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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16日 星期一

別再吃了 ◎Temu Suyan 黃璽


 


別再吃了 ◎Temu Suyan 黃璽

母親知道,

那些錢絕對回不來。

投入石灰膏裡長出不堪風雨的植物。

離去、歸來、咀嚼,

都是沒有終點的循環。

她遵從的那個概念,

所以她精準地戒了教堂。

那些不在她身邊的愛人啊、親人啊、朋友啊,

都被她握在手中,習慣性地咬一口,往心裡送,

翻攪搔刮著。

一次一條細微傷口,多了,

就成為病灶。

看著她離開的時候,已經晚了,

我看透了她,看到她身後的路,像凹凸不平的舌,

一直擴散到整個山頭。

部落後方逃逸的山稜,

夕陽中被薰裂的薄雲,

越是駛離,越是咬合,多了

就成了癮頭。

唉,

我竟活成了癌。

◎作者簡介

臺中市和平區新佳陽部落泰雅族/高雄市那瑪夏區布農族。

曾獲多屆原住民族文學獎,台灣文學獎原住民漢語新詩獎。國小就離開部落在都市長大,大學時期才開始提筆創作,就讀語言研究所時期因為田野調查而有機會能更探究自身族群文化、語言與歷史。多以當代原住民族面對時下社會議題時所產生的斷裂與妥協作為書寫主題,並時常用詼諧、荒謬或諷刺的風格書寫。

◎小編修慧/@Poem4Life 賞析

〈別再吃了〉由兩條敘事線交錯而成,「主線」談論敘事者的母親咀嚼檳榔的習慣,第二條較為隱伏的敘事線,則是身為都市原住民的敘事者和他母親,對偏鄉部落複雜又矛盾的情感。

第一段的「石灰膏」、「不堪風雨的植物」提示了這首詩的主題——檳榔。且作者提到,買檳榔的「那些錢絕對回不來」,似乎暗示嚼檳榔不僅花錢,又是項沒有回報、幾近虛無的習慣。讀到這,作為讀者的我開始有點疑惑:「為什麼即使沒有回報,他的母親仍然不試圖戒癮?」而這樣的好奇,正是整首詩故事的開端。

第二段、第三段解釋了母親為什麼難以戒除檳榔。「離去、歸來、咀嚼,/都是沒有終點的循環。」、「那些不在她身邊的愛人啊、親人啊、朋友啊,/都被她握在手中,習慣性地咬一口,往心裡送」這些段落暗示敘事者的母親因為一些壓力不得不離家,但又因為放不下而必須偶爾返家。這矛盾的心情,就像檳榔癮,當事人明知痛苦、明知有害,卻難以完全戒除。這些矛盾的過程於是成為「沒有終點的循環」,而宗教所提倡的「救贖」也不可能實現。

第二段的最後三行「翻攪搔刮著。/一次一條細微傷口,多了,/就成為病灶。」與第四段可以一起看。這些段落暗示吃檳榔的習慣最終引發舌癌,導致母親死亡。第四段「她身後的路,像凹凸不平的舌,/一直擴散到整個山頭。」用罹癌後凹凸不平的舌,來形容回家的路,表示嚼檳榔的習慣、這個習慣引發的癌病,都與返家的矛盾情緒有關;「擃散到整個山頭」也形容癌症擴散的速度之快、幅度之大。

此外,這段可能暗示了母親嚼食檳榔的另一個原因:她的家鄉靠檳榔維生。凹凸不平的路,可能暗示資源較少的偏鄉山區,沒有錢鋪路修路,也因為資源有限,這裡的人不得不選擇已經被污名化、卻仍然大有市場的的檳榔樹作為主要作物。因此,母親難以戒除檳榔的原因,除了因為這份癮頭跟她對家鄉的矛盾感受交織在一起,也可能因為,家鄉最多的就是檳榔,因此即使檳榔帶來病痛、甚至導致死亡,也讓她覺得特別親切。

最後兩段,可視為敘事者在母親死後的獨白。這個以檳榔維生的山間部,落既是母親的故鄉,卻又種植著引發死亡的大片檳榔,因此敘事者也對這裡有著矛盾、愛很交織的情緒。因此他說,「越是駛離,越是咬合,多了/就成了癮頭。」表示自己即使想離開部落,卻又放不下,這也成為令他困擾的癮頭。最後一段,敘事者說自己也像癌病或癌細胞。隨著他離開部落的腳步,他對部落的又愛又恨的矛盾情感,也將像癌細胞一樣,擴散到他所及的每個地方。

美術設計:#藝蓁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黃璽 #TemuSuyan #骨鯁集

#原住民 #都市原住民 #偏鄉 #戒癮

2021年10月14日 星期四

水泥之歌 ◎黃璽 Temu Suyan

 


