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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5日 星期二

他一走到目的地就往回走 ◎夏宇

 



他一走到目的地就往回走 ◎夏宇

他一走到目的地就往回走

幾年來都是這樣在路上

形而上

末日一樣

路邊叢叢野薄荷幾公里長

我采了葉子放在舌下

我就快走到了

野薄荷先到吧


◎作者簡介

黃慶綺(1956年12月18日—),筆名夏宇、童大龍、李格弟,臺灣詩人、作家、填詞人與劇作家,著有《備忘錄》、《Salsa》、《腹語術》等多部詩集,於2012年、2020年、2024年與2025年分別以詞作〈請你給我好一點的情敵〉、〈Ophelia〉、〈帽子裡的惡魔〉及〈允許萬物破碎〉入圍金曲獎最佳作詞人獎。

◎小編 #柯琳 賞析


這首詩出於夏宇詩集《脊椎之軸》,源自詩人在2009年時所行走的聖雅各朝聖之路(Camino de Santiago)。以垂直脊椎為軸,腳步為平行箭頭,就這麼走了一千六百公里。經歷的五個月就像過了一輩子,宛如要將所有事物拋下或是被拋下的走。沿途沒有手機也沒有網路,只能依靠鉛筆在紙上一筆一劃的書寫。抵達世界盡頭的時候,詩人在象徵結束與新生的海岸邊,焚去衣衫與當時所寫的所有詩句。

然而十年後,那些字句又宛如深眠於地底的種子驟然甦醒。此詩的首句即為詩題,「他一走到目的地就往回走」,且「幾年來都是這樣在路上」。這裡的「他」為詩人路途中所見一名衣衫襤褸的老人。行走朝聖之路的旅人,通常抵達盡頭後即會離開,回歸到原來的生活。然而這名老者卻在每次行到終點又重新折返,朝聖之路上標示公里數的里程碑從加法變成減法,復又成為加法,如此回返往復。這或許不僅是老人寫照,詩人在徒步的過程中,也隨著越來越靠近終點而漸漸心生恐懼。彷彿只要繼續流浪,便可以只專注在當下行走的瞬間,無須思索抵達後的下一步,也不必面對旅途結束後的現實生活。

漫長的跋涉後會發生什麼呢?步行已不單單只是物理距離改變的移動,而昇華為無法用言語說明,「形而上」的概念。不斷而緩慢的踏步,像試圖擺脫什麼,卻無法真正的逃離。時間與空間在此刻都失去了焦距,移動不再是單純的動態行為,更像是證明,或是說支撐自己,至少看似有做些什麼的存活著。沿途景色如「末日一樣」荒涼,但永無休止的前行、破了又重新生長的水泡、荒野與城鎮不斷交錯的景色,又何嘗不是一種看似流動,卻在巨觀輪迴下靜止的末日呢?

然而在這看似龐大而凝固的時空中,詩人將視角拉回了路旁叢生的野薄荷,並實際「采了葉子放在舌下」。那一縷薄荷的清涼不只是提神醒腦,更成為了靈魂感受到肉身存在的定錨點。隨著越來越逼近終點,恐懼與迷惘也日益加深,也許不只一次燃起留在此處、永不離去的念頭。抵達的前一刻,詩人卻用「野薄荷先到」,象徵味覺所牽引的肉身將率先抵達,但靈魂能不能遲一些再到呢?在實際跨向終點前,這份微小的抵抗,就像是廣袤、靜止宇宙下唯一的流動;也是在日復一日行走、不得不行至終點的路途中,唯一且短暫,卻被詩句永遠定格在此刻的暫停。


𝄞 ♫♩♬♪

文字編輯:柯琳

美術設計:#芃萱 @sunny__901205


#他一走到目的地就往回走 #夏宇 #脊椎之軸 #朝聖之路 #野薄荷 #暫停 #靜詩選

2026年4月12日 星期日

花瘋 ◎夏宇

\❀ (✪▽✪) 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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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瘋 ◎夏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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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有一朵花瘋了
因為先懂得了凋落的痛
夜以繼日
承受著整個春天的記憶
盛開到最後
就是毀滅
無藥可醫
󠀠󠀠
雖然瘋了也還是決定美麗下去
就無人會追究她悲傷的言語
如此清醒
偽裝不了急切凋零的恐懼
取悅到底
就是落下
代為塵泥
󠀠󠀠
花的魂化身為戀人回來
學不會快樂
只學會了痛
也說不上懂
只知道是空
彷彿聽見那朵花說
免不了的幻滅中
如果還要再愛
不是悲哀便是發瘋
󠀠󠀠
花的魂化身為戀人回來
以為就叫存在
免不了的幻滅中
如果還要再愛
不是悲哀便是發瘋
󠀠󠀠
(收錄於《現在詩》第一刊 p.156,《情歌大全之十四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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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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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宇,戲劇系畢業,寫詩,念詩,寫流行歌詞,書籍設計,獨立出版,畫畫,偶而翻譯,不時旅行
詩刊《現在詩》創始人之一及不定期主編
不曾參加任何詩社
詩集:《備忘錄》、《腹語術》、《摩擦‧無以名狀》、《Salsa》、《粉紅色噪音 Pink Noise》、《這隻斑馬》/《那隻斑馬》、《詩六十首》、《88首自選》、《第一人稱》、《羅曼史作為頓悟》、《脊椎之軸》、《簡體版夏宇詩集六種加一》
最新詩集 Less than Useless比無用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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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錄自夏宇/李格弟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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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竹子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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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有一朵花瘋了」直白的開場就如同所有「謠言」的起點,從「聽說」開始,張揚地吸引嗜聽故事的芸芸眾生到來駐足,甚至席地而坐,等待聽上一聽這個關於「花瘋」的故事。首段娓娓道來這朵花的「身世」,她是一朵世故的花,先是明白了凋落的痛,再加上日復一日地承受「整個春天」如此龐大的記憶,因此她比誰都還要清楚,盛開的盡頭便是毀滅。以區區一朵花身容納諸多不可承受之輕,獨自面對恐懼、記憶裡的悲喜,如此龐大的壓力使得「瘋」成為一種解脫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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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花朵有花朵的矜持與任性。第二段詩人寫道:「雖然瘋了也還是決定美麗下去/就無人會追究她悲傷的言語」,如此「傲嬌」的宣言使人聯想到《小王子》裡的玫瑰,這何嘗不也是在愛情關係裡口是心非的戀人?深諳自身的脆弱不堪,對外仍要頑固地展現堅強的模樣,只為了能夠被愛。在人前有多清醒、多用力地逞強或討好,背地裡卻得殘酷地面臨凋零,偽裝終究無法掩蓋恐懼,還是迎來了面目猙獰的毀滅,落下和塵泥一同腐化。這個段落道盡了花的美麗與哀愁,亦能延伸談論在愛情裡的體面與狼狽,站在愛人的面前,人們必然期許自己像是一朵盛放的花那般美好而耀眼,藏起了委屈和晦暗,儘管承受不住直到瘋癲,還是要保有完好的形象,只准愛人注視著「美麗」的自己,但最終仍敵不過患得患失的思緒擾動,不斷在矛盾中掙扎而露出了馬腳(即便這只是原本的自我)終究造成「自己」這個主體開始崩毀至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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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花徹底凋零死去,祂的魂魄轉世成了戀人,詩人透過複沓如歌的兩個段落各自四句說明了花的體悟:「學不會快樂/只學會了痛/也說不上懂/只知道是空」 以及「參不透那愛/就學不會愛/剩下欲望/以為就叫存在」 前者訴說著用盡一生努力地追求被愛,卻得到了似是而非的「空」。此處的「空」是以佛法中所說破除執著之後的「四大皆空」,暗示唯有斷開執著才能悟得解脫,但祂卻只是「知道」,而非「做到」。後者再次以「學會」與「學不會」的句式強調參不透、學不會的愛,而錯將欲望指認為愛存在的證據。花朵的執著並未隨著輪迴轉世而消解,祂仍舊持續呢喃著對愛的偏執:「免不了的幻滅中/如果還要再愛/不是悲哀便是發瘋」 即使毀滅是終將抵達的目的,知道了在愛裡只會有疼痛,卻仍要在輪迴中苦守著對愛的執著,在佛學的視角看來的確是一種瘋癲的表現,但是對於花和花轉世的戀人們而言,他們就像飛蛾,經由內在的某種毀滅意識驅動,心甘情願地追求這樣淋漓盡致的愛情,即使一無所有或身心俱裂,為愛所燃燒的自己之於開到荼靡的花朵,都是不枉此生的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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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首詩如同一首吟遊詩人吟唱的淒美愛情獨角戲,瘋,是生命淋漓盡致的表現,也是情感滿溢至炸裂而燦爛的瞬間,那種爆裂太過刺眼而殘忍,花的瘋狂卻以其血肉譜出另一種美,帶著悲哀的瘋狂、被愛的渴望在詩句裡發光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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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竹子
美術設計:🌻 #江襄陵-Nysus(個人網站:https://nysushsiang.wixsite.com/mysit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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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詩選 #花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詩 #新詩 #夏宇 #花瘋

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擁抱 ◎夏宇

 



擁抱 ◎夏宇

風是黑暗

門縫是睡

冷淡和懂是雨

突然是看見

混淆叫做房間

漏像海岸線

身體是流沙詩是冰塊

貓輕微但水鳥是時間

裙的海灘

虛線的火燄

寓言消滅括弧深陷

斑點的感官感官

你是霧

我是酒館

◎作者簡介

夏宇,本名黃慶綺。畢業於國立臺灣藝術專科學校影劇科,同時為詩人、作詞人、劇作家。除此夏宇在歌詞作上以〈請你給我好一點的情敵〉、〈Ophelia〉入圍金曲獎最佳作詞人。

◎小編 #莊栩 賞析

這首〈擁抱〉為夏宇詩人作品《摩擦.無以名狀》中的一首。《摩擦.無以名狀》是由夏宇的《腹語術》裡頭的詩句剪貼而成,在閱覽書籍時需要撕開頁與頁之間的連結,符合書本題目的特色。

夏宇的〈擁抱〉,將詞彙運用獨特的方式組合在一起,在讀的過程會有一種斷裂,且具有後現代詩的前衛與創意。比如「A是B」風是黑暗、「C叫做D」混淆叫做房間、「E像F」漏像海岸線、「G的H」裙的沙灘。讓文字產生全新的意思,擴大對於詞彙的認識與感受。好像交代了些什麼,但又無法清楚掌握。使這樣的詩,能有一種無限,能有一種潛在的生命力。

即使這樣的詩句較不符傳統對於文字邏輯的脈絡,不過這首詩依然有些可以掌握的氣氛,比如這個場景裡,在「暗夜」,在「風雨」,而周遭有「海岸」有「貓」也有「水鳥」,也有「你」和「我」形塑這個空間。而情緒基調的「混淆」、「消滅」等,透露出沮喪的內心世界。這樣的場景與物件,這樣的情緒基調,可能是對於擁抱的想像,也有可能是有那麼一次的擁抱,真實如此。

最後一句的「你」、「我」,將你比喻成「霧」,而我是「酒館」。霧與酒館之間本是完全不相干的事,放在一起難以連結。而難以連結也許是關係之間的平行線,也許也正說明始終無法交集的彼此,說不盡。夏宇曾說過:「貼完〈以訛傳訛〉直覺是最後一首了,但接著又貼了〈擁抱〉, 完完全全地感官。我以為那是一首美麗的詩做為壓卷。詩,這時候我有點懂了,他同時是一種流浪和一種歸宿。」製作過程十分遊戲性的創作,仍是那麼真摯、飽滿,裡頭全是說不盡也說不清的感官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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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葉舟

素材來源:freepik

#夏宇 #擁抱 

甜蜜的復仇 ◎夏宇

 



甜蜜的復仇 ◎夏宇

 

把你的影子加點鹽

醃起來

風乾

 

老的時候

下酒

 

 

作者簡介:

 

夏宇,本名黃慶綺。畢業於國立臺灣藝術專科學校影劇科,同時為詩人、作詞人、劇作家。除此夏宇在歌詞作上以〈請你給我好一點的情敵〉、〈Ophelia〉入圍金曲獎最佳作詞人。

 

小編 #莊栩 賞析:

 

短短的五行詩,卻形塑刻在心裡的浪漫情調。以「甜蜜的復仇」為題,透過矛盾的構思,讓正向的甜蜜與復仇反斥。而此仇未必恨之入骨的仇,而是愛之深的仇,好比「我恨我如此愛你」的表述。

 

「影子」代表著戀人的痕跡、記憶。將這些「影子」抹上「鹽巴」「醃起來」並「風乾」,便得以讓彼此的美好回憶,與曾經走過的痕跡得以永久保存。即使彼此終究得走到「老的時候」、分離的時候、結束了時候,但至少能在回首來時,保有最初的甜蜜,讓這些回憶「下酒」。

 

夏宇的詩作耐人尋味,我們可以試著去探討幾個點:

1. 為何想醃製、風乾的是影子而非戀人本人?

