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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18日 星期四

躍場 ◎商禽

 



躍場 ◎商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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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鋪靜謐的山路的轉彎處,一輛放空的出租轎車,緩緩地,不自覺地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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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年輕的司機忽然想起的空曠的一角叫"躍場"。"是呀,躍場。"於是他又想及怎麽是上和怎麽是下的問題——他有點模糊了; 以及租賃的問題,"是否靈魂也可以出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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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他載著乘客復次經過那裏時,突然他將車猛地煞停而俯首在方向盤上哭了; 他以為他已經撞毀了剛才停在那裏的那輛他現在所駕駛的車,以及車中的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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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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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名羅顯烆,又名羅燕、羅硯,另有筆名羅馬、夏離、壬癸等。一九三〇年生於四川珙縣,十六歲從軍,在逃亡與被拉伕的交替中,流徙過中國西南各省,期間開始搜集民謠,試作新詩。隨軍來台後任陸軍士官退伍,做過編輯、碼頭臨時工、園丁等,也賣過牛肉麵,後於《時報周刊》擔任主編,任副總編輯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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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於《現代詩》發表詩作,後參與紀弦發起的「現代派」,並加入創世紀詩社。曾應邀赴美參加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畫」。其早年成名作多為散文詩,被譽為一九五〇年以降台灣散文詩的開山者,有「鬼才」之稱,是活躍於五、六〇年代台灣現代詩壇的重要詩人。詩作數量不超過兩百首,著作僅有詩集《夢或者黎明》(1969)、《用腳思想》(1988),以及增訂本《夢或者黎明及其他》(1988)和選集《商禽‧世紀詩選》(2000)、《商禽集》(2008)五種,另有英、法、德、瑞典文等譯本。一九七七、一九八二、二〇〇五年三度名列當代十大詩人,《夢或者黎明》亦於一九九九年入選台灣文學經典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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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商禽詩全集》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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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文安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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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詩」是詩人商禽作品中常見的表現手法,透過連貫的敘述建構場景,再以突出的意象架空現實,使字裡行間流露出超現實的思想轉折。

此詩雖然篇幅簡短且敘述平實,細讀卻可見許多精巧的意象,展現詩人對生命價值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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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躍場」是指山路轉彎處的避車空地,供車輛會車時使用。作為連接上下道路、行車緩衝的地點,躍場一詞在詩中承上啟下,連接敘事並開展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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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司機初入社會,以駕駛出租車為業。在獨自駛車行經躍場時,陷入了沈思,詩中因此提出兩個問題:「上與下」以及「租賃」。上與下除了是山路的方向,也可視為精神與物質的象徵,使司機在兩者間困惑掙扎,其原因則與租賃有關。「是否靈魂也可以出租?」至此,詩人點出現代社會的價值問題。對於司機而言,被出租的不僅是車輛、身體、時間,更是自由、自我、靈魂,然而所換得物質(形而下)的金錢,卻不足以彌補精神(形而上)的損耗。當司機再度載客,以「被出租」的形式行經躍場,顯現諷刺的張力。他頓感自我價值的失落,撞毀並失去剛才獨自思考的真實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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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社會物質化的價值取向,使人容易落入現實的框架。重複性的工作雖能立即帶來回饋,生命的付出卻容易被忽略。詩中年輕司機將靈魂出租,是一種精神上的死亡,而行經躍場的過程,則是一次與日常不經意的對視。平時習焉不察的陰影,赤裸裸地晾在眼前,定睛一看,竟是自己委靡的軀殼,靈魂早已出走不知所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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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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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文安

美術設計: #冠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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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躍場 #商禽 #散文詩 #出租車 #司機 #靈魂出租 #軀殼 #羅顯烆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穿牆貓 ◎商禽


 


≽ - ˕ •マฅ

󠀠

穿牆貓 ◎商禽

 󠀠 

自從她離去之後便來了這隻貓,在我的住處進出自如,門窗乃至牆壁都擋牠不住。

 󠀠 

她在的時候,我們的生活曾令鐵門窗外的雀鳥羨慕,她照顧我的一切,包括停電的晚上為我捧來一勾新月(她相信寫詩用不著太多的照明),燠熱的夏夜她站在身旁散發冷氣。

  󠀠

錯在我不該和她討論關於幸福的事。那天,一反平時的吶吶,我說:「幸福,乃是人們未曾得到的那一半。」次晨,她就不辭而別。

  󠀠

她不是那種用唇膏在妝鏡上題字的女子,她也不用筆,她用手指用她長長尖尖的指甲在壁紙上深深的寫道:今後,我便成為你的幸福,而你也是我的。

  󠀠

自從這隻貓在我的住處出入自如以來,我還未曾真正的見過牠,牠總是,夜半來,天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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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簡介

