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維森特・阿萊克桑德雷Vicente Aleixandre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維森特・阿萊克桑德雷Vicente Aleixandre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25年5月11日 星期日

老人和太陽 ◎維森特・阿萊克桑德雷(范曄 譯)

 



老人和太陽 ◎維森特・阿萊克桑德雷(范曄 譯)

他已然活了很久。

老人倚在那裡,一截樹幹上,一截格外粗的樹幹,許多個落日黃昏。

我常常在那時從那裡經過,停下來觀看他。

他老了臉皺了,眼裡不是悲哀,是熄滅。

他倚在樹幹上,太陽先是靠近,輕輕咬他的雙腳

像是蜷縮著在那裡待上片刻。

然後向上漸漸漫過他,淹沒他,

溫柔地牽引,融合他在甜蜜的光中。

哦老去的生命,老去的存在,就這樣消融!

所有的燒灼,悲傷的故事,皺紋的殘留,被不幸咬噬的皮膚,

就這樣慢慢被磨去,消失不見!

就像一塊石頭在激流中漸漸甜蜜地消解,

臣服於極嘹亮的愛情,

同樣,在那沉默中,老人慢慢消失,慢慢把自己交付。

而我看著強烈的太陽滿懷愛意慢慢咬著他並讓他睡去

好一點點擁有他,就這樣一點點融化他在自己的光中,

就像一位母親極溫柔地把自己的孩子在懷裡重新安頓。

我常常經過和觀看。但有時我看到的只是一個微妙的部分。

朦朧中一種存在的組合。

最後留下的是愛戀中的老人,甜蜜的老人已經變成了光

極緩慢地被捲入太陽最後的光線,

就像世上那許多看不見的事物。


◎作者簡介


維森特・阿萊克桑德雷(Vicente Pío Marcelino Cirilo Aleixandre y Merlo),西班牙詩人。

出生於塞維利亞,童年在馬拉加度過,少年時生活在馬德里,後就讀于馬德里大學和馬德里經濟學院。一九二五年開始全心從事文學創作,三年後出版了首部詩集《輪廓》;一九三三年,詩集《毀滅或愛》獲西班牙國家文學獎。內戰期間他陷於沉默數年,直到一九四四年出版了《天堂的影子》。一九五〇年成為西班牙學院院士。一九七七年,以「作品繼承了西班牙抒情詩的傳統和現代流派,描述了人在宇宙和當今社會中的狀況」為由,榮獲諾貝爾文學獎。


(參考自《天堂的影子》作者簡介)

---


◎小編 #樂達 賞析

西班牙詩人阿萊克桑德雷,1977年榮獲諾貝爾文學獎,得獎辭寫道「作品繼承了西班牙抒情詩的傳統和現代流派,描述了人在宇宙和當今社會中的狀況」;然而,作為一個人,身處在當今社會、以至於自然及抽象層次的宇宙當中,究竟會面臨哪些狀況?愛、衰老、記憶、病痛、即目可見的物象、詩歌與文字富含的潛在意義……,凡此關鍵詞,交錯、共舞於他一生的詩歌寫作中。從比較早期的詩作中,可以察覺到詩人如何探觸,兼有迷人與危險等多面性的「愛」與其他事物。年歲漸長,轉向晚年,對於當下生命處境(老與病相纏)的切身感悟,逐漸參與詩人的核心關懷中,這點或許可想而知;但是相當有意思的是,「開顯事物當中的複雜肌理與多面性」這份觀看眼光,以及自早年延續至今、對「愛」的持續觀察及追索,同樣也交織在後期許多作品中,不曾隨老病或創作轉向而停歇。

今晚,小編想和大家分享這首詩〈老人和太陽〉。同樣是一幅大家普遍都見過的尋常景象——公園或路上的老人,「黃昏」與「衰老」的搭配也不新鮮,詩人究竟會如何觀看及描寫,深入當中複雜迷人的互動關係呢?在這幅景象裡,阿萊克桑德雷又將重新描摹出什麼樣的老年處境與愛?