2. 為何愛到極致,會有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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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莊栩 (https://www.instagram.com/kenny__1003/)

美術設計:李昱賢 (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 

2026年2月20日 星期五

Ophelia ◎李格弟/◎魏如萱

 



Ophelia ◎李格弟/◎魏如萱

日出是免費的 夕陽也是

深夜是免費的 星光也是

可是對於河流我真的一無所知

他是瘋的在星期一

可是星期五 他完全清醒

他從長廊深處 朝我走來

在我的手上放一個冰塊

說那是我從來沒有看過的海浪

冰塊都還沒有溶化

他又開始說那些瘋了的話

To be or not to be

To be or not to be

To be Ophelia

Or not to be

To be or not to be

To be or not to be

To be Ophelia

Or not

他是他自己的詩與瘋狂

而我我將會被花瓣蓋滿

我將會像冰塊

溶化在一條河上

那不會是一個答案

那是一條河日夜的呼喚

「我並不知道我已經給了 我的早上

 還有我的中午 還有我的下午

 我也並不知道也還有 我的晚上

 我的晚上 你的晚上 他的晚上

 我們可以一起為別人度過 別人的晚上

 否則 風吹過了 你就變成風了

 無人在場 無人出席 無人哀悼」

日出是免費的 夕陽也是

深夜是免費的 星光也是


備註:引號內為夏宇口白,收錄於《第一人稱》。

作者簡介:

李格弟,本名黃慶綺。為台灣知名詩人與作詞人,畢業於國立藝專影劇科。以筆名夏宇,創作詩集《腹語術》與後續作品,近期作品為2020年《脊椎之軸》。也以李格弟創作數百首歌詞。曾二次入圍金曲獎最佳年度歌曲獎、金曲獎最佳作詞人獎。(修改自台灣維基音樂館)

小編 #一尾 賞析:

起初李格弟因魏如萱在演唱會哼唱副歌而引發創作,不過在信箱中三年才被收錄於專輯《藏著並不等於遺忘》。有些人的第一個念頭是, Ophelia, 她誰?幹嘛提她?

對歌有興趣的人早就去Google、維基、ChatGPT。我也問了ChatGPT它回覆:「Ophelia 是莎士比亞戲劇《哈姆雷特》中的角色,是哈姆雷特的女友,最後悲劇性地陷入瘋狂並溺水身亡。」

而在MV裡導演也給了這樣的提示。畫面從一台車,停在霧氣、多風、芒草築起的小徑開始,鏡頭經過車內英文版《哈姆雷特》;MV裡女主覺也拾起閱讀。而歌唱的魏如萱也可視為Ophelia的形象。

若我們並不瞭解《哈姆雷特》的細節,不將歌詞裡的「我」指涉為Ophelia, 只透過一點線索、MV中的浮光掠影,可以如何理解這首歌?回到歌詞:日出、夕陽、深夜與星光,李格弟利用自然現象拼湊時間推移的日常。「免費的」意味時光是如何消磨,都無所為,因為免費所以揮霍無度,與戀人相處之時,連時間都可傾頹,一刻便是永恆。

「可是對於河流我真的一無所知」,李格弟是知道的;但Ophelia 不會知道,敘事者在詞裡是無知的,也不會知道他們將通往的結局。MV中兩位女主角,一位純真無邪;一位則顯得在瘋與醒之間的掙扎。「他從長廊深處 朝我走來」唱起,車上的女主角便拿著花束朝對方走去,在影像與歌詞保持詮釋上的一致。

詞中「他」在「我」的手上放了冰塊,在夏宇《羅曼史作為頓悟》的詩作〈沒有比冰塊更適合影像了〉:「沒有比冰塊更適合影像了/冒出霧氣滴著水/過了幾天整個溶掉/無能哀悼」也許可解釋,在文字抵達不了的地方,影視、圖像能間接詮釋歌曲。在詞中未能得知戀人的相處,反而得需從MV搬演。

接著,在詞中冰塊從尚未溶化,到「溶化在一條河上」。倒數第三段便回應Ophelia的結局;但無論是歌詞或MV(魏如萱的扮裝、花束投入河中的一幕)對於此一結局的描繪,都有賴於英國畫家米萊(John Everett Millais)的畫得知Ophelia的形象。

詞中也擷取《第一人稱》。原詩句搭配的是拍壞的照片,後挪用於歌詞、MV中;顯現除了文字以外,演唱、影像也能夠相輔相成。

〈Ophelia〉以女性為視角敘事。to be 問女性的存在問題;問是否變成Ophelia為愛癡狂。痴狂的展現,MV以四個相同的女主角得撕扯,及對另一個女主角的相擁呈現。影像也由兩位女主角擔綱,擴大歌曲所談的女性議題,亦回到魏如萱的專輯概念「藏著並不等於遺忘」。在許多戲劇男性為主的敘事,被藏著的女性敘事並沒有被遺忘。在這首歌中,反將過往被壓抑的女性敘事大大地展現。

然而在MV中或許有另一種可能,兩位女主角並非情侶。只是To be or Not to be 裡各自選擇中的自我掙扎。在後段兩位女主角相吻時,也許是自我的和解 。女性得以湧現自我意識進行選擇時,「To be or Not to be」便不是問題,無論哪種選擇,在敘事裡都早已選擇了being(存有)。

參考資料

崔舜華:〈一次性憂愉,崔舜華試評夏宇詩集《羅曼史作為頓悟》〉(https://www.unitas.me/archives/10566)

劉建志:〈現代詩的音樂化實踐 ――以夏宇詩/歌混融的作品為例 〉(《臺大中文學報》第七十五期( 2021 年 12 月 ),頁 151 ~ 204)

美術設計:李昱賢(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

魏如萱〈Ophelia〉:https://www.youtube.com/watch?v=J2VUBQ1l8SU


#魏如萱 #Ophelia #李格弟 #夏宇 #哈姆雷特 #莎士比亞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我們苦難的馬戲班 ◎夏宇/◎Hello Nico


 


我們苦難的馬戲班 ◎夏宇/◎Hello Nic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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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究是不喜歡什麼故事的

可頭髮 卻已經慢慢留長了

當沒有人知道如何旋轉譬如你

背著海。骰子停止的時候

第幾次永恆又回到偶然 你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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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留下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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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芹菜拌胡蘿蔔和鮪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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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魚我最愛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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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喊我的名字像夏天

冰塊沿著杯緣撞擊

你的眼睛重新閃爍如年少時

書上劃線的警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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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究是要死於虛無的

可是琴 也要這樣慢慢彈著的

你背著海來看我的下午

帶你到我溫暖柔軟的洞穴

豢養你在我唯一的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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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原來是這樣愛過的

卻也否認如塗改過的詩句

為你彈一些剛寫好的歌

順風時帶到遠地:

「曾經嚮往的一種自由像海岸線

可以隨時曲折改變;

曾經愛過的一個人

像燃燒最強也最快的火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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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花也要不停地傳遞下去

繞過語意的深淵,回去簡單

來到現在——永無休止的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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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切都在衰竭

我只有奮不顧身

在我們苦難的馬戲班

為你跳一場歇斯底里的芭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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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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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宇為筆名,其中還有童大龍、李格弟等等,常以李格弟為作詞人名稱。雙棲於新詩與歌詞的創作中。詩集著有:《這隻斑馬》《那隻斑馬》、《脊椎之軸》......。歌詞寫作包含〈我很醜,可是我很溫柔〉、〈請你給我好一點的情敵〉等等。近以〈Ophelia〉第四次提名金曲最佳作詞人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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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子維 的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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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苦難的馬戲班〉是一首很經典的詩,也是詩在音樂間轉換的範例。由夏宇的讀誦和Hello Nico的主唱詹宇庭合作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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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歌曲的開頭,並不是音樂或是歌聲的進場。而是夏宇讀誦的聲音。語速緩慢,對應到歌詞「終究是不喜歡什麼故事的/可頭髮 卻已經慢慢留長了」,回憶中淡色的憂傷,從耳邊走到了眼前或是腦中的想像。別於一般的歌曲,夏宇在剛開始時,用最輕力道留下很重的情感。在「當沒有人知道如何旋轉譬如你」時,有類於海浪拍打的聲音出現,接著「第幾次永恆又回到偶然 你留下來」時,樂器才真正進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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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詹宇庭並不是從開頭起唱,而是從「沒有人知道如何旋轉譬如你」;但歌聲卻於「你留下來好不好」便停止了。唯一不變的是夏宇的朗誦,然而在「書上劃線的警句」夏宇的聲音也停了。詹宇庭用「你留下來好不好/終究要死於虛無/你留下來好不好」,在此歌聲便給了夏宇一段鋪陳與一座橋梁,也漸漸讓歌聲的比重更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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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背著海來看我的下午/帶你到我溫暖柔軟的洞穴/豢養你在我唯一的洞穴」,這裡用唱與讀的方式交會,從詹宇庭唱後,由夏宇覆讀。也是這段開始,歌者變成主導,「原來原來是這樣愛過的/卻也否認如塗改過的詩句」只剩下歌聲。即使在後段也使用詹宇庭唱後,夏宇覆讀;但到了「譬如花也要不停地傳遞下去」後只剩下歌唱。詹宇庭用了很強烈的情感在後面的詩上;但並不是所謂的濫情,而是唱出了,很想用力卻又無能為力,一種失落和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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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詹宇庭在「為你跳一場歇斯底里的」便停了下來,而夏宇用讀誦的方式,將「為你跳一場歇斯底里的芭蕾」完整地說出來。說出了好像不願意面對;但是又必須出現的悲傷、猶豫。是一種釋懷或是坦然。小編一開始在聽時,並不理解這樣的安排。可是聽到了第二次時,發現其實夏宇平緩的聲音,及詹宇庭的演唱。兩者用著不同的方式補足了,單純讀詩或是單純聽歌所帶來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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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以從歌詞或是詩發現,夏宇在作詞時會使筆名「李格弟」;但在這首中並沒有,整首詩及歌詞是沒有修改的。沒有特地的押韻,只是用音樂的節奏達成了連貫、音樂性的特質。在詩中也可以從詩名〈我們苦難的馬戲班〉中發現,整首詩幾乎是用「我」、「你」進行敘述。最後也是最好的,「在我們苦難的馬戲班/為你跳一場歇斯底里的芭蕾」。似乎已經在「我們」這樣的稱呼底下,只剩下我,而你只是在觀眾席上,與其他陌生的觀眾一般,留我在聚燈光下,跳最後一場芭蕾。為「我們」的最後,跳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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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李昱賢(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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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 Nico〈我們苦難的馬戲班〉:https://youtu.be/5MerluUbZ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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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我們苦難的馬戲班〉賞析:https://cendalirit.blogspot.com/2014/12/blog-post_22.html


#我們苦難的馬戲班 #HelloNico #李格弟 #夏宇 #詹宇庭 #芭蕾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而他說6點鐘在酒館旁邊等我 ◎夏宇

 



「寶貝又要走了。」


而他說6點鐘在酒館旁邊等我 ◎夏宇


爲什麽譬如百香果等總是可以重新開始?

每一個夏天帶著同樣的色澤同樣豐盛

的汁液同樣多子的詭辯又譬如

四季豆又甚至譬如羊齒植物。而肉體肉體

我最親愛的肉體你在那裡?

最多就是擦身而過吧而他說6點鐘

在酒館旁邊等我最多也不過是走散了吧

但忽然我們兇猛地愛著

時間的流沙裡兩座荷蘭崩毀下陷 直

到整座鬱金香的花園

我說:再見。想編一本索引

徒然的索引,在全部細節消失以前

我們不能像繭一樣的重新開始

我們甚至不能像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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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黃慶綺(1956年12月18日——),筆名夏宇、童大龍、李格弟。臺灣詩人、作家、填詞人與劇作家,著有《備忘錄》、《Salsa》、《腹語術》等多部詩集,於2012年、2020年與2024年分別以詞作〈請你給我好一點的情敵〉、〈Ophelia〉及〈帽子裡的惡魔〉入圍金曲獎最佳作詞人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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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皆非 賞析


又有離開注定要發生了,意識到這點時伴隨而來的總是能否再次相遇的惶惑。分別最讓我們痛苦的是它向我們清楚昭示人與人關係裡所有的不確定,那些往往只要彼此在一起就能忽略的不安全感,開始隨著距離重新增生。詩人首先拋出疑惑,為什麼我們的重新開始不像植物一樣被季節承諾?對百香果來說重新結果是每個夏天都必定會發生的事,對我們來說兩具肉體卻有可能在這次分開後餘生僅剩擦身而過。「但忽然我們兇猛地愛著」,詩人用一句話創造了轉折和理由,因為愛上了而願意承擔的代價,就像整座城市崩毀下陷,所有的花朵都願意為此犧牲的浪漫,燃燒直到道別的瞬間。而既然分別即是代價,無可逃避,我們能不能留下些什麼?但一切都會是徒然,沒有記憶能召喚出實際存在的溫度,細節被時間解體。我們不能像繭——在人體上的成因通常是反覆摩擦——一樣再次開始。這樣的感情連傷害身體的疾病都不算,詩人最後說。你走了,代表的不是感情的存證或破滅,也不是什麼形式的承諾,很多時候我們不管再怎麼心痛都得學著接受。離開只是離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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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皆非

美術設計:#芃萱(https://instagram.com/sunny__901205......)