  󠀠

商禽,16歲從軍,20歲隨部隊赴台,曾作過編輯、碼頭臨時工、園丁,賣過牛肉麵。曾加入創世紀詩社,退伍後次年(1996年)應邀至美國愛荷華大學作家工作室研究兩年,參與「國際寫作」的計劃。返台後曾任國中職員、出版社編輯等,於《時報週刊》編輯任上退休。

  󠀠

與同為詩人的羅英結婚,育有兩女。於2010過世,生前出版了《夢或者黎明》、《用腳思想》詩集共兩部,另有增訂本《夢或者黎明及其他》,以及選集《商禽.世紀詩選》、《商禽集》及《商禽詩全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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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編 #全糖 賞析

  󠀠

當我讀到商禽的〈穿牆貓〉,感受到無法控制情緒上的痛,久久不能自己。要了解〈穿牆貓〉,我們必須從這首詩的文字細節來解析。

  󠀠

在詩中,我們可以將詩人「我」跟其伴侶「她」的感情狀態,分成三部分:

  󠀠

1️⃣分手前:如履薄冰

  󠀠

『她在的時候,我們的生活曾令鐵窗外的雀鳥羨慕』

  󠀠

在詩的前段,兩人過著乍看過著令人稱羨的感情生活,但在詩句的細節中我們可以觀察到,詩人選擇了「鐵窗」--沉重的意象、以及窗外的「雀鳥」--自由的意象,來組成這句話,表示這是一段壓抑的情感關係。

  󠀠

2️⃣分手的原因:最後一根稻草

  󠀠

『錯在我不該和她討論關於幸福的事。那天,一反平時的吶吶,我說:「幸福,乃是人們未曾得到的那一半。」次晨,她就不辭而別。』

  󠀠

詩句上看起來分手的原因是「討論幸福的事」,但我們都知道關係的破裂其實是積年的壓力累積,這段更關鍵的詩句是寫「一反平時的吶吶」,因為我選擇打破以往的沉默,選擇說了「幸福,乃是人們未曾得到的那一半。」才成為關係破裂的導火線。

 󠀠 

3️⃣分手之後:貓

  󠀠

對於詩人所說的「幸福,乃是人們未曾得到的那一半。」,詩中的她用「今後,我便成為你的幸福,而你也是我的」回應,而不是當面言語對話,而是用指甲在壁紙上刮刻,此時「她」身影跟貓爪重和,而一開始令人疑惑「穿牆貓」的真身也呼之欲出了。

 󠀠 

商禽在短短的篇幅,乘載了一段戀情因不和壓抑,壓抑到解放,解放後深刻孤獨的經驗。

  󠀠

詩句像貓輕巧,用鐵窗、雀鳥這些詞隱喻感情的壓抑。中段那句關於幸福的話,無心卻真心,將兩人關係帶往與幸福相去甚遠,但充滿愛慾深刻的境地。相信詩中的「我」會在夜半寥寂、衰老臨終時,無數次想起牆上的痕印。

  󠀠

那就是屬於他無法得到的另一半「幸福」了。

  󠀠

商禽的這首穿牆貓比起詩,更像極短篇小說,但當他的詩句逕直穿透讀者時,那一刻無關載體是散文、小說或詩,文字抵達了文學最終的意義震撼讀者。

  󠀠

那就是商禽的〈穿牆貓〉。

 󠀠

🐾

󠀠

文字編輯:#全糖

美術設計:#芃萱

 󠀠 

#商禽 #穿牆貓

#幸福乃是人們未曾得到的那一半

#今後我便成為你的幸福而你也是我的

#貓貓詩選

#每天為你讀ㄧ首詩 

遙遠的催眠 ◎商禽

 



