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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18日 星期三

元朗舊墟 ◎熒惑

 



元朗舊墟 ◎熒惑

在高聳的規壁下

麻雀與人輪流借著蔭影乘涼

三兩遠方的來客按圖索驥

只是投宿無門

雖然同益棧的雕字猶在

鋼閘卻早已深鎖

是誰誤了時空

把這兩籮筐的貨物挑來?

學生舉起手機想拍攝全景影像

一個攤販倚牆輕撥著葵扇

今日墟期要買趁手呀

此時身後鬧起如風的市聲

繞過街衢,

轉身卻是一個人都沒有

忽爾幾枚銅錢叮鈴墜地,拾得

上面鐫刻著嘉慶通寶

猶在閃爍隔世的寒光

小弟,這可以拿去晉源押

當得一筆小錢吧?

回頭,檔攤卻也憑空消失

只餘下斑駁的牆,

犬聲從不知何處傳來

康熙八年。

遷界令撤消以後

商市從大橋墩遷來

逢三六九例必開市,盛極一時

直至廿世紀初遷往了新墟

從此商號凋零

沒有了趕墟期的人

只餘下叫賣一個世紀的鬼魂

還是時間本身才是鬼?

才是那終日流連人間的怨念

狗吠雞鳴,後來不養雞了

每逢初一十五

叔公坐上幾個站輕鐵

在大橋街市逐檔打過招呼

抓起雞尾巴來吹

只挑選最厚肉的騸雞

後來西鐵貫通

在這邊陲地帶設置車站

附近也建起高聳入雲的住宅樓群

就是這樣,在我記憶中

大王廟規壁的影子便漸漸闊了

白日在頭頂走了半圈

還有半圈要走

學生的全景圖只拍攝到一半

會堅持把它拍下去嗎?

13-7-2016

◎作者簡介:

阮文略,筆名熒惑,1986年生,香港中文大學生物化學(醫學院)哲學博士,中學生物、化學及生命教育科教師。曾任香港中文大學吐露詩社社長,獲青年文學獎、大學文學獎、中文文學創作獎、李聖華現代詩青年獎,著有詩集《突觸間隙》、《香港夜雪》、《狐狸回頭》和《赤地藍圖》。


◎小編 #紫翹 賞析:

廢墟的前身也曾經是新落成之地,同一片土地不停轉換風景,未被淘汰的景貌,有人認得,有人遺忘。而詩可以重新塑造、壓縮、廢墟的時間,如熒惑〈元朗舊墟〉景地虛實交錯。全詩開首描寫同益棧的現在與過去,有趣的是,同益棧是香港唯一現存的清代客棧,時代久遠,曾歷它「未被淘汰」的狀況的人大抵已不在,那麼詩中所寫同益棧的「虛」,並非是從真實記憶中找尋,而是想像昔日同益棧前流動的景象:「雖然同益棧的雕字猶在 / 鋼閘卻早已深鎖 / 是誰誤了時空 / 把這兩籮筐的貨物挑來?」

「學生舉起手想拍攝全景影像 / 一個攤販倚牆輕撥着葵扇」,恰如在手鏡螢幕上浮現清代同益棧的實況。「今日墟期要買趁手呀」、「小弟,這可以拿去晉源押 / 當得一筆小錢吧?」詩人想像昔日「鬧起如風的市聲」,聞聲望去,「轉身卻是一個人都沒有」、「回頭,檔攤也憑空消失 / 只餘下斑駁的牆,」市聲短暫,熱鬧之景如幻影,實景不斷在詩句中襲來,冷清且寂靜。

遷界令、遷往新墟,詩的後段從虛實交錯中回到現實,「只餘下叫賣一個世紀的鬼魂 / 還是時間本身才是鬼?」時間流逝,卻透過墟地壓縮過去的一切流動的時光。詩的前半段提及「全景圖」與古今景象互相交疊其中,詩末「學生的全景圖只拍攝到一半 / 會堅持把它拍下去嗎?」,令人不禁聯想詩人所期盼、或疑問,在往後的日子,處於有用與無用之間的一片地,仍會被人以不同的方式避免遺忘嗎?

