅實的傘
然後明白:世界不會因為一場暴雨
而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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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禹瑄,1989年生,台南人,現就讀於台灣大學 ,印有詩集《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角立出版)。曾任《風球詩雜誌》四期總編輯。作品曾獲時報文學獎、宗教文學獎、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葉紅女性詩獎、x19全球華文詩獎、全國學生文學獎等,亦曾發表於《聯合副刊》、《人間副刊》、《自由副刊》、《創世紀》、《幼獅文藝》、《國語日報》、《字花》等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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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冬眠詩文學社陳圓緣
攝影來源:http://jaymantri.com/post/119561577503/downlo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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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冬眠詩文學社莫宣賞析
 
縱使距離臺灣約一萬公里,我們仍能多少知道遠在德國的柏林圍牆一直是冷戰時期的象徵,當時的東德一夕之間被蠻橫的圍住,居民如同牲畜一般被強行圈養,這道牆不僅在交通上阻隔了東西德,同時也是一種情感、文化交流與意識型態的斷絕。森林、河川等地貌本不應劃分界線,卻因為國際勢力的對抗而受害,而那些因此被迫分隔兩地的人民也只能遙望彼此。每個政權在執政時總宣稱自己是最正當的,建造了圍牆的蘇聯所施行的是非民主的社會主義,卻打著自由的口號(《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國歌》歌詞)行囚禁之實。
 
對於那些圍牆內的人們而言,與蘇聯敵對的牆外世界可能被蘇聯形容成了天災一般的暴雨或是雷鳴,企圖灌輸其轄下的居民反資本主義的觀念,然而卻無法阻止人民對於自由世界的嚮往,高壓的統治如同陽光照射在每個人身上,那些能隱藏起來的願望才不會在思想審查時被挖出來。「閃避一顆子彈/如同閃避一個早晨」早晨代表是一天的開始,通常而言象徵著希望,然而詩人卻選擇將其作為致命子彈的喻依,似乎意味著在這裡的一日之始並非帶來希望,而是逼迫人們再次面對絕望的未來。
 
第三段開始的時候,這座圍牆已不再如往昔一般穩固,甚至有人在上頭畫上塗鴉,而圍牆最後被拆除,代表著東西德的人民不再受到隔絕,就像那些過去的痛苦也隨著磚石倒塌、崩落,成為歷史課本中的一個章節,但詩人在此段收尾時卻寫道:「而我們仍舊逐日醒來,逐日/被困在一個個太美麗的明天」當初建造圍牆的蘇聯已經解體,現在還困住人們的「太美麗的明天」是什麼?在最後一段裡,「二十年了,我們的孤獨/還端坐在牆的裡面,沉默、固執」,「牆的裡面」可以解釋為「內側」,但「內裡」似乎更能呼應前面「人們需要一些可見的、/真實可觸的……」,圍牆的材質不僅僅是水泥和灰岩,還有那些概念性的事物,每個有權力決定建起高牆的人真正目的都不完全相同,前一場暴雨順利沖毀了牆,但詩人卻認為:「世界不會因為一場暴雨/而安靜下來」,摧毀一座牆並不難,難的是要如何摧毀那些建造高牆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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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大學冬眠詩文學社
 