整首詩開頭,便果斷俐落地總結老人此刻生命為一句「他已然活了很久。」——剔除任何多餘的修飾與價值判斷,甚至連名字、容貌、聲音、人生故事,或是其他可供定位、認識「這位老人」的任何特徵,全都隱沒在「時間」中,這份最直接單純、也唯一恆久而公正的存在。一方面劃定出發話者「我」旁觀這位陌生老人、景象的位置,另一方面,彷彿也呈現出一個生命將盡、直面永恆時間的個體,或許在某些人生情境下,難以多有置喙。

一日將盡,一生將盡,盡頭之後是看不見的空無。

面對身上與外界,無數歲月推移的痕跡,意識到自己不再擁有多少生命的餘裕,會因此感到悲傷?不安?坦然抑或無奈?不,「眼裡不是悲哀,是熄滅」,維繫一個生命的種種情感皆離他而去;正如在這首詩中,除了「皺紋」、「皮膚」這些對老年的既定印象,我們無從觀察到這位老人的其他形象與表現。老去生命的熄滅與「無感」,讓我們無法真正接近、遑論抵達那位老人,讓發話者與讀者僅能站在「旁觀」的位置,看見沒有名字的「他」日復一日倚在樹旁,卻未能進一步認識與理解。然而,與此同時,陽光卻現身了。

「太陽先是靠近,輕輕咬他的雙腳」,其後慢慢包裹住老人,更有趣的是,由於陽光到來,「溫柔」、「甜蜜」等詞彙也隨之出現,鬆動原本無感的獨角戲。整幅景象因光影而產生變化,老去的生命也不再顯得孤獨沉寂,熄滅的軀體逐漸轉向新的可能。不過這道光本身,也存在許多成雙對立的特質。既溫柔地磨平老人身上與記憶裡的種種傷痕,卻同時讓他在當中「甜蜜地消融」。愛與消散交融,吞噬者與母親的形象共存於「光」之中,而當老人完全將自己交付出去時,既如嬰孩般重新獲得安頓,又如走入盡頭般消失其中,不免令人想起自前面便悄悄鋪陳的,一日/生將盡的生命處境。

如此微妙,幾分複雜,但在發話者眼中或許也無比真實。一如他提到:「朦朧中一種存在的組合。」老人和太陽如此,時間、生命、日常景象、記憶、愛與衰亡……,許多事物正以朦朧曖昧的形式相互關聯,或許這樣「存在的組合」也正是一些人生當下,我們賴以存在的形式。就像最後隨著日光隱退,從無感到愛戀的老人,成為母親懷中的嬰孩,又復歸為愛戀中的戀人——彷彿在這道餘光裡,生命中不同時刻的寫照再度重現、相聚在同一人身上,無數記憶、無數自我重新會合,並以這樣相伴共存、不再孤獨的形式,共同面對人生最後必然的消逝,成為黑暗中「看不見的事物」。

-

文字編輯:#樂達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維森特 #阿萊克桑德雷 #Aleixandre #老人和太陽 #天堂的影子 #二七年代 #諾貝爾文學獎 #西班牙詩

2022年9月20日 星期二

在井底 ◎維森特・阿萊克桑德雷


 


在井底 ◎維森特・阿萊克桑德雷(范曄 譯)

(被埋葬者)

在那裡井的深處有小花朵,

美麗的雛菊並不搖動,

沒有風或人類的氣味,

海從不威脅相加,

在那裡,那裡有平靜的沉默

好像一聲呢喃窒息在緊握的拳頭。

如果一隻蜜蜂,一隻飛禽,

如果那從未想到的錯誤

發生,

寒冷會持續;

夢想垂直沉入泥土

空氣就從此自由。

或許一個聲音,一隻已鬆開的手,

一次向上的衝動渴求月亮,

平靜,溫和,渴求枕頭的毒

塞在窒息的口中。

但入睡永遠是那樣安詳!

在寒冷之上,在冰之上,在臉頰的影子之上,

在一個僵硬的詞之上,以及,離去後,

在同一片永遠的處女地上。

一塊板在底層,哦不可計數的井,

輝煌的平滑能證實

背部是連接處,是乾燥的冷,

是永遠的夢即使額頭已閉合。

雲朵已可以經過。無人知曉。

那呼聲……鐘是否存在?