文字編輯:紫翹

美術設計:#冠宏

#元朗舊墟 #熒惑 #阮文略 #記憶 #鬼魂 #拍攝 

2020年4月7日 星期二

書事了 ◎熒惑

書事了 有字 有三角.png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X 詩.聲.字】
 
書事了 ◎熒惑
  
案頭的詩集以讀不完的姿態向著我
像一根永遠老不去的杖
尋找立足的地方。想像有水
想像一條河憑空,餵養整個種群的魚類
此時我必須沉著。當某本書咆哮
若是歷史,歷史此時定然被風剪接
若是科學,承受了多年日照我應料到──
我的房間有窗,窗外是樹
樹外好像有人工溪澗,短短幾步
有時貓踩午夜的落葉離去,在僅有氣味中
生命仍在發酵,過程中產生的氣體
待到明日就會被樹消弭掉
當印著的一個個名字以謙卑的眼神看我
我感到自己即將成為紙,也成為如他們一樣
順著河水的流向,一本不呼也不吸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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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熒惑
本名阮文略,1986年生。香港中文大學生物化學(醫學院)哲學博士,中學生物、化學及生命教育科教師,「每天為你讀一首詩」團隊成員。曾任香港中文大學吐露詩社社長,獲青年文學獎、大學文學獎、中文文學創作獎、李聖華現代詩青年獎。著有詩集《突觸間隙》、《香港夜雪》、《狐狸回頭》和《赤地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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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聲.字」小編 陳琳linlin (@linlinbreathe) 賞析
  
那些沒有被看完的書,站在書架上的時候,都在想著什麼?
  
在這首〈書事了〉中,可以很清楚的感受出,詩人在閱讀時的體驗、來不及閱讀的那些書的感受。但到底,那些被我們所冷落的書發生了什麼事?
  
詩作的一開始便點明書讀不完的窘境:「案頭的詩集以讀不完的姿態向著我/像一根永遠老不去的杖/尋找立足的地方。」以杖、河水比喻詩中主角有許多待閱讀的書,有些甚至連立足之地都尚未找到。而這些讀不完的書,其實也可以代表對知識、創作無盡的追尋,所以永遠都有「讀不完的書」。
  
這些未被閱讀的書可能會產生怨懟,因此,詩中主角於是開始想像,如果某本書開始咆哮:「若是歷史,歷史此時定然被風剪接/若是科學,承受了多年日照我應料到──」。在詩中也可以窺見現代都市裡的一些生活情境。
  
詩人在想像書本咆哮後,描寫自己的房間有窗,而窗外,「窗外是樹/樹外好像有人工溪澗,短短幾步」,詩人在此處並未確切的寫出是人工溪澗,只說「好像」,然而溪澗是可以「好像」的嗎?溪澗難道也可以「人工」嗎?這裡詩人留下了一個可以思考的線索,在現代都市中,許多自然景物已然人工營造,但這樣子的人工感,卻也凸顯了生活在其中的徬徨、不確定感。當然,這裡的「人工溪澗」,也和前面出現的:「想像一條河憑空」相呼應。這條河,可以說是人工的河,卻也可以是沒有具體形象的知識長河,在滔滔流水中,讀不完的書就好像無止盡的知識,讓「我」不斷的探尋。
  
詩作的開始是以「案頭的詩集」切入,而結束,則是以書本上的印刷字。在面對這些無盡的知識時,詩中主角的感受是:「我感到自己即將成為紙,也成為如他們一樣/順著河水的流向,一本不呼也不吸的書」。一本不呼也不吸的書,乍看之下有些突兀,畢竟書怎麼會呼吸呢?會這樣描述,除了描寫詩中主角快要被書淹沒、身處在快速流動的社會裡,喪失了自我獨特性的感受外,也同時寫出前人的知識,都已經「順著河水的流向」,在流水中不斷向前,也同時與前面「讀不完的姿態」相呼應。
  