偏安大學寫作社群。成員十餘人,習於群聚飲水(呈動物星球頻道的羚羊或斑馬狀),寫作治療。主張以文涉事,向春天靠攏。
 
粉絲專頁:「臺北大學冬眠詩文學社」https://www.facebook.com/NTPUwintersleepoet/

2016年11月15日 星期二

方格旅行 ◎林禹瑄

 
方格旅行 ◎林禹瑄   也曾擁有簡單的日子 睡同一張床,打開同一扇門 留下各自比較真實的部分,離開 同一個夢境,有同樣的鑰匙 收進最破舊的那只鞋子 我們安安靜靜,藏好情緒 彷彿錯綜街巷裡 一只善於模仿的棋子   渺小而拘謹,前行、後退 上車、下車,試圖被淹沒   試圖找到席位,在地底 緊貼彼此 而同時感到孤寂 穿越整座城市的晴雨 穿越頭版新聞、股市、手機簡訊 我們沉默、低頭 像懷著一個共有的祕密 排隊度日:今天的香水 蓋上昨天,穿同一雙鞋 遇見同樣陌生的臉   走上電扶梯,記憶靠右 時間往左匆匆而過 這樣簡單的日子:買同一家咖啡 刷同一張卡片,在街上 計畫下一場戀情、下一趟旅行 離開同一個出口 面對同一株行道樹 始終身在行伍 始終沒有移動   --   ◎詩人簡介   林禹瑄,1989年生,台南人,現就讀於台灣大學 ,印有詩集《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角立出版)。曾任《風球詩雜誌》四期總編輯。作品曾獲時報文學獎、宗教文學獎、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葉紅女性詩獎、x19全球華文詩獎、全國學生文學獎等,亦曾發表於《聯合副刊》、《人間副刊》、《自由副刊》、《創世紀》、《幼獅文藝》、《國語日報》、《字花》等刊物。     --    美術設計:紀姵妏 攝影提供:紀姵妏(Flicker|Peiwen Chi https://www.flickr.com/photos/148073576@N07/ )   --   ◎小編玻璃貓賞析 林禹瑄的方格旅行寫大城市中令人無助的孤寂感。 在第一段連續使用了四個同樣的,表現出都市人生活的相似性,就像在同一個拓片底下印出來的,缺少了獨特性的人生。且寫道「留下各自比較真實的部分/離開/同一個夢境」,表達在生活當中,都市人並未完整的展現自己真實的面目,每個人都戴上面具,成為毫無差別的棋子,走在早已被約束的路線。 第二段簡短的寫著「渺小而拘謹/前行/後退/上車/下車/試圖被淹沒」,承接上一段所提及的「彷彿錯綜街巷裡/一只善於模仿的棋子」,並在一次加強了都市人隱沒在人群中,不被誰記得、毫無特色的孤獨感。 第三段用都市裡的捷運作為開頭,「試圖找到席位」可以解作尋找捷運上的座位,亦可以解為在社會當中找到自己存在的意義,找到自己的定位。再來寫了許多生活中常見的事物,以穿越作為動詞,生活好似坐上了車,眼前的景色一點沒有漏掉,卻也沒有被記得。「今天的香水/蓋上昨天」這句巧妙的運用斷句,營造出時間確實走過的感覺,接著以「穿同一雙鞋/遇見同樣陌生的臉」為本段作結,指出都市生活的一成不變。 最後一段承接上一段的意象,寫著日子繼續過,而生活卻只有各種「同一個」與「計畫」。沒有變化的、沒有挑戰的活過了一生,卻也沒看出一個明確的目標。 「始終身在行伍/始終沒有移動」或許就是都市人最為真實的寫照吧!始終作為一個符合標準的棋子,沒有什麼偏差的行為,剛剛好的活著,卻也不像是活著,在隊伍中漸漸被埋沒,從來沒有移動。

2016年6月25日 星期六

第一百次擦肩而過 ◎林禹瑄


第一百次擦肩而過 ◎林禹瑄
 
時間慢了下來,我們彼此背對
一只過薄的毛玻璃不忍顫抖、碎裂
不忍相看,不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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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禹瑄,1989年生,台南人。曾獲時報文學獎、宗教文學獎、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等。第一本詩集《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2009年角立出版。第二本詩集《夜光拼圖》2013年寶瓶出版。
 
  部落格【此來】http://mulings.blogspot.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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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skeeze (@pixabay CC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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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L賞析
 
  在讀這一首詩的時候,我們最先要先抓取的關鍵意象是「毛玻璃」,這一個意象貫穿了整首詩,看到毛玻璃時,最容易聯想到的會是這樣的一個狀態。
 
  我們看不見彼此真正的面貌,因為毛玻璃會讓光線散射,因此即使透過一層很薄很薄的毛玻璃,能看到的也是霧化的你。
   
  所以,我看不到真正的你,你也看不到真正的我。但只要有我們共同在的地方,時間的流動都會變得極為緩慢。
  
  詩名為一百次擦肩而過,如果只有一次的擦肩而過,那可以解釋為錯過,如果是一百次呢?那很可能其中隱藏的寓意,不單純只是錯過那樣單純,而是指向兩個人的相處中,擁有層層的誤會。
  
  因為多次的誤會,造成兩個彼此在意的人,每一次雖然接近了一點,卻總又錯身而過。如果毛玻璃暗示的是一種「隔閡」,而隔閡被打破了以後,眼前呈現的是清晰的彼此之時,卻又無法凝視對方,但也無法再移動腳步。詩人用這樣的方式巧妙地體現了一種相互在意,進退不得的愛情狀態。
  