水泥之歌 ◎黃璽 Temu Suy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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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比蟬聲滯悶,
離鄉的模樣是一場接龍,
可以接到只剩一幢光氤,
在裡頭把自己燒了,遞出去,
直到時針與分針都綁好了腿飾,
便離開,
盛夏的夜晚有盛開的蟬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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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晝比鳥獸嗜血,
在未完成的結構裡頭傾倒,
四層樓以上的地方沒有舞圈,
承認吧!遠方都是故鄉,周身都是腳印,
等到分針與秒針開始領唱,
便離開,
盛夏的白晝有盛開的鳥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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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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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璽,Temu Suyan,和平區泰雅族與那瑪夏區布農族的後裔。曾獲2019、2021臺灣文學獎創作獎原住民華語文創作新詩首獎以及臺灣原住民文學獎短篇小說組、新詩組首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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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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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詩是2021年臺灣文學獎「原住民華語文學創作獎」新詩首獎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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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往我們在談論現代文學中的「離鄉」、「懷鄉」等主題時,可能會聯想到1950、60年代因國民政府播遷來臺而間接造就的「懷鄉文學」,或是其他以所謂「漢人」或是具概括性之「臺灣人」的視角來討論家鄉的作品,而較少關照到原住民時下的離鄉經驗、與部落或原鄉之間的聯繫,乃至於對自我身分認同的多層次思索。而黃璽的這首〈水泥之歌〉,正好可以為此下註腳,以現代詩為發話媒介,讓詩人的觀察與思索來填補視角的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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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首詩共分成兩段,除了各段首句與末三句的相似之外,全詩也以對稱的形式與意象來達成兩段之間的平衡。夜晚對應白晝,蟬聲對應鳥獸,前者藉由各段首尾的反覆出現來暗示時間的流動,彷彿有某種經驗或身心狀態正處於循環、規律的時間中,夜以繼日、日以繼夜地一再輪轉;後者則採用了兩種自然意象(相對於詩題的「水泥」與文中「時針」、「樓」等而言),但有趣的是,詩人從蟬聲與鳥獸上捕捉到的,並非自然的生命力、有機性、或是任何美好的成分,而是聚焦於「滯悶」與「嗜血」――兩種引人不適的特性。透過各段首句的價值比較,為原先的日夜賦予了負面意涵,並結合時間的循環性,步步體現出詩中那份反覆遭苦離憂的感知經驗。然而,重複上演的不僅是夜晚與白晝,更是促成這一切經歷的原點――離鄉,以及其後無盡的遷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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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人在第一段便運用「接龍」的概念來比附自身的輾轉流離,持續地接龍、持續在社會中流浪,自己的身心也在異鄉工作中燃燒,日漸消耗殆盡,徒留工作上的績業、奉獻給他人的勞動,與一副餘燼般的軀體正準備前往下一次的輪迴,而接龍本身附帶的遊戲性,或許,也在兩相對照下,讓詩句多了一分反諷的可能。而在第二段的相同部分,除了點出施工大樓此一工作環境,詩人也彷彿現身於詩篇中,以呼告的方式向讀者、自己發話,直陳內心身處異鄉的「無家」狀態。往往予人歸屬感的故鄉,如今卻遠在自身之外,無論如何地勞動、遷徙,始終仍擺脫不了錯位的事實。其中,少數在現實中真正陪伴自己的,則是身旁那些無名的腳印,或許是來自工作同事,也或許是自己在水泥上留下的痕跡,此處並未點明,卻默默藉由腳印無名和缺乏生氣的性質(腳已踏過,只遺餘跡),強化整體陌生疏離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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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這每一段異鄉勞動的暫時性終點,詩人一併收留在「時針」、「秒針」者兩個意象上,此二者隱喻了被丈量好的工時與工作環境,勞動於其中的人及其生活也將因而被制約。倘若僅是以鐘面上的物件來比喻日復一日的勞動,不免稍嫌單調,但是詩人另外為這兩個意象添加了「腿飾」與「領唱」(領唱也呼應了前面同具歌舞性質的「舞圈」),這些或可表示原鄉、部落、原住民文化等的符號。一方連結了異鄉與工作、生存,另一方牽繫著原鄉與自身文化,兩個相異性質的意象交疊之下,一來可能更加突顯了某種錯置的諷刺感,二來或許也延伸出「另一處家(鄉)」的可能――假如原先陌生的工作、生活環境,到了某一時候,竟也擁有了挾帶家鄉色彩的腿飾與領唱的行舉,是否也意味著那名離鄉外出的人對周遭生活日益熟悉,甚至在無形中,將本來的異鄉轉化為另一處家(鄉)?然而,就在好不容易淡化無家狀態的時候,詩句卻突然以俐落的三個字,道出離別的迅速與輕易,以及當中蘊藏、飄零於異地的不由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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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懷鄉與流離,由來不只侷限於特定人的生命情境,只要人心失去了歸宿、不得其所,從而感到錯置、諷刺、愁苦與徬徨,無論是經驗上或是文化上的,任何人皆可能成為異鄉人,漢人如此,原住民亦然。黃璽的〈水泥之歌〉也在主流的認知之外,提供了屬於「離鄉原住民」的角度與感受,以小見大,描繪出時下部分原住民的共相。摘取生活情境裡的元素,化用成意象,並在對稱的結構中加以突顯,同時結合了詩人本身對「家鄉」的重視與情感依附(此亦可見於另一首詩〈十二個今天〉),使一首輾轉於異地的水泥之歌,得以被更多人聽見、知悉、或許共感,一如詩人在訪談中所言:「讓文學界、喜歡閱讀的人們,看見原住民在現代遇到了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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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讀|黃璽Temu Suyen
剪輯|林宇軒
攝影|辛品嫺、王有庠
場地|川堂書店
贊助|國藝會

2020年9月18日 星期五

十二個今天 ◎Temu Suyan黃璽


 十二個今天 ◎Temu Suyan黃璽


... 