#而他說6點鐘在酒館旁邊等我 #夏宇 #詩 #解憂 #平安夜快樂 

要不要就一起加入共產黨 ◎夏宇

 



「找不到生活前進的動力。」


要不要就一起加入共產黨 ◎夏宇


一大塊廢料般的那種類的

那種悶悶不樂的導致的不滿的

也導致的類似的

無計可施的

他說你厭倦我了

我說不是的

而且我愛你

我而且真的愛你肥肉

要不要就一起加入共產黨

就可在黃昏時

感覺身處異國

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的時代還會再來

我們真的被時代感害了肥肉

大家一再好言相勸  


不斷發明針對彼此的酷刑

後來也更惺惺相惜了

他說你厭倦我了

我說哪有

我只會更加愛你肥肉

似的那種悶悶不樂

一大塊廢料那種的

要就一起加入天體營

就再沒有人會顯得支離破碎

而且即便一絲不掛

也只會顯得我更加愛你

而且我愛你肥肉

我而且真的愛你

且看看這些之不便攜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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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夏宇,戲劇系畢業,寫詩,念詩,寫流行歌詞和劇本,書籍設計,獨立出版,畫畫,偶而翻譯,不時旅行。著有詩集《備忘錄》、《腹語術》、《摩擦‧無以名狀》、《Salsa》、《羅曼史作為頓悟》、《脊椎之軸》等。


夏宇朗讀音頻:

https://www.lyrikline.org/sl/pesmi/4065


〈要不要就一起加入共產黨〉譜曲版本: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saWFFlQPhs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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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玖洲9zhou 賞析


「找不到生活前進的動力」,不妨做些瘋狂,荒誕,叛逆的事情,例如可以一起去加入共產黨,讓彼此乾淨的人生擁有不完美的坎坷和缺陷。


夏宇〈要不要就一起加入共產黨〉有多種版本,詩集版,詩人朗讀版,音樂譜曲版。這首詩收錄在她的詩集《詩60首》,而最初刊登的出處是《現在詩》第二期:來稿必登。這期詩刊由夏宇主編,主題「來稿必登」將所有投稿者的作品無論成品好壞都照登不誤,於是這期就收錄了167位詩人共549首詩,五百多頁的厚重詩刊展現出一種前衛與荒誕式的行為藝術。


按詩刊後記的撰述:如果這幾百多件文本堆砌的景觀必須附會出一個適合的比喻,會以為那是LOMO相機式的,狂拍隨洗狂歡式地張貼。LOMO原為舊蘇聯間諜相機,塑膠外殼玩具造型,號稱史上最簡陋相機,沒有閃光燈沒有觀景窗沒有焦距沒有光圈,聽說每一台LOMO都有自己獨特的缺點和怪癖,沖出來的照片比起數位相機常不完美,但LOMO玩家以此不完美為幸,因為每一張看似不盡完美的照片成千成百張貼羅列起來就會造成奇觀稱LOMO牆。LOMO作者若即若離充滿業餘幸福感,幸福感比幸福更幸福。


〈要不要就一起加入共產黨〉中的詩句不易讀,內容跌宕滿是零碎,似沒有主體的前言不搭後語,更沒有很好能釐清你我他之間關係的線索。「肥肉」作為詩中反覆出現的核心意象,其能夠聯想和連結的形容詞,像是身體中如廢料般的臃腫和醜陋。其延伸所指向的,或許是在這時代中,無目標式的,廢料般的,悶悶不樂的,自我否定的,不願被揭示的,我們的生活。


肥肉作為身體多餘,羞恥且不願被展示的存在,但同時也能是針對彼此體態美觀評價攻擊的酷刑。而詩中不斷被提及的「我愛你肥肉」,其實就像是對自己缺陷的肯定。如同上文提及的LOMO相機,每個人都是獨特且不完美的存在。與其沉淪在時代審美的否定中,不如就拋棄個體的審美,從悶悶不樂的生活中脫離,去加入世俗眼光中的奇怪組織,赤裸全身集體展現自我身體的天體營。


一絲不掛地勇敢袒露彼此的肥肉,並接納每個人不完美的缺陷,大聲說出:「而且我愛你肥肉/我而且真的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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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玖洲9zhou(https://www.facebook.com/Mr9zhou/)

美術設計:#藝蓁

#夏宇 #要不要就一起加入共產黨 #來稿必登 #詩 #解憂 

2022年8月14日 星期日

野餐--給父親  ◎夏宇

 



野餐  ◎夏宇
⠀--給父親

父親在刮鬍子
唇角已經發黑了
我不忍心提醒他
他已經死了

整夜我們聽巴哈守靈
他最愛的巴哈
我們送他去多風的高地
行進一個乾燥繁瑣的禮儀
給他寬邊的帽子,檜木手杖
給自己麻布的衣裳
組成整齊的隊伍
送他去多風的高地野餐
送他去一個不毛的高地野餐
引聚一堆火,燒起薄薄的大悲咒
我試著告訴他,取悅他
「那並不是最壞的,」「回歸大寂
大滅,」無掛礙故
無有恐怖

他馴良而且聽話
他病了太久,像破舊的傘
勉強撐著
滴著水
「生命無非是苦。」
我說謊。我24歲。
他應該比我懂,但是,
比呼吸更微弱,彷彿
我聽見他說:
「我懂,可是我怕。」

微弱,如眼簾的
啟合。我用美學的字眼
說到它,宇宙中最神祕的一部份
詩裡面唯一的主題…..
…………………
「現在,你能不能想起來
7歲的時候,我要你
給我買一套降落傘?」

我總是離題太遠
而且忘了回來

他等著,等很久
他說:「我怕。」
我不能同行
我委婉的解釋
他躺著,不再說話
他懂

他以前不懂,當我第一次
拒絕的時候,13歲
因為急速發育而靦腆
自卑,遠遠的,落在後面
我們去買書。
一個孤僻的女兒
愛好藝術……

參加的人都領了一條白手帕
回來

除了他。孤獨的
留下他
刮好鬍子
不再說話

繼續一場無聲的
永遠的野餐


◎作者簡介

夏宇,戲劇系畢業,寫詩,念詩,寫流行歌詞和劇本,書籍設計,獨立出版,畫畫,偶而翻譯,不時旅行。著有詩集《備忘錄》、《腹語術》、《摩擦‧無以名狀》、《Salsa》、《羅曼史作為頓悟》、《脊椎之軸》等。


◎小編一尾賞析

這是一首不太夏宇的詩,少了點戲謔、遊戲,面對家人、面對父親顯得極為誠懇,直截了當地面對父女間的情感。

詩中的場景建立在父親的葬禮,而那場葬禮就是一席多風、不毛的高地野餐,所有人會聽著巴哈守靈、參與那些繁文縟節、領白色手帕,就好似所有的葬禮為的都是試圖安撫生者,是為了生者而存在,每個人都會繼續前行直到生命的盡頭。所有人都在高地野餐,只有父親缺席,灰色嘈雜的葬禮,只有死者是安靜地留在原地,因為死亡既是無聲,也是永恆地向死由生。

既死又生。 是以夏宇在詩中構擬觀落陰與父親談論死亡最為精彩,敘事者以佛語告訴父親:『「那並不是最壞的,」「回歸大寂/大滅,」無掛礙故/無有恐怖』,死亡不是最壞的。彷彿敘事者才是看透一切的人,那個說服父親已經過世的過程,又是向死由生,也是敘事者作為女兒說服自己父親已經離開人世的過程,其後的對話又充滿了敘事者與父親過往的疙瘩,和試圖在生命的最後與之和解的可能。在詩中仍舊能看到夏宇的構句回行、詞藻、拼貼,但這種真摯、世故的溫柔卻是在夏宇的詩中少有的。

安靜、停止、留在高地且永恆的父親就一直在那,從野餐歸來的人望向是陽世已無君父的城邦。在這個時節或許有些人也正望向高地,有些人正不知如何與父親對話,有些人如極想奔離君父城邦的瑪麗安,抑或是此時此刻正與父親團聚的許多人。

不管如何,今晚我們都來跟爸爸輕輕說聲:

「父親節快樂!」。


美術設計:林宇軒 @arteditor053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夏宇 #父親 #野餐 #父親節快樂 #女兒

2022年5月29日 星期日

詠田園 ◎夏宇

 



詠田園 ◎夏宇


那些離開現代美術館被一幅

倒掛的畫所傷的人匆匆

回家以後坐在椅子上想

想很久

然後聆聽一段貝多芬

永不更改的田園

永不淩遲的田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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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夏宇,戲劇系畢業,寫詩,念詩,寫流行歌詞和劇本,書籍設計,獨立出版,畫畫,偶而翻譯,不時旅行。著有詩集《備忘錄》、《腹語術》、《摩擦‧無以名狀》、《Salsa》、《羅曼史作為頓悟》、《脊椎之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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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R Shu/@poem4life賞析


這是首諷刺詩,而諷刺詩最大的美感,就是在你讀詩的時候,腦中同時浮現無數的背景知識、明確知道作者要諷刺什麼,為作者的幽默噗哧一笑。



▍這首詩需要的背景知識  ▍


為了讓大家都有機會感受讀這首詩的樂趣,我試著先解釋讀這首詩需要有的 2 個基礎認識。(要讀懂諷刺詩很看緣分,我盡量)


|1|完美、崇尚自然的古典主義|


18 世紀,法國大革命打破威權傳統,作曲家、藝術家不再為貴族或教會服務,開始擴大創作題材,加上 18 世紀中葉的蓬勃的考古研究激發了人們對古代文明的興趣。


無論是音樂史還是視覺藝術史,都開始始崇尚類似古希臘那種均衡、完美的藝術風格,這個時期無論是音樂家(古典主義)還是視覺藝術家(新古典主義),大都以自然為原型,將描繪對象完美化。在他們的作品裡,世界美好、均衡、和平。


貝多芬的田園交響曲正是以自然為主題、優美和諧到不行的的古典主義作品。


|2|觀念藝術:一天到晚挑釁你|


從古典主義一路下來,人們普遍相信藝術有個「藝術的樣子」、有特定要追求的目標,例如「崇高的人性」、「某種超越性的永恆價值」之類的。但是觀念藝術家認為,藝術也許沒有所謂特定的樣子,也沒有特定要象徵的價值。


因此,不管是把畫掛反、把香蕉黏在美術館牆壁上、把美術館牆上的香蕉吃掉、在拍賣會上把自己的畫用碎紙機碎掉,只要能挑釁觀賞者、讓他們去重新反思藝術與人的關係,觀念藝術就成功了。



▍這首詩在說什麼? ▍


這首詩翻成白話文很簡單,描述一群相信世界均衡、美善,熟悉古典藝術的人,到美術館後,面對新時代的觀念藝術,覺得「這世界是怎麼了、怎麼這種破東西都可以進美術館?!」(就跟你看到香蕉黏在牆壁上,還可以賣到 300 多萬台幣是一樣的心情)。


但這些人相信,這其中一定有些道理,於是認真地思索、詮釋(夏宇特別強調他們「想很久」)。最後還是想不出來放棄,於是跑去聽他習慣的、優美的、完美的田園交響曲。


簡單來說夏宇就是在罵人啦,這首詩再白話一點的版本就是:你們這些看不懂新藝術、或是止步於傳統的詮釋、只想沈浸在你們熟悉的美學裡的老古板,回去聽你的田園交響曲、自己在家裡哭哭吧。


夏宇就是這麼缺德(稱讚意味),但正是她的缺德,讓現代詩有了新的開拓。

 

▍參考資料 ▍

|非池中藝術網:觀念藝術|https://bit.ly/3PoIEef

|非池中藝術網:新古典主義藝術|https://bit.ly/3wszvZo

|維基百科:貝多芬|https://bit.ly/37KGZOW

|維基百科:古典主義音樂|https://bit.ly/3Mji2sT

|讀了一堆觀念藝術文章的我朋友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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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江襄陵-@Nysus :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田園交響曲 #貝多芬 #觀念藝術 #行爲藝術 #夏宇 

2021年12月29日 星期三

〈to be elsewhere〉 ◎夏宇


 〈to be elsewhere〉 ◎夏宇

 

相遇濱海小鎮

共度美好一夜沒有留下地址

各自他去  三年後

不期而遇

整整

三年之中被小說敘述

所丟棄

他們不知道自己是誰

在另外一個故事裏似曾相識

地遇見

一問:你是誰看起來冷和疲倦

一說:我只知道我穿著的毛衣脫了線

只要你拉著那線愈拉愈長

我整個人就會消失不見

 

 

*出處:夏宇,〈to be elsewhere〉,《Salsa》,臺北:夏宇出版,2020年7月(五版一刷),頁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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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夏宇,台灣女詩人,戲劇系畢業,寫詩,念詩,寫流行歌詞和劇本,書籍設計,獨立出版,畫畫,偶而翻譯,不時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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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異教觀世音信徒小編 #洪萬達 回應

 

〈說話作為一種自我認同〉

  

  你好。先跟你道聲好。喜歡夏宇的人時至今日好像也已經逐漸少。

 

  我看了你手上的版次是五版一刷,二零二零年,這是你喜歡上她的最近嗎?小說敘述沒有告訴我,原諒我只能這樣臆測。我愛上她在二零一六,《Salsa》恰好出了二版四刷,那一次我小心用美工刀一頁一頁割開,整本完好如初;二零一七華文朗讀節邀請她來高雄讀詩,我把當天的課全翹了。現場她先喝了一杯酒,再隨手拿起一本全新的三版《Salsa》,開始撕。撕的精光只差沒放火來燒(後來想《脊椎之軸》的後記,她大概是燒怕了)。她說,讀詩是需要一點暴力的。

 

  於是我買了第二本《Salsa》,全用手撕,結果是你可以得到更多詩,橫跨著頁,例如頁78融合頁80成〈幾個皮箱裡的繼續〉:「有些劇場是疏離的」其實你也可以感覺到一種移動。用你的話說,是不斷遷移的想像空間。幾個皮箱裡的繼續是一種隱密空間的圈定,彼此進行但不互相干涉,所以是疏離的,難言沒有道理。一種to be elsewhere。在別處。意思是顧左右而言他。或意在言外。那是二零一七。距離你喜歡上她的二零二零,也是三年。

 

  還想跟你多分享一個小八卦。一定有人比我們愛得更早。這是我很後來才學到的。那個人叫顏忠賢,寫在千囍年中國時報,給初版《Salsa》。初版的後記最後一句是「也就索幸全心全意地揮霍。」裏頭有一個錯字,顏忠賢一句「誰『捨得』說那是個錯字」,我就知道要原諒,甚至,要為她求情。然而三版之後終究校訂──你能明白那種為了愛的人辯護,卻被背叛的感覺嗎?帶著這種心情,不如你再回來讀〈to be elsewhere〉最後三句:

 

  一說:我只知道我穿著的毛衣脫了線

  只要你拉著那線愈拉愈長

  我整個人就會消失不見

 

  你要說這是他們對自我的迷茫是對,而我會跟你說這是一種頹敗的絕望。「我」對於自身的存有感到無足輕重的絕望。全知觀點說「他們不知道自己是誰」,但當「一問一答」,選擇權其實回到話者本身。老師教過我,小說的角色情緒都是「虛假」,不能混作一談,我也是後來才理解,我抗拒老師是因為我代入了角色。這概念跟你評論的最後一句話剛好顛倒。我代入角色是我的意志,「我們都只是小說的人物而不自知呢」是將自己的意志交到別人手上。其實我是問者,你是答者。意思是我不害怕茫然,基於我還能關心;你交出了自己,而且自願受害,基於你愛。這種顧左右而言他,不知道你有沒有更感受一點呢?