在知識長河裡,詩中的「我」,感到自己也即將成為他們的一份子,成為一本滿載知識、「不呼也不吸的書」,只待下一個閱讀者,靜靜翻開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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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泱泱

2019年11月1日 星期五

蜂巢 ◎熒惑


蜂巢 ◎熒惑
 
我們擁有的是
蜂巢裡面的一切,包括悲傷
與快樂,死亡與誕生
當城市互相宣戰,六角形的燹火
波及所有房屋與花園
當蜂蜜塞滿,那是飽食之豐年
遊蜂之腦:我們用生命去恨和愛
去棄絕或拾得。蜂巢見證
民族興衰,蠟的構造穩固無匹
無論春秋,亦無始終
唯有我們像世界樹上的果實
膨脹、轉色、變軟
終必跌落虛無的冷水中
成為宇宙間無數蜉蝣的消化物
成為一切,無有苦難與偏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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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阮文略,筆名熒惑,1986年生,香港中文大學生物化學(醫學院)哲學博士。曾任香港中文大學吐露詩社社長,獲青年文學獎、大學文學獎、中文文學創作獎、李聖華現代詩青年獎,著有詩集《突觸間隙》、《香港夜雪》、《狐狸回頭》、《紙飛進火》和《赤地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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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這首詩是香港詩人熒惑的作品。他的作品中常出現香港意識,他寫香港的風景,人,以及政治。這首詩表面上寫蜜蜂,寫牠們如何鞏固蜂巢,「用生命去恨和愛/去棄絕或拾得」。那蜂巢更是永恆的象徵,見證了「民族興衰」。反觀人類的生命短暫,如同「世界樹上的果實」掉落至虛無中,被消化成為面貌模糊的個體,並和所有人連在一起成為一切。
 
這首詩的蜂巢是否隱喻了香港?那些蜜蜂是否隱喻了香港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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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泱泱

2019年8月24日 星期六

親愛的你完全不懂 ◎熒惑

親愛的你完全不懂 ◎熒惑   像一座銅像般睜開眼睛 流星在樓頂飛落,我規劃著 自己的情緒,偶爾像捲舌的鳥 從所有飛過的方向中 選擇停歇的方式。唔, 唯有流過的樹影讀得出 某種意義,不過是憂傷的結他手 彈斷了最後一弦 而世界就在這弦中,驟然失去了什麼 晚禱。藍色的時間種出晚餐酒 飯,鹿肉和捲心菜 乞丐離開了充滿現實味道的隧道 外面就是星空。 非常冷,原野上種滿大麻一樣的樓 獨身的老考古學家 看著一塊色情地搖晃著身體的店招牌 怎樣想都想不起 腿子是從哪一場戰爭中偷偷跑掉的 像一個夢就應該有火車 遠自北方來,一包又一包 黃金的行李。 這些哀傷,我全都十分熟悉 但是親愛的你完全不懂。 9-10-2013   —   ◎作者簡介   阮文略,筆名熒惑。 1986年生,香港中文大學生物化學(醫學院)哲學博士,中學生物、化學及生命教育科教師。曾任香港中文大學吐露詩社社長,獲青年文學獎、大學文學獎、中文文學創作獎、李聖華現代詩青年獎,著有詩集《突觸間隙》、《香港夜雪》、《狐狸回頭》和《赤地藍圖》。   —   ◎小編林宇軒賞析   政治,乃眾人之事,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今天介紹的這首詩中,熒惑以夜晚為背景貫穿,運用了第一人稱「說故事」的方式一幕幕不斷轉換畫面,讓讀者在閱讀時能有不同層次的解讀方式:讀者可以是詩中的「你」,完全不懂這些隱晦的哀傷;當然,若讀者要將自己帶入詩中的「我」也是能夠合理解釋並產生更多歧義性的。整首詩的意象豐富,情節鮮明而有故事性,結尾則帶有淡淡的哀傷,這些哀傷則因為親愛的你無法理解而更加地哀傷。   說了這麼多,這首詩哪裡有關政治呢?小編在閱讀時,將這首詩以角色「結他手」、「乞丐」、「老考古學家」把全詩區分為三個部分解讀。第一部分的場景貼近自然而遠離社會,作者以「流星」、「捲舌的鳥」和「彈斷了最後一弦的結他手」表達「世界」、「自己」和「內心」,寫出社會舞台的布幕背後,自己心中最深沉的自我意志。在失去了什麼之後,畫面進入「晚禱」、「進食」與「乞丐」,開始有宗教信仰、身分階級等社會制度的元素出現,藉由側寫實質呈現了在政治因素下的生活樣貌;第三部分「戰爭」、「北方」、「黃金的行李」更加直接明白地寫出自己所熟知的哀傷,整首詩從第一部分的自我「思想層面」到「制度層面」,最後接續到與生活最息息相關的「器物層面」,但「你」卻對這些「完全不懂」,更襯托出「我」在政治下的悲哀及無力感。   當你身為一個已經被下定論的「銅像」,還能夠勇敢地睜開眼睛,面對這些被定義的世界嗎?全詩書寫自己面對世事的過程,無論在政治之下的自己是主動或被動。雖然熒惑使用了「我」的視角來寫整首詩,但他並非單純客觀紀錄或全然主觀的自我抒情,而是融合了兩者並運用不同角色的變換、豐富的鏡頭呈現出世界的多個面相。在「失去」和「獲得」之間,其實有許多我們覺得理所當然的事物都是被「政治」給定義的:失去發聲方式的結他手還能做什麼?參與戰爭失去了腿對國家、對自己分別有什麼意義?為何老考古學家考察世界的歷史卻想不起自己的身世?在一個個簡單情節的背後,我們可以想得更多。   美編:籃閔釋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抒情政治詩 #熒惑 #親愛的你完全不懂 #突觸間隙 #香港夜雪 #狐狸回頭 #赤地藍圖 #林宇軒