......

 

( 07:00 ) 月出至日落是沒有重量的。

父親從睡眠中被抽起,如揀一根菸、

拔一株龍葵。然後被鋪好。


 ( 09:00 ) 部落連在腳下都看起來很遠,

遠的連雞叫都能遲到。

房子們倚壁而伸,在交換族語後開始衰老。


 ( 11:00 ) 我將嚴肅地在順向坡立起一個警示牌:

第一、用於宣導防跌。

第二、用於定位可能移動的部落。


 ( 13:00 ) 父親的脊骨被我撐起,面向有茶樹的山頂。

掌上濕熱的土質被診斷出可能滑動,

幸好還沒有。


 ( 17:00 ) 母親煮了整個部落今天第一碗龍葵湯,

夕陽裡,山腰上的高麗菜像螺帽容易脫落。

幸好還沒有。


 ( 19:00 ) 下起大雨,收好門窗。

那些滯留在部落裡的脖子都縮成凹凸的斜坡,

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


 ( 21:00 ) 無雲,部落很可能還在長成一顆白矮星,

在醞釀一條綿長卻凍止的尾巴,

準備下次翻身時,劃破山際。


 ( 23:00 ) 我又要將父親平躺。

瞪視的瞳孔,老去的部落,散開的焦點,

很少能回得來。


 ( 01:00 ) 還未成夢,整個部落已被稀疏包圍。

用夜色未能掩蓋的叫喊聲,

勸導遷村。


 ( 03:00 ) 街燈一盞一盞,淺淺地剖開山嵐。

鳥鳴透了進來,

『也許能從那裡逃跑吧?』強烈襲來的疲怠感說。


 ( 05:00 ) 又比父親先醒,甚至比他的夢還早。

盡力維持這樣的幀數,失去著他。

保護著他。


 ( 07:00 ) 日出至月落是沒有重量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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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黃璽,Temu Suyan, 1990年生。臺中梨山泰雅族與高雄那瑪夏布農族的後裔。正就讀政治大學語言學研究所。

曾於第四屆、第五屆、第六屆、第八屆、第九屆原住民文學獎獲獎, 獎項包含小說組第一名、新詩組第一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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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編三進賞析

離開首善北方、再離開都會,有些聚落是會位移的。移動的從來不是城市,而是部落,在遙遠的難以抵達的當代角落,從童年、從時代的記憶被慢慢刷淡、移開。

形容自己是「台中梨山泰雅族與高雄那瑪夏布農族後裔」的黃璽,去年以這首〈十二個今天〉拿下臺灣文學金典獎「原住民漢語新詩創作獎」。他在受訪影片中說明靈感由來,來自於與母親一同照顧臥病父親的經歷。

小心翼翼、細心呵護,每兩小時一次為父親翻身,照顧著一具病弱、緩慢流失的軀體,也令他想起來自父母的血脈,部落也正面臨物理、心理上的塌陷位移。為了照顧不能自理的父親,將自己的一天以兩小時剖為十二等分,〈十二個今天〉即是從每一等分的空隙,重複窺看父親與其身後的部落。

他必須像「揀一根菸」或「拔一株龍葵」那樣,輕易而慎重的扶起父親(或者部落),也要周而復始且身不由衷的放下部落(或者父親)。詩句中充滿「滑落」的暗示:「防跌」、「容易脫落」、「劃破山際」,以地理條件的崩危,墊高對於父輩衰消的不安。

無論面對病中的父親或者日漸遠離的部落,黃璽知道自己僅能以有限的時間相守:「盡力維持這樣的幀數,失去著他。/保護著他。」遺憾的是,當黃璽獲知得獎時,投稿彼時仍在盡心照料的父親已經離世。只能萬幸他詩中、山腰上,那些螺帽般的高麗菜,今日尚未滑落。

黃璽在得獎感言中這麼說:「我的部落以及部落裡的親族們都正在與這些危機共存, 共榮, 共舞。有意無意地, 好像本來就應當活得如此危危欲墜一樣。」這些艱危又親暱的日常,持續發生在我們所不知道的,廣義的南國。

*題外話1:在網海中搜尋資料的同時,也發現了這首詩將在9月26日,由傳源文化藝術團在「#2020貓裏表演藝術節」以舞蹈呈現。感興趣的朋友不妨參考

*題外話2:延伸觀賞黃璽聊這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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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幸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