 

  我還想對你的第一段,簡單地提出幾點否認。〈to be elsewhere〉詩名沒有虛構出一個重要象徵:

 

  第一,「在別處」在詩裡的意思就是他們真在別處。無論是「三年後不期而遇」的那個地點,或「在另外一個故事裏似曾相識」遇見的那個地點,都是一個確切指涉的「在別處」。「虛構」不成立。

  第二,「象徵」不能這樣使用。象徵是一個意象之上的大詞,簡要的說,它如果是一個象徵它必須眾所皆知。套用你的邏輯,「在別處」在別人的眼裡,第一時間會不會想到是「時空的不連續性」?答案是否。

 

  再者,這首詩本身並不混亂。文本本身是線性前進的:初次相遇>三年後不期而遇(第二次相遇,本世界結束。)>在另外一個世界似曾相似(第三次相遇)。你所說「無數次相遇與別離」為否。

 

  我認為夏宇為了最後三句犧牲前面所有,什麼都說卻什麼都沒說:相遇濱海小鎮沒有地址、三年的光陰被小說敘述(作者)拋棄。我想是神如果要你忘記,祂的用意就是這一切都不重要。所以我不討論。你覺得這樣任性嗎?如果你覺得,那更好,再看一次「我只知道我穿著的毛衣脫了線」,這就是「我只知道」,言外之意是我什麼都不願管。

 

  這三句之所以讓人印象深刻,是因為答者對關係的失控像極了我們的日常生活,愛之所至,多數人是不能掌控的。理想的愛情並不常見。而本詩的「問與答」很有趣,一問你是誰,一答我的毛衣脫線,像不像一種顧左右而言他?像不像一種,意在言外。To be elsewhere。在別處。或是逐字翻譯,去成為別處。只要你拉著這線,這個存有將被愈拉愈長成那個消失,去成為別處。

 

  很抱歉,讀夏宇的我經常不能維持鎮定,希望你可以像顏忠賢對夏宇那樣對我,希望你不忍心說我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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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平面設計 _ 吳冠賢

https://www.instagram.com/kevil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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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夏宇 #tobeelsewhere #salsa #實驗徵稿 #評論詩評 #小編回應


2021年12月28日 星期二

〈to be elsewhere〉 ◎夏宇


〈to be elsewhere〉 ◎夏宇

 

相遇濱海小鎮

共度美好一夜沒有留下地址

各自他去  三年後

不期而遇

整整

三年之中被小說敘述

所丟棄

他們不知道自己是誰

在另外一個故事裏似曾相識

地遇見

一問:你是誰看起來冷和疲倦

一說:我只知道我穿著的毛衣脫了線

只要你拉著那線愈拉愈長

我整個人就會消失不見

 

 

*出處:夏宇,〈to be elsewhere〉,《Salsa》,臺北:夏宇出版,2020年7月(五版一刷),頁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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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夏宇,台灣女詩人,戲劇系畢業,寫詩,念詩,寫流行歌詞和劇本,書籍設計,獨立出版,畫畫,偶而翻譯,不時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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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 #程冠培 賞析

  

夏宇的〈to be elsewhere〉,從詩名開始,便虛構了一個重要象徵,暗示了時空的不連貫性。從一處移往另一處,是不斷遷移的想像空間;從過去歷時至未來,是持續變化的不確定時間。時間與空間的交錯影響,使詩中的他們產生無數次的相遇與別離。而看著這一切發生的敘述者,是作為全知者的第三人稱視角,以朗讀小說的方式敘述,平淡地將故事緩緩說出,好像所有的事都早已被人,或者更精確地說,被小說與小說的作者,都安排好了一般,整首詩的故事由此開展,也在此氛圍中結束。也許,也可以說這是另一種特殊寫作手法的「後設詩」。

  

詩中的他們是小說中的人物,從「相遇濱海小鎮/共度美好一夜沒有留下地址」開始,到後來「各自他去」,又再「三年後」,得以「不期而遇」,都是被小說與其作者刻意安排的結果。當小說需要的時候,就把他們之間串連起來,所有的偶然相遇看起來都合情合理,不過,一旦小說不需要他們了,他們就必須面臨「三年之中被小說敘述/所丟棄」的狀態,從小說中缺席,直至下次小說情節召喚他們,方得重生,再次拾回在場者的身份。在反覆離場與在場的二重處境下,他們不是有自主意識的個體,「他們不知道自己是誰」,他們的身份、意識、自我全屬空白,任由小說與其作者恣意填補。

  

「他們不知道自己是誰」,並非是他們自願的,從缺的身份,使他們感到困惑,於是當他們「在另外一個故事裏似曾相識/地遇見」時,並非感到全然陌生,反而出現了「似曾相識」的感受。後續倆人的對話,如果不是如此,大概也不會發生了。但他們不可能知道,他們在「三年之中被小說敘述/所丟棄」,三年前經歷過的種種,是因為「小說敘述」而存在,一旦他們被排除於小說之外,就不得不從小說中缺席,如同人物的死亡。此刻的再次相遇,不也是小說與其作者所賦予的嗎?他們的身份也重新被虛構,重新於「小說敘述」中成為在場者。

  

詩/小說末,他們倆人睽違三年,再次展開對話。問者的身份仍屬空白,但對答者的身份則被「小說敘述」填補了許多。對答者的形象是「冷和疲倦」,可以猜測他在「另外一個故事裏」過得並不如意,不過,他仍然「不知道自己是誰」,所以才說「我只知道我穿著的毛衣脫了線/只要你拉著那線愈拉愈長/我整個人就會消失不見」。

  

對答者說出「只知道」的那刻,也反映了他的茫然,他的一切都是被小說與作者虛構的,超出「小說敘述」之外的,一概不知。他此刻僅被小說賦予「冷和疲倦」,以及穿著一件脫了線的毛衣,而且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當毛衣脫的線被「愈拉愈長」,他就會「整個人就會消失不見」。這樣的安排,看似駭人,他卻也只是平淡地說了過去。

  

這首詩,從他們倆人延伸,書寫對於自我的迷茫。生活中,看似以自我意識進行的所作所為,其實都如同他們的對話一般,若非被「小說敘事」所書寫,一切就都不可能發生。而「小說敘述」就是社會,就是環境,就是世界,我們正在被世界書寫,真的能擁有自我嗎?還是我們都只是小說的人物而不自知呢?

  

  

*評論人:程冠培,目前就讀佛光大學中國文學與應用學系碩士班,曾任佛光大學飲曦詩社第二屆社長、《人間魚》與《秋水》詩刊臉書執行版主和編輯。作品散見於《人間福報》、《印華日報》、《中華日報》、《人間魚電子詩報》、《秋水詩刊》、《臺灣現代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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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平面設計 _ 吳冠賢

https://www.instagram.com/kevil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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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夏宇 #tobeelsewhere #salsa #實驗徵稿 #評論詩評 #讀者投稿


2021年8月18日 星期三

我們小心養大的水銀 ◎夏宇

 

我們小心養大的水銀 ◎夏宇


    穿過

黑色鞦韆廢墟

  滲出邊界

  延長舞蹈

逼近肉體邊廂

    清晨6時

出了暗淡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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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夏宇,台灣女詩人,戲劇系畢業,寫詩,唸詩,寫流行歌詞和劇本,書籍設計,畫畫,偶而翻譯,不時旅行。

(摘錄自夏宇│李格弟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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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淵智賞析


這首詩收錄於自《摩擦,無以名狀》,夏宇將前一本《腹語術》的詩句全部重新剪裁、拼貼而來。詩題〈我們小心養大的水銀〉取自於另一首詩〈在另一個可能的過去〉,全文如下:


「在另一個可能的過去

他或許也曾如此逼近

而我迂迴地倒退著走

回到了謹慎開始的那一個房間


邊界緩緩移動向無可臆度的黑暗

房間如細胞分裂增殖

所有的門虛掩著 

所有的外套解開了第一個鈕扣 

所有的水龍頭漏著水


在深夜 口袋裡藏著指甲

和故事的碎片

我們小心養大的水銀終於打碎了

滾落四處

每一滴都完整自足

我們何不像水銀 分手」


既然《摩》與《腹》兩本詩集關係如斯,在閱讀〈我們小心養大的水銀〉詩時,自然不可與〈在另一個可能的過去〉此詩分看。因此,我們便要問了,究竟原詩在談論什麼,而〈我們〉一詩中,又為何要採取此一排版形式來作為原詩的再製?


〈在另一個可能的過去〉自題目便揭示出了一個逆反的概念:時間既是不可逆的,談論「過去」本身就代表了一種對記憶、現有因果的質問。一切時間或非時間的問題與答案。因此詩人透過詩句「回到了謹慎開始的那一個房間」,再以次段對房間邊界的探索,隱喻了對於已然破碎的關係之前的種種可能性思索,然而卻如同第三段,所有關係的最終都必然抵達一種崩解,就如同水銀一樣,作為唯二常溫下液態的金屬,水銀在常溫下的姿態總是繃著向外的一切弧形,只要不被觸碰就彷彿可以仰賴表面張力維持著平衡,但無論如何小心維持,液態的本質卻注定了其易變性,因此過去所緩慢累積的一切水銀,也終於會潰決,而成了更細小的水銀顆粒。


而作為〈在〉詩的重組,夏宇把「我們小心養大的水銀」該句做為新詩的詩題,並且採取了一種寫作策略:將所有詩句的排版都靠左。在原詩中,我們可以發現夏宇將「邊界」此一概念作為關係的隱喻,而〈我〉詩中,更直接把邊界這個概念以空間和排版畫面呈現,靠右靠左都是基於一條邊界對另一側做出詩句的延展,然而當一首詩決定了要靠哪側時,他就必然失去了自另一側開場的可能性。正如同原詩詩題:〈在另一個可能的過去〉,這樣的排版重新地為另一個可能的過去進行揭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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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佳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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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奇怪 #夏宇 #我們小心養大的水銀

2021年7月27日 星期二

土地等於母親那一套自動句法 ◎夏宇


土地等於母親那一套自動句法 ◎夏宇


土地等於母親那一套自動句法滲透旅人的心靈
即使在天涯海角也急著要賓至如歸
努力把現場消滅又努力再現
就像必須殺死一個人用來陪伴另一個被他殺死的人
雪中睡著的姊姊苔蘚覆蓋的雙唇語言篩過的表面

近讀弦理論還不知是物理是哲學還是李商隱
那混沌日暖虛無生煙欲彈未彈無端一排錦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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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夏宇,台灣女詩人,戲劇系畢業,寫詩,念詩,寫流行歌詞和劇本,書籍設計,獨立出版,畫畫,偶而翻譯,不時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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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一般分析現代詩的技巧,大多從「意象」、「音樂性」和「結構」來解析,但是詩人夏宇的作品,不僅詩作高度自由、幾乎爆破所有現代詩規則,且她的詩中最迷人的,不是前述技巧,而是詩中的內容。分析現代詩的內容,又可以概略分為知性的「哲思」和感性的「抒情」。〈土地等於母親那一套自動句法〉這首詩中,又以哲思最為突出。因此,這次想跟大家聊聊〈土地等於母親那一套自動句法〉透過詩中呈現的「哲思」。

這首詩諷刺現代人旅遊的狀況,第一句先覆述旅遊廣告中「土地等於母親」的常見說法,「土地等於母親」這句話或許有些簡略,但「投入大地之母的懷抱」、「樹林與深山就像母親一樣擁抱我」大概是多數現代人都不陌生的旅遊辭令,而這類比喻被濫用的程度,夏宇以「自動句法」形容。

第二句,夏宇諷刺現代人既想享受遠離都市、深入荒野或鄉間的陌生旅程,但又希望當地最好食衣住行都方便得令他覺得賓至如歸,最好有電、有水、有抽水馬桶,最好有24小時的全家與7-11。但這些「賓至如歸」的期待與「天涯海角」的陌生,本身就互斥,難以共存(如果共存,那代表那個天涯海角不夠天涯也不夠海角)。

旅人這樣的期盼,回過頭來影響旅遊產業、改變旅遊景點。例如為了讓旅人享受海灘的清幽,海灘被大飯店的人造水泥圍起,比都市更像都市;比如為了讓遊客好行走,森林地區砍掉樹木拿來鋪登山棧道,還栽種了假花假草。無數旅遊業者消滅天涯海角的「現場」,只為了再現能讓遊客賓至如歸的、另一種對天涯海角的「想像」。這弔詭確實正如「殺死一個人用來陪伴另一個被他殺死的人」。在這樣的狀況下,旅遊地的人物、介紹、語言,都是規劃好,專為旅人設計的表象。

第二段,夏宇納入「弦理論」並以「弦」的雙關帶到唐代詩人李商隱的〈錦瑟〉,這首詩雖然辭藻華美、對仗工整,但被認為是歷來最難解的一首詩,正如被過度包裝的旅遊勝地,徒有其表、難解其實。但正如這首詩的華美辭藻,可以為讀者帶來朦朧的美感,難以確定現實狀態的旅遊地點,也能給旅行者一股朦朧感受。正如唐詩裡所說的「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旅人的感受往往「無端」、沒有來由、沒有來歷,但那些令人「思華年」、令人悵惘、神傷的感受卻成功被旅遊產業創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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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李昱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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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宇 #暑假無主題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1年2月14日 星期日