遙遠的催眠 ◎商禽


懨懨的

島上許正下著雨

你的枕上晒著鹽

鹽的窗外立著夜

夜 夜會守著你


守著泥土守著鹽

守著你 守著樹

因為泥土守著樹

因為樹會守著你


因為樹會守著夜

鳥在林中守著樹

鳥在樹上守著星

星在夜中守著你


因為星會守著夜

雲在天上守著星

雲在星間守著風

風在夜中守著你


因為風會守著夜

草在地上守著風

草在風中守著露

露在夜中守著你


因為露會守著你

守著泥土守著樹

守著山巒守著霧

霧在夜中守著你


霧在夜中守著河

水在河中守著魚

守著山 守著岸

山在海邊守著你


山在夜中守著你

山在夜中守著海

守著沙灘守著浪

船在浪中守著你


守著海浪守著夜

守著沙灘守著你

守著河岸守著你

我在夜中守著你


守著山巒守著夜

守著泥土守著你

守著星,守著露

我在夜中守著你


守著樹林守著你

守著草叢守著夜

守著風 守著霧

我在夜中守著你


守著聲音守著夜

守著雀鳥守著你

守著戰爭守著死

我在夜中守著你


守著形象守著你

守著速度守著夜

守著陰影守著黑

我在夜中守著你


守著孤獨守著夜

守著距離守著你

我在夜中守著夜

我在夜中守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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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商禽(1930年3月11日—2010年6月27日),原名羅顯烆,曾用筆名羅硯、甲乙、申酉、丁戊己、壬癸等,原籍四川珙縣人。被稱為文壇「鬼才」,是臺灣「現代詩運動」初期的健將。與楚戈、辛鬱被稱為臺灣詩壇三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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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楓葉小精靈 賞析:

詩人商禽的〈遙遠的睡眠〉是隨心而發,靠當下的感覺與想像力將一個人活在這個「以人類為社會重心」的有感而發。依照地域性與自身距離的排序依序是島,島上發生的事情,自然:雨、鹽、夜、泥土、樹天空星星……,一下是天上的星子一下又跳回地上的泥土與樹,然後又上下交替幾次令讀者的脖子很酸(?)


在其中,不時穿插你與我,彷彿我們不能只是旁觀者,而是被作者也帶進了詩的關懷之中。


當然,以人類為主體的社會不只是風花雪月、只是自然般云云。作者運用大量的自然與你我拉進拉遠的語句中,堆疊至倒數三段才道出「戰爭」這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事件,並且筆者私自以為大量的鋪陳自然意象是為了讓「戰爭」出現時,批判、又或者質問讀者、執政者乃至整個社會的力道更大:「那樣美麗那樣守護著你我的自然、泥土,夜與河……你們忍心以戰爭這樣『凌遲』它嗎?」這樣似乎太過殘忍。


由身處的環境、到發生在這些環境與他人、自己的事情,最終回到自己本身:「究竟這樣守護著自己與家國的自然好像只有自己在乎、只有詩人自己一個人發現這令人痛心的秘密」那般孤獨,在黑夜,不勝唏噓。


商禽詩人透過「守著……守著……」營造出「萬物都是息息相關」而無法「各人自掃門前雪」的命運相息的世界觀,除了造就詩歌載體本擁有的音樂性與覆沓性,也帶給讀者一種全新的、深刻的個體與群眾不論年齡、性別、種族與地位的關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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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楓葉小精靈(https://instagram.com/mapleelf?igshid=OGQ5ZDc2ODk2ZA==)

美術設計:李昱賢(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2026年2月18日 星期三

某日某巷弔舊寓 ◎商禽

 



某日某巷弔舊寓 ◎商禽


黃昏過後

鋼筋在瓦礫中橫斜

舒卷  一帖

鐵的狂草

溶入淡墨的夜色

怪手

踞坐在客廳中

將它唯一的掌

伸進廚房

(也該是開飯的時候了)

它流著機油的手肘

一段不銹鋼的骨骼

比老天還要白

牆角處

有個破了的藥罐子

裝的仍是

老房東的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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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商禽(1930-2010),本名羅顯烆,又名羅燕、羅硯,另有筆名羅馬、夏離、壬癸等。一九三○年生於四川珙縣,十六歲從軍,在逃亡與被拉伕的交替中,流徙過中國西南各省,其間開始搜集民謠,試作新詩。隨軍來台後任陸軍士官退伍,做過編輯、碼頭臨時工、園丁等,也賣過牛肉麵,後於《時報周刊》擔任主編,任副總編輯退休。