  值得一提的是,毛玻璃的碎裂,是不可復原的,這暗示的是一種「越線」的狀態,暗喻關係的改變。而大家可能不知道的是,其實只要毛玻璃,沾上了水,就會變成透明的狀態,在愛情中,出現水的相關意象,絕大多數的可能都聯想的到「哭泣」這個舉動,這是在詩裡頭沒有特別提及,但我們卻可以去做多一點聯想的部分,哭泣以後,毛玻璃變得透明。然後在其中有一方越了線,於是打破了毛玻璃,這樣彼此袒裸的狀態就是一種「被迫」的狀態。
  
  因此進退不得,因此無法相視,卻也不願離開,就僵在原地了,這是一種多麽糾結,多麽虐心的情感狀態啊。  

2015年11月22日 星期日

夜光拼圖10 ◎林禹瑄




忽然擁有對白和字幕,這一日
忽然擁有堅強的意圖:
所有廢墟曾經樂園
悲傷曾經擁擠,所有小孩
都曾是完美的神童
如此許願:對幻想誠實
對盆栽忠貞,逐日向陽、澆灌
也有更為世故的幸福
「別擔心。」一些人偷走劇情
「一些人演戲。」
台詞用盡之後,我們坐下、
睡著,電視機裡
選擇最入眠的那種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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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禹瑄,1989年生,台南人。曾獲時報文學獎、宗教文學獎、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等。第一本詩集《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2009年角立出版。
 
  部落格【此來】http://mulings.blogspot.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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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素材:無
美術設計:沛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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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凡妮莎賞析
 
這首詩出自林禹瑄的《夜光拼圖》,如詩名真的就像拼圖一樣散落在每個詩篇之間。
 
通篇很短,通過「電視機」一個意象延伸出去兩個含意。一個是人生不過是上帝眼中的一齣戲,生活中的汲汲營營都只是在追求走向適合自己的一種死亡,「所有廢墟曾經樂園/悲傷曾經擁擠,所有小孩/都曾是完美的神童」這一段呼應戲裡戲外的慨嘆。
 
另外一個則是從發現別人也可能包括自己在演戲啟蒙一樣的自覺。「『別擔心。』一些人偷走劇情/『一些人演戲。』」這裡的演戲只是中性意味,更多的是生命的可能性不再來的象徵。可是作者並沒有轉向傷感的情緒,這首詩從第一句「忽然擁有對白和字幕,這一日/忽然擁有堅強的意圖」就說明這是一首積極的作品。因為擁有對白字幕和對人生自覺的發生,反而讓作者有了堅強的意圖,去回顧自己所面對或曾經擁有的一切。

 
或許人生真的如戲,但像盆栽一樣忠貞,逐日領受澆灌和陽光,這樣世故的幸福何嘗不也是一種值得入眠的結局呢?

2015年10月6日 星期二

對坐 ◎林禹瑄


 

那時我們尚有一些孤寂。 
陽光尚未離席,影子尚未 
變得明朗,暴雨尚在遠方 
一些情緒慢慢乾燥、 
堅硬,一些傷口慢慢痊癒 
時間輕摳著痂,還沒習慣保持緘默 
彷彿我們對坐兩岸,聽見生活 
發出龜裂的聲響,輕輕 
成為片段:鑰匙與罐頭、 
電視與窗、窗台、盆栽 
及其葉脈,葉脈上密密蔓長的憂傷 
那時我們仍保有各自的疾病 
和一些隱喻,保有幾行對白 
談論天氣與愛情、晚餐與饑荒 
尚未顯得拘謹 
而漫不經心──讓寫定的被朗誦 
如開始一趟計畫過久的旅行 
發生所該發生,誤解 
所該誤解,讓所有地圖相疊 
倒置我們合理迷途其間 
然後發問:如何只擁有一個指南針 
如何辨別來向,如何相望 
而明白間隙之必需? 
那時我們還能期待一些問題的來由 
譬如生活的河流漫湧 
世界分作兩堤,我們對坐 
逐日擺渡小小的死亡和夢 
那時屋簷對坐屋簷,窗對坐窗 
沒有暴雨穿行而過,一雙眼睛 
看見了彼此,始終沒有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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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禹瑄,1989年生,台南人,現就讀於台灣大學 ,印有詩集《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角立出版)。曾任《風球詩雜誌》四期總編輯。
 