我記得白色或形式,

我記得嘴唇,是的,甚至說話的樣子。

那是火熱的時刻。——光芒,獻祭我——。

就在那時閃電突然

懸停變成鐵。

嘆息或愛戀我的時刻,

那時候飛鳥從未失去羽毛。

溫柔和延續的時刻;

蹄聲飛馳並未踏在胸前,

沒留下蹄甲,終歸不是蠟。

淚水滾動如親吻。

在耳中回聲已沉重。

所以永恆曾是分鐘。

時間只是可怕的手

在長髮上滯留。

哦是的,在這深沉的緘默或濕潤裡,

在七層藍天下我卻未察覺

猝然冰塊裡凝結的音樂,

在雙眼中塌陷的喉嚨,

淹沒在嘴唇上的內在波動。

一隻鋼鐵的手在草地上,

一顆心,一個被遺忘的玩具,

一根彈簧,一把銼刀,一個吻,一片玻璃。

一朵金屬花就這樣無動於衷

從大地中吮吸沉默或記憶。


◎作者簡介

維森特・阿萊克桑德雷(Vicente Pío Marcelino Cirilo Aleixandre y Merlo),西班牙詩人。

出生於塞維利亞,童年在馬拉加度過,少年時生活在馬德里,後就讀于馬德里大學和馬德里經濟學院。一九二五年開始全心從事文學創作,三年後出版了首部詩集《輪廓》;一九三三年,詩集《毀滅或愛》獲西班牙國家文學獎。內戰期間他陷於沉默數年,直到一九四四年出版了《天堂的影子》。一九五〇年成為西班牙學院院士。一九七七年,以「作品繼承了西班牙抒情詩的傳統和現代流派,描述了人在宇宙和當今社會中的狀況」為由,榮獲諾貝爾文學獎。

(簡介參考自《天堂的影子》)


◎小編 #有庠 賞析

本詩出自詩人在內戰後發表的詩集《天堂的影子》,又如戰爭中種種的噤聲和壓制,也能在其節制而不急於控訴的語言中展現。如同昨天與大家分享的詩,詩人在此首詩同樣在開頭設定了一個角色:被埋葬者。此設定在其詩的反抗意味明顯,失去生命之人,縱已入土,仍在思考如何以受限的觀點關懷世界,如在井底。

如開篇以自然場景進入,但是看似與世無爭的花朵、井底的安靜,實為被強權所壓制。第二節末的「空氣就從此自由。」也耐人尋味,確實若是與世無爭,被圈養好的自由當然是我們的。

於是迎來第三節的猶疑,反抗和安逸的誘引不斷拉扯,但無憂的枕頭是視而不見的象徵,窒息的口也無法發聲。又如第五節「是永遠的夢即使額頭已閉合。」,可以發現詩人不斷設想,但越是設想越是殘忍,生死看似是永恆的分隔。自然看似一如往常,但大量描寫的自然,實際上是人類產生劇變的主場景。

在「溫柔和延續的時刻;」一節,詩人運用意象和動詞搭配,將溫柔和殘忍嵌合在一起,蹄聲的階序感、淚水的滾動與包覆,都在「回聲已沉重」當中落定,詩人提出所感,發明了一種新的時間感。生跟死只是形式,人在兩造之間擺盪,固然會煩惱和憂慮,但這也是我們賴以維生的鄉愁,時間的鄉愁。「所以永恆曾是分鐘。/時間只是可怕的手/在長髮上滯留。」

總體來說,細緻的感官更貼近了時間在人體上作用的感受,逐漸推導出,如果我們踏實了一種時間觀,就失去了生命的追求動力,最後如同後兩節的場景鋪設,那是歌德所言「建築是凝固的音樂」,凝固或停滯的事物,都是時間行動的切片而已。

---

美術編輯:林宇軒 @arteditor053

#阿萊克桑德雷 #Aleixandre #在井底 #天堂的影子 #二七年代 #諾貝爾文學獎 #西班牙詩

2022年9月18日 星期日

玻璃後的臉 ◎維森特・阿萊克桑德雷

 



玻璃後的臉 ◎維森特・阿萊克桑德雷(范曄 譯)

(老人的目光)