早年於《現代詩》發表詩作,後參與紀弦發起的「現代派」,並加入創世紀詩社。曾應邀赴美參加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畫」。其早年成名作多為散文詩,被譽為一九五○年以降台灣散文詩的開山者,有「鬼才」之稱,是活躍於五、六○年代台灣現代詩壇的重要詩人。詩作數量不超過兩百首,著作僅有詩集《夢或者黎明》(1969)、《用腳思想》(1988),以及增訂本《夢或者黎明及其他》(1988)和選集《商禽?世紀詩選》(2000)、《商禽集》(2008)五種,另有英、法、德、瑞典文等譯本。一九七七、一九八二、二○○五年三度名列當代十大詩人,《夢或者黎明》亦於一九九九年入選台灣文學經典詩集。(取自《商禽詩全集》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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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一尾 賞析:

酒色財氣的台北,帶著純金的項鍊。錢淹腳目的台北街頭自80年代起樓仔厝起規排,市中心開始大興土木推倒日本時代與戰後老舊的房舍,公館古亭的日式宿舍被逐漸改為公寓學舍,工廠農田重劃為商業住宅區,而商禽的這首詩寫於台北都市擴張之始的1981年。


〈某日某巷弔舊寓〉則寫道怪手開進房舍拆除後,殘存的破敗瓦舍,景色是沾染「陳舊、破敗、日薄西山」的黃昏景色。裸露在外的鋼筋,詩人將之以書法的狂草、墨色濃淡來比喻:「舒卷  一帖/鐵的狂草/溶入淡墨的夜色」。接著,怪手唐突的出現在日常人家的客廳,詩人諷刺的寫著:「踞坐在客廳中/將它唯一的掌/伸進廚房/(也該是開飯的時候了)」,怪手蠶食鯨吞著原應是合樂家庭齊聚一堂的客廳。詩人亦將怪手比擬為有著骨骼血肉比天還神,能主宰房舍的命運之手。「牆角處/有個破了的藥罐子/裝的仍是/老房東的咳嗽」,在毀壞的房屋細節中,仍是過往生活的足跡,人們販售房屋總有萬般理由,而過往生活在房舍夷為平地之後,僅能留存在個人的記憶之中。


時至今日,開發、建設、拆遷這些詞在台北早已不是新鮮事。然而,人們也對於重返老屋生活開始感到興趣,因而日本時代店屋的重新整修、開業在大稻埕、迪化街、艋舺、公館、古亭、中山等地區遍地開花。然而在這些背後亦有許多土地開發商開始覬覦。近日中山赤峰、南西商圈檢舉事件,更顯示在都市更新的開發主義中,我們如何保有舊有城市紋理與文化脈絡,〈某日某巷弔舊寓〉所描繪的景象更像是台北當代城市發展的浮世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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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一尾

美術設計:章魚 

2025年4月4日 星期五

醒 ◎商禽


醒 ◎商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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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我的臉上塗石灰

他們在我的全身澆柏油

他們在我的臉上身上抹廢棄的剎車油

他們在我的兩眼裝生發血光的紅燈

他們把齒輪塞入我的口中

他們用集光燈照射著我

他們躲在暗處

他們用老鼠眼睛監視著我

他們記錄我輾轉的身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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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竅而去。我的魂魄。