夏宇畫面敘事中的場景、情節與人物—— 以《Salsa》中的〈心理分析〉、〈排隊付賬〉為例 ◎王秀如


 

夏宇畫面敘事中的場景、情節與人物—— 以《Salsa》中的〈心理分析〉、〈排隊付賬〉為例    ◎王秀如


前言


關於敘事詩的範疇,林秋芳的<現實與美學的交錯--《中國時報》敘事詩文

學獎的美感建構>將敘事詩的題材歸納為:1.歷史2.現實事件(社會事件)3.神話和故事。構成手法則分為:1.核心情節推展2.人物獨白及人物形象3.雖為敘事,仍保有抒情性。

本文以故事題材為挑選角度,從夏宇《Salsa》詩集中選出較有故事感的詩作為敘事詩來探討。並以核心情節的推展和人物形象這兩個面向品讀。又關於夏宇如何在詩中推展情節,已有不少前行研究成果,下一節繼續探討夏宇詩推動情節常使用的特殊手法。

  

畫面敘事

翁文嫻和蔡林縉皆為文探討過夏宇詩中的畫面敘事,年代較早由翁文嫻所作

〈台灣現代詩在白話結構上的貢獻〉一文提出,夏宇的詩類似古典詩的寫法,羅列事象、呈現景物,讀者須從精簡的敘事中細細領悟各景象交盪碰撞出的幽微火花。翁文嫻後來在〈《詩經》「興」義與現代詩「對應」美學的線索追探--以夏宇詩語言為例探研〉中進一步闡述,若將古典詩詞興應的觀念放進夏宇《Salsa》詩集的解讀,這本詩集所動用的景象畫面比以往更加繁複、虛擬畫面大幅增加,並且「真實生活、虛擬生活、劇場佈景與聚焦的觀念、各畫面同時出現同時互相詮釋、意義折射(p140)」各種實虛畫面交錯,互為彼此之興同時是彼此之應,隨著畫面相繼出現使閱讀者心中的意義詮釋隨之滾動,讀者能夠進入到詩中創造劇情。關於這種畫面挑接必須由讀者自行串接前後畫面之間發生了什麼的特殊手法,翁文嫻認為很像電影蒙太奇的剪接技巧。

蔡林縉在〈夢想傾斜:「運動—詩」的可能---以零雨、夏宇詩作為例〉中延續翁文嫻畫面敘事的概念,指出夏宇將書寫主體隱匿而成為像攝影機般的存在,字、詞、句有如鏡頭切片,而這些鏡頭「可以時而『特寫』、時而拉遠成『遠景鏡頭』,可以長拍、可以快速剪接,定格、橫搖,無所不能。(p265)」並且他同樣提出讀者被邀請進文本中進行意義建構的觀點。

綜上所述,夏宇的詩具有一連串畫面的視覺感,並且最終意義的詮釋取決於讀者如何解讀畫面之間的關聯流動,以此為出發點,下兩節嘗試視覺化詩句,分析〈心理分析〉和〈排隊付賬〉畫面中的場景、情節和人物,進行意義詮釋。

  

〈心理分析〉畫面中的場景、情節與人物

若以情節發生的場域劃分,並以室內場景(以下簡稱內景)、戶外場景(以下

簡稱外景)細分,此詩共有兩個場景,一是第一段鋼琴彈奏的畫面,二是詩中的她和他互動的空間,假設其為諮商室,如下:


  場景(皆為內景)

  場景一:放著鋼琴的空間

  場景二:諮商室


將詩句所呈現的畫面依序羅列,發生於場景一的畫面標為1開頭,場景二的畫面標為2開頭,如下:


  畫面

  1  鋼琴彈奏,曲名「她是分裂的」,琴音消失,恢復靜止。

  2-1她和他對坐,進行心理分析,她示意他可以分析自己的手指。

     插入想像畫面:他聞她,他們隔著玻璃非常想要。

  2-2她說:「分析我」。兩人隱微的情緒是愉悅的。

  2-3他命令她唸一頁書,他注視她,她濕潤了。她故意做出一些擾亂挑臖的動

     作。

  2-4她對他的問題全部回答是,使他無法分析。她自我強迫式的想被責備,並 

     做出會被責備的舉動,直到想要尖叫。

  2-5她說:「我尋找一種尖叫」他解開她的鈕扣。她說:「把我的頭髮放下來。

     我幾乎快被解放,但是,還沒有。」

  2-6她自言自語:「我還不想,至少還沒有那麼想,我想先尖叫。」

     插入想像畫面:她一片片切開手指。

  2-7他以為她的手指是薑。

     想像畫面:切掉兩根手指後剩下三根。

     他興奮勃起。


純粹觀看畫面,在這些有如蒙太奇跳接手法的連續畫面中,進行意義詮釋,畫面1,暗示「分裂」的琴音響起又靜止,渲染不詳氛圍。畫面2-1,兩位主角出場,必須保持專業醫病關係的諮商過程出現詭異動作(他聞她),因此我將之詮釋為想像畫面,在影片呈現手法裡,穿插角色幻想畫面常被用來具現角色內心狀態,或者不能對人言的暗自奇想。她幻想他湊近嗅聞自己手指,雙方產生情慾。畫面2-2,她命令他,使主從關係換位,然而兩人嘴角微露笑意,有些不應該發生的越界情緒正悄悄發生。畫面2-3到2-5,她的一連串脫軌行為逐漸擾亂並影響了他,把他帶進她的世界,當他動手解去她的衣扣,性慾突破壓抑驅動實際行動。畫面2-6,在一種極度壓抑卻又即將衝破壓抑的飽滿張力中,瘋狂的、手指像薑一樣一片一片被切開的畫面呈現。驚心動魄且痛。畫面2-7,有著心理師素質的他所看到的她的手不是手而是一塊薑,一大塊有著五根突狀的薑。但是觀看的我們知道那仍是手,也許詩中處於理性邊緣的他也同時知道那其實是手,但此刻他眼中看到的是薑。想像的畫面中,暢快的切掉兩根,暗喻的血腥使他興奮而勃起,外顯的勃起則象徵分裂迷亂突破理性的防線。

這樣的故事,我會這樣解讀兩位主角的性格:


  人物形象

  女主角:年紀比男主B略大,長髮,穿著人民裝。想要被解放,擅長以混亂

          控制他人。

  男主角:職業是心理師,聽話的。


詩中最後一句「清晨兒子式的勃起」,連結「心理分析」的知識背景,聯想到「戀母情結」,因此詮釋為她比他年紀大。整首詩雙方的互動,身為被分析對象的她其實掌握較多操控權力,顯示他容易接受指令的聽話性格。

倒推回來,從畫面情節的滾動和人物形象的表演,我會這樣解讀這則故事的核心情節:


核心情節

諮商室裡,心理狀態分裂的女主角企圖迷亂心理師,心理師陷入對女主角的情慾,並且也精神錯亂了。


〈排隊付賬〉畫面中的場景、情節與人物


同樣以場景和依序羅列的畫面分析這首詩,如下:


  場景

  場景一:超市裡的收銀機旁(內景)

  場景二(幻想畫面):超市門口(外景)


畫面

收銀機排隊結帳的隊伍,輪到女主角結帳,她悵然若失有點發楞,在想

事情。

  2  插入幻想畫面:她追出去,但不見男主角。

  1-2收銀機旁的她,內心絮叨。

  2-2幻想畫面:他可能在門口等她。

  1-3收銀機旁的她,內心絮叨。

     幻想畫面:大家排隊買球賽的票,緊密的隊伍不容拆散。

  1-4 (回到稍早畫面)女主角愛上排在前面的男主角,希望時空靜止在當下,但 

     是男主角結完帳走了。

  1-5 (回到稍早畫面)他們還在排隊,她觀察他的購物車發現他們有很多共通

     點。

     插入幻想雜景(左右畫面並置):他們在不同公寓吃同樣食物、用同樣肥皂

     和肥皂盒。

     接續幻想雜景(回復單一畫面):後來他們相戀同居,他們做愛、一起旅行、

     一起購物。

  1-6收銀機旁的她(特寫),男主角早已結完帳離去,她內心絮叨:「他為什麼不

     愛我?剩下我待在原地,世界因為他又要分成兩半」為一段未發生的戀情

     情傷。


    以畫面觀看的方式閱讀這首詩,清楚呈現詩中她的大量幻想,以及實虛交錯,在她內心的獨白絮叨中,觀者看到她的猶豫、想望以及想望中的甜蜜情感和最後的失落。我會這樣解讀兩位主角的性格:


  人物形象

  女主角:有點小迷糊,有時遲到、賴床、失眠,個性溫柔、靦腆、玻璃心、

          想太多,時常上演內心小劇場。

  男主角:有點美好的樣子,令人愛慕。


由於詩中對於男主角的性格和內心狀態未多所著墨,因此僅針對外貌條件描述。倒推故事核心情節如下:


核心情節

單身的女主角在超級市場排隊結帳時對排在前面的男主角心生好感,幻想和他在一起後各種甜蜜生活樣貌。他結完帳離去,她猶豫該不該追出去,就在她設想各種可能時,一切為時已晚,她失戀了。


三個共象


以場景而言,這兩首詩皆以內景製造封閉感,營造出人物「走不出去」的感

覺,〈心理分析〉中的她和他彷彿關在小房間中捉對廝殺,〈排隊付賬〉中的她被困在收銀機旁徒然幻想追出超市而實際上永遠沒有追出。

以情節而言,這兩首詩都出現鬼打牆似的重複循環,〈排隊付賬〉裡的她反覆演練各種可能結果,不斷自我懷疑所有所為和不為所將導向的各種可能。〈心理分析〉裡,「手指-薑-切掉」的聯想反覆出現,詩中的她亦反覆命令他分析自己。

而內景所製造的封閉感以及鬼打牆般的重複循環給予讀者的觀感刺激是一種龐大的焦躁和壓抑,並且循環累積找不到出口的狀態下達至飽脹欲破的張力。以壓抑製造張力可說是這兩首詩的第三個共同特點。

  

小結

夏宇的詩作迷人而難懂,常常偏離一般人的慣性思維,本文嘗試挑出《Salsa》

中具有故事感的〈心理分析〉和〈排隊付賬〉作為敘事詩探討,羅列畫面分析場景、情節和人物,回到純粹觀看,不去評價詩句所呈現的景象是否合理,在影像的世界中虛擬、幻想和現實交錯,觀者受邀進入文本進行意義詮釋、內心有所興應觸動,每個人讀出屬於自己的版本。

   

註:

夏宇,《Salsa》(臺北:夏宇出版,唐山發行,1999)

林秋芳,〈現實與美學的交錯--《中國時報》敘事詩文學獎的美感建構〉,《中

國現代文學》第14期(2008年12月),頁85-100。

翁文嫻,〈台灣現代詩在白話結構上的貢獻〉,《創世紀詩雜誌》第140-141期

(2004年12月),頁99-109。

翁文嫻,〈《詩經》「興」義與現代詩「對應」美學的線索追探--以夏宇詩語言為

例探研〉,《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第31期(2007年9月),頁121-148。

蔡林縉,〈夢想傾斜:「運動—詩」的可能---以零雨、夏宇詩作為例〉,《中外文學》

第38卷第2期(2009年6月),頁229-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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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游佳真

圖片來源:游佳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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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夏宇 #salsa #心理分析 #排隊付帳 

2021年2月13日 星期六

〈舞和音樂〉中點的關係、線的排列及立體的面 探析夏宇詩語言的空間設計策略及其象徵性 ◎田書菱


 

〈舞和音樂〉中點的關係、線的排列及立體的面 探析夏宇詩語言的空間設計策略及其象徵性    ◎田書菱



我們要全數參加的

但還不知道要參加什麼呢

  如此這樣大家一起來到了斜對面了

  如此這樣大家一起來到了斜對面了



一、前言——討論夏宇的詩的敘事的可能?

讀夏宇的詩總像是被邀請進一場華麗派對,突然開始、狂歡、移動、暫停、終止,如同〈舞和音樂〉中的結尾,讀者們輕易地被詩人攬進一個集體的概念之中,全數參加/閱讀,卻沒有人能夠明確地說出參加了什麼/讀了什麼,卻跟著夏宇一起來到了詩的斜對面了。

夏宇的詩常是被放在後現代的脈絡討論,如林耀德所說:「要破解夏宇詩作的奧秘,首須理解她作品中後現代主義的傾向。」,他認為,夏宇瓦解傳統意義的主題、藏匿主題、剝離主題,抽離意義縱容讀者自行設定的各種可能和猜臆。

緊接而來的問題是,夏宇的詩在寫什麼?夏宇為什麼而寫,她的詩裡有終極目標嗎?詩到底有沒有一個核心狀態可以去追求呢?後現代的情境終,不停地去中心化,那中心到底去到哪裡呢?對夏宇而言,寫詩或許並沒有如此後現代,她以吃蘋果比喻寫詩,而詩的核心概念其實簡單到就像吃蘋果最後碰到的蘋果核,寫詩最終仍會碰到一個核心。

「我通常傾向於把事情翻譯成一個幼稚的情況,所以到底有沒有那個蘋果核的存在呢?是有的,而且我極願意去相信它,而且是一廂情願極其浪漫地去相信它。我其實是為這個蘋果核寫詩的,但我沒有辦法更深入地告訴你那是什麼東西,我只能告訴你那就是一個蘋果核,就是這樣子。」

本文以夏宇2000年出版的《Salsa》詩集中的一首長詩〈舞和音樂〉,分析夏宇詩中的敘事方法與意義之間複雜的關係,討論其詩語言的空間設計策略及其象徵性,以更逼近詩的內裡,試圖接近夏宇所謂「詩的蘋果核」。

  

二、從〈舞和音樂〉接近夏宇的蘋果核

〈舞和音樂〉是夏宇少數的長詩之一,詩的篇幅一旦拉長,必然涉及結構安排、情節調度,更需要動用敘事策略與思考,下略將此詩分成五個部分描繪整體輪廓:


不管是先有音樂再編舞

或是先有舞

再配樂


當大家正打著毛線或拼圖

對現在造成強烈的視覺效果

對未來也相對詮釋了

而就抽象面來說,每一樂音間隔處

所進出的舞,那關係

第一部分首先確立詩的主題:舞和音樂。舞是視覺、音樂是聽覺;舞是具體、音樂是抽象;舞是肉體、音樂是精神。夏宇一開始便揭示了音樂和舞的關係,是由音樂帶領舞,舞和音樂的先後關係彷彿無法確定或是不重要?