  作品曾獲時報文學獎、宗教文學獎、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葉紅女性詩獎、x19全球華文詩獎、全國學生文學獎等,亦曾發表於《聯合副刊》、《人間副刊》、《自由副刊》、《創世紀》、《幼獅文藝》、《國語日報》、《字花》等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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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提供:網路素材
美術設計:陳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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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這首詩使用的意象彷彿是遠景散焦,如微電影拍攝的技巧,精準捕捉時間流動時創造出寂靜疏離的物品。像是午後無事的下午,城市發出細碎而且無聊的聲音,老舊公寓樓梯間潮濕而散發出粉塵的味道,壁痂剝落,營造出生活平凡卻充滿龜裂漏水間隙的微小失落。
 
詩的押運引導著速度,加速快轉的節奏,伴隨著巧妙的斷句,能給讀者減少冗長的想法。「讓寫定的被朗誦」這句更是同時指涉讀者本身的行為,營造出夢中清醒的恍惚虛實感。
 
最終急轉而下的劇情,彷彿潛意識終於暴露,慾望與思念伴隨著主角的現身,以模糊的身影。將「我們」替換成「你」,卻更隱晦地創造出作者這位之外的他人,思念、歌詠之對象所指。
 
最後結尾沒有擁抱,只是對坐,一如題目所示。是對彼此的不確定感,抑或是世界過於抽象隨機。我們覺得迷失,卻有可能只是恰好對坐時確認彼此而得到穩定的錯覺而已。



2015年5月13日 星期三

讓我為你跳這樣的芭蕾  ◎‪林禹瑄‬


讓我為你跳這樣的芭蕾  ◎‪#‎林禹瑄‬
 
必須這樣想像:有一束光
從每個早晨穿過愛與笑聲
來到腳下,我輕頓、跳躍
將夢境翻身成一種信仰
在窗子和天空的間隙
找到一支芭蕾正確的比方,譬如陀螺
 
之於這個懨懨運行的星球
我旋轉、旋轉,高舉雙手
脫去多餘的氣味、顏色
 
那些汗水,如同日日夜夜
環城地鐵吐出的人群
在繁複的街巷裡聚集又散去
我的疲憊如此優雅,不作聲
穿過一列路燈的明暗
或一座森林,安置所有陰鬱的思緒
 
得以呼吸,穿戴太過蒼白的時間
旋轉,看見我們的生活與願望
同等冗長:讓我為你跳這樣的芭蕾
並且想像,有一束光
在每個早晨都有不重複的舞步和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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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禹瑄
  1989年生,台南人。曾獲時報文學獎、宗教文學獎、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等。第一本詩集《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2009年角立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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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提供:陳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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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作者在首段的地方運用輕快明亮的意象,「光」、「愛」「笑聲」都是象徵明亮而且帶有希望的,第三句將讀者由虛的夢境帶到現實,雖然夢和信仰都是虛無的,但夢境無法被掌控、而信仰則是由自己心底開始懷疑或相信,而在「窗子」和「天空」卻是感受上的由小到大,窗子有種被束縛的感覺天空則是自由奔放,然而只能在這之間像個「陀螺」一樣的打轉著生活。
 
 第二段開始作者承接第一段最末句的「陀螺」來類比「懨懨運行的星球」,這樣日復一日的生活令人無奈而且疲憊,令人感到庸碌且盲目,只想要「旋轉」得更快,讓自己逃開這樣的生活。
 
 第三段承接上一段的日常生活形容,運用「汗水」、「日夜」「人群聚散」等等描述,更詳細的描寫出整生活周遭的樣子,到第四句的部分,作者在疲憊時仍極力保持像芭蕾舞者的優雅,在此雖不作聲,但透過路燈和森林的描寫,令讀者有種不安而且沉重的感覺,都可顯示出其實作者極力隱藏那些疲憊。
 
  第四段首兩句承接作者在整首詩中用芭蕾舞的旋轉舞姿和生活連結之外,還是日復一日的在疲憊的生活和滿懷希望的兩端拉拔著,雖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停下這樣的「旋轉」,還是不停的告訴自己,每天早晨會有一束帶有希望的光來到腳邊,支持著自己繼續生活下去。

2014年11月30日 星期日

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 ◎林禹瑄



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 ◎林禹瑄
 
整個下午只剩我們並肩
蹲在這裡,吃同一顆梨
讀同一首十行的詩但沒人開口
你將果皮削成了時間,盤在腳邊很薄
很小心一如你的呼吸

和我們的房間:
窗台是行李,鐘擺是鞋而抽屜
是所有寫了一半的日記
我們的筆都太愛遠行,
太愛索居太愛遷徙並且
因此世襲了我們的驕傲與愁緒

此刻日光側躺在你的鼻尖
不跳不動,像寂寞太久的花豹
像我們,淺笑,窮於表情以及辭令
──你知道,我們正默默懷想、
餞行的,是哪一盞尚未亮起的燈嗎
 
「冬日永遠不及融化因而
我們的影子,總是嫌冷」
那方背光的桌腳,你如是寫下。
而你是否記得,我們總是輕易地
用詩句引喻失義了自己?
 