邂逅過各種各樣的願望,恐懼與憂傷;我的魂魄,自夢的鬧市冶遊歸來,瞥見躺在床上的,被人們改造得已經不成人形了的,自己的軀體;不出所料,開始時,我確被他們的惡劇怔怔住了;然而,即使被塞以利刃的,我自己的雙手,亦不能嚇阻我,自己的魂魄,飄過去,打窗外沁入的花香那樣,飄過去把這:廝守了將近四十年的,童工的,流浪漢的,逃學時一同把快樂掛在樹梢上「風來吧,風來吧!」的;開小差時同把驚恐提在勒破了腳跟的新草鞋,同滑倒,同起來,忍住淚,不呼痛的!也戀愛過的;恨的時候,沉默,用拳頭擊風,打自己手掌的;這差一點便兵此一生的;這正散發著多麼熟習的夢魘之汗的,臭皮囊,深深地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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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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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禽(1930-2010),本名羅顯烆。1945年從軍,1968年陸軍士官退役。曾任《文藝》月刊社、《青年戰士報》副刊助編,參與《中華文化復興》月刊編務,1953年以羅馬筆名在《現代詩》發表詩作,1956年參加「現代派」,並為《現代詩》、《創世紀》詩刊同仁,1959年改筆名為商禽。1969年應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作家工作坊」之邀,赴美遊學兩年,返臺後從事花匠、教師、碼頭工人等職務。1980年起任職於《時報週刊》,至1992年以副總編輯職退休。曾獲臺灣文學獎新詩類金典獎。商禽創作文類以詩為主。早期詩風意象繁複,以苦痛的記憶與現實生活的沉重為題材;後期則轉向清朗平淡。(改自「文學好臺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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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 柏森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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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禽(1930-2010),原名羅顯烆,現代詩運動初期健將,以超現實主義的詩風為名,在1969年時應邀至美國愛荷華大學,參與國際寫作計劃。出版過詩集《夢或者黎明》、《用腳思想》及增訂本《夢或者黎明及其他》、選集《商禽詩全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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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一詩如同極具強烈色彩的野獸派畫作,在視覺上引導讀者進入內在意識的流動與探索,猶如身心分離的狀態。詩拆分成兩個部分,受難的軀體以及出竅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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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巧妙地使用分段和連綿不絕的子句方式,來表達兩者之間的不同。涉及身體性的痛苦和恐懼時,詩人寫「他們在我的臉上塗石灰」,並加以使用更加殘酷的手段去描寫身體逐漸分崩離析,如「澆柏油」、「抹廢棄的剎車油」、「把齒輪塞入我的口中」、「用集光燈照射著我」等,這個擁有血肉之身的「我」成為了機械社會裡可以隨意被淘汰的一個零件,因此處處感覺不適;詩裡的另一個主詞「他們」受到控訴般,連續九段句子都是主動促使「我」陷入困境,而讀者便可從中知道,這個「他們」是「躲在暗處」,只監視與記錄(更多時候是握有懲罰能力)的某個秘密存在。讀者或多或少已可以猜測,這裡的「他們」可能是政權,也可能是社會和無形的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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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到下一段,詩的節奏突然重新調整,有種祈願一樣的語句,詩人寫下「出竅而去。我的魂魄。」便衍造出連綿不絕的畫面和空間,其變化使讀者進入更加流動、自由的氛圍。「魂魄」抽離了肉體,然而帶著詩人的情感和記憶,並寫「邂逅過各種各樣的願望,恐懼與憂傷」,嚐盡人生滋味最終卻也只是成為一具「臭皮囊」,若扣回詩名「醒」,可以知道這是靈魂躍躍欲試逃離身軀的每一次分離,便是一種甦醒。縱然以上這些甚至有可能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肉身,詩人仍然給下肯定,讀者能感覺到他的用力與鬆懈,恨與愛,不多不少地化作一句「這正散發著多麼熟習的夢魘之汗的,臭皮囊,深深地擁抱」,而這深深地擁抱,意味著靈、肉將再次回歸彼此,在那些極端苦痛之際,幸福渺小而宏大地保全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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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林宇軒
#愛荷華 #國際寫作計畫 #商禽 #柏森

2020年2月6日 星期四

穿牆貓 ◎商禽

穿牆貓 ◎商禽
  
自從她離去之後便來了這隻貓,在我的住處進出自如,門窗乃至牆壁都擋牠不住。
  
她在的時候,我們的生活曾令鐵門窗外的雀鳥羨慕,她照顧我的一切,包括停電的晚上為我捧來一勾新月(她相信寫詩用不著太多的照明),燠熱的夏夜她站在身旁散發冷氣。
  
錯在我不該和她討論關於幸福的事。那天,一反平時的吶吶,我說:「幸福,乃是人們未曾得到的那一半。」次晨,她就不辭而別。
  
她不是那種用唇膏在妝鏡上題字的女子,她也不用筆,她用手指用她長長尖尖的指甲在壁紙上深深的寫道:今後,我便成為你的幸福,而你也是我的。
  
自從這隻貓在我的住處出入自如以來,我還未曾真正的見過牠,牠總是,夜半來,天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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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商禽,16歲從軍,20歲隨部隊赴台,曾作過編輯、碼頭臨時工、園丁,賣過牛肉麵。曾加入創世紀詩社,退伍後次年(1996年)應邀至美國愛荷華大學作家工作室研究兩年,參與「國際寫作」的計劃。返台後曾任國中職員、出版社編輯等,於《時報週刊》編輯任上退休。
  