接著夏宇在當下和未來、具體與抽象之間來回,具體在當下看到打著毛線或拼圖的視覺,卻是朝向未來做出詮釋的行為。隨後,立刻退回當下的抽象層面,音樂似乎帶領著舞的進出,音樂創造舞的空間,音樂和舞在此有了觸發與被觸發的關係。


使得我們的行徑都不像是發明出來的

連我們的出生

連我們要去馬達加斯加這件事

大家都贊成開車去

實在是一輛爛車。音響還不錯

音樂也還可以。但為什麼

我們忽然到了斯德哥爾摩

我們強烈地感覺被解決

被空間代換、打發和耽誤

而也同時那麼想念卡薩布蘭卡

一切互相推卸

愛就因磨蹭懸宕

被發生了當大家深入表面大家是

那麼強烈意識到結構主義

第二部分繼續討論音樂和舞的互相發生,因為音樂進入體內,人的內外彷彿被置換,行徑被觸發,開著一輛破車移動到斯德哥爾摩,接著身體感覺被解決、內外空間開始翻轉,時間被拉帶過去,空間隨之移動到間卡薩布蘭卡中,愛在過去被懸宕、在現在被發生。隨著車廂內移動的表面下靜止的自己、身體的表面和裡面、空間的轉移、時間的過去和現在,大家意識到結構主義。透過這個部分夏宇點到音樂所觸發了身體狀態改變,連結隨後段落將帶出本詩的兩個循環意象——排隊、信/書寫。


意思是你隨時可以參加

你隨時可以排隊

用你的行李或網球拍

像個知道內幕的人

一天寄出50封匿名連鎖信恐嚇

每一個收到的人重新抄寫

50份寄出去而且

限定對方在收信10天之內——


否則、否則、否則。無邊的抒情死亡拜物

永久性通信好友。集體

匿名書寫的瘋狂需要。


你就設法傳一張紙條給戲院帶位員:

「把我包括在外面吧!」心理分析

一旦開始心理分析

心理分析一旦開始就像那些永遠

掃不乾淨的地整理不完的花園那些

焦慮模糊的信那個太過自覺

永遠不肯完成他的勾引的人。大家


大家在岌岌可危中只能大家

把一切訴諸暗喻。大家

第三部分,首先出現本詩第一次的「排隊」意象(將在第四、五部分重複),接著帶出「信/書寫」循環意象,書寫帶著與音樂類似的共用——發出聲音、集體狂歡式抒情,匿名取消了個人性,夏宇並藉此探討信、書寫、心理分析、暗喻、無邊的抒情死亡拜物,當語言被形式化、物質化,真實情感衰敗死亡。

  

食欲不振。更別提搭上火車

才又發現風景正全數向前面倒退的事。然後

不管音樂從機器裏出來

或是現場演奏大家都感覺

那舞和舞者都盡可能想把對方

置於裏面。那些信

就找到它們的不光榮面了


那麼我們是那磨損面了。

試想有另一現在是那軸

凡有靈魂的都被暱稱為齒輪

屆時還是得排隊的

往逆時針方向移動買好了票最後一個人就發現

他已經到了時間的最前面

再更前面。那麼他怎麼樣

按時進場呢?他肯定自己

是在一個週末之間但是是在

「我相信一切事物的意義都

在它們看不見的那一面」這句話的外面


如此這樣我們到了尼泊爾

尼泊爾肯定是一個側面

對那些雲來說

連我們的死

連那些信

死那信箱坡面


除了證明一開始說的「關係」

連已經學會十字繡這件事情

是比什麼都充分得多得多的清醒

連打毛線這件事情如果萬一

我們並不怎麼喜歡面對面地打

因為容易分心一打錯就得重打

這沒什麼關係重要的是

如果你決定要和貝婀一起打   

你要記得保護瑪蓮

如果你決定要和傑霍姆打

你也不要忘記保護丹尼爾

這是大致生活守則

如果不小心碰到皮耶和綠西就糟了

到現在為止

還沒有人保護他們

我們就想辦法繞

到了他們的背面

還沒有誰打進去過呢這背面

他們好像也不是那麼反對

如果可以治療自我吞噬和互相侵略

綠西她甚至更啟示了她的正面

但也還真有這樣的一個時刻

大家對正面完全不予賞識的

第四部分再一次開始移動,從火車前進與風景倒退帶出前面、後面的同時存在,開始進入各種關係的討論:音樂和機器及演奏、舞和舞者、信的光榮面與磨損面。接著透過排隊的循環意象帶出更多「面」的進出翻轉舞動,並打破時間的線性關係,再進一步深入更多關係的討論,重複前面短落的移動與抵達、信、打毛線的意象,從「信」和「打」毛線,夏宇接著巧妙地連接到愛滋病廣吿語,拉到「性」的層次探討關係。


即使配上音樂

編了舞


在現場演出時的

自我毀滅傾向一直遭到忽視

更視而不見的是盡可能地

尋找不妥善的修辭狀態

以便於大家之不一致及不和諧的

直到繳不起房租

把整棟房子放棄

連同房東

(那不一致不和諧之極致的)


房東說:「就另一方面來說……」

房東說:「最難的是開始。」

房東還說:「更難的是結束。」

那中間呢?

有誰敢忽視中間呢--

有時候稱為

「肉體的脆弱」等等

和音對位洗衣坊麵包店


星散這些美好日子裏如此呈現的

長久慎密的共謀中

所邀請的朋友們都各有所長大家果然

有的唱歌有的跳舞有的吟詩

有的演講也想盡辦法儘量

不與對方發生關係就來到的

的黑暗面之之

不值得討論的了大家結結巴巴

只想在那裏打發一下時間

或者排個什麼隊吧

我們要全數參加的

但還不知道要參加什麼呢

  如此這樣大家一起來到了斜對面了

  如此這樣大家一起來到了斜對面了

最終部分再一次回到舞和音樂,在現場的不一致及不和諧中,直到繳不起房租,結構彷彿開始鬆動,開始、中間、結束都變得困難。而每個人自我在集體中、肉體與精神彷彿各自有各自的主體與目的,是不是共同在音樂中、在同一個關係中,已經不重要,不值得討論了。

  

三、夏宇詩語言的空間設計策略——點的關係、線的排列、立體的面 

〈舞和音樂〉主題關於空間與時間,夏宇透過詩語言的空間設計,當下的意象跳動在點與點之間,因不斷「否定」而推進,而詩中反覆的出現幾個意象,意義因「重複」而轉換,並挑戰了時間的線性概念。本節分析〈舞和音樂〉中,「否定」與「重複」的空間設計敘事策略,探討夏宇如何在詩句之間調度點的關係與線的排列,以創造出詩的立體空間。

(一)否定的否定——「面」的進出翻轉舞動

在〈舞和音樂〉裡,不斷出現關於「面」的字眼,包括表面、外面、裏面、正面、背面、前面、後面、光榮面、磨損面、抽象面、黑暗面、側面、面對面、斜對面,夏宇透過「否定」在各種面之間翻轉進出,讓意義隨之舞動起來。

  

愛就因磨蹭懸宕/被發生了當大家深入表面大家是/那麼強烈意識到結構主義


「把我包括在外面吧!」心理分析/一旦開始心理分析/心理分析一旦開始就像那些永遠/掃不乾淨的地整理不完的花園那些/焦慮模糊的信那個太過自覺


食欲不振。更別提搭上火車/才又發現風景正全數向前面倒退的事。然後/不管音樂從機器裏出來/或是現場演奏大家都感覺/那舞和舞者都盡可能想把對方/置於裏面。那些信/就找到它們的不光榮面了


夏宇詩語言中,「表面」是可以「深入」的,「外面」是可以被「包括」的、「前面」是可以「倒退」的,表面、外面、前面的本質被否定、被推翻,都可以被放置於「裏面」,再連帶出舞和舞者都盡可能想把對方置於裏面——「舞」和「舞者」,在夏宇詩中被視為獨立個體,舞自此被異化了。跳舞的人沒有擁有舞、唱歌的人沒有擁有歌、舞和舞者可以發生關係、對話、相融,可以置於裏面,被創作出的對象,脫離了創作主體,有了主體性。

蔡林縉〈在夢想傾斜:「運動—詩」的可能 ──以零雨、夏宇、劉亮延詩作為例〉一文中指出:「物質的關係在被決定之前都必須經過『再』三考慮,就算是彼此關係暫時得到確定,也不得不因為『否定』的力量而『再』一次斷裂並『再』建立新的網絡, 所達致的思想形象便是一個越來越盤根錯節且無窮旋轉翻動的詩語言面。」而這些無限翻轉的詩語言,其目的或許如同海德格所認知的「真理的本質」,真理是由否定而得到徹底貫徹的,真理在本質上即是非真理。在夏宇的世界中,彷彿也不存在所謂絕對的真理。


那麼我們是那磨損面了。/試想有另一現在是那軸/凡有靈魂的都被暱稱為齒輪/屆時還是得排隊的/往逆時針方向移動買好了票最後一個人就發現/他已經到了時間的最前面/再更前面。那麼他怎麼樣/按時進場呢?他肯定自己/是在一個週末之間但是是在/「我相信一切事物的意義都/在它們看不見的那一面」這句話的外面


如此這樣我們到了尼泊爾/尼泊爾肯定是一個側面/對那些雲來說/連我們的死/連那些信/死那信箱坡面


信的不光榮面是書寫者的磨損面,不光榮與磨是關乎靈魂的事,夏宇以齒輪形容之,再延伸齒輪的意象帶出「時間」的主題,藉由「排隊」的概念打破時間的線性關係,夏宇的時間之間是圓形關係,空間上逆時針不斷往最前面邁進,時間上卻反而不斷進入重新開始的循環,前面之前其實是後面。

空間與時間規則在辯證後被翻轉,夏宇提出另一個否定——「一切事物的意義都/在它們看不見的那一面」,緊接著再給出否定一個否定——真正的意義在「這句話的外面」。在此,夏宇詩中的意義是極度自由的,隨時成立而又隨即被推翻,點與點、面與面間的規範不存在。點和線的關係被打破後,接著的段落隨即就翻轉到空間上的「側面」到達尼泊爾這個點,彷彿看見地球上兩點構成的球型行徑軌跡,在不同面之間,夏宇最終給出了一個立體的空間。

(二)重複「排隊」——時間線的空間感變化

在〈舞和音樂〉裡,夏宇重複使用打毛線、排隊、信/書寫、旅行的意象,每當相同意象再次出現在不同段落,意義疊加,有推進全詩情節的作用。蔡林縉〈在夢想傾斜:「運動—詩」的可能 ──以零雨、夏宇、劉亮延詩作為例〉一文中也探討德勒茲「差異」與「重複」的概念:「重複是一種僭越,其質疑規律亦與一般性的概念相抗衡,採取的途徑則是追尋藝術的現實。」

於是,夏宇詩中重複的意象也像是一種對既定意義的質疑,以〈舞和音樂〉中重複最多的「排隊」為例,在每個重複之間,明顯可觀察到排隊的意象隨著詩的排列意義變換。


意思是你隨時可以參加/你隨時可以排隊/用你的行李或網球拍


凡有靈魂的都被暱稱為齒輪/屆時還是得排隊的/往逆時針方向移動買好了票最後一個人就發現/他已經到了時間的最前面/再更前面。那麼他怎麼樣/按時進場呢?他肯定自己/是在一個週末之間但是是在/「我相信一切事物的意義都/在它們看不見的那一面」這句話的外面


不值得討論的了大家結結巴巴/只想在那裏打發一下時間/或者排個什麼隊吧/我們要全數參加的/但還不知道要參加什麼呢/    如此這樣大家一起來到了斜對面了/        如此這樣大家一起來到了斜對面了


上為全詩中關於排隊的段落節錄,共三次排隊的意象。第一次排隊是直觀的層次,屬於空間的「線型」排隊;第二次排隊打破了直線關係,是時間循環中呈現「圓形」排隊;第三次排隊,則跳脫線與面的關係,打發時間的排隊變得可有可無,意義隨機而偏移著,是為「無秩序」的排隊。


在〈舞和音樂〉中,結合排隊本身帶有空間感的意象,重複出現變換著空間,出現三次便有三種空間串聯、疊加、翻轉,連結到時間的線性、循環性、隨機性特質。重複的「排隊」,於是讓〈舞和音樂〉在時間線上有了空間感的變化,最終,在重複中反而重新獲得自由的可能,以自由、恣意、傾斜的姿態,大家一起來到「斜對面」了。

  

四、〈舞和音樂〉空間策略下所呈現的象徵性

延續上一節夏宇詩語言的空間設計策略分析,本節進一步探討在「否定」及「重複」的空間敘事策略下,〈舞和音樂〉中所呈現的象徵性及其意義,更接近夏宇在這首長詩所帶出的「當下」與「集體」概念。

當下——給時間以時間


在〈舞和音樂〉這首長詩裡,夏宇以「否定」及「重複」的策略佈置整首詩的空間,匯聚多個當下的空間,在破碎的情節中拼貼、翻轉、重複、推進、再翻轉,以解消關係的理所當然。進一步追問:透過打破關係的空間設計策略,夏宇想要幹什麼呢?