其實我不懂,關於所有已然
混淆失序的季節
如何退卻如一屏憂鬱的浪
遠遠地,縫圍我們如同對待
一座空城或是一顆
我們養在鼻梁正中的痘子
敏感且怕生
 
(你知道,整列下午啃噬到底也不過是
一枚不發芽的梨核端坐
在我們的鼻尖)
 
正當風持續迴行所有經緯,
像光,輕輕擦過我們背上
安好蜷曲的恐懼但無人知悉
我們還蹲在這裡,還嚼著
一顆微甜而澀的梨漸次
索然如一首十行的詩

我只能看你,看見我們在彼此眼裡只剩
一粒沙的影長,刺痛
我們小心蹲好的淚都無鹽,而不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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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1989年生,台南人。曾獲時報文學獎、宗教文學獎、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等。第一本詩集《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2009年角立出版。
(簡介摘於作者第二本詩集《夜光拼圖》,2013・寶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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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陳奕辰
◎圖像設計:簡妤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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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這首詩是林禹瑄收錄在《那些我們名之為島》(2009・角立出版)的一首詩,同時也是第四屆台積電青年文學獎的新詩首獎。想著自己要寫的第二首詩介紹要寫誰好,從書架上拿起了詩人的《夜光拼圖》,翻閱了幾頁,看著上面已經非常熟練的詩句,不禁想起他的這一首詩。
 
這首詩是他高中時候所寫就的,在同年紀的高中生們還很青澀的處理題材、以十分單調的手法寫作的時候,他就已經學會了用抽象的事物來書寫的本事。這首詩雖然是詩人的少作,但也十分適合讓剛進入詩的世界的讀者來閱讀。
 
前一陣子因為一些緣故,大量閱讀了高中/大學生們的詩作,看了許多不熟練,甚或是有待加強的作品,之後我又回頭來看相對於好的作品,似乎發現差異在於比喻的手法與書寫的路徑。有些人說詩是曖昧、模糊的,要寫得讓人看不懂那才是好詩,但我偶爾會覺得那只不過是不會寫詩的人在自我安慰而已,事實上詩雖然有其文字實驗性、演示性,但溝通性與文字的美感也十分重要。
 
林禹瑄在高中的時候能寫出這些文字,真的是非常厲害。
首段他寫:
 
整個下午只剩我們並肩
蹲在這裡,吃同一顆梨
讀同一首千行的詩但沒人開口
你將果皮削成了時間,盤在腳邊
很薄,很小心一如你的呼吸
 
整座「島」就像他所設下的結界似的,在這個神聖的空間裡,兩人並肩,蹲在一個地方做同樣的事情,讀詩,但除了讀詩之外的什麼也沒有做,甚至沒人開口。初讀不覺得如何,再次讀才慢慢深入詩的情緒與況味。梨同時被比喻為一個兩人之間彼此共有的物件存在。他將果皮削成時間,這樣緩慢地削下,這個時候盤在兩人腳邊的不僅是果皮,同時也是兩人被逐漸削下的時間。果皮在兩人之間,兩人共享梨,共享這段靜謐的時間甚至是空間。
 
這首詩是詩人在高中的時候寫的,拿來與現在的他相比當然是不公平的,然而再次閱讀,卻彷彿能感受到在現在的詩人的詩中所感受不到的更淳樸,甚至是一種純淨的聲音。然而我這麼說的同時也可能是因為我個人讀詩的偏好,所以做不得準。但稍微與他後一本詩集拿來比較,第二本詩集的他更為精煉、聲音更為乾淨,卻比這首詩的情緒要稍微冷了一些。
 
這首詩一直進行到後面都保持著某種腔調,甚至是姿態、情緒,在兩人經歷過冬日、靜默、懷想彼此、失序的時間、憂鬱、孤獨之後,最後仍是回到詩人為兩人所設的一個神聖的空間裡,兩人仍在原地嚼同一顆微甜卻又澀的梨,逐漸索然,逐漸習慣彼此,甚至看見彼此連眼淚都沒有光彩。這些情緒幽微又不失美感,寫到這邊也只能說上一句沒有建樹也沒有水準的寫得真好來作結。我個人覺得這首詩是很適合剛讀詩、寫詩的初學者入門的一首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