與同為詩人的羅英結婚,育有兩女。於2010過世,生前出版了《夢或者黎明》、《用腳思想》詩集共兩部,另有增訂本《夢或者黎明及其他》,以及選集《商禽.世紀詩選》、《商禽集》及《商禽詩全集》。
  
    
◎小編全糖賞析
  
當我讀到商禽的〈穿牆貓〉,感受到無法控制情緒上的痛,久久不能自己。要了解〈穿牆貓〉,我們必須從這首詩的文字細節來解析。
  
在詩中,我們可以將詩人「我」跟其伴侶「她」的感情狀態,分成三部分:
  
  
➡ 分手前:如履薄冰
  
『她在的時候,我們的生活曾令鐵窗外的雀鳥羨慕』
  
在詩的前段,兩人過著乍看過著令人稱羨的感情生活,但在詩句的細節中我們可以觀察到,詩人選擇了「鐵窗」--沉重的意象、以及窗外的「雀鳥」--自由的意象,來組成這句話,表示這是一段壓抑的情感關係。
  
  
➡ 分手的原因:最後一根稻草
  
『錯在我不該和她討論關於幸福的事。那天,一反平時的吶吶,我說:「幸福,乃是人們未曾得到的那一半。」次晨,她就不辭而別。』
  
詩句上看起來分手的原因是「討論幸福的事」,但我們都知道關係的破裂其實是積年的壓力累積,這段更關鍵的詩句是寫「一反平時的吶吶」,因為我選擇打破以往的沉默,選擇說了「幸福,乃是人們未曾得到的那一半。」才成為關係破裂的導火線。
  
  
➡ 分手之後:貓
  
對於詩人所說的「幸福,乃是人們未曾得到的那一半。」,詩中的她用「今後,我便成為你的幸福,而你也是我的」回應,而不是當面言語對話,而是用指甲在壁紙上刮刻,此時「她」身影跟貓爪重和,而一開始令人疑惑「穿牆貓」的真身也呼之欲出了。
  
  
商禽在短短的篇幅,乘載了一段戀情因不和壓抑,壓抑到解放,解放後深刻孤獨的經驗。
  
詩句像貓輕巧,用鐵窗、雀鳥這些詞隱喻感情的壓抑。中段那句關於幸福的話,無心卻真心,將兩人關係帶往與幸福相去甚遠,但充滿愛慾深刻的境地。相信詩中的「我」會在夜半寥寂、衰老臨終時,無數次想起牆上的痕印。
  
那就是屬於他無法得到的另一半「幸福」了。
  
這周的主題是「散文詩」,商禽的這首穿牆貓比起散文,更像極短篇小說,但當他的詩句逕直穿透讀者時,那一刻無關載體是散文、小說或詩,文字抵達了文學最終的意義震撼讀者。
  
那就是商禽的〈穿牆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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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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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禽 #穿牆貓
#幸福乃是人們未曾得到的那一半
#今後我便成為你的幸福而你也是我的

#情人節快到了 #學起來
 
https://cendalirit.blogspot.com/2020/02/blog-post_6.html

2016年4月6日 星期三

長頸鹿 ◎商禽

長頸鹿 ◎商禽
 
那個年青的獄卒發覺囚犯們每次體格檢查時身長的逐月增加都是在脖子之后,他報告典獄長說:「長官,窗子太高了!」而他得到的回答卻是:「不,他們瞻望歲月。」
 
仁慈的青年獄卒,不識歲月的容顏,不知歲月的籍貫,不明歲月的行蹤;乃夜夜往動物園中,到長頸鹿欄下,去逡巡,去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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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商禽,16歲從軍,20歲隨部隊赴台,曾作過編輯、碼頭臨時工、園丁,賣過牛肉麵。曾加入創世紀詩社,退伍後次年(1996年)應邀至美國愛荷華大學作家工作室研究兩年,參與「國際寫作」的計劃。返台後曾任國中職員、出版社編輯等,於《時報週刊》編輯任上退休。
 