翁文嫻在〈如何在詩中看見思想〉一文指出詩歌的深度不在題材,而在於其句子與句子之間的思維狀況,「夏宇就是『不要幹甚麼』,一般能『幹什麼』之類的內容都夾在回憶事件或想望,對夏宇而言都阻礙了『當下』的把握。」在夏宇的詩語言遊戲中,重複或是否定不過是在提醒讀者——每個瞬間當下所發生的關係。再看一次〈舞和音樂〉的這個段落:


那麼我們是那磨損面了。/試想有另一現在是那軸/凡有靈魂的都被暱稱為齒輪/屆時還是得排隊的/往逆時針方向移動買好了票最後一個人就發現/他已經到了時間的最前面/再更前面。那麼他怎麼樣/按時進場呢?他肯定自己/是在一個週末之間但是是在/「我相信一切事物的意義都/在它們看不見的那一面」這句話的外面


在前文探討否定的概念時,推翻點與點、面與面間規範後,夏宇提出一個「否定的否定」——「『我相信一切事物的意義都/在它們看不見的那一面』這句話的外面」,蔡林縉以「否定的等式」的威力形容這句詩,「在不可見之外,比看不見更難以捉摸,意義在自身缺席的最外部,夏宇儼然已經透過詩語言指出那個比思維更遙遠的『域外』。這樣的『域外』要如何重新被納入思考? 」


 在夏宇的詩中,真正的意義始終不在裡面或外面,反而不斷成立在對立面的重新翻轉中,翁文嫻如此談論,「首先是有趣的,然後又會有各類變化中的,可能致你命的意義。」夏宇詩句變化中的意義是致命的,作為讀者唯有不斷回到當下:


星散這些美好日子裏如此呈現的/長久慎密的共謀中/所邀請的朋友們都各有所長大家果然/有的唱歌有的跳舞有的吟詩/有的演講也想盡辦法儘量/不與對方發生關係就來到的/的黑暗面之之/不值得討論的了大家結結巴巴/只想在那裏打發一下時間/或者排個什麼隊吧/我們要全數參加的/但還不知道要參加什麼呢/    如此這樣大家一起來到了斜對面了/  如此這樣大家一起來到了斜對面了


如同這個段落,描述出一個鬆脫發散的無聊片刻,但是這個當下又彷彿是經過長久慎密的共謀而來,大家各有所長卻也結結巴巴,排個隊或者參加個什麼都好。如前文翁文嫻所說——夏宇就是「不要幹甚麼」,她也認為「夏宇最愛揭發這當下的訊息,以至引出如迷宮般,有如地圖般的分叉歧路式的種種理解或誤解。」


在夏宇詩的空間中,當下無限變幻著、隨時可以理解也隨時可以誤解,時間在這之中也隨之展開。如同蔡林縉探討夏宇詩中的重複概念時,他提出「透過語言重複,將思維的螺線一次次藉由重複更趨近『當下』,向意識的深處與存有的狀態不斷逼近,每一次重複的『當下』都是前一個『當下』的『當下』。」夏宇詩語言總是連結到時間的深刻探索與反思,關於時間的意義,最為深刻而直接明瞭的仍是〈給時間以時間〉中,


自從時間成了時間

我們就得給時間以時間

存在也就這樣存在了也不難

就被當做存在般了解。


     回到〈舞和音樂〉一詩,在重複、否定的敘事策略下空間無限變化,時間的線性概念隨之被打破,而「當下」無限展開。於是,全詩最後以傾斜的姿態大家一起來到斜對面了。

集體——精神與肉體的狂歡


承上對「當下」的探討,閱讀夏宇總必須重新掌握著每個「當下」所發生成立的狀態,給予自由的理解,跟著她前進、後退、歪斜、進行一次次精神與肉體互相涉入的時空遊戲。


第二節導讀整首詩曾提及,在這首詩的主題中,舞是視覺、音樂是聽覺;舞是具體、音樂是抽象;舞是肉體、音樂是精神。透過這首詩的主題,夏宇在音樂和舞的關係之間自由穿梭,在詩裡創造出空間中,進行肉體與精神的來回辯證,明確直白地切入她向來詩中所鍾愛的「肉」的意象。


而就抽象面來說,每一樂音間隔處

所進出的舞,那關係


使得我們的行徑都不像是發明出來的

連我們的出生


在詩句前三行,夏宇給了模糊含混的音樂和舞的先後關係,緊接著進入上述的段落,兩者關係稍有推展,彷彿是音樂帶領著舞,透過音樂的進行或間隔,舞進出發生了,於是呈現出了一個集體的肉的狀態。然而我們還是沒辦法那麼確定舞和音樂、肉體和精神的先後關係,是集體「肉」的狀態再配上精神,或是精神控制著「肉」的狀態,如同舞和音樂的關係,仍無法確定或是不重要?

而隨著舞和音樂的關係進出發生,產生了我們的行徑、我們的出生,帶著一點點「性」的暗示意涵,是我們的集體行為與關係,彷彿感受到某種進出中,產生了「肉」的愉悅狀態。


連我們要去馬達加斯加這件事/大家都贊成開車去/實在是一輛爛車。音響還不錯/音樂也還可以。但為什麼/我們忽然到了斯德哥爾摩/我們強烈地感覺被解決/被空間代換、打發和耽誤/而也同時那麼想念卡薩布蘭卡/一切互相推卸/愛就因磨蹭懸宕/被發生了當大家深入表面大家是/那麼強烈意識到結構主義

接著,繼續討論音樂和肉體的互相發生。我們的身體在爛車裡,音響傳出的音樂進入體內,身體同時前進,彷彿暗示著肉身所構成的移動行徑,是由精神所觸發。

隨著音樂我們突然到了到斯德哥爾摩,眾人對音樂侵入沒有反抗是否是斯德哥爾摩症候,被侵入對侵入者產生強烈的情感,感覺被解決,隨之肉體被代換,內外空間開始翻轉的同時想念發生,時間點便從現在拉到過去,空間轉到卡薩布蘭卡。卡薩布蘭卡是《北非諜影》的英文片名,或許跟電影的愛情故事有關,也或許無關,總之,在此愛被發生了,而愛發生的理由是磨蹭懸宕,接著深入表面,整個段落一連串的肉體語言彷彿帶著一點性的暗示。而〈舞和音樂〉後半有更直接討論肉體和性之間的段落如下:


連打毛線這件事情如果萬一/我們並不怎麼喜歡面對面地打/因為容易分心一打錯就得重打/這沒什麼關係重要的是/如果你決定要和貝婀一起打/你要記得保護瑪蓮/如果你決定要和傑霍姆打/你也不要忘記保護丹尼爾注/這是大致生活守則/如果不小心碰到皮耶和綠西就糟了/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保護他們/我們就想辦法繞/到了他們的背面/還沒有誰打進去過呢這背面/他們好像也不是那麼反對/如果可以治療自我吞噬和互相侵略/綠西她甚至更啟示了她的正面/但也還真有這樣的一個時刻/大家對正面完全不予賞識的/即使配上音樂/編了舞

注:以上四行為法國衛生部預防愛滋病廣告語


夏宇巧妙地利用「打」,創造出本詩中最富音樂性的段落,同時輪番上演的人名彷彿與詩句共舞,而其中夏宇引用了四行預防愛滋病廣告語,並且在詩末以注說明之,在廣告語之後,是一連串背面與正面的肉體狂歡,精神上自我吞噬和互相侵略。〈舞和音樂〉自此在集體狂歡式的夏宇詩語言中,讓讀者聽到了音樂、看到了舞。

  

五、結語——當詩語言配上音樂、開始跳舞 

〈舞和音樂〉是夏宇詩一次音樂和舞的「互相發生」,透過這首長詩所調度的空間設計策略,詩語言因「否定」而推進、意義因「重複」而轉換,音樂和舞因此被異化,突顯了精神和肉體的獨特質感。

在詩句進行與結構開展之時,夏宇透過打毛線、排隊、信/書寫、旅行以及各種「面」等日常瑣碎事物的意象,將材質、形式、關係重新混搭、翻轉,展現對既定空間結構關係及線性時間概念的反思,最終得以回到「當下」給時間以時間,在配上音樂、編了舞的詩句中,參加一場精神與肉體的集體狂歡。

讀著〈舞和音樂〉,一句句自然而然地會漸漸在心中聽見音樂的節奏、看見一個個舞動的場面,總會想起米蘭.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描寫的這個段落:


「他想要一段無邊無際的音樂,一些絕對的噪音,一些美好而歡樂的吵鬧聲,可以將一切都覆蓋、淹沒、窒息,讓話語帶來的痛苦、虛浮和空洞都沈沒下去。音樂就是對語句的否定,音樂就是反話語!他很想和薩賓娜久久地擁抱在一起,默默不語,不再說話,讓肉體的歡愉匯流在音樂的狂歡喧囂之中。在這幸福滿滿的喧鬧想像裡,他沉沉睡去。」


音樂是對語句的否定、音樂是反話語,音樂和吵鬧聲及噪音相同能夠覆蓋話語,翁文嫻在〈如何在詩中看見思想〉論及「詩的內蘊」,也曾引用米蘭.昆德拉:「如果詩人不去尋找『在那後面某個地方』的『詩』,而是『介入』到一個為人們早已熟知的真理(它自己站了出來,就『在那前面』)的服務中,那麼他就放棄了詩的自身使命。」夏宇的詩總挑戰著那些屬於「前面的」,她的詩語言是音樂的、噪音的、混雜的、翻轉的,而夏宇的蘋果核終是「在那後面的某個地方」,在〈舞和音樂〉裡,當話語退位,你我不再說話,就讓肉體的歡愉匯流在夏宇詩語言音樂狂歡喧囂的想像之中,擁抱著一起睡去。

  

參考資料


1. 專書

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尉遲秀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台北:皇冠文化,2004)。

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孟湄譯,《小說的藝術》(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3 )。

夏宇,《Salsa》(臺北:唐山出版社,2000)。

翁文嫻,《創作的契機》(臺北:唐山出版社,1998)。


2.論文

期刊論文

江長威,〈詩,如何過火?想詩、談詩、念詩、玩詩——《中外文學》三十週年系列座談之二〉,《中外文學》32卷1期(2003.06)。

林燿德,〈在速度中崩析詩想的鋸齒:論夏宇的詩作〉,《文藝月刊》第二〇五期(1986.07)。

學位論文

蔡林縉,〈夢想傾斜:「運動—詩」的可能──以零雨、夏宇、劉亮延詩作為例〉(台南: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學位論文,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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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游佳真

圖片來源:游佳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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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夏宇 #點線面 #詩語言空間設計策略 #象徵性 #舞和音樂 


2020年8月9日 星期日

冬眠 ◎ #夏宇



冬眠 ◎ #夏宇
 
我只不過為了儲存足夠的愛 
足夠的溫柔和狡滑 
以防 萬一 
醒來就遇見你
 
我只不過為了儲存足夠的驕傲 
足夠的孤獨和冷漠 
以防 萬一 
醒來你已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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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簡介
 
夏宇,台灣女詩人,戲劇系畢業,寫詩,念詩,寫流行歌詞和劇本,書籍設計,獨立出版,畫畫,偶而翻譯,不時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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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奧特曼豬豬俠賞析:
 
賞析開始之前要先做的是道歉:「抱歉我又把妳的詩拿來寫賞析了,抱歉我甚至把《備忘錄》的詩拿來寫賞析。」她畢竟交代地清清楚楚,希望《腹語術》是大家真正認識她的第一本詩集(一時找不到出處,先當作是謠言也無不可)。像那首歌名她取作〈就當不曾認識你吧〉,在那樣絕望的時刻「把我釀成酒喝了吧/把我燒成灰散了吧」難道就真的可行了嗎?「透過『我的行動』而主動遺忘」這一事不就成了一種記憶嗎?
 
《備忘錄》裡的愛情絕大多數都是悲觀的─〈跟你的Textwood一樣藍的天〉:「你只是碎裂/只是/慢慢/碎/裂」;〈愛情〉:「只是/這樣,很/短/彷彿/愛情」;〈疲於抒情後的抒情方式〉:「第二天院子裡的曇花也開了/開了/迅即凋零/在鼻子上/比曇花短/比愛情長」;在這樣對整本書的理解下來看〈冬眠〉,便不僅是兩段結構對稱的巧思。
 
詩〈冬眠〉如果是一個人,想必其內容就為自己完美抱屈:「以防 萬一/醒來你已離去」那個「你」也在多年後竟也成為了「夏宇」,而「冬眠(備忘錄)」就成了被離開的「我」。
 
但這真是一首悲傷的詩嗎?「足夠的愛」、「足夠的溫柔和狡猾」是這首詩面對愛情的來臨時所提出的基本要求,面對離去時則轉換成「足夠的驕傲」、「足夠孤獨和冷漠」──對愛尚有狡猾,對不愛尚有驕傲,這個奇女子總有辦法,並不真的受傷。才能寫就這一種薛丁格的「冬眠」,對「你的去留」沒有把握,卻也不致真的影響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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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gayodoodle(ig)
圖片來源:gayodoodle(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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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夏宇 #備忘錄 #冬眠 #愛情 #就當不曾認識你吧

2020年7月8日 星期三

那隻斑馬・這隻斑馬——夏宇/李格弟詩意/通俗之間(下)




◎小編王一平賞析

4.即溶牛奶即溶情人

🎶▶️ [https://bit.ly/3eTX7fo]

〈即溶牛奶即溶情人〉被收錄於《這隻斑馬》和《那隻斑馬》的時候還未正式發佈成歌。直到2014年由徐佳瑩譜曲,郭靜主唱,成為韓劇「預約愛情」的片尾曲,歌名更改為〈即溶愛人〉。相對於〈即溶牛奶即溶情人〉,〈即溶愛人〉失去了意符(signifier)與意指(signified)的關係,原本「即溶牛奶」是個象徵,比擬便利、速食的愛情如同速溶奶粉,指涉「即溶情人」。「即溶牛奶即溶情人」也是個意象的跳躍與流動:先勾起你牛奶泡開的畫面,繼而把奶粉的「即溶性」延伸到情人的速食性。意符、意指的關係以外,牛奶與情人在行文中也是一雙對比,就如原文所寫,「即溶牛奶馬上可以泡開/即溶愛人馬上可以分開/My Instant Milk My Instant Lover」,奶粉加點熱水即可飲用,愛人卻可能是塊冰,太熱會融化。在郭靜的〈即溶愛人〉,以上歌詞卻被更動為更直接的句子:「即溶愛人至少擁有/一刻鐘的幻覺」、「即溶愛人非常之隨便非常的方便/即溶愛人至少至多也就是/一種順便」牛奶不見了,意象與畫面也不見了,只遺下標語式的陳述句。 

除此以外,原詞「早晨第一根香煙後我想到你」的「香煙」變成了「第一個嘆息」,「早晨第一杯咖啡後我想到你」的「咖啡」卻變成了「第一陣恍惚」,象徵物變成情緒的描繪,把話說得更直白。原文多項當代講求便利、速度感的生活代謝物如「即溶牛奶」、「香煙」、「咖啡」等意象都刪走了,只留下「罐頭」、「拉鍊」。以上更動未知是為了配合旋律,還是低估聽眾理解意象的能力。但在此稍稍能觀察出李格弟作為詞人對詩意的讓步與妥協。如今〈即溶愛人〉在Youtube上的點撃率高達100萬,更是郭靜專輯《豔遇》主打歌之一,算是成績不俗的流行曲。

「愈混樂隊」是《那隻斑馬》與《這隻斑馬》中頻繁出現的名字,是夏宇於2002年跟不同音樂人合作出版而成的聲音專輯,當中不乏夏宇主體性較強的作品,亦即寫詞以外,夏宇親自唸詩的聲音演繹,如〈錯不在我〉、〈更趨向存在〉、〈繼續討論厭煩〉等等。雖然專輯由Sony Music發行,這一系列作品較不受流行曲風規範、風格自由、參與其中的音樂人大部分為非主流歌手,成品效果比流行音樂有較高的實驗性。至於夏宇念白的部分,很多是直接節錄自她的詩集《Salsa》,歌唱旋律與詩人朗誦念白交錯,聽起來不失音樂性,同時也忠實保留了詩本身的語言音律。

5.勾引

🎶▶️ [https://bit.ly/38r0Aj0]

筆者認為在2011年發行,由魏如萱主唱的〈勾引〉在詩意與通俗性、商業與藝術性之間拿捏得比較理想,也是夏宇主體性頗高的作品。全曲長達8分鐘,比一般3到5分鐘的流行曲更長,當模擬低保真雜訊的背景音樂與鼓點響起十秒鐘左右,夏宇開始以電話筒人聲音效念《Salsa》的〈排隊付帳〉:「已經如此/已經這樣/片面/中斷/已經如此/來不及追出去了/即使追出去也不見了」,夏宇式的句子斷裂本就充滿節奏感,加上詞語的押韻,跟背景慵懶散漫的節拍搭配合宜,直到三十秒左右才出現魏如萱的歌聲,唱起:「溫軟的是你的吻溶化是我的雙唇/這樣慢慢逼近我承認我正在勾引」,樂曲始進入了詩、歌混合的狀態。

無容置疑夏宇的聲音演繹是性感,且節奏感良好的,加上電話筒音效就體現了某種一對一的親密。當歌者開始激昂高唱「愛就好你愛就好」、「來就好你來就好」,音調相對平穩的詩念白變成背景音樂一樣的存在鋪層在底。〈勾引〉唱的是感情上的出軌,兩把女聲交錯出現,製造了聽覺上的混亂與嫵娓。最後一句歌詞「是想不想要不是應不應該」不僅有回應到前面的「我承認我正在勾引」,同時留下了有力、點題的結尾。〈勾引〉的人聲由夏宇先開始,到結束也同樣,惟電話筒音效不見了夏宇的聲音終見清晰,「世界因為他要分成兩半」,詩人把〈排隊付帳〉不徐不疾念完。

6.結語

如果《這隻斑馬》和《那隻斑馬》收錄的一百多首歌詞以白紙黑字方式呈現,可能它就只是個歌詞集。但當夏宇把那些字體刻意放大又放大,如同把流行曲那種情感泛濫作了一記自我揶揄與忠實呈現。《那隻斑馬》之所以要七彩繽紛,就如同她說過「只有這樣五光十色俗豔透頂的設計才能把流行歌詞的本質在表象上徹底實踐。」夏宇以庸俗呈現庸俗,斷裂呈現斷裂,重複呈現重複,給予了那一百多首歌詞一個藝術的形式、詩的形式,甚至詩的斷裂。


◎作者簡介 
 
夏宇,原名黃慶綺,1956年生於台灣,國立藝專影劇科畢業。著有詩集《備忘錄》、《腹語術》、《摩擦.無以名狀》、《Salsa》,以及音樂專輯《愈混樂隊》等。也寫散文和劇本,另以筆名童大龍、李格弟等發表歌詞。
 
 
美術設計: IG@brocccoliiiii
圖片來源: IG@brocccoliiiii
 

# 每天爲你讀一首詩 #每天為你讀一位詩人
#夏宇 #李格弟 #歌詞 #通俗

2020年7月7日 星期二

那隻斑馬・這隻斑馬——夏宇/李格弟詩意/通俗之間(上)





◎小編王一平賞析

《那隻斑馬》與《這隻斑馬》是夏宇於2010年出版的詩詞集,收錄她自1984年起,以李格弟名義發表的流行曲歌詞。兩本詩詞集內文相同,惟呈現與排版迥異:前者色彩斑爛,後者黑白相間。
七彩的《那隻斑馬》自由奔放,透過機械截切,每頁紙上下再一分為二,隨機率拼湊出一首一首上下文斷裂、意象跳躍的詩篇。作者的行文脈絡雖遭打亂,163首詞的生命力與可讀空間卻因而無限擴張。黑白的《這隻斑馬》免於截切,頁面與結構完整、附目錄,結尾另附H與L對談,亦即夏宇與李格弟間的自我答問。

筆者好奇,作為詩人的夏宇如何以李格弟之名在商業導向的流行曲產業自處,流動在詩(意)與(通俗)歌詞之間。以下,我將以幾首李格弟收錄在《那隻斑馬》與《這隻斑馬》中的詞作淺析。

1.告別

🎶▶️ [https://bit.ly/3f009in]

唐曉詩與李泰祥的〈告別〉,是李格弟第一首推出市場的歌詞。受作曲者李泰祥邀請,李格弟要為本來由三毛撰詞,後因版權爭議無法續用的〈不要告別〉改寫。李格弟保留了〈不要告別〉第一句歌詞「我醉了/我的愛人」,並將原來「在這燈火輝煌的夜裡」改寫成「在你燈火輝煌的眼裏」。短短數字的轉換,李格弟為夜景意象增添了流動的空間感:將本來廣闊無邊的黑夜變焦縮小至戀人一雙親密的眼眶。原版是遙望的客觀街景,新版指涉戀人間的深情對望:唯有潛進對方眼底,才看得見那反映的流轉風光,抑或盈盈淚水。

〈不要告別〉以「我不要抱歉/不要告別/在這燈火輝煌的夜裡/沒有人會流淚/淚流」作結流露不捨。〈告別〉的情感迂迴一些,不捨仍瀟灑道別,李格弟在詞末留下充滿視覺想像、強而有力的結尾:「在曾經同向的航行後/各自曲折/各自寂寞/原來的歸原來/往後的歸往後」,一度重疊的直線在告別後變回兩道互不相干的岔路,從此各自彎曲。

2.不要在薄冰上做愛

🎶▶️[https://bit.ly/38ogfQn]

不論旋律或歌詞,「重複性」是流行曲一大特色,也是某些歌之所以深刻、「洗腦」的原因。〈不要在薄冰上做愛〉是由李格弟填詞,靜物樂團於2009年發行的歌曲。全曲歌詞寥寥數句,歌者反覆吟唱「不要在薄冰上做愛/不要在薄冰上做愛」、「可是你會嗎/給我更多的愛/可是/可是你會嗎」直至曲終。透過重重複複的歌詞,李格弟成功營造愛情關係中弱者一方的歇斯底里;戀人需索無度,為求更多的愛,反覆卑微乞求也在所不惜。

就歌名而言,以「做愛」為題並不尋常。在頗有規模的線上華文歌詞庫 「魔鏡歌詞」作簡單搜索,只見〈自己做愛〉、〈做愛做的事〉、〈什麼叫做愛〉、〈談情做愛〉、〈我想要做愛〉、〈我的名字叫做愛〉等直述句或動作行為,不像〈不要在薄冰上做愛〉那麼有畫面與意象。「薄冰」可象徵嚴峻甚至致命的愛情處境,或愛情禁忌;它脆弱冰冷,踏上去恐怕有生命危險,何況在它易碎的表面上激烈做愛。到底為什麼要或不要在薄冰上做愛,李格弟未有提供更多解釋。雖說流行曲歌詞都講求即時、直接、先聲奪人───讓人在收音機或大街大巷聽見都能快速消化;李格弟在此詞留下耐人尋味的懸念,聽者自行揣摩。英文單詞「earworm」把不絕於耳的腦海殘音比喻為一隻寄生耳朵的音蟲,歌曲放完了,句子與連帶的想像縈繞不散。

3.貝阿提絲

🎶▶️[https://bit.ly/2YV9Itb]

〈貝阿提絲〉有兩個演繹版,分別由黃小楨、楊乃文主唱。歌詞講述「我」待在家裡「突然感覺某種奇怪憂鬱」,因為「你」在剛過去的春天帶來溫暖,卻在冬天忽爾離開,讓「我又變回冷血的魚」。

「魚」是連貫全曲的意象,有時候與「我」的視角交替。像詞一開始:「突然感覺某種奇怪憂鬱/屬於灰藍加上淺綠」前兩句抒發感情的主體不明,灰藍與淺綠又指涉著水色,感覺憂鬱是「我」、是「魚」也無不可。「整個屋子冷得像水族箱/裡面只有一隻孤單的魚」呈現三個視角的可能性:如從第一人稱出發,是「我」觀看空空的房子,房間只有一尾「魚」;如從第三人稱出發,則是全知的眼睛,觀看著只有一尾魚的房間。第二段:「突然覺得某種無聊頹廢/好像喝水也會喝醉」的「喝水」動作,可以來自「我」或「魚」。「待在屋子裡悶悶地寫日記/日記裡那條魚游來游去」,是主體「我」在房子裡寫日記,「魚」出現在日記本裡頭游來游去,也可以是「魚」看著人類的「我」寫日記。

〈貝阿提絲〉前兩段,李格弟為聽者呈現了三個侷限的空間:屋子、水族箱、日記本。說到底可能是「我」把個人的困窘投射在「魚」身上,覺得牠孤單而同病相憐;另一個可能性是「我」就是那尾「魚」。總括而言,主體、客體分野曖昧不明,細心感受,當中不乏微妙的、流動的視角跳躍。

不過無論是「魚」或「我」都一樣孤單,來來去去或游來游去。當「我」把自己關在孤獨無聊的屋子裡,「魚」則被關在孤獨無聊的屋子裡的透明水族箱,如同Pink Floyd名曲Wish You Were Here其中一個經典意象:「We are just two lost souls swimming in a fish bowl.」(我們也只是兩個蕩失的靈魂在魚缸裡游泳)。

「整個春天你的來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像水被魚穿過自動縫合/像魚感覺自己快樂過」李格弟把一個人在你生命中經過,比擬成魚穿過水自動縫合般輕盈、迅速,如同從未發生,但「感覺自己快樂過」。筆者不清楚李格弟在書寫時有沒有考量「金魚只有三秒鐘記憶」的都市傳說,接續一句:「可是為什麼還是聽見你喊我的名字/貝阿提絲」帶出茫然,如電影《王牌冤家》(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男主角睡一覺醒來若有所失,有塊失縱的記憶恍在腦後呼喚,卻想不出個由來,如同那尾感覺自己快樂過的魚。

〈貝阿提絲〉以「是誰在這個名字裡愛過你/是誰在這個名字裡寫日記/是誰將在這個名字裡老去」結尾,讓我特別在意是三個「裡」字。你的名字不也是一個空間?它框架著身分、名聲、過去與記憶。我們無可避免地都活在自己的名字裡:被召喚、被稱呼、去愛人與被愛,直到老去。

夏宇/李格弟在2002年《現在詩》第一期文章〈痛快很痛快樂很快貓最重要〉描寫過娛樂產業運作:「這個行業沒有一個細節可單獨存在沒有一個螺絲不屬於另一個螺絲……也不難明白這是個很容易歸疚別人的行業。詞好但是曲不好,曲好詞不好,詞曲都好可是唱的人不好,詞曲唱人都對可是市場不需要,即使市場需要可是時代不時在變,」道出了她對流行曲工業的觀察。

不同於創作歌手或樂團通常一手包辦曲詞創作甚至行銷,娛樂工業在製作歌曲並將之推出市場的過程有明顯分工,作詞、作曲、編曲、監製、行銷、演繹者各師其職。要製造出一首熱門的流行曲,實在是種種螺絲與機率的結合。


◎作者簡介 
 
夏宇,原名黃慶綺,1956年生於台灣,國立藝專影劇科畢業。著有詩集《備忘錄》、《腹語術》、《摩擦.無以名狀》、《Salsa》,以及音樂專輯《愈混樂隊》等。也寫散文和劇本,另以筆名童大龍、李格弟等發表歌詞。
 
 
美術設計: IG@brocccoliiiii
圖片來源: IG@brocccolii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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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宇 #李格弟 #歌詞 #通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