2017年11月6日 星期一

三十個我 ◎熒惑


 
我開始想像同時有三十個自己 在世上不同的城市中生活著 共用三十條舌頭和六十顆眼睛 從同一幅皮膚剪裁出來的人形各自冷暖 承受風、雨和陽光 三十個我為三十種悲傷流淚 為三十個笑話而歡樂,同時寫 三十首詩,見証三十場婚禮和葬禮 在三十張床上閱讀三百場戰爭、暴亂和革命 又為同一個結局嘆氣 無日無夜三十個我在活著 太陽始終在我的頭頂,冬夏的星座也是 雖然我們同樣被困在不是星期日就是星期一 二十一世紀,病毒肆虐的新聞比它的旅程更快 我無處可逃。三十座城市有三千萬人 或生或死,被同一種引力牽扯 回到每夜的餐桌,有時缺魚、有時沒有豬肉 或者只有清水一杯,幾片麵包 在另一次日出之前,三千萬人當中 有幾個會從此失蹤,而我開始想像自己 出現在同一個地方,同時仰首,天空沉下來 三十個我同聲一哭    --   ◎作者簡介   阮文略,筆名熒惑,1986年生,香港中文大學生物化學(醫學院)哲學博士,中學生物及化學科教師。曾任大學吐露詩社社長,現為書寫力量顧問。獲青年文學獎、大學文學獎、中文文學創作獎、李聖華現代詩青年獎。著有詩集《突觸間隙》、《香港夜雪》。   --   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許宸碩  --   ◎小編利文祺賞析    
或許,這首詩展現了「世界主義」的可能。但這樣的「世界主義」不是德希達的悅納異己,熒惑在〈三十個我〉中想說的,是在世界上的所有人,本質上都一樣,都為生活而忙碌,經歷一樣的飢餓,有時餐桌上沒魚沒肉,也承受同樣的「風、雨和陽光」,經歷疾病、悲歡喜樂,也參加過參加葬禮,婚禮,和革命。「我」仍夠體會他人的感受,如同「我」分化成三十個自己,或者三千萬個自己,也如同英文字「sympathy」的字義為「一起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