生前只出版了《夢或者黎明》、《用腳思想》詩集共兩部,另有增訂本《夢或者黎明及其他》,以及選集《商禽.世紀詩選》、《商禽集》及《商禽詩全集》。
 
(以上改寫自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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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沛容
攝影來源:Unplash|Dawn Armfield; PEXELS|Anirudh Bhatnag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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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鋼筆人賞析
 
商禽是臺灣超現實主義的重要詩人,同時也是著名的散文詩創作者之一。而這首詩,雖然沒有分行,但其濃厚的「詩的性質」,使我們仍得以用讀詩的方式來讀它。
 
這首詩的「詩的性質」展現在意象的運用與隱喻,其中最容易察覺的當然是「身長的逐月增加」居然都是「脖子」的伸長,獄卒和長官的對話,「囚犯」與「長頸鹿」,以及由此而生的「監獄」和「動物園」。然而要注意的是,僅僅是「囚犯」、「長頸鹿」或者「監獄」、「動物園」的替換,只會淪為文字遊戲。商禽這首詩之所以能成為經典,是因為裡面寫到了「歲月」,而這歲月還有「容顏」、「籍貫」、「行蹤」,用各種手法將歲月給擬人化,配合著時代背景,才顯露出其暗藏的惆悵。
 
詩中寫到,囚犯們不斷伸長脖子,獄卒以為他們是想看窗外風景,所以才說「窗子太高了」,然而長官的回答卻是「他們瞻望歲月」。窗外的景色不一定有變化(尤其是四季只有夏夏夏冬的臺灣),可能海就是海、山就是山、田就是田(小知識:除了臺北及新竹監獄,大部分監獄都地處偏僻),但每天的光影是會有變化的。
 
歲月有「月」,我們又能用「光陰」之詞來稱呼它,當然更別說最早的計時方式之一「日晷」也是使用日光隨時間的變化。日月的光影每天重複流動,你知道他,你習慣他,但你難以辨識他。事實上,即使是當代科學,對於「時間」的本質也還沒有絕對的共識(即使是重力波證實了廣義相對論的正確性也是一樣)。「他們瞻望歲月」因而有一個幽微的含意,那是被囚禁者想要看見光,你甚至可以對照商禽所在的白色恐怖時代,那樣伸長脖子卻只是想看到多一點光的渴求。
 
再來是對於「歲月的難以辨別」的部分,作者用「容顏」、「籍貫」、「行蹤」,這不只是將歲月具體化,甚至還擬人化了。這裡面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籍貫」與「行蹤」,如果考慮到詩寫成的年代,這兩者都牽扯到白色恐怖時代一些敏感的政治部分。籍貫自不必多說,那些「被帶走後就沒有回來」的事情,商禽即使沒碰過身邊的人遇到,總是略聽一二。那麼這首詩還不經意流露出了對政局的恐懼。
 
在臺灣白色恐怖時期,人們無法在政治、思想上有任何反抗的象徵;然而,即使順從政府,聽其命令,國民黨政府所宣稱的「反攻大陸」遙遙無期。配合著「監獄」、「動物園」的不自由,「歲月」因而隱隱成了一種折磨的象徵,一種為了活著而不反抗的無可奈何。
 
然而,「仁慈的青年獄卒」不懂(相對來說,典獄長和囚犯們應該是懂的),他「夜夜前往動物園中,去逡巡,去守候」。作者並沒有寫出獄卒後來如何,但或許我們可以從兩方面猜想:獄卒知道了歲月,而服從於他;或者獄卒為了「守候」被歲月折磨的人,開始與歲月的抵抗(雖然很可能成為大時代悲劇的一部份)。
 
最後,值得玩味的是「典獄長」的角色。如果監獄、動物園代表國家,那典獄長是否隱喻著統治者蔣介石呢?而典獄長「他們瞻望歲月」,是不是又是一種「以謊言維持統治現狀」的發言呢?
 
商禽這首詩有許多解讀面向,不一定非得用政治的方式解讀不可,尤其這是「超現實主義」,是要用誇張來凸顯一種「超級真實」或者心靈上的震撼。詩人的敏感情感當然也無可避免在政治、軍隊、生活中受到折磨與壓迫。試著去解讀他藏在詩中的情感,或許也能想像那一代人的、某種共通的情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