或晚或早或從不。

但在玻璃後面緊貼著臉。

在一些真花旁邊同一朵花

呈現為顏色,臉頰,玫瑰。

在玻璃後面玫瑰永遠是玫瑰。

但聞不見。

遠去的青春還是青春。

但在這裡聽不見。


只有光從純真的玻璃穿過。


---

◎作者簡介

維森特・阿萊克桑德雷(Vicente Pío Marcelino Cirilo Aleixandre y Merlo),西班牙詩人。


出生於塞維利亞,童年在馬拉加度過,少年時生活在馬德里,後就讀于馬德里大學和馬德里經濟學院。一九二五年開始全心從事文學創作,三年後出版了首部詩集《輪廓》;一九三三年,詩集《毀滅或愛》獲西班牙國家文學獎。內戰期間他陷於沉默數年,直到一九四四年出版了《天堂的影子》。一九五〇年成為西班牙學院院士。一九七七年,以「作品繼承了西班牙抒情詩的傳統和現代流派,描述了人在宇宙和當今社會中的狀況」為由,榮獲諾貝爾文學獎。

(簡介參考自《天堂的影子》)
---

◎小編 #陳這 賞析

我想這首詩在第一眼看到的時候會給人一種很簡單的印象,花或是玫瑰作為青春、生命的象徵已經存在過太多,而老人透過代表純潔透明的玻璃離觀看往日的花朵,這似乎又是不怎麼新穎的表現方式。因此我個人對本詩的第一層解讀是是年暮之人對於青春的渴望與不可得。

而後又想起,高中時詩社的老師曾讓我們讀一首以門把為敘事視角的詩,提到詩中視角的問題,談論小說寫作時第一件事往往是敘事視角,但詩中的視角與敘事主體卻常常被略過不論,儘管其在詩中的重要性未必亞於小說。

維森特在題目中似乎提示了讀者本詩的視角是「老人的目光」,但第二行詩句「但在玻璃後面緊貼著臉。」似乎卻又否定了這種固定的視角,如果觀看者存在於玻璃的後方、另一方,那麼視角似乎是來自於玻璃前方的物,即花朵;但這樣的論斷似乎又來得太快,畢竟第五行「在玻璃後面玫瑰永遠是玫瑰」似乎也否定了全詩都是出自於花朵的視角。如此看來,本詩竟是在老人與玫瑰的視角之間切換的嗎?

我們不得不思考,這看似在玻璃兩側視角切換的意義為何,並且注視那個橫亙兩者間的玻璃。玻璃在詩中看似是沈默不言,被動的存在,等待被目光穿透被光經過,但是這種被動的角色其實在詩中發揮了重要的影響,在第六與第八行中「但聞不見(Pero no huele.)」「但在這裡聽不見(Pero aquí no se oye)」的效果其實都是因為玻璃的存在而達成的。從最後一句看來玻璃是透光且純真的,但是玻璃的存在卻也阻卻了聽覺與嗅覺。

西班牙詩歌的白銀時代以內戰的爆發作結,但是白銀時代詩人的生命卻未必在內戰時期結束,維森特的創作在內戰期間經歷了數年的沈默期,數年時間不得創作。我想把本詩中的玻璃解讀為某種巨大的存在,如果我們先接受花朵作為青春與生命的象徵的話,那麼這種青春的生命想必也是白銀時代詩人曾經擁有的吧,而如今這種生命的體驗都成為某種「另一邊」的東西了。玻璃並未禁止詩人去觀看過去,但這也只是一種選擇性的容許,「只有光從純真的玻璃穿過」,而其他官能都是被禁止的,行動也是。

西班牙內戰之後,曾經歷白銀時代的詩人們與其過往的生命之間似乎存在某種斷裂,我覺得維森特是相對幸運的,在戰爭之後,他還能選擇書寫,其語言及文字沒有被禁絕,遠去的生命仍然是他的生命,儘管他不再能夠與那個謳歌與詩的時代互動,或許這就維森特不得不在詩中試圖越過玻璃轉換視角的理由。玻璃的透明因此也是玻璃的暴力,以一種看似透明與被動的方式存在,如同一種體制,普遍且不帶羞赧地將每個人的生命都切成了兩段。以上是我把本詩的第一層意義放入一個脈絡之中的方式。

---
美術編輯:林宇軒 @arteditor053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維森特 #阿萊克桑德雷 #Aleixandre #玻璃後的臉 #天堂的影子 #二七年代 #諾貝爾文學獎 #西